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报记者一线蹲点｜那双舍不得穿的解放鞋 换来了2000亩芍药花海

新重庆-重庆日报 首席记者 周尤

4月18日，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阳光洒进垫江县曹回镇徐白村。千亩芍药迎着光次第绽放，粉白相间的花海引来八方游客，田间地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看着眼前这番景象，村党支部书记邓祖保却向记者说起了小时候的一双解放鞋——“小时候，家里到学校全是泥巴路，父亲给我买了一双解放鞋，只要下雨我就舍不得穿，怕弄脏，光脚走到学校，把脚洗干净再穿……”

徐白村，曾是垫江县里“最穷的村之一”。没啥资源，交通不便，“啥也不沾边”。但邓祖保心里有一杆秤：过去，一双解放鞋都舍不得踩泥巴路；现在当了支书，就该让村里变个样，给老乡们办点实事。

一条路与一笔债

徐白村的变化，其实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2014年，徐白村还是曹回镇唯一的市级贫困村。村集体负债30多万元，这在当时的村干部看来，是一笔天文数字。但正是这一年，村党支部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有些“疯狂”的决定——举全村之力修路。

彼时，还只是徐白村村主任的邓祖保认为，“要想富先修路”，这是最朴素的道理。但修路要花钱，村里没有钱，怎么办？借钱也要修。

30多万元的负债，像一座大山压在村集体头上。直到几年前，这笔欠款才还清。当时有人不理解：一个穷村，借这么多钱修路，万一还不上怎么办？但村支部一班人认准了一个理：路不通，什么都别想通。

现在回头看，这条路是徐白村命运的转折点。路通了，信息通了，视野打开了。

徐白村的芍药鲜切花销售火爆，工作人员正在修剪、打包。记者 周尤 摄

徐白村有种植芍药的历史。村里的百草坡、百草水库，相传与神农辨药尝百草的神话传说有关。但长期以来，村民们只知道芍药的根可以入药，一亩地的芍根大概有两三千斤，每斤两三元，看起来收入不错，但这根至少要3年才收一次，算下来并不划算。

“村民一直只晓得芍药是药用植物，只知其根管钱，却不知芍药全身都是宝，足见信息之闭塞。”邓祖保说。

转机出现在2014年。当时，垫江县文旅部门选送了徐白村的芍药去青岛参加世界园艺博览会。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徐白村的芍药一举拿下切花类金奖。

“这么好的花，你们居然没卖过？”其他地方的参赛者很惊讶。

村里人这才发现，自己“暴殄天物”多年：别人发展芍药产业，主要是卖鲜切花，亩产值能轻松破万，而且每年都可以销售，不像卖根要等三年。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后来，徐白村的干部开始有意识地引导村民卖芍药鲜切花，效果却不理想。“花贩子到村里来收，拿出去卖，市场价2元一支，花贩子只给村民3角5角。村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花，大部分利润被别人赚走了。”

老百姓不干了：“种花还不如种粮食！”

“你们要不信，党员先带头干”

2020年，邓祖保成为村支书、村主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村支部全体干部开会。

“我们村要想富，还得靠芍药。但以前的路子走不通，得换个干法。”邓祖保在会上说。

支部一班人合计：光靠老百姓单打独斗不行，得把大家组织起来；光卖原料不行，得搞标准、搞品牌；光等贩子上门不行，得自己找市场。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邓祖保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盲目扩大规模，而是带着班子成员出去学习。他们去了山东菏泽，那是全国芍药产业最发达的地方之一。他去了四川中江，学习那里的种植经验。回来后，他又引进品种，和村集体一起成立合资公司。

但真正考验支部的，是如何说服老百姓。

徐白村的芍药鲜切花销售火爆，工作人员正在修剪、打包。记者 周尤 摄

按照科学方法，发展芍药产业需要施肥，需要投入。但老百姓不愿意投钱，他们怕亏。“以前又不是没种过芍药，能挣几个钱？”村民们有疑虑。

怎么办？邓祖保和支部班子成员一家一户地开院坝会，一遍一遍地讲道理：以前我们是卖根，现在是卖花，卖花每年都有收入，而且市场价比卖根高得多。

“你们要是不信，党员先带头干。”邓祖保说。

彭克成是村里的老党员，也是种了一辈子芍药的“老把式”。他第一个站出来：“我带头转型做鲜切花。”但一开始也走了弯路，“说实话，刚开始也没找对销路，一枝花只能卖三四角钱。”

彭克成找到支部反映情况。邓祖保二话不说，带着支部班子成员跑市场、找客商。终于联系上了昆明、成都等地的买家，销路一下子打开了。彭克成感慨：“还是支部有办法，光靠我们自己，两眼一抹黑。”

邓祖保深知，产业要长久发展，不能靠一锤子买卖。他带着支部班子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统一标准。花苞直径1.8厘米，长度40厘米，这是徐白村芍药鲜切花的标准。以前各家各户标准不一，好的坏的一个价，吃亏的是老百姓。有了标准，质量就有了保证。2021年，按照这个标准，村里15天就卖了30万枝。

第二件，统一销售。以前花贩子到村里来，压价压得厉害。现在村集体统一对接客商，村民只管种好花，销售由支部牵头。村民的利益有了保障，大家种花的积极性也上来了。

2022年，村里引进了17个品种；2023年，又增加到32个品种。目前曹回镇有100多个芍药品种，徐白村有37个品种，但用于鲜切花的只有10个。“我们优中选优，不追求品种数量多，追求的是品质好。”邓祖保说。

2023年，村里第一次尝试线上销售。在镇干部和驻村第一书记的帮助下，电商销售实现了品牌和价值双丰收。有一次直播，从白天一直播到凌晨5点，卖出8000多枝芍药。成为当日该直播平台园艺花木销售排行榜的第二名。

老百姓兜里有钱才是真的

2021年，徐白村终于有了一笔“像样”的村集体收入。

到2022年底，村集体收入达到50多万元，在全镇名列榜首。而在两三年前，徐白村还是村集体收入打“白板”的空壳村。

这个数字是实实在在的。邓祖保常说：“数字再好看，老百姓兜里没钱，那就是瞎折腾。”

“销售100万枝芍药，村集体至少有十几万元收入，再加上承接相应的配套建设工程，以及组织劳务等，构成了村集体收入增长的主要动力。”他说。

村民的收入也在增长。鲜切花销售、土地流转、在基地务工，收入渠道更加多元。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村民杨佐池说：“以前我们种芍药，累死累活挣不到钱。现在村上带着我们干，该施肥施肥，该剪花剪花，卖的时候也不用操心，钱就到手了。”

徐白村的芍药鲜切花销售火爆，工作人员正在修剪、打包。记者 周尤 摄

对于未来，徐白村有更大的目标。曹回镇党委书记刘勇分析，我国鲜切花市场比较大，而芍药是三四月间鲜切花的主要品种，目前全国仅有山东菏泽、四川中江、河南洛阳以及重庆垫江有集中连片种植，整体种植面积仅有11万亩，而要满足市场需求，至少需要30万亩，空间相当大。

“我们希望在未来几年将芍药发展到4000亩，目标是‘中国芍药第一村’。”邓祖保说。

这个目标听起来很宏大，但邓祖保和支部班子的步子走得很稳。村里已经申请了“垫江芍药”地理商标，注册了“芍源红”品牌，成立了芍药产业发展协会。同时，与四川农业大学、西南大学团队深度合作培育芍药种苗，破解发展缓慢难题。

在利益联结机制方面，以“村集体+农户”的形式，2021年成立了芍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发展种植1000余亩。

“成立村集体企业时，有的群众也有顾虑，怕村干部在里面‘搞名堂’。”曹回镇纪委书记高万宏说。

“先说断，后不乱。”在垫江县纪委监委的指导下，曹回镇纪委在徐白村等集体经济组织成立之初，就联合相关部门对涉及的“三资”情况精准清查，全面摸排资产底数、核实现状、评估价值，推动动态更新并及时公示。老百姓心中有底，干劲就更足了。

邓祖保说，产业发展过程中，支部还有个“三不”原则：不搞“一刀切”，不做面子工程，不搞短期行为。老百姓愿意干，支部就支持；老百姓有顾虑，支部就带头示范，踏踏实实办实事。

“干部有闯劲，组织更要保驾护航。”高万宏说。2021年以来，垫江县相继出台了容错纠错、激励和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系列措施，把先行先试的探索失误、推动发展的无意过失，与谋取私利、违纪违法行为精准区分，为邓祖保放开手脚、改革创新推进种苗培育、市场开拓、村企合作等工作扫清了顾虑。

现在，在曹回镇像邓祖保这样的党员干部还有不少：有的搞直播拓展市场销路，有的带头试种新品种，有的义务教村民种植技术…… 组织振兴带动产业振兴，在许多像徐白村这样的乡村，不是一句写在墙上的口号，而是扎根于土地上的真实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