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眼皮子浅
发布时间:2026-04-18 12:16 浏览量:2
东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常年摆着个修鞋摊子。摊主姓皮,单名一个满字,说起来这名字起得倒也贴切——他这辈子就图个盆满钵满,可惜老天爷偏不遂他的愿,皮满这辈子穷得叮当响,满打满算也就满了个肚子里的牢骚。
皮满这人,五官长得不算差,鼻梁是鼻梁,眼睛是眼睛,就是那双眼睛长错了地方,搁在谁脸上都得算是精神,偏生搁在他脸上,生生把那点俊气都给搅和没了。为啥?因为那双眼珠子总不安分,跟俩溜溜球似的,见着点好东西就往外蹦。巷子里头的人给他下了个判语,说这人眼皮子浅,见不得旁人半点好。
眼皮子浅这三个字,皮满自己是不认的。他跟人吵起嘴来,总是把那双眼珠子瞪得铜铃大,拍着胸脯说:“我皮满行得正坐得直,从不眼红旁人。那叫眼红?那叫看不惯!你瞅那王家,天天吃肉,骨头都不扔一根给我家大黄,这是人干的事?你瞅那刘家,买个电风扇,对着巷口吹,显摆给谁看呢?”
他媳妇赵氏每回听他这么说,就在屋里头翻白眼,翻得眼珠子都快抽筋了。赵氏是个矮胖妇人,圆脸上常年挂着一层油光,看着倒像个笑面佛,实则心里头明镜似的。她知道自己男人是什么德行,可她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得。上回她提了一嘴“你也就是个修鞋的命”,皮满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第四天倒是说话了,说的是“你给我滚回娘家去”。赵氏没滚,她娘家比她家还穷,滚回去连修鞋摊子都没得蹭。
说起这个修鞋摊子,还是赵氏的嫁妆。当年她爹是个老鞋匠,临死前把一套修鞋家伙什传给了闺女,说是“手艺传女不传男,倒也是个新鲜”。赵氏嫁过来的时候,皮满还在一家酱油厂扛大包,后来厂子倒了,他才不得不接过这套家什,在巷口支起了摊子。这一支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头,东巷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皮满那摊子始终杵在那儿,跟那棵歪脖子槐树做了老邻居。槐树一年比一年歪,皮满一年比一年老,可他那双眼睛倒是一点没老,该往外蹦的时候照蹦不误。
这天下午,日头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皮满坐在槐树荫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锉着一只皮鞋的后跟。他手上有活,眼睛可没闲着,滴溜溜地往巷口瞅。巷口新开了一家水果店,招牌锃亮,上头写着“甜如蜜”三个大字,老板娘是个年轻小媳妇,生得白白净净,说话声音软得跟棉花糖似的。皮满瞅着人家搬水果进进出出,嘴里头嘀嘀咕咕:“开个水果店,搞得跟皇宫似的,那招牌花了不少钱吧?早晚得让人给摘了。”
他正嘀咕着,巷子里头走出一个人来。这人姓金,单名一个宝字,是东巷出了名的能人。金宝生得黑瘦,精精神神的,一双小眼睛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打招呼。他早年在外头跑买卖,据说赚了不少钱,后来回了东巷,在巷子中间开了个小饭馆,生意红火得很。可最近这阵子,金宝的饭馆关门了,门上贴了张白条,写着“停业整顿”四个字。巷子里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他是卫生不合格,有的说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钱,还有的说他老婆跟人跑了。最后一条倒是真的,他老婆确实跑了,跟一个卖保健品的跑了。
金宝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方向是要去“甜如蜜”再买点。皮满一看见他,锉刀就慢了下来,那双眼睛又开始不安分了。
“金老板,金老板!”皮满喊了两声。
金宝站住了脚,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周到:“皮师傅,忙着呢?”
“忙什么忙,瞎忙。”皮满放下锉刀,拍了拍手上的灰,“金老板,你那饭馆什么时候再开啊?巷子里的人都惦记着呢。”
金宝笑了笑:“再说吧,再说吧。”
“我听说——”皮满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跟人合伙做买卖,让人给坑了?”
金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没有的事,皮师傅,你听谁说的?”
“巷口老王说的,老王说他舅子的连襟在你那个合伙人手下干过……”
“老王他舅子的连襟?”金宝笑出了声,“皮师傅,你这消息来源也太曲折了。没有的事,我就是想歇一阵子。”
金宝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皮满瞅着他的背影,嘴里头又嘀咕开了:“装什么装,老婆都跑了,还挺着腰杆子呢。要我说,他就是眼皮子浅,赚了两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下好了吧?”
赵氏这时候正好从家里出来,给他送水,听见这话,差点没把水壶摔了。她男人说别人眼皮子浅,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她把水壶往摊子上一顿,转身就走,连句话都懒得说。
皮满没注意到媳妇的脸色,他的注意力又被别的东西勾走了。巷口开来一辆黑色小轿车,锃光瓦亮,在“甜如蜜”门口停了下来。车门一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粗得跟狗链子似的。这人是西巷的孙德胜,早年跟皮满一个厂子扛大包的,后来倒腾服装发了财,成了这一带的名人。
孙德胜一下车,嗓门就亮开了:“老板娘!给我来十斤草莓,十斤樱桃,要最好的!”
“甜如蜜”的老板娘赶紧迎出来,笑得跟朵花似的:“孙老板,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皮满的锉刀停了下来。他看着孙德胜脖子上那根金链子,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又一点一点烧起来,烧得眼眶都红了。他想起当年在酱油厂的时候,孙德胜跟他一样,扛大包扛得满手血泡,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孙德胜还跟他借过五毛钱买烟。五毛钱啊!到现在都没还!现在倒好,开着小轿车,戴着金链子,来买十斤草莓十斤樱桃,也不怕撑死!
“呸!”皮满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啐的这一口,正好啐在一双新皮鞋跟前。皮鞋的主人“哎呦”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皮满抬头一看,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手里提着个购物袋,正低头看自己鞋面上那口唾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对不起对不起,”皮满赶紧赔不是,从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就要去擦。
姑娘又“哎呦”了一声,跳着脚躲开了:“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她从包里掏出纸巾,蹲下来擦鞋,擦完了站起来,看了皮满一眼,那眼神里头说不出是嫌弃还是同情,反正都不怎么好受。
皮满讪讪地把抹布揣回兜里,嘴里嘟囔着:“姑娘,修鞋吗?我这手艺好得很,东巷头一号。”
姑娘摇了摇头,提着购物袋快步走了,走出一段路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意思分明是“这老头怕不是个疯子”。
皮满不在乎,他早就习惯了别人这种眼神。他重新拿起锉刀,继续锉那只鞋跟,锉着锉着,忽然觉得没意思。这鞋跟锉得再平,也不过是双破鞋,修好了又能值几个钱?他看看孙德胜的那辆黑轿车,又看看自己面前这一堆破鞋烂掌子,心里头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嗓子眼发干,连喘气都带着一股焦糊味。
赵氏又出来了,这回是来收摊的。天快黑了,晚风吹起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响。赵氏把鞋楦子、锤子、钉子、胶水一样一样往箱子里头装,动作又快又利索。皮满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个泥塑的。
“走啊,还坐着干什么?”赵氏说。
“你说,”皮满忽然开了口,“孙德胜那小子,凭什么?”
赵氏手上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又来了。人家凭什么关你什么事?你把你的鞋修好就行了。”
“我就是想不通,”皮满站起来,把小马扎折叠好夹在腋下,“当年在厂里,他干活还不如我呢。我扛三趟他才扛两趟,车间主任都夸我麻利。他凭什么?”
“凭人家胆子大,敢闯。”赵氏把箱子抱起来,走在前面,“你要有那胆子,你也能发财。可你没有,你就只会在巷口修鞋,顺便眼红别人。”
这话说得皮满脸上挂不住了。他快走两步追上赵氏,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眼红?我眼红他什么?眼红他戴狗链子?眼红他开黑壳子?我跟你说,他那钱来路不正,早晚得出事!”
“出不出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赵氏头也不回,“你先把咱家这个月的水电费交了再说。”
皮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憋了一路。回到家,他把小马扎往墙角一扔,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就扒饭。赵氏炒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炒鸡蛋,油放得少,青菜炒得发黑,鸡蛋炒得发硬。皮满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又吃这个?天天吃这个,我都快变成青菜了。”
“那你想吃什么?想吃孙德胜家的十斤草莓十斤樱桃?”赵氏把菜往自己碗里拨,“你想吃你去买啊,我又没拦着你。”
皮满不说话了,闷头把饭扒完,把碗一推,到院子里坐着去了。他家住在东巷最里头的一间老平房里,院子小得转个身都费劲,墙根下长了一层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皮满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天,天上一颗星子都没有,黑黢黢的,跟他这辈子似的,看不见一点亮光。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说他眼皮子浅,他还不服气,跟他妈顶嘴。他妈说:“你看见人家吃糖,你就哭;看见人家穿新衣裳,你也哭;看见人家爹妈给买玩具,你还哭。你眼皮子怎么就那么浅呢?”那时候他才六岁,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把糖、新衣裳、玩具都哭到手了,他妈心软,什么都依他。可这世上不是只有他妈一个人,出了那个家门,谁还依他?
皮满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电视剧,里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听出是个喜剧,可他觉得一点都不好笑。他只觉得吵,吵得他心烦。
第二天一早,皮满照常出摊。他把鞋楦子、锤子、钉子、胶水一样一样摆好,坐在小马扎上,等着生意上门。一上午过去了,只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换鞋掌,一个补鞋底,总共收了八块钱。皮满把八块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心里头踏实了一点,可也只是一点。
快到中午的时候,巷子里头忽然热闹起来。皮满抬头一看,看见金宝从巷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人,抬着几块大木板。金宝的脸板着,看不出喜怒,指挥着那几个人把木板搬到巷口的一间空铺子里头。
皮满的锉刀又停了下来。他认得那间空铺子,原来是家理发店,老板搬走了以后一直空着,门上贴了“出租”的条子,贴了大半年都没租出去。现在金宝要干什么?开新店?
“金老板!”皮满又喊了起来。
金宝转过头来,这回脸上的笑容没那么周到了,勉强扯了扯嘴角:“皮师傅。”
“这是要干什么呀?开新店?”
“嗯,开个小面馆。”
“面馆?你不是开饭馆的吗?怎么又开面馆了?”
金宝沉默了一下,说:“饭馆开不下去了,换个小本生意。”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皮满看见他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皮满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应该高兴才对,金宝倒霉了,从大饭馆缩成小面馆,这不正好说明他的判断是对的——金宝就是赔了钱,就是让人坑了,老婆就是跑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他看着金宝那张黑瘦的脸,看着那几块旧木板,看着那间灰扑扑的空铺子,心里头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金老板,”皮满说,“你这面馆打算什么时候开?”
“后天吧。”金宝说完就转过身去,继续指挥那几个人干活。
皮满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锉刀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他看着金宝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金宝老了。金宝比他小三岁,今年才四十二,可这一看,跟五十多岁似的,脊背也没有以前挺了,微微佝偻着,像是扛着什么东西,看不见,却重得很。
这时候,巷口又传来一阵喇叭声。皮满转头一看,孙德胜那辆黑轿车又来了,这回没停在“甜如蜜”门口,而是直接开进了巷子,在他摊子跟前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来,孙德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探了出来:“皮满!皮满!”
皮满吓了一跳,手里的锉刀差点掉了:“干……干什么?”
“你媳妇托我给你带个话,说你家水龙头坏了,让你回去修。”
“我媳妇?她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你媳妇在我媳妇那儿打牌呢,刚说的。”孙德胜笑呵呵的,“我说皮满,你这修鞋的手艺是不错,可这修水龙头的本事也得练练啊,你家那水龙头都漏了多久了?”
皮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想说点什么顶回去,可嘴张了几回,愣是没说出一个字。孙德胜倒不在意,笑着摇上车窗,一溜烟开走了。
皮满攥着锉刀,攥得手都发抖了。他媳妇在孙德胜家打牌?他家水龙头坏了,还得孙德胜来传话?这不是打他的脸吗?他皮满在东巷活了四十五年,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他把锉刀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就往家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锉刀捡起来,擦了擦灰,放回箱子里。他不能扔,这把锉刀是他老丈人的,老丈人临终前说“这把锉刀跟了我四十年,锉过的鞋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这话虽然夸张了点,可这把锉刀确实是个老物件,扔不得。
皮满回到家,水龙头果然在漏水,滴滴答答的,水槽里积了一层水。他蹲下来看了看,发现是垫圈老化了,换个垫圈就行。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垫圈,最后找了个破自行车内胎,剪了一截下来,凑合着缠上去,拧紧了,不漏了。他直起腰来,看着水槽里那层水,发了半天呆。
水是清的,映着他那张脸,皱皱巴巴的,像个风干的核桃。他想起年轻时候,他也算是个精神小伙,巷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他,都要多看一眼。赵氏当年就是看上他这张脸,才嫁过来的。赵氏她爹当时不同意,说“长得好看能当饭吃?”赵氏不听,说“他能干,肯吃苦,以后日子会好的”。以后日子会好的——这话说了二十年了,好什么好?一天比一天差。
皮满把水槽里的水放了,水哗哗地流进下水道,带起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肚子饿了在叫。他忽然觉得肚子也饿了,看了看墙上的钟,才下午两点,离晚饭还早。他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头还有半锅早上剩的稀饭,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碗,就着一根咸菜吃了。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咸得发苦,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嚼蜡。
第三天,金宝的小面馆开张了。说是面馆,其实就是个小铺面,摆了三张桌子,墙上刷了白灰,地上铺了地板革,灶台搭在门口,一炒菜满巷子都是油烟。金宝站在灶台后面,围着一条白围裙,头上戴着个白帽子,看起来倒像个正经厨子。他媳妇不在,就他一个人,又要炒菜又要煮面又要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皮满坐在槐树底下,远远地看着。他看见金宝的脸上又有了笑容,虽然那笑容比以前淡了,可好歹是笑了。他看见客人来了,金宝笑着招呼;客人走了,金宝笑着送。那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倒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虽然瘦了,可还活着。
“金老板,”皮满喊了一声,“给我来碗面!”
金宝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皮师傅,你等着,我给你下碗肉丝面。”
“多少钱?”
“八块。”
皮满心里头盘算了一下,八块钱,修一双鞋的钱。他今天还没开张,兜里只有昨天的八块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走到面馆门口,找了个位置坐下。
面很快上来了,满满一大碗,面条筋道,肉丝不少,还卧了个荷包蛋。皮满看了看这碗面,又看了看金宝,金宝正在灶台后面忙着,额头上全是汗。皮满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呼噜呼噜响,汤汁溅了一桌子。
吃完面,皮满掏出八块钱放在桌上,抹了抹嘴,说:“金老板,你这面不错。”
金宝笑着说:“皮师傅满意就好。”
皮满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金老板,我不是说你那饭馆开不下去的事啊,我就是觉得你这面馆开得挺好,真的。”
金宝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我知道,皮师傅,我知道。”
皮满回到摊子上,坐在小马扎上,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格外的蓝,槐树的叶子格外的绿,连风都格外的轻。他心里头那团湿棉花好像被风吹干了,虽然还有点皱巴巴的,可好歹不堵了。
他正想着,赵氏来了。赵氏手里提着一袋子菜,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她把菜放在摊子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的票子,递给皮满:“喏,我今天手气好,赢了五十。”
皮满接过钱,看了看,又看了看赵氏。赵氏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精神了不少。皮满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说:“你赢了谁的钱?”
“孙德胜他媳妇的。”赵氏笑得更欢了,“她牌打得臭,还老想赢,今天输了好几十。”
皮满听了这话,嘴角往上翘了翘,想笑又忍住了。他低下头,拿起一只破鞋,开始锉后跟。锉着锉着,嘴角还是翘起来了,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赵氏看见了,也没说什么,转身回家做饭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金宝的面馆生意渐渐好起来了,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坐满了人,巷子里头飘着面香,连皮满那修鞋摊子跟前都沾了光,时常有人端着面碗蹲在槐树底下吃,吃完了顺便修个鞋。皮满的生意也比以前好了些,一天能挣个十几二十块,有时候还能挣三十。
皮满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虽然看见孙德胜那辆黑轿车从巷口开过的时候,他还是会嘀咕两句,可嘀咕的声音小多了,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他甚至开始主动跟金宝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去面馆坐坐,跟金宝聊几句天。
“金老板,你这面汤是用什么熬的?怎么这么鲜?”
“骨头汤,加点秘方。”金宝眨眨眼,笑得神秘兮兮的。
“什么秘方?还保密呢?”
“那可不,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两个人就笑,笑得跟多年的老邻居似的。皮满这时候就忘了,他之前是怎么编排金宝的了。金宝也忘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放在心上。金宝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说他什么他都笑眯眯的,好像从来不生气,可你要是真了解他,就知道他不是不生气,是把气都咽进肚子里了,自己消化了。
有一天晚上,皮满收摊晚了些,天都黑了。他正弯腰收拾东西,忽然听见巷子里头传来一阵争吵声。他直起腰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声音是从金宝的面馆那边传过来的。他把东西放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躲在巷子拐角处偷看。
面馆的门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皮满看见金宝站在灶台后面,面前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可皮满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金宝跑了的老婆。
“你回来干什么?”金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回来拿我的东西。”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你的东西我都给你收好了,在屋里,你自己去拿。”
女人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金宝,我跟你说,咱们离婚的事你赶紧办了,别拖着,拖也没用。”
“我没拖,”金宝说,“是你一直不来。”
“我忙,没时间。”
“忙着跟那个卖保健品的到处骗人?”
女人猛地转过身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说谁骗人?你再说一遍!”
金宝不说话了,低着头擦灶台,一下一下的,擦得很用力。女人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过了一会儿,她冷笑了一声:“金宝,你就是个窝囊废。开个破面馆,一天挣不了几个钱,连老婆都养不活,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金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灶台。他还是不说话,可皮满看见他的手在发抖,抖得那抹布都拿不稳了。
女人又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大包出来,从皮满藏身的拐角旁边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地上,嗒嗒嗒嗒,像机关枪扫射似的。皮满缩在墙根下,大气都不敢出,等那声音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面馆门口,看见金宝还站在灶台后面,低着头,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蜡黄蜡黄的,像一张纸。皮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宝抬起头来,看见皮满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在抖,眼角也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皮师傅,还没走呢?”金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我……我落东西了,回来拿。”皮满编了个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落了什么。
金宝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擦灶台。皮满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巷子里很黑,没有灯,只有远处“甜如蜜”水果店的灯光透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皮满回到家,赵氏已经睡了。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脱了鞋,躺下来。赵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皮满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赵氏的呼吸声,听着墙角的虫鸣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他想金宝那张蜡黄的脸,想金宝发抖的手,想金宝那声“皮师傅,还没走呢”。他又想起他媳妇赵氏,想起她矮胖的身子,想起她脸上那层油光,想起她每天给他送水送饭,想起她赢了五十块钱时那亮晶晶的眼睛。他想起孙德胜,想起他脖子上的金链子,想起他那辆黑轿车,想起他说“我说皮满,你这修鞋的手艺是不错”。他想起老丈人,想起那把锉刀,想起老丈人说“这把锉刀跟了我四十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上,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裂缝好像动了起来,像一条蛇,慢慢爬进他的眼睛里,钻进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脑子里盘成一团,缠得他头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头,他站在一条大河边,河水浑黄,流得很急。河对岸有个人在朝他招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人的笑容很熟悉,像金宝,又像孙德胜,又像他老丈人。他想过河,可河里没有桥,也没有船,他只能站在岸边干着急。他急得直跺脚,跺着跺着就醒了,醒来发现天已经大亮,赵氏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皮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觉得眼皮子沉沉的,像挂了两块铅。他走到院子里,用压水井压了点水洗了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他才清醒了些。他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他看了看槐树,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照常出摊。把鞋楦子、锤子、钉子、胶水一样一样摆好,坐在小马扎上,等着生意上门。一上午过去了,只来了一个客人,补了个鞋底,收了五块钱。皮满把五块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心里头说不上踏实还是不踏实。
中午的时候,金宝端着一碗面过来了。他走到摊子跟前,把面放在皮满面前,说:“皮师傅,吃面。”
皮满抬头看了看金宝。金宝的脸色好多了,虽然还是黑瘦黑瘦的,可眼睛里有光了,笑起来也不抖了。他穿着那条白围裙,上面沾满了油渍和面渍,可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洗过。
“金老板,这怎么好意思?”皮满搓了搓手。
“吃吧吃吧,不收钱。”金宝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你今天生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才五块钱。”
“都一样,我这面馆今天也没几个人。”金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皮满,皮满摆摆手说不抽,金宝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被风吹散了。
皮满低下头吃面。这碗面跟上次的一样,面条筋道,肉丝不少,还卧了个荷包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金宝坐在旁边抽烟,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沙沙,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面吃完了,皮满把碗放在一边,抹了抹嘴,说:“金老板,你那个……你媳妇的事,处理好了?”
金宝沉默了一会儿,说:“快了,离婚协议签了,就差办手续了。”
“那你……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继续开面馆呗。”金宝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日子总得过,总不能因为老婆跑了就不活了。我还有手有脚的,怕什么?”
皮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看着金宝站起来,端着碗回了面馆,那背影虽然瘦,可挺得直直的,比前两天有精神多了。
皮满坐在小马扎上,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有点精神了。他低下头,拿起一只破鞋,开始锉后跟。锉着锉着,他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声,抬头一看,看见一群人围在“甜如蜜”水果店门口,指指点点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放下锉刀,走过去看了看。原来是“甜如蜜”的老板娘跟一个顾客吵起来了,那顾客说她的草莓不新鲜,老板娘说草莓是早上刚进的,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皮满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看见老板娘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也带了哭腔,可那顾客还是不依不饶的,非要退货赔钱。
皮满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个顾客很眼熟,再一看,认出来了——是西巷的孙德胜他老婆,就是跟赵氏打牌的那个。孙德胜他老婆是个胖女人,嗓门大得很,一张嘴能把房顶掀翻。她正叉着腰,指着老板娘的鼻子骂:“你这是什么水果店?卖烂草莓,黑心烂肺的!我跟你说,你今天不给我退钱,我把你这店给砸了!”
老板娘眼泪掉下来了,声音也小了,软绵绵地说:“大姐,我真的没卖烂草莓,你买的时候都好好的……”
“好好的?你看看!”孙德胜他老婆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草莓,举到众人面前,“你看看,这都长毛了!这叫好好的?”
皮满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草莓上确实有一小块白毛,可也就那么一小块,其他地方红艳艳的,看着还挺新鲜。他心里头明白,这草莓估计是在袋子里闷了一会儿,有点发霉了,可要说全烂了,那真是冤枉人。可孙德胜他老婆不依不饶的,非说整袋都是烂的,要退全款。
皮满站在人群里,看着老板娘哭,看着孙德胜他老婆骂,看着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要帮老板娘说句话。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皮满是什么人?东巷出了名的眼皮子浅,见不得旁人好,谁家倒霉他高兴,谁家发财他眼红。他什么时候帮人说过话?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可今天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痒痒的,像春天里要发芽的种子,压都压不住。
“那个……”皮满开了口,声音有点发虚,“我说一句啊。”
人群安静了一下,都转头看着他。皮满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脸上有点挂不住,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他清了清嗓子,说:“这草莓我看着还行,就那么一小块有点毛病,把那一块掐了就能吃。退全款是不是有点过了?”
孙德胜他老婆一看见皮满,眼睛就瞪圆了:“皮满?关你什么事?你家赵氏昨天赢了我几十块钱,你是不是来找茬的?”
皮满缩了缩脖子,可话已经说出口了,索性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不是找茬,我就是说句公道话。这草莓你要是不想要,你拿回来,人家退你钱也行,可你不能说人家整袋都是烂的,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欺负人?”孙德胜他老婆的嗓门更大了,“你皮满还有脸说别人?你自己眼皮子浅成什么样了,东巷谁不知道?你眼红人家金宝开饭馆,天天在背后嚼舌根;你眼红我家德胜发财,见天阴阳怪气的;你现在倒装起好人了?”
皮满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红得发紫。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有的在笑,有的在摇头,有的在交头接耳。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地上全是水泥,连个缝都没有。
老板娘这时候擦了擦眼泪,走过来拉了拉皮满的袖子:“皮师傅,谢谢你,你别说了,我给她退钱就是了。”
孙德胜他老婆哼了一声,从老板娘手里接过钱,拎着那袋草莓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瞪了皮满一眼,那眼神里头全是轻蔑,比啐一口唾沫还让人难受。
人群散了,皮满还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桩子。老板娘走到他跟前,眼眶红红的,说:“皮师傅,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是第一个帮我说话的。”
皮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摊子,坐在小马扎上,拿起锉刀,可手抖得厉害,锉刀在鞋跟上划了好几道,划得乱七八糟的。
赵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会儿,说:“我都看见了。”
皮满没回头,手上的锉刀继续抖着。
“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赵氏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皮满停下了手里的活,沉默了很久,说:“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赵氏绕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脸,“你以前不是最看不惯人家开水果店的吗?你不是说人家招牌花了不少钱,早晚得让人给摘了吗?”
皮满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锉那只鞋跟。锉着锉着,锉刀忽然从他手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他没去捡,就那么坐在那里,双手垂在膝盖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赵氏叹了口气,弯腰把锉刀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说:“行了行了,别想了。你今天这事做得对,虽然嘴笨了点,可心是好的。”
皮满攥着锉刀,手不抖了。他抬起头来看着赵氏,赵氏的脸上还挂着那层油光,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着特别顺眼,圆圆的,暖暖的,像一碗热汤。
“回家吧,”赵氏说,“我给你炒了个鸡蛋,放了三个,够你吃的。”
皮满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摊。他收得很慢,一样一样地往箱子里装,装得很仔细。赵氏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他。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鼓掌。
日子又过了几天。这天下午,皮满正蹲在摊子前头修一双女式皮鞋,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鞭炮声。他抬头一看,看见金宝的面馆门口围了一群人,门口挂了一块新招牌,红底金字,写着“金记面馆”四个大字。
皮满放下鞋,走过去看了看。金宝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手里拿着一挂鞭炮,正要点。看见皮满来了,他招了招手:“皮师傅,来来来,站近点。”
皮满走过去,站在人群里。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疼,可皮满没捂耳朵,就那么站着,看着红色的鞭炮碎屑在空中飞舞,落在地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金宝的白围裙上。
鞭炮放完了,金宝大声说:“今天开业大酬宾,所有面食一律五折,欢迎大家来吃!”
人群欢呼了一声,涌进了面馆。皮满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金宝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揉了揉眼睛,转身走回自己的摊子,拿起那只没修完的女式皮鞋,继续修。
他修得很认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他把鞋跟锉平,把鞋掌粘牢,把线缝得密密的,一针一线都扎得结结实实的。修完了,他拿起鞋来看了看,鞋面上有个破口子,他用胶水粘了一下,不太好看,可结实。他想了想,又找了个同色的碎皮子,剪了个小花形状贴上去,破口子被遮住了,看起来还挺别致。
赵氏来给他送水的时候看见了这双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这鞋修得不错,比你以前修的好多了。”
皮满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没说话。
“谁家的鞋?”赵氏问。
“不知道,一个姑娘的,前天拿来的,说今天来取。”
话音刚落,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走了过来,正是前几天被他啐了一口唾沫的那个。姑娘走到摊子前,看了看那双鞋,拿起来试了试,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师傅,这花是你贴的?”
皮满点了点头。
“真好看,比原来还好看。”姑娘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特别可爱。
皮满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说:“那破口子不贴东西不好看,我就自作主张贴了个花,你要是不喜欢,我给你揭了。”
“不用不用,就留着,特别好。”姑娘掏出钱来,递给皮满,“多少钱?”
“十五。”
姑娘给了二十,说:“不用找了,那五块算是你设计费。”
皮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把二十块钱收好,从兜里掏出五个硬币来,硬塞给姑娘:“该多少是多少,多一分我不要。”
姑娘接过硬币,看了看他,眼睛里多了点什么,好像是尊重,又好像是别的什么。她说了声谢谢,提着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皮满一眼,这回那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了,里头没有嫌弃也没有同情,干干净净的,像秋天早上的露水。
皮满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姑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头忽然觉得敞亮了很多。他低下头,拿起另一只破鞋,开始锉后跟。锉着锉着,他听见金宝在面馆门口喊他:“皮师傅,来吃面!今天我请客!”
皮满抬头看了看金宝,金宝站在门口,白围裙上沾满了面渍,脸上全是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皮满摇了摇头,说:“不去了,我媳妇给我送了饭,在家吃。”
金宝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面馆。
皮满继续锉鞋跟,锉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锉都锉得很认真。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只破鞋上。他没有拂去那些叶子,就让它们那么待着,绿绿的,嫩嫩的,像春天里新长出来的希望。
赵氏从家里端着饭菜出来,走到他跟前,把饭菜放在摊子上。今天的菜不错,炒青菜里加了点肉丝,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绿油油的,看着就有食欲。
“今天怎么这么好?”皮满问。
“今天我去买菜,碰见‘甜如蜜’的老板娘,她非要多给我一把葱,说谢谢你那天帮她说话。”赵氏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我就用那把葱给你做了个汤。”
皮满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带着葱香和西红柿的酸甜,好喝得很。他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叠钞票,一张一张地数起来。赵氏看着他数钱,没说话。数完了,皮满把钞票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拍了拍,说:“这个月的水电费够了。”
赵氏点了点头,嘴角往上翘了翘,想笑又忍住了。
太阳慢慢西斜了,把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拉到巷子中间。皮满坐在影子里,吃着饭,喝着汤,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放学回家的孩子,有骑着自行车下班回来的工人,有牵着狗散步的老头。这些人有的跟他打招呼,有的不跟他打招呼,可他不在乎了,他今天觉得谁看着都顺眼,连那条总在他摊子前头拉屎的黄狗看着都顺眼。
天快黑的时候,孙德胜那辆黑轿车又从巷口开了过去。皮满看了一眼,心里头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可那股火没烧起来,只是冒了点烟,风一吹就散了。他想,孙德胜那小子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发了财,那是他的命。他皮满命不好,只能在巷口修鞋,那也是他的命。命这个东西,不是眼红就能改变的,眼红了半辈子,除了把自己气得够呛,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把碗筷收拾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面香,从金宝的面馆那边飘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真好闻,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闻。
“收摊了。”他对赵氏说。
赵氏站起来,帮着他一起收。两个人一个装箱子,一个叠马扎,配合得挺默契,不像两口子,倒像两个多年的搭档。收完了,皮满抱着箱子走在前面,赵氏提着马扎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巷子深处,走进那间老平房里。
门关上了,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暖暖的,像一碗热汤。
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唱一首老歌,唱给这个安静的夜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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