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心翼翼的样子，她根本看不见

姑妈来家里那天，我提前三个小时开始准备。

地板拖了两遍。茶几上的杂物全部塞进抽屉。连遥控器都摆得整整齐齐，和电视柜的边缘保持平行。

然后开始做饭。

姑妈喜欢吃鱼，我买了最新鲜的鲈鱼。清蒸，火候盯着手机计时，多一分钟都不行。青菜洗了三遍，一片一片择的。汤是排骨玉米汤，从早上就炖着了，骨头都炖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摆筷子。

一双。两双。三双。

我特意把姑妈那副放在了离菜最近的位置。

她进来，换了鞋，扫了一眼屋子。我把拖鞋放在她脚边，鞋尖朝外。她说：“这房子采光一般啊。”我笑着说是是是，当时买得急。她又看餐桌：“怎么做这么多菜，吃不完浪费。”

我说没多少，都是家常便饭。

吃饭时我一直在看她。她夹了一口鱼，没说好吃。又夹了一口青菜，皱了皱眉：“有点咸。”

我连忙说下次少放盐。

她聊起表姐。表姐最近买了新房，一百四十平，在市中心。表姐夫升职了，年薪涨了不少。表姐的孩子考试全班第一。表姐上个月带她去旅游，住了五星级酒店。

“你表姐那个酒店哦，早餐自助就有一百多种。”姑妈放下筷子，“她老说要接我去她那儿住，我说不用不用，孩子忙，不添乱。”

我点头。给她盛汤。

她只喝了半碗汤。鱼吃了几口。青菜几乎没动。我做了两个小时的菜，她总共吃了不到十分钟。

走的时候，我给她装了一袋子东西。水果，零食，冰箱里冻好的馄饨，还有一瓶护手霜。她拎了拎袋子，说：“这些东西超市都有，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顺手买的。

她走了。门关上，屋子突然很静。

我站在玄关，看见她换下来的拖鞋歪在地上。一只底朝天，另一只踢到了鞋柜下面。

我弯腰捡起来，摆正。

然后回到餐桌前坐下。

一桌子菜。我一个人吃。

鱼冷了一点，其实不咸，刚刚好。我慢慢吃，慢慢嚼，喝一口汤，已经凉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去姑妈家，她都给我夹菜。说多吃点，长身体。我碗里总是堆得冒尖。

后来表姐考上了好大学，姑妈嘴里就只剩下表姐了。再后来我工作了，买房了，逢年过节都会给她买东西。可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呆的时间越来越短。

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好。

房子不够大。菜做得不够好吃。赚的钱不够多。嘴不够甜。

那天我坐在餐桌前，对着慢慢凉掉的饭菜，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来的时候，我像个等待验收的人。而她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打分的。

我永远是不及格。

晚上洗了碗。擦灶台的时候，我看见调料罐旁边那瓶没用上的辣椒酱。姑妈不吃辣，所以我做饭从来不放辣椒。其实我很喜欢吃辣。

我把辣椒酱拿出来，打开盖子。

很香。

第二天和母亲打电话。她问昨天姑妈来了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妈，我好像一直在讨好一个根本不喜欢我的人。

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她不喜欢你吗？”

“她只喜欢表姐。”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下次别做那么多菜了。累着自己。”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打开冰箱，把姑妈没吃完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放进保鲜盒。冰箱灯照着我，冷气扑在脸上。

我想起那双拖鞋。

她从来不记得把拖鞋摆好。而我每次都会。

下次。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