李万青《昌娃的想头》

发布时间:2026-04-12 14:08  浏览量:1

白土坡的昌娃和他大在前坡围洋芋。洋芋苗子一拃长,拿土围住,几场好雨,洋芋颗颗胀得就像尕媳妇的奶头。昌娃穿一双麻鞋,踩在土里虚腾虚腾的,很受活。人活着说受活也不受活,受活总比不上不受话多。比如这围洋芋,勾腰马爬的,汗顺着脊梁骨毛毛虫样的,蜇人哩,一点儿不受活。肚子饿的滋味儿更不受活了。受活说不多也有哩,比如坐在墙根背日头,想捉虱子扒开棉袄捉虱子,想掀牛就掀牛,受活得很。昌娃还存着一件受活不敢给人讲。玉成的媳妇毛菊香过门,昌娃伙进人堆砸房,趁混子捏了一把新媳妇的奶头,就一把,那滋味,受活得说球不出。

围洋芋没球意思,不受活。昌娃的锄头心不在焉,东一锄头,西一锄头,不小心就把洋芋苗子锄断了。有时锄头下去,把一条蛐蟮锄成两截,昌娃来了兴趣,蹴下去看两截子蛐蟮拧身子,拧出血水子。昌娃看蛐蟮,逗蚂蚱,慢慢地落在他大的后头。

昌娃不看蛐蟮不逗蚂蚱,就看日头。日头一斜天就快黑了,就快回家睡觉了,昌娃就格外关心日头。日头在昌娃眼里就像一泡刚屙下的黄牛屎,赖在天上半天挪不了一寸。昌娃怎么看那日头,那日头怎么就还赖在刚才看的地方。平时背日头掀牛怎么跑得比点上煤油的老鼠还利?这狗日的日头。

昌娃慢慢地落在他大的后头。

“你磨洋工,你磨洋工!”他大回过头,龇龇牙。他大的牙比老鼠屎还黑。

“你没眼睛?我睡着哩还是躺着哩,你又不是没眼睛。”昌娃说。

“我没眼睛,眼睛在屁股眼里哩。”他大说。

“你磨,你磨,磨着磨着碗里就有肉了。”昌娃他大又说。

“你这个磨法,背上干粮给人杂年活去,人也不要。”昌娃他大还说。

“你管球我。我让你管吗?给人杂年活人不要也不给你杂年活,你管球得我。”昌娃说。昌娃用这种口气给他大说话。

他大噎了,咬舌头了,只顾勾头围洋芋,屁股撅撅的,把半截子红裤带像牛舌头一样闹出来让昌娃看。这红裤带还是昌娃妈年轻时做棉袄剩的布头。

昌娃也就不说话了,和他大说话没球大意思。不知啥时候开始,昌娃觉得和他大说话没多球大意思,一说话就顶牛,顶掉也没多球大意思。

围了一会儿洋芋,汗就像毛毛虫一样咬脊梁骨。昌娃还是落在他大后头。昌娃看日头,那日头像烧着的干牛粪,还赖在老地方滋滋冒烟。看日头没多球大意思,昌娃开始看庄子。从前坡看庄子,看得清清楚楚。眼眼婆娘在她家毛坑屙屎,白屁股白闪闪的,一头大壳郎忍不住屎的香味,把长嘴奔到白屁股下。白屁股一抬,大壳郎就退一下,白屁股一抬,大壳郎就退一下。这狗日的眼眼婆娘,肯定叫羊肉胀住了,三下二下屙不出来。眼眼家那只大骟羊滚坡滚死了,该。昌娃看到眼眼婆提裤子,踢了一脚大吞大咽的壳郎猪。昌娃还看到几个老汉坐在那儿背日头,有的吃旱烟,有的扒开对襟肥棉袄捉虱子,几只狗无聊地噗噜尾巴。

昌娃的日光落在一座瓦房院里,一个红点子一闪进了厢房。那肯定是玉成的媳妇毛菊香。玉成是公家人,在大地方干事,一年来不了几回回。玉成媳妇毛菊香可是十里八乡的美人儿,腰细得像电线杆子,两只酒窝让人的心都醉。昌娃在玉成媳妇过门的晚上,伙在人堆里砸房,趁乱子捏了一把她的奶头,过后怪不好意思的。毛菊香却是个大方人,看昌娃背日头,就过来叫他,不叫别人就叫他昌娃。

“昌娃昌娃,给我担一担水去。”

“昌娃昌娃,给我抱一抱柴去。”

昌娃背日头的人一骨碌站起来,担水,抱柴。

“嫂子嫂子,甭挑人了,让我抱一抱。”贫嘴的根喜说。

“看把你能的,让你抱碌碡。” 毛菊香说。

昌娃爱给毛菊香干活。人的力气闲着也就闲着,干也就干了。干了活,昌娃有纸烟吃,运气好了还能捞一顿臊子面,吃好了下次还干。昌娃只是干活,最多偷看一眼毛菊香窝在衬衣里面蹦蹦跳跳的奶头,咽一口唾沫。给他吃豹子胆,也不敢再捏一把毛菊香的奶头。

“这毛菊香,骚情哩,穿了绿的穿红的,又没人看,给谁骚哩。”昌娃说。他觉得口有点干,想喝点东西。

“穿红的就是艳。细腰的穿红的好看,粗腰的穿红的难看。毛货婆姨长得像毛蛋,一穿红的,就像这狗日的日头,就像——一泡牛粪!”

昌娃继续看庄子。一辆小四轮突突突像屎爬牛一样开进庄子。一群小娃娃欢蹦乱跳。那是根喜的机子。狗日的根喜不会种地不会围洋芋,今儿个上一趟洮州,明儿个下一趟陇西,后儿个跑一趟天水,开着机子满世界乱跑,挣的钱比牛圈里的屎还多。根喜他狗日的不吃旱烟,他吃把把烟。

“呸!”昌娃朝庄子唾了一口。昌娃朝根喜唾了一口。在他眼里,根喜不如一根蛐蟮,根喜不如一只蚂蚱。

“这驴日出的,不种地不围洋芋,瞎胡整。”昌娃说。

“他是一根球!”昌娃说。

越想越是气,昌娃扔掉锄头,不围洋芋了。

“我不围了,这洋芋有球的围头。”昌娃给他大说。他罢工了。

“你不围了?你不围了?”他大吃惊地瞅他。

“不围了。”他说。

“你不围了,你生在干部家呀?穿制服哩,吃白面馍里,你不围了你吃屎没人屙。”

“反正我不围了,谁围谁围去。”昌娃扒掉麻鞋,把里面的土倒掉。昌娃还有一双白球鞋,看戏走亲戚才穿一回。平时舍不得穿,就穿麻鞋。

“人有球的活头。”昌娃说。

“你要有啥活头?”他大问。

“没活头就是没想头,没想头心里就乏滋滋的,手头上就没劲。”昌娃说。

“你要有啥想头?”昌娃他大问。

啥想头?白球鞋,还是毛菊香蹦蹦跳跳的奶头?昌娃就是说球不出。反正他不想干了。他把衣裳随随便便搭在肩头,义无反顾走下坡地。

“呸,把他妈!”他大朝他的背影唾了一口。

昌娃经过毛菊香家门前,故意咳一声嗓子,把脚板踩得咯吱咯吱响。

“昌娃昌娃闲着哩?”果然毛菊香的嗓音,挠得人心尖毛颤颤的。

“闲着哩闲着哩。”昌娃腿子一撇就进了毛菊香家院子。毛菊香穿一件月白衬衣,并没穿红,袖口挽得高高的,拿锨捣一堆烂泥。

“嫂子忙活哩。”昌娃说。

“灶头的墙皮子掉了,老冒烟,就是叼不出工夫裹裹。” 毛菊香给昌娃笑出一脸的姹紫和嫣红。

昌娃甩掉肩头的衣裳,接过毛菊香手里的锨,熟练地和开了泥。

“嫂子,衣子少了。”昌娃说。

“尕香,抓些麦衣子。” 毛菊香朝厢房喊。

昌娃的眼睛一麻。他瞥见一个穿红衬衣的女子从厢房走出来,去填炕房抓麦衣子。那女子身材比菊香还电线杆子,一根黑辫子蛇样的,一直挂到紧绷的屁股蛋下。女子抓来麦衣子,递给昌娃,好像还给他笑了一下。昌娃看见两颗黑盈盈的眼睛,像葡萄,他自己的眼睛麻了一下,心里升起一股火苗。

那女子走开了,昌娃没敢看她的胸脯有多高耸。

“嫂子家来亲戚了。”昌娃说,声音小小的,小得怕旁人听不真切。

毛菊香格日格日笑,一笑,奶头在白衬衣里乱蹦乱跳。

“还亲戚哩,是我家堂妹子,我叫来给我拔两天田。地里的苗子都给草吃了。”

“噢。”昌娃说。

“咋啦,看上人家啦?看上了说一声,嫂子给你当一回媒人,说了谁也不当,咱昌娃兄弟的媒还得当。”

“笑我哩。”那股火苗苗烤得昌娃的心热烘烘的。

“不哄你,说真格的,我家堂妹子还没许人呢。不信叫出来你问一下。”

“笑我呢。”昌娃说。

“咱把话说到前头,你只要有三百元钱,咱把婚定下。” 毛菊香说。

“笑我呢。”昌娃浑身火热,手把不稳岗,锨插进泥地里。

尕香端一盆清水,给昌娃打下手。昌娃臊得不敢抬头,脑袋像开了一箱蜂,嗡嗡嗡没个头绪。他的脚没处放,麻鞋都是洞洞,阿舅都探出来了,把白球鞋穿上就好了,让人家看见,昌娃不后悔死。

活干到火候上,狗日的根喜披着一件没领子的衣裳,晃悠晃悠进了毛菊香家的院子。根喜就像一条狗,没事干了乱逛游,夸他的新衣裳,夸他的把把烟。

“哟,根喜兄弟又发洋财了吧,你看这新衣裳,十里八乡见过世面的怕没见过哩。” 毛菊香说。

“托人从兰州带的,也就六十元。”根喜说。

“哟,这肯定是嫂子的妹子,你看一把人材!怪道我看见树上的野鹊喳喳喳叫,才是远路上的亲戚啊。”狗日的根喜一见尕香就收不住嘴,酸话屁话像稀屎一样往下淌,恨得昌娃咬牙根。

“咯咯,看根喜兄弟说的。”更恨的是毛菊香毛尕香跟着狗日的根喜笑。

“我说妹子——我给嫂子叫嫂子,你是嫂子的妹子,我看我比你大半截,我就叫你妹子吧。妹子属啥的?”屁话,根喜说的全是屁话。还问人家属相呢,好像要瞅人家,不看看自个家的嘴脸!

“我属虎的。”尕香说

“你看你看,比我小啥,我属猪的。”你就是一头猪,脚猪、牙猪、大壳郎,吃眼眼婆娘屁股下的屎!

“猛一看妹子就像画上的人人,我走熟了洮州、陇西、天水,还没见过妹子这等灵巧人!”把你没掉进洮河里淹死,就像淹一只蚂蚱!

“咯咯。”毛菊香笑。

“咯咯。”毛尕香笑。

“妹子一看就是有气质的人,肯定念了不少书。”你管得多,管人家念书。没看你的球架势,念了几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端正。

“念了四年,就不念了,回家管娃娃了。”尕香说。

“你看你,比我念得多啥,我才念了两年半,掏了麻雀在教室里放。一放,乱哄哄的,老师就拧我耳朵。一拧,我就不念了。我的耳朵是随便给人拧的?”看你根喜说话比屎还臭,明明念了五年还呆在二年级的教室,连除法都不会,还给自己念的年头除了个二,看把你能的。你根喜念书的时候就是个坏孙,老师把你的耳朵拧下才好呢,拧下变成没耳朵的瞎瞎鼠才好呢。

“妹子闲了到我家浪来,庄边子上那座大瓦房,我有好多书呢。”你看个死球书,都是些大腿刀子的杂志,还书呢。

昌娃恨不得一锨泥把根喜的臭嘴给裹了。

狗日的根喜说笑一阵,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叭叭几下,点着一根把把烟。根喜给昌娃扔过来一支,狗日的根喜这么半天才看见昌娃。

“看你昌娃,恨不得把活都干完,今儿个干完,明儿个晒屁股去?来,冒一根烟,慢慢干。”

昌娃没捉他的烟。烟一头扎进泥里,像一根傻球。

“我不吃烟,我又不是烟透眼。”昌娃说。昌娃也给尕香说哩,谁也不是哑吧,会干活的谁是哑吧?那些花嘴子才不会干活呢。

“不吃就不吃,看把你劲大的。”根喜说。

昌娃裹好了灶台墙。

“啧,裹得比新媳妇擀的面还光堂。”毛菊香夸奖。

昌娃心里高兴。一高兴就想压压狗日的根喜。

“我说昌娃,我看你整天没球事干,明儿个我捎你上北山背煤,一个月挣几百块。闲着也是闲着。”根喜想到了什么,突然对昌娃说。

“你看你,我没球事干吗?我要围洋芋哩,要裹墙呢,哪有你受活。”昌娃说。

“还背煤呢,我背前坡的土也不背煤,谁爱背谁背去。”昌娃觉得自己说得够水平。

“不去算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根喜嘟囔。

回到家,昌娃忘掉了狗日的根喜,就是忘不掉尕香的影子。尕香把他的魂掏走了。他昌娃的心给尕香那条垂到屁股蛋的粗辫子绑架了。

昌娃趿着鞋在自家的院子里走了一圈,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靠墙的十几根木头,准备起新房,值不了几个钱。圈里哼哼叽叽的猪瘦得像老鼠。家里倒养了一头大犏牛,值几百元,可卖掉了谁拖犁种地呢!

昌娃眼睛一亮,想起了根喜的话。

“对,背煤,先把婚钱挣下。”

晚上,当着一家人的面,昌娃宣布了他的决定。

“我要上北山背煤。”

“命里该吃球,跑到天尽到。”他大喝了一口洋芋拌汤,说。

“我要背煤挣钱,明天就走。”

“命里该吃球。”他大又说。第二天鸡叫三遍,昌娃穿上白球鞋,一袋子装完了半锅冷洋芋,搭上根喜的小四轮,上北山背煤去了。

昌娃在北山背上了煤。背一趟窑主给三角钱,说好了的,最后一总算。昌娃吃惯苦了,心里有想头,脚下都是劲,有时一天能背五十趟。别人背三十趟就龇牙咧嘴,哎哟哟死也不背了,昌娃背五十趟还想背。只是天黑背不成了。

背不成煤的日子,别的窑工耍钱,下乡找野婆娘,昌娃不去。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有想头呢。他把蓝工作服洗干净,把白球鞋刷亮了,就躺在大炕上想,想着想着就“咯——”笑了。

他想,新婚夜砸完房,他给新娘第一句话说啥。

他想,他要和婆娘生好几个孩子,都是长牛牛的,围洋芋就是一大帮,干活就像解放军攻占摩天岭,那才有活头。

“嗨。”昌娃笑了。

背煤背了几个月,昌娃都记不清背了多少趟,能挣多少钱。反正比三百元多得多,昌娃想。昌娃的白球鞋都掉底了,不像鞋的样子了。有一天,昌娃扔掉破鞋,赤着脚去找窑主。

“我回去了,我想看看我大,我大有病呢。”他说。

窑主翻开一个烂帐本,噼哩叭啦拨一通算盘。

“共三百五十二元没角七分。”

多出来个七分,咋就多出来个七分。昌娃仰着脖子想了一通,还是想不通,咋就多出来个七分。

“没角七分就没角七分,反正够了。”昌娃把工钱揣进衬衣口袋。

“想来就来,老哥啥时辰都要你。”窑主笑了,他没见过这么爽朗的窑工。

昌娃买了一双白球鞋,还买了一块香皂,穿着他那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工作服,搭上一辆蹦蹦车,回到了白土坡。

“根喜他神气个球!”他说。昌娃想,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头发梳一梳,打上香皂,揣上三百元钱,找毛菊香去。

刚到庄口,碰上娶媳妇的,鞭炮嘣儿嘣儿,人们拦住新娘子的马让过新桥。昌娃看见眼眼婆姨端了一盆水,刷——朝接亲的马蹄泼下,扬起一团尘土。骑在红马上的新娘子,红衣红裤,头上苫着红头巾,腰身还利灵巧。毛菊香骑在一匹黑骡背上,风摆杨柳似的,嘴皮一动一动和河边的人周旋,尽她接亲娘娘的职责。昌娃挤上一堵断墙,张大嘴巴看热闹。

“喜娃喜娃,咱庄上谁接媳妇哩?”昌娃问身边一个吊两根鼻涕的大娃娃。

“看你,根喜接媳妇呢,满天下都知道。”

“新媳妇是哪里的人?”昌娃又问。

“看你,不是侯家嘴的么,毛菊香阿姑的堂妹子。”

昌娃脑袋里揭开两箱蜂,嗡嗡,轰轰,脚下一软,就从土墙上掉下来。

“啊!”昌娃突然往上一跳。

“啊!”昌娃又往上一跳。

“啊啊!”昌娃掏出一沓子钱,扯碎了,向人头上甩去。碎片沸沸扬扬,天女散花似的。

狗日的昌娃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