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欲(54)今天身上没有香水味

发布时间:2026-05-03 07:00  浏览量:2

周四下午两点半,沈梦琪站在少年宫门口。

少年宫是一栋九十年代的四层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嵌着陈年灰垢。

大门口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贴着黄字“C市第七届少儿轮滑比赛”。横幅被风吹歪了,右边的角耷拉下来,没人去扶。

门口聚着一群穿轮滑鞋的孩子,头盔比脑袋大一圈,护膝套在膝盖上,走起路来像一群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她请了半天假。程昊没问她干嘛去,直接批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平底鞋,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霜,嘴唇上有一点润唇膏。

身上没有香水味,她知道今天自己不是组长,不是代表,不是一百零五万。只是沈梦琪,小朵的妈妈。

她走进大门,沿着指示牌往轮滑场走。轮滑场是露天的,在少年宫后面,一圈铁栏杆围着,栏杆上绑着五颜六色的塑料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场地中央铺着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面画着白色的跑道线。

看台是水泥台阶,稀稀拉拉坐了二三十个家长,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抱着水壶,有个老太太撑着遮阳伞,伞面上印着“某某保险公司”的字样。

她的目光在水泥台阶上扫过去,停在第三排。赵建国坐在第三排最左边,手里拿着小朵的粉色水壶。

他穿了一件蓝色的短袖衬衫,旁边放着一个书包,书包里露出一条粉色的毛巾和一个塑料零食盒。

椅子上还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双备用的轮滑鞋,鞋带系在一起挂在椅背上。

沈梦琪远远地站了片刻,才朝他走过去。

她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天气预报的页面,上面写着“下午多云转阴,东风二到三级,降水概率百分之四十”。

他抬头看到她,把手机收起来,往旁边的长椅上挪了半个人的位置。

“来了。”他说。

“嗯。”

“坐吧。”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放着小朵的书包和粉色毛巾,还有一个蓝色的水壶,壶盖上贴着姓名贴“赵小朵”,是他用钢笔写的行楷,风吹日晒贴纸边缘翘起一角,他用透明胶带重新贴过。

轮滑场上,一个工作人员在调音响。音箱里传出一段电子音乐,断断续续的,像手机铃声被掐了一半。

看台上一个穿红色马甲的女老师拿着花名册在大声点名,声音被风吹散了,传到他们这里只剩几个含糊的音节。

“小朵几点上场?”沈梦琪问。

“三点十五。少儿组第二个。”赵建国把一张折成方块的比赛秩序册递给她。

沈梦琪接过秩序册,展开。上面用小四号宋体印着分组名单。

少儿组一共八个孩子,小朵排在第二个。

名字后面打印着一行备注:“自选动作:直线交叉过桩。”她把秩序册折好放回椅子上。

“训练了三个月,过桩摔过不少次。膝盖淤青半个月不消,贴创可贴照样练。”赵建国说。

“她喜欢就好?”

看台下面第一排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坐在栏杆上,脚上的轮滑鞋大了一个码,鞋带系了两道还松,他妈妈蹲在前面帮他重新系。

男孩不耐烦,用力蹬腿,妈妈在他脚踝上拍了一下,他老实了。

女老师把音响调好了。电子音乐突然炸开,是《运动员进行曲》,节奏铿锵。看台上一个小孩被吓哭了,他奶奶赶紧捂他的耳朵。

“上次回去后她画了一幅画。”赵建国说。他把目光从场上移过来,看着沈梦琪。

阳光在他眼角叠了一褶,“封面是一双轮滑鞋,上面画了一个奖杯。我说比赛还没比,你怎么知道能拿奖杯?她说不是,是要画妈妈来看她拿奖杯。”

沈梦琪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以为上次的探视里小朵拽着她的手指说不许走,就已经是最重的话了。原来还有一幅画。

少儿组入场了。八个小孩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从轮滑场东侧的门滑出来,滑过主席台,滑到起跑线前面集合。

小朵排在第二个。她穿着粉色的轮滑鞋,膝盖上戴着粉色护膝,头盔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头发扎了两条辫子。她站在队伍里,比旁边那个男孩矮半个头,脚上的轮滑鞋像两只小船。

她转着头往看台上找,从左边扫到右边。看到赵建国的时候她的手举起来挥了一下。

然后目光停住了,看到了他旁边的那个人。

沈梦琪举起了手。

她把右手高高举起,手掌张开,五根手指在午后的阳光里是透明的红色。她今天特意没戴手表,没戴戒指,只有干干净净的一只手。

小朵在看台上愣住了,头盔下面的嘴巴张开了,门牙豁口还是那个样子。

工作人员在旁边吹哨催她往前走,她没听见。她踮起脚尖,轮滑鞋的前轮在地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晃了晃,然后稳住重心,把手举得老高,冲看台那边用力挥了三下。

赵建国也把右手举起来,他手里还抓着小朵的水壶,水壶的背带在他手腕上缠了一圈。他一声不吭,只是把手举得很高。

小朵仰着头看着看台上两个人并排举起的两只手,然后教练在那边喊她的名字,她把头盔扶正,转身往起跑线滑过去。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还是亮着的。

比赛开始了。

少儿组的过桩赛道铺在轮滑场西侧,二十个塑料锥呈一条直线排开,每个间隔一米二。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个男孩,穿着蓝色的轮滑鞋,滑得很快,但过第三个桩的时候脚尖蹭到了锥筒,锥筒晃了晃没倒。第二个就是小朵。

小朵滑到起跑线前面,两只脚摆了个八字。哨声一响,她蹬出去。

前五个桩很顺。她身体压得很低,重心在膝盖上,两条腿交替交叉过桩,频率不快但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粉色的轮滑鞋交替交叉,护膝在阳光下一亮一亮的。

第六个桩,没扫到,干净地转过来。第七个。第八个,她身体晃了一下。左脚轮滑鞋的后轮蹭到了锥筒底座。锥筒转了半圈,在跑道上滚了一下,没倒。

“没事!稳住了!”赵建国的声音从她旁边炸开,她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大声说话,每一句都像要把跑道震碎。

他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水壶带子从手腕上滑到了手背。

“重心压低!看下一个桩!”他已经不是在喊加油了,他在喊技术指令,像是他整个人都被卷进了那个跑道的中央在和小朵一起绕过每一个锥筒。

沈梦琪也跟着站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只是发现自己的手抓着裤腿两侧。

第十个。第十三个。第十五个。最后五个桩是一段密集排列,间距缩短到一米。

小朵在中间扭了一下,差点没转过来,但她还是转过来了,比前面每一个都慢,但一个桩都没碰倒。

最后一排锥筒过去以后她直线冲刺。

冲刺的时候她抬起了头,头盔下面那两条红色的橡皮筋飞起来,越过终点线的计时器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数字。

小朵没有看成绩。她冲过终点之后在跑道上滑了一个弧线,转过身对着看台上他们俩的方向,手指比了个“V”。

她嘴角翘得很高,脸上全是汗,头盔歪在一边,护膝有一只滑到了小腿上。

赵建国把水壶放在椅子上。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他结过婚,离了婚,有一个女儿。

今天是星期四,他请了半天假,提前批改完那一摞物理卷子,带女儿来少年宫比赛轮滑。

然后他对旁边的沈梦琪说了一句“你要不要下去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但仍带着方才没散尽的热气。

沈梦琪沿着水泥台阶走下去。走到轮滑场边上的时候,小朵从跑道上滑过来。

她的轮滑鞋刹得有点猛,前轮磕在场地边上的铁栏杆上,整个人往前一冲,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指。

她的小手全是汗,攥着她的时候滑了一下才攥稳,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

“你看到了吗妈妈!”她仰着头,那双眼睛里有跑道上的光。

“看到了。”沈梦琪蹲下来,把她的头盔扶正,把她头盔下面被汗打湿的碎头发从脸颊上拨开,指肚擦过她额头上那个被头盔压出来的红印子。

“全部二十个桩一个都没倒!张教练说零罚秒就是赢了一半!”她把护膝从小腿上扯上去,扯不动,沈梦琪帮她拉,拉上去它又滑下来,两个人一起笑了。

“你是最快的。比那些男孩子都快。”

小朵歪着头,看着她。轮滑鞋前后晃了晃,不稳,她往前一歪,双手环住她的腰,脸埋进她怀里。轮滑鞋的轮子还在转,嗡嗡的。

“那你下次还来看我。”她的声音闷在针织衫里。

“来。”

颁奖的时候,小朵站上了领奖台最高的那层。

她手里举着那张“少儿组第一名”的奖状,眼睛往看台上找。

赵建国在拍照,他把手机横过来,两只手一前一后地端着,像端一台真正的相机。

他按了很多下快门,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像是要把剩下的全部碎片都留在镜头里。

沈梦琪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侧脸被光线映出的一道细框。她以前从来没有发现他拍照是这个模样。

比赛结束后,赵建国去教练那边签成绩确认表。沈梦琪带小朵去小卖部买冰淇淋。

小朵选了草莓味的甜筒,她选了原味。两个人坐在少年宫门口的台阶上,小朵把甜筒外面的纸撕下来,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圈,鼻尖上沾了一点粉色的奶油。

每次她吃完舔一圈嘴唇,她就看一下沈梦琪,检查她还在不在。

“妈妈。”

“嗯。”

“你下次还来看我比赛吗。”

“来看。”

“什么比赛都来吗。”

“什么比赛都来。”

小朵想了一下。“那我下周还有学校的朗诵比赛。爸爸说我背课文太快了,可是老师说比赛就要背得快。”

“你背的哪篇。”

“《秋天的雨》。我背给你听——秋天的雨,是一把钥匙。它带着清凉和温柔,轻轻地,轻轻地,趁你没留意,把秋天的大门打开了。”

她背得一板一眼的,背到“清凉和温柔”的时候把冰淇淋举过头顶示意微风,嘴角的草莓酱已经干了,留下一小块淡粉色的印子。

赵建国从少年宫门口走出来。他把成绩确认表折好放进包里,蹲在小朵面前,把头盔从她头上摘下来,掂了掂她的辫子。

“该回去了。”

小朵把冰淇淋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转过身跑回来,把那张第一名奖状从书包里抽出来,塞进沈梦琪手里。

奖状背面用蜡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奖杯,旁边写着九个字“今天我是全世界最开心”。

她跑回赵建国身边,抓住他的手。赵建国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上,两只脚在空中晃啊晃,护膝一边高一边低。

沈梦琪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父女越走越远。

沈梦琪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小朵的奖状。

她把奖状卷起来放进包里,转身往地铁站走。

地铁上人不多。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靠着车窗。

窗外隧道的灯管一根一根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翻到今天下午在少年宫门口拍的唯一一张照片,小朵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那张奖状,头盔歪在一边,护膝滑到小腿上,嘴巴大大地张着,在喊“耶”。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嘴抿紧,一点一点把唇角往上推,学着小朵那样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回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建国发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小朵站在领奖台上举起奖状。另一张,是沈梦琪站在看台下的背影,举着右手。

她站在轮滑场的铁栏杆边上,头发半散着,风吹过来,她的右手高高举起,手掌张开。拍得很模糊。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