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鸟鞋奇谈

唐中宗神龙年间，春风和煦，草木葱茏，正是山野间最是明媚动人的时节。荆州城内有一位书生，名唤谈守梦，年方弱冠，性情温文，喜好诗书，亦爱游历山水。这日天气晴好，春风拂面，谈守梦一时兴起，独自离家，往城外深山游玩，想要趁着春光，赏一番山林野趣，也散一散久居书斋的沉闷。

他一路行来，只见山花烂漫，溪流潺潺，鸟鸣声声，心旷神怡，只顾着往前探幽寻胜，越走越是深入，不知不觉间，竟已踏入深山腹地。待到他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只见古木参天，藤蔓交错，峰峦叠嶂，来路早已被层层林木遮掩，哪里还辨得清方向？谈守梦心头一紧，才惊觉自己已然迷了路，在这茫茫群山之中，找不到半分下山的路径。

他心中焦急，只得在山林间胡乱穿行，可越是慌乱，越是辨不清方位，从午后走到日暮，依旧在群山之中打转。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笼罩山林，晚风渐起，林间兽吼虫鸣此起彼伏，谈守梦孤身一人，心中越发惶恐。这深山之中，虎狼出没，毒蛇暗藏，若是入夜还找不到安身之处，只怕性命难保。

直到掌灯时分，夜色已浓，谈守梦几乎绝望之际，忽然瞥见远处山谷之中，隐隐透出一点灯火，在漆黑的山林间格外醒目。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顾不得脚下崎岖坎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灯光赶去。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僻静之地，只见林木掩映之间，立着一间简陋却整洁的草庐，那灯火正是从屋内透出。

谈守梦心中大喜，连忙上前，轻轻叩响了柴门。

不多时，柴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位鬓发斑白、面容和善的老太太站在门内，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女子。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眉如远山，眼似秋水，肌肤莹润，貌美如花，身姿窈窕，宛若月下仙子。谈守梦骤然见此绝色佳人，一时看得痴了，竟呆立在原地，忘了言语。

直到老太太温和开口，才将他从失神中拉回现实：“你可是谈公子谈守梦？”

谈守梦猛地一惊，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恭敬答道：“晚生正是谈守梦，不知老夫人如何认得晚辈？”

老太太微微一笑，语气慈祥：“你的祖父当年对我有救命大恩，我自然认得你。我们这里皆是女流，素来不与外人往来，若是旁人，断不敢留宿，可谈公子是恩人之孙，自然是例外。公子想必是迷了路，快快请进歇息吧。”

谈守梦又惊又喜，连声道谢，随着老太太走进草庐。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透着一股清雅之气。老太太陪他坐下叙话，言谈间十分亲和，那名女子则默默转身，去往厨房为他准备饭菜。老太太笑着介绍，说女子是她的孙女，闺名小屏，性情温婉，至今尚未婚配。

谈守梦听在耳中，望着小屏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涟漪。

奔波半日，他早已饥肠辘辘。不多时，小屏便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饭菜虽不奢华，却清香可口。谈守梦也顾不得客套，狼吞虎咽，吃得十分香甜。饭后，小屏柔声领着他去往侧边一间卧房，打算为他铺床安歇。

烛光之下，小屏身姿婀娜，动作轻柔，一颦一笑都动人心弦。谈守梦本就对她一见倾心，此刻独处一室，情难自禁，再也把持不住，上前一步，猛地从身后将她紧紧抱住。

小屏又惊又羞，身子一颤，急忙低声劝阻：“奶奶尚未安睡，若是惊动了她，必定会叱骂于我，你快些放手。”

谈守梦情迷意乱，哪里肯轻易松开。小屏无奈，只得柔声劝慰：“你切莫心急，且耐心等候，待到奶奶睡熟之后，我自会过来寻你。”

听了这话，谈守梦才渐渐平复心绪，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小屏面颊绯红，低头快步走出了房间。

谈守梦躺在床上，心中既期待又忐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待到夜半更深，万籁俱寂之时，房门果然轻轻被推开，小屏悄声走了进来。一夜温存，情意缱绻，谈守梦只觉恍若梦境，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待到天快亮时，小屏轻轻起身，眼中带着一丝不舍，轻声说道：“你我只有昨夜这一段缘分，从今往后，再无相见之日。你速速起身离去，一路只管朝南直行，切莫回头，自然能找到下山的路口，平安归家。”

谈守梦心中不舍，百般挽留，可小屏心意已决，只催他尽快离开。无奈之下，谈守梦只得穿衣起身，临出门前，他心中不舍，悄悄将小屏遗落的一只绣花鞋揣入怀中，打算留作念想，纪念这一夜奇缘。

他依照小屏的嘱咐，一路朝南而行，果然道路渐明，不多时便走出了深山，找到了熟悉的路口，匆匆忙忙赶回了家中。

归家之后，谈守梦时常想起深山草庐中的一夜，想起貌美温柔的小屏，心中怅然若失。到了夜里，他忽然想起怀中那只绣花鞋，便取出来想要细细把玩，以解相思。可当他将那只鞋子拿在手中，借着灯光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慌忙将其丢在地上。

哪里还有什么精致的绣花鞋？怀中之物，竟然变成了一只干枯的鸟脚！

更诡异的是，那鸟脚落地之后，竟直直直立起来，在床榻之上灵活地游走不停，仿佛活物一般。谈守梦惊魂未定，强自镇定心神，想要伸手将它抓住，可那鸟脚极为灵活，左闪右避，任凭他如何扑捉，都始终无法得手。折腾了大半夜，谈守梦精疲力竭，只得放弃，躺在床上，心中又怕又疑，百思不得其解。

他刚合上眼想要歇息，忽然感到耳朵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猛地惊醒过来，竟是那只鸟脚跳上床榻，死死揪住他的耳朵不肯松开。谈守梦又疼又怒，猛地伸手，终于一把将鸟脚捉住，慌忙找来一个木盒，将其牢牢关在里面，才算暂时安心。

第二日一早，谈守梦惊魂未定，想起这诡异之事，心知绝非寻常，便带着木盒，匆匆赶往城中一座道观，拜访一位修行多年、通晓玄异的老道长，想要请他指点迷津，化解这场诡异事端。

老道长打开木盒，看了看里面的鸟脚，捻须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此乃孔雀之足，你定是无意间得罪了深山修行的孔雀精怪。此物需速速归还于她，若是过了今夜，鸟脚枯槁，再也无法复原，那孔雀便会成跛足之身，与你结下深仇，后患无穷。”

谈守梦闻言大惊，连忙说道：“道长有所不知，那草庐藏在深山绝境，我如今已然记不清路径，即便想还，也无处可寻啊。”

老道长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无妨，贫道自有办法，可将她召唤而来。”

说罢，老道长带着谈守梦登上观中高坛，焚香设案，掐诀念咒，开始作法。不过片刻功夫，天空中忽然一阵清风掠过，一只羽毛华美、色彩斑斓的孔雀自云端俯冲而下，落在坛前，只是它的一只腿上，赫然少了一只爪子。

那孔雀口吐人言，声音清脆，正是小屏的语调，只是此刻满含气愤：“想当年，我祖母在山中被巨蟒缠绕，性命垂危，幸得你祖父路过，出手搭救，才得以活命。我家世代铭记这份恩情，得知你在山中迷路，身陷险境，恐遭虎狼所害，才现身收留，与你成就一段露水情缘。谁知你竟贪心私藏我的足爪，害得我险些沦为跛足之妖，实在令人心寒！”

谈守梦听罢，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自己一夜奇遇的前因后果，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懊悔，连忙连连道歉，恭恭敬敬地将木盒中的鸟脚取出奉上。

那鸟脚一见到孔雀，立刻纵身跃起，稳稳贴合在它残缺的腿上，转瞬之间便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过损伤。

孔雀舒展羽翼，怒气渐消，轻叹一声说道：“罢了，不知者不罪，我便不与你计较此事。但你务必守住今日秘密，万万不可对外人提及我等修行之事，以免被心怀不轨之人知晓，前来捕捉打扰，坏我修行。”

谈守梦连连点头，郑重应下，发誓绝不泄露半句。孔雀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振翅高飞，转瞬便消失在天际云端，再也不见踪影。

谈守梦谢过老道长，满心感慨地回到家中，自此将这段奇遇深埋心底，专心读书，安稳度日。

一年之后，经亲友说合，谈守梦娶了一位孔姓女子为妻。夫妻二人也算和睦，只是成婚多年，妻子接连生下十三个女儿，却始终未能诞下一个儿子。古人重子嗣传承，谈守梦眼见自己年近不惑，依旧后继无人，心中不免郁郁寡欢，时常暗自叹息，只觉人生缺憾难补。

光阴流转，转眼谈守梦已是年近四十之人，鬓角已生华发，眼角也添了皱纹，心境早已不复当年轻狂。这一日，家中忽然来了一位陌生的年轻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眉目俊朗，相貌竟与谈守梦几乎一模一样。

谈守梦心中诧异，上前询问，年轻人躬身行礼，朗声说道：“父亲在上，孩儿便是您的儿子，母亲正是深山之中的小屏。当年与您一别，母亲便已身怀六甲，将孩儿在山中抚育成人，如今已过二十余载，特命我下山，认祖归宗，侍奉父亲左右。”

谈守梦听罢，先是惊愕，随即狂喜不已，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年一夜情缘，竟早已为自己留下了血脉子嗣，多年的遗憾，竟在此时圆满。他当即认下儿子，对其疼爱有加，不久之后便为他聘娶妻室。

婚后不过几年，儿媳便接连生下数个男孩，谈家香火鼎盛，人丁兴旺，彻底了结了谈守梦无后为大的心病。

岁月匆匆，又是二十余载过去，谈守梦已是垂垂老者，福寿双全，子孙绕膝，安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他离世那日，家中众人正悲痛不已，忽见一只华美的孔雀自远方飞来，绕着屋顶盘旋三圈，声声悲鸣，哀婉动人，许久之后，才怅然展翅远去。

邻里见此奇事，皆啧啧称奇，唯有谈家后人，心中隐约知晓这段前缘。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祖父当年一念行善，救下孔雀祖母，数十年后，福泽绵延，惠及孙儿，不仅深山脱险，更得意外子嗣，传承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