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年底没钱买票,同乡借了我两百块,说回去再还,我问她叫什么
发布时间:2026-05-02 06:26 浏览量:2
那年年底,厂里押了半个月的工资,说节后补发。
消息是队长贴在饭堂门口的,一张白纸,几行字,说公司资金周转,请大家理解。我站在那张纸跟前看了两遍,纸边上用透明胶带粘着,有一角已经开始翘起来。
我回宿舍把钱翻出来数了数。两张五十,几张十块,零散的硬币不算,拢共一百三十几块。火车票要两百一十。
宿舍里其他几个也在各自数钱。老陈坐在床沿,把几张票子摊开来,对着灯看了看,又叠好装回口袋。他比我大几岁,来这边有五六年了,说这种事以前也有,等过了正月十五基本就补下来了。我没说话,坐到自己铺上去,头顶上那盏灯泡没有灯罩,灯光白晃晃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问了出纳,出纳那间屋开着一扇小窗,玻璃上贴了张纸,写着办公时间。我等窗口那个女人把头抬起来,说了我的情况,她说你们的工资是组里核的,我这边解决不了,让我去找组长。我在那扇窗口站了一会儿,她已经低头看别的东西了,我就走了。
出来的时候厂区里有人在用水管冲地,水流过来,绕着我的鞋底走了一圈。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很多,全是行李。大的箱子小的箱子,蛇皮袋编织袋,有人把行李用绳子捆了,背在身上,背得很低,走路有点弓着。广场那边有人支了个炉子卖烤地瓜,烟往上飘,飘一截就散了。
我在售票厅门口排了队,前面大概有二十几个人,慢慢往前挪。等到窗口,里面那个人问我去哪,我说了,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说两百一十,三天后有,你要不要。我没接话,站了一下,说我再想想,转身走了。
出来的时候风很大,把我外套的领子往上翻。
广场边上有排长椅,我走过去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坐上去有点凉。旁边坐了个女人,面前放了个红色的大行李袋,袋子用一根粗绳扎着,绳子上打了个很结实的结。她侧了一下身,给我让了点地方。
我们都没说话。
广场上的广播在播报什么,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等人?
我说不是,就坐坐。
她嗯了一声。
风又来了一阵,她用手把衣领往上拢了一拢。她的手指头有些红,指节那里的皮肤皴裂着,不像是新裂的,像是皴了很久又长了又皴,一层一层的。
她那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棉袄上第三颗扣子松了,只剩一点点线在那里挂着,她自己不知道,坐着望着广场上的人流,神情有点发呆。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口问她,你也是等车?
她说,等个人,顺便看看有没有站票。然后问我,你是哪里的?
我说了县名。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我们那边的?
我说是。
她说她是隔壁镇的,说了个地名,我知道,从我们村走过去要大半天的路,中间翻一段山。
后来就说起来了。她问我在哪个厂,做什么,我说电子厂,焊接。她说她在鞋厂,来这边六年了,今年是第七个年底。我说我今年才来。
她问,那你回不回家过年?
我说想回,就是钱差了点,厂里押着工资,手头凑不够票钱。我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就是那么回事。
她听完,沉了一下,问,差多少?
我说七八十块,够不着。
她没有马上说话,低头从棉袄里头摸出一个布袋,布袋上绣着花,红色的,颜色洗得很旧了,花样都淡了,只能看出大概的形状。她把布袋打开,从里头数出两张一百块,递到我这边来。
我没接。
她把钱往我手边推了推,说,两百,够买票了,剩的路上当零用。回去再还,不急,开春大家又都出来了。
我看了看那两张钱,说我给你写个字条。
她说不用,摆了摆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广场上的人,像是这件事已经翻过去了。
我拿过来了。
那两张钱是折过的,软的,带着她棉袄里的温度,我捏在手里,不知道说什么好。广场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轧在地砖上,咕噜咕噜的声音,走远了还能听见。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问,停了一下,才说,魏冬梅。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说,你呢?
我说了我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低头去看她那个红色的行李袋,用手把那根绳子的结又拽了拽,看看有没有松。
没多久,广播里报了一趟车次,她站起来,说她要去接人了,弯腰拎起那个袋子,红色的袋子很大,她拎着走起来有点费力,身子往一边斜着。她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我坐在那里,看她走进人群里,走了一段,被人流盖住了,看不见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排队买票。
排了将近一个钟头,买到了,三天后出发,下铺,两百一十块。找回来的那几块零钱我攥在手里走出来,站在售票厅门口,风把门口一个塑料袋吹起来,打了个转,贴着地皮往远处跑。
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那时候我们这种人也没有什么联系方式好留,厂里有公用电话,家里也有,但那种电话你要知道号码,而那个号码你要提前问到。
三天后我上了火车,找到座位,把行李塞进头顶的架子里。对面坐了个老头,抱着个网兜,里头装了些橘子,橘子皮有点皱,不知道摆了多少天了。老头一上车就睡着了,嘴微微开着。车窗外是站台,有人在跑,赶最后一段路。
火车开起来,站台慢慢往后退。
——
回来以后过了个年,又出来,还是回这边。
那年开春,我托同村的老侯往隔壁镇捎了两百块,让他找一个在鞋厂的,叫魏冬梅,说是还钱。老侯说不认识,我说你去那边找人打听打听,姓魏,冬梅,在鞋厂做。
他后来说,托人问了,没找着,也不确定有没有找对人。
也不知道那两百块最后到没到她手里。
后来有一次在路边面馆吃饭,隔壁桌坐了个女人,穿蓝色棉袄,我抬头看了一眼,不是她。我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
店门口挂着半截帘子,帘子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