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学修鞋三年,师姐每次只分我一点干粮,出师那天瞬间眼红

发布时间:2026-05-04 08:36  浏览量:2

一、拜师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我还记得那天是腊月初三,天还没亮我就从家里出发了。我娘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二十块钱,是借了半个村子才凑齐的。她把钱塞进我贴身的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钱不会在半路上飞走。

“二娃,到了师傅家要听话,眼里有活,嘴上要甜。”我娘的声音被冬天的晨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我嗯了一声,没敢抬头看她。我知道她眼圈红了,我这个人见不得女人哭,见了自己也想哭。

从我们村到县城,坐班车要两个小时。我背着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床薄被子,还有我娘连夜烙的十张葱油饼。葱油饼用油纸包着,油渗出来,把蛇皮袋洇出一个一个的圆印子。

班车上挤满了人,有进城卖菜的,有去火车站打工的,还有像我一样去学手艺的半大孩子。我靠窗坐着,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把领口竖起来,缩了缩脖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年我十七岁。

家里穷,念不起书了。我爹说,你哥学了木匠,你姐学了裁缝,你也得学门手艺,将来好糊口。修鞋这门手艺是我舅爷爷介绍的,他在县城认识一个姓周的修鞋师傅,说是修了二十多年的鞋,手艺好,人也厚道,收了几个徒弟都出息了。我爹一听,当即拍板,让我去。

拜师不能空手去。我爹从窖里翻出两瓶老窖酒,又让我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用红布包了,算是拜师礼。加上我娘塞给我的那二十块钱学费,这就是我们家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了。

到了县城,我找到周师傅的铺子。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一间窄得只能转身的铁皮棚子,在人行天桥底下,隔壁是卖烤红薯的,对面是公共厕所。棚子外面挂着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周记修鞋”四个字,漆掉了大半,得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来。

我到的时候,周师傅正在给一个客人钉鞋掌。他五十来岁,矮矮胖胖的,两只手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胶水和鞋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蛇皮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钉他的鞋掌。

“你就是李家沟那个娃?”

“是,周师傅,我叫李二娃。”

“嗯,先站着看。”

我就站在棚子门口,怀里抱着蛇皮袋,看周师傅钉鞋掌。他一锤子一锤子地钉,不急不慢的,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地方,精准得像一台机器。钉完鞋掌,他又用一把小刀把多余的皮子削掉,再用砂纸打磨光滑,最后涂上一层鞋油,拿布擦亮。那双旧皮鞋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等递回客人手里的时候,那双鞋像是新的一样。

客人满意地走了。周师傅把手上的灰在围裙上拍了拍,这才正眼看了看我。

“拜师礼带了没有?”

“带了。”我把两瓶老窖和红布包着的馒头放在他面前的小凳子上。

“学费呢?”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二十块钱,那钱被我捂了一路,带着我的体温,热乎乎的。我两只手捧着递过去,周师傅接过去,在手里捻了捻,塞进裤兜里。

“行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了。我这儿规矩不多,就三条:眼里有活,嘴上别贫,手脚要干净。能做到吗?”

“能。”

“那进来吧。”

我抱着蛇皮袋钻进棚子。棚子里很窄,靠墙放着一台手摇补鞋机,旁边是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摆满了鞋跟、鞋掌、皮子、胶水、钉子、锤子、锥子、线团,各种工具堆得满满当当的。棚子最里面用一块旧布帘隔了一个小间,布帘后面隐约能看到一张单人床和一副铺盖。

周师傅指着布帘后面说:“你住里面,晚上把帘子拉严实,别透风。”

我把蛇皮袋拎到布帘后面,里面果然窄得可怜,那张单人床是靠墙搭的两块木板,铺着一条旧军毯,被子薄得像纸。但我不嫌弃,能在县城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比在老家的柴房里强多了。

从布帘后面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棚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被冬天的风吹得红扑扑的。她正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各处的工具归拢到一起,用抹布把架子上的灰擦干净,动作麻利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二娃,这是你大师姐,姓宋,叫宋桂兰。以后你就叫她师姐。”周师傅指了指那个女人。

“师姐好。”我叫了一声。

宋桂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擦灰。她擦得很仔细,连锤子柄上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的,擦完一样摆一样,整整齐齐的。

周师傅在旁边说:“你师姐跟了我快三年了,手艺学得差不多了,你这三个月先跟着她学,把手艺打好了底子,我再教你。”他又转向宋桂兰,“桂兰,这是新来的师弟,你多带带他。”

宋桂兰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见识到师姐的“小气”。

周师傅中午回家吃饭,棚子里就剩我和师姐。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半盒白米饭和一点炒白菜。她看了我一眼,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碗,从饭盒里拨了半碗米饭出来,又夹了几筷子白菜,递给我。

“吃吧。”

我把碗接过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师姐,我自己带了饼。”

“那你也得吃。”她的语气不容商量,说完就端着自己的饭盒蹲在墙角吃了起来,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扒拉完了,然后用开水把饭盒涮了涮,把涮饭盒的水也喝了。

我看着她喝涮饭盒的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说不出的滋味。来之前我舅爷爷跟我说,周师傅这个人厚道,他带出来的徒弟也厚道,让我放心去。可师姐这个“厚道”,跟我理解的厚道不太一样。

那半碗饭我没舍得一次吃完,分成了两顿,晚上又把剩下的半碗就着凉水吃了。

睡觉的时候,布帘外面的灯还亮着,师姐在补鞋机前坐着,手里拿着一只皮鞋,在机子上哒哒哒地缝着。缝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看,不满意,拆了重新缝。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布帘上,瘦瘦的,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树。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哒哒哒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二、三年

修鞋这手艺,看起来简单,学起来不容易。

头三个月,师姐不让我碰任何鞋。她让我干的事只有一样:看着。

看她怎么选皮子,怎么调配胶水,怎么钉鞋掌,怎么补鞋底,怎么上线,怎么打磨,怎么上色。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我也不敢问,就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有时候蹲久了腿发麻,她不说让我起来,我也不敢起来,咬着牙忍着,等到她站起来去拿东西的时候,我才跟着站起来,跺跺脚,把麻劲跺过去。

师姐这个人,话少得可怜。

除了干活时必要的交流,她几乎不跟我说一句多余的话。我问她什么,她回答得也简短,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有一次我问她:“师姐,你老家是哪里的?”她头都没抬:“乡下。”我又问:“哪个乡的?”她这次连“乡下”都没说,直接沉默。

我后来就不问了。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问多了招人烦。

周师傅说我先跟师姐学三个月打好底子,但三个月过去了,师姐还是没让我碰鞋。我又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她还是不让我碰。每次我想上手试试,她就把我挡开,说“还不到时候”。

我开始急了。

学了一年,连一块皮子都没摸过,这算哪门子学手艺?跟我一起来的表弟学木匠,三个月就学会刨木头了,半年就能自己打小板凳了。我在这儿蹲了一年,光看,连根针都没拿过。

有一天趁师姐出去买菜,我跟周师傅说了这事。

“周师傅,我什么时候能上手试试?”

周师傅正在修一双女式皮鞋,鞋跟断了,要换新的。他一边用钳子拔断掉的鞋跟,一边说:“听你师姐的,她说行了就行了。”

“可她一直不让我上手啊!”

周师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二娃,你师姐跟了我三年,她的活你见过没有?”

“见过。”

“比你怎么样?”

我沉默了。师姐的活确实好,好到没话说。她补的鞋底平整得像原装的,她上的线匀称得像机器缝的,她调配的胶水粘性刚好,不稀不稠,不会把皮子弄脏。她修过的鞋,看不出来是修过的。这份手艺,不是我一个看了一年的人能比的。

“你师姐不让上手,有她的道理。”周师傅把鞋跟装好,用锤子轻轻敲了敲,递给我,“你看看,她补的鞋跟,跟你上次看她补的有什么区别?”

我接过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区别。

“没区别吧?”周师傅说,“但你知道她练了多久才做到没区别的?整整一年。她刚来的时候,给人家修了一双鞋,鞋跟换得太厚了,客人穿上去一高一低,回来骂了她一上午。从那以后,她再没让这种事发生过。她不让你上手,是怕你刚学就出错,被人骂,心里难受,不想干了。”

我攥着那只鞋,没说话。

第二年开春,师姐终于让我上手了。

第一双鞋是一只解放鞋,鞋底磨穿了,要补一块皮子。师姐先把工具一样一样地摆好,然后教我怎么选皮子——要选厚度刚好跟原鞋底差不多的,太厚了硌脚,太薄了不耐磨。然后教我怎么涂胶水——涂匀了,不能多不能少,多了会溢出来脏了鞋面,少了粘不牢。最后教我怎么钉——锤子要拿稳,落点要准,一锤是一锤,不能东一锤西一锤,把鞋底钉成蜂窝。

我听得认真,做得笨拙。第一块皮子裁歪了,第二块胶水涂多了,第三块钉的时候把手指砸了,疼得我龇牙咧嘴。

师姐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等我把第三块皮子勉强补上去,拿给她看,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在地上,用脚踩了上去。

我愣住了。

她在上面踩了几下,拿起来,递给我。

“感觉一下。”

我接过来,手摸上去,那块补上去的皮子比原鞋底高出来一截。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手指摸过去,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条凸起的棱。

师姐把那块皮子拆了,重新裁了一块,当着我的面,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补上去。她补完以后,我用手摸,平整得像是一整块皮子,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

“差多少?”她问我。

“差……一点。”

“一点是多大?”

我想了想,用手指比了个小拇指甲盖的宽度。

师姐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无奈。她把鞋放在我面前,说:“你再补一次。”

那一天,我补了拆,拆了补,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天快黑的时候,我终于补出了一块摸不出凸起的皮子。我拿给师姐看,她用手摸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点头。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考了第一名被老师表扬了一样,又激动又不敢相信。

从那以后,我开始真正地学手艺了。

补鞋底、钉鞋掌、上线、换跟、改色、缝补鞋面……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每一样都要练很久,练到我以为已经够好了,师姐还是会挑出毛病。

线上歪了,拆了重新上;胶水涂得不匀,擦了重新涂;鞋跟钉歪了,拔了重新钉;皮子裁得不够整齐,扔了重新裁。

有时候我烦了,忍不住顶嘴:“师姐,就差一点点,谁看得出来?”

师姐不说话,把我补的那只鞋和一双新鞋并排放在一起,让我自己看。

我看了半天,没看出多大区别。

她又放了一双她补的鞋在旁边。

第三双鞋放上去的时候,差距就出来了。我补的那双,像个豁了牙的嘴,怎么看怎么别扭;师姐补的那双,规规矩矩的,不抢眼,但挑不出毛病。

“客人花了钱,买的是满意,不是凑合。”师姐把那三双鞋收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站在棚子里,脸上火烧火燎的。

那之后,我再没说过“差一点点”这样的话。

三、干粮

学手艺的日子很苦,但最苦的不是学手艺本身,是吃不饱。

周师傅不收我饭钱,但我得自己解决吃饭问题。从家里带的钱交了学费以后,就剩不下几个了。每个月我爹会托人捎十块钱来,加上周师傅偶尔给的零花钱,一个月也就十五六块。刨去房租——周师傅不收我房租,但让我分担电费——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

我说的吃饭,是吃饭,不是吃菜。

早上一个馒头,中午一碗素面,晚上一碗稀饭配咸菜。偶尔买一根葱,切成葱花撒在面上,就算是加菜了。肉是想都不敢想的,一个月能吃上一回鸡蛋,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身体饿,心里更饿。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最能吃的时候。那点东西根本不够填肚子,每天早上醒来肚子就是空的,干活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晚上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冬天的夜里最难受,冷风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肚子又叫,被子又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师姐大概看出了我吃不饱。

她开始在分饭的时候,多给我一点。

第一次是半碗饭。她把自己的饭盒打开,拨了半碗到我碗里,说“我吃不了”。我看着她的饭盒,里面剩下的米饭只有一小口,配菜是几根咸菜,比我碗里的还少。

“师姐,你自己吃吧,我够了。”

“让你吃你就吃。”她端起饭盒,把那口米饭几口扒拉完,然后像往常一样用开水涮了涮饭盒,把涮饭盒的水也喝了。

我看着那个空空的饭盒,心里堵得慌。

从那天起,每次吃饭,师姐都会分我一点。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几口米饭,有时候是一筷子咸菜。东西都不多,但每次都正好够把我从“饿得受不了”拉到“能撑过去”的那个临界点。

像是她算过一样。

我开始留心观察师姐。

她吃得比我还少。早上一个馒头,中午一小碗米饭,晚上有时候不吃,有时候喝一碗稀饭。她的饭盒里的东西,从来没有一次是装满的。她吃饭很快,快到我怀疑她根本没有嚼,直接咽下去的。吃完以后,她会用馒头或者米饭把饭盒擦一遍,把上面沾着的每一粒米都擦干净吃掉。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我奶奶。我奶奶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一辈子改不掉舔碗的习惯。每次吃完饭,她都会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

师姐大概也是饿过的人。

有一天中午,周师傅不在,师姐破天荒地买了一份菜。不是咸菜,是炒青菜,一份要三毛钱的那种。她把菜分了两份,一份放在我碗里,一份倒进自己碗里,然后用筷子把菜汤拌进米饭里,搅拌均匀,让每一粒米都沾上绿色的菜汁。

“师姐,你吃菜,我不用。”

“吃你的,别废话。”

我跟她相处了一年多,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说话方式。在这个棚子里,师姐就是天,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低头吃饭,青菜拌着米饭,味道很淡,几乎没放盐,但那个味道我记到现在。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那是师姐买给我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三年里,师姐分了我无数次干粮。半个馒头,几口米饭,一筷子咸菜,一份青菜,一个鸡蛋——我记得有一次,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鸡蛋,煮了,剥了壳,放在我碗里。我说师姐你吃,她说她不爱吃鸡蛋。我没再推,我知道推也没用,她说出来的话,从来不会收回去。

但在心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师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们非亲非故,她不是我的姐姐,不是我的亲戚,甚至算不上朋友。她只是我师傅的一个徒弟,比我早来几年,比我会的手艺多一点。按这个棚子里的规矩,她是大师姐,我是小师弟,她把该教的东西教给我,就可以了。分干粮这件事,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可她做了,一做就是三年。

三年,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一千多个日夜。一千多个日夜的半个馒头、几口米饭,加起来是多少?我算不清,但我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她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她吃得本来就少,分给我以后,她吃得更少了。

她瘦,三年了一直都瘦。颧骨高高的,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柴。冬天的棉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了一件太大的衣服。

有一次我跟周师傅聊到师姐,我说师姐太瘦了,是不是身体不好。周师傅正在修一双皮鞋,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扎。

“她不是身体不好,是舍不得吃。”周师傅说,“她家里的情况你不知道,她爹瘫了好几年了,她娘身体也不好,还有个弟弟在上学。她一个月挣的钱,大部分都寄回去了,自己就留一点吃饭。跟着我学手艺,头两年没工钱,第三年开始有了,也不多。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来的钱全给了家里。”

周师傅又补了一句:“她这个人,对自己小气得很,对别人倒是大方。”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师姐不是天生小气,她是把对自己小气的份额,用在了我身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布帘后面的木板床上,听着棚子外面呼呼的风声,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耳朵里。

四、出师前的夜

一九九四年秋天,周师傅跟我说,我可以出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双皮鞋上线,手摇补鞋机哒哒哒地响着。周师傅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喝茶,看着他补鞋机的皮带有点松了,顺手紧了紧。

“二娃,你来我这快三年了吧?”

“三年差两个月。”我说。

“手艺学得差不多了,可以出去自己干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补鞋机还在哒哒哒地响,但我的手已经停了。机针还在上下移动,我赶紧把手放回原位,继续摇。

“周师傅,我还想再跟您学学。”

“再学就学不到新东西了。”周师傅喝了一口茶,茶杯是那种搪瓷的,磕了好几个豁口,“你师姐跟了我三年,你也跟了三年,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就是自己练了。修鞋这行,没什么大道理可讲,就是手熟。你回去自己开个铺子,干上一年,比在我这儿学三年都强。”

我没说话,把那只鞋上完线,拿下来,用剪刀把线头剪掉,然后用打火机把线头烫了一下,压平。

周师傅说得对。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事了。

可是出师以后,我就得走了。走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师姐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那几天我干活心不在焉的,师姐大概看出来了。她没问我为什么,只是在我出神的时候,把手里的锤子敲得重一些,声音响一些,把我拉回来。

出师的头一天晚上,我跟师姐两个人在棚子里。

周师傅下午有事先走了,说晚上不回来,让我们自己吃。师姐去买了两碗素面,加了个蛋,一份在碗里,一份埋在碗底。她递给我的时候,我没注意到蛋在碗底,低头吃了几口,筷子碰到蛋,夹起来一看,是一个完整的荷包蛋,金黄金黄的,边有点焦了,但香气扑鼻。

“师姐,你又把蛋给我了。”

“你明天就走了,吃了好上路。”

我把那个荷包蛋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她碗里。

“师姐,一起吃。”

这次她没有推。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半块荷包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得慢极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又像是在拖延一段不得不面对的时间。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火车站的广播声。秋天的夜晚凉了,风吹进棚子,把那些挂在墙上的鞋楦头吹得晃来晃去的,像一群沉默的人在点头。

“二娃,”师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着头不看我,“你回去以后,打算在哪儿开店?”

“在镇上吧,离家近,能照顾到我爹娘。”

“嗯,镇上也好,人不多,但够你糊口了。”

“师姐,你呢?你什么时候出师?”

师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出师了。”

我愣了一下。

“我就在这儿干。”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秋天早晨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周师傅年纪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在这儿给他搭把手。”

“那你……这辈子就在这个棚子里了?”

“这个棚子不好吗?”师姐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下很亮,但不是那种尖锐的亮,是一种温润的、沉稳的、像磨了很久的玉石一样的亮,“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天有活干,有饭吃,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当然知道这个棚子不好。铁皮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下雨天铁皮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响,吵得人睡不着觉。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因为师姐说得对,对她来说,这个棚子足够了。

可对我来说不够。不只是不够,是不够好。不是为我,是为她。

“师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嫁人什么的?”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师姐低下头,把那半块荷包蛋吃掉,又开始用馒头擦碗底,把沾在碗上的每一粒米都擦干净。那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这辈子不嫁人了。”她说。

声音小得像针尖在地上划了一下,轻得几乎听不到,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爹瘫在床上,我娘身体不好,我弟还没毕业,我走了谁管他们?”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嫁人?嫁给谁?谁愿意娶一个带着瘫爹病娘和念书弟弟的女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师姐看到了,她把头转过去,面对着墙,背对着我,声音硬邦邦的。

“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又不是见不到了。你镇上离县城又不远,想来随时来。”

我盯着她的背影。昏黄的灯光下,那个瘦削的、穿着灰蓝色棉袄的背影,像一根孤零零的柱子,撑着一间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铁皮棚子。

五、出师

一九九四年十月十六,农历九月十二,我出师了。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布帘外面已经有了动静,师姐在生炉子。这是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把铁皮炉子里的煤灰掏干净,放上新的煤球,用废纸引着,等火旺起来,才开始烧水做饭。

我掀开布帘,师姐蹲在炉子前面,脸上被火光映得红红的。她看到我出来,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去洗把脸,水快烧好了。”

我端着搪瓷盆去外面,从水龙头接了一点冷水,等师姐把热水提过来,兑成温水,蹲在棚子门口洗脸。秋天的早晨很凉,水蒸汽从盆里升起来,在晨光里白花花的,像是在烧一锅看不见的饭。

洗完脸回到棚子里,师姐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两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今天破例,多了一个鸡蛋。鸡蛋照例是放在我的碗里,我夹起来,刚要掰,师姐按住了我的手。

“今天别分了,你吃吧。”

“师姐——”

“你今天要坐班车回去,路上没东西吃,吃了抗饿。”

我没再推,把那个鸡蛋一口一口地吃了,吃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数鸡蛋的每一层。蛋黄是金黄色的,有点噎人,我就着稀饭咽下去,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不只是蛋黄。

吃完饭,我开始收拾东西。

三年了,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床薄被子,两双自己补过的旧鞋,还有几样工具——一把锤子,一把锥子,一块磨刀石,一捆麻线。这些是师姐昨晚帮我准备好的,用一块旧布包着,打了个结实的结。

蛇皮袋瘪瘪的,比三年前来的时候还轻。三年前来的时候,里面还有十张葱油饼,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蛇皮袋背在肩上,站在棚子中间,看了看四周。手摇补鞋机放在墙角,木头架子上的工具整整齐齐的,墙上的鞋楦头像一群沉默的观众。墙上贴着几张年画,有一张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图案了,但师姐一直没揭下来。

“师姐,我走了。”

“嗯。”

“周师傅那边,帮我跟他说一声,我以后来看他。”

“嗯。”

“师姐,你……照顾好自己。”

她没再嗯,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正在整理架子上的皮子,把那些碎皮子一张一张地归拢,叠整齐,用绳子扎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情。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棚子,走过天桥,走到车站。班车还没来,我站在站牌下面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煤烟味和烤红薯的香气。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自行车上班的,有提着菜篮子上菜市场的,有牵着小孩送幼儿园的。新的一天开始了,所有人的日子都在往前走。

班车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蒙着一层灰,我用手擦了擦,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透过那一小块玻璃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天桥底下那个铁皮棚子。

棚子很小,夹在两个水泥桥墩之间,像一只缩在墙角的灰猫。门口挂着那块掉了漆的牌子,“周记修鞋”四个字隔得太远,已经看不清了,但我记得每一个字的笔画,记得那个“修”字的最后一笔写得有点歪,记得那个“鞋”字的左边比右边大。

车子发动了。

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棚子。

棚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蓝色的棉袄,扎着马尾辫,瘦瘦的,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树。

她站在那里,抬着手,像是在对我挥手。隔得太远了,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想象出她脸上的表情,一定是面无表情的,一定是硬邦邦的,一定是什么都不肯流露出来的。

可她站在那里。

我趴在车窗上,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车子转弯了,棚子被桥墩挡住了,被楼房挡住了,被行道树挡住了。我看不到她了,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那里。

站着的。

挥手的。

送我走的。

我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车厢里有人看我,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

我接过去,擦了擦脸,纸太糙了,擦得脸生疼。

六、回去

回到镇上以后,我开了自己的修鞋铺。

铺子很小,租的是街边一间旧仓库的角落,一个月十五块钱。我用师姐送我的那些工具,又添置了一些,把铺子拾掇了一下,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李记修鞋”。

开张那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我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把一把锤子擦了又擦,把一捆线理了又理,把一块磨刀石磨了又磨。天黑透的时候,我关了门,去街角的面摊吃了一碗素面。

素面三毛钱一碗,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我吃着面,忽然想起了师姐。

她分给我的那些干粮,半个馒头,几口米饭,一筷子咸菜,一个鸡蛋。三年来她分了我多少次?我不知道,但那每一份干粮,都是她从我嘴里省下来的。她吃了三年的半饱,省出来的那些口粮,养了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师弟。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我没问过她,她也从来没解释过。但在周师傅告诉我她家里的情况之后,我隐隐约约明白了。

师姐不是小气,她是对自己小气。她不是话少,她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苦。她不是不想嫁人,她是把嫁人的机会让给了家人。

她这辈子,都在把自己能省下来的东西,分给别人。

分给瘫在床上的爹,分给身体不好的娘,分给还在念书的弟弟。分完之后,还剩了一点,就分给了我这个从李家沟来的、吃不饱饭的、十七岁的小师弟。

这就是师姐。

修鞋铺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镇上的人实在,鞋坏了舍不得扔,拿来修修补补又能穿一年。我手艺不算最好,但也不差,价格公道,人也好说话,一来二去的,就有了回头客。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都会存下一部分。除了给家里寄钱,剩下的就攒着。攒到一定数目,就买点东西去看师姐。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元旦,我买了一袋米、一桶油、一箱苹果,用自行车驮着,骑了一个多小时到县城。到了天桥底下,棚子还是那个棚子,门口还是那块掉了漆的牌子,师姐还是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袄,蹲在地上修鞋。

她看到我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二娃?”

“师姐,我来看你了。”

她看了看我自行车后座上的米和油,眉头皱了一下,走过来把东西搬进棚子。她搬米的动作很吃力,腰弯得很低,像是米袋很沉,但我买的那袋米只有十斤,不沉的。她是太瘦了,没力气。

“买这些东西干什么?花那个冤枉钱。”她把米和油放在墙角,声音硬邦邦的,但我看到她转过身去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师姐,你瘦了。”

“没瘦,老样子。”她走到炉子旁边,提起水壶给我倒了一杯水,“路上骑了一个多小时?冻坏了吧?喝口热水暖暖。”

我接过杯子,水很烫,烫得我手一哆嗦,但我没放下,两只手捧着,让那股热气从手掌蹿到胳膊上,蹿到心里头。

“师姐,周师傅呢?”

“回家吃饭了,下午才来。”

“那你中午吃什么?”

“随便吃点。”

她去柜子里拿出那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白米饭和昨天剩下的炒白菜。饭盒里的饭比我走的时候更少了,差不多只有小半盒。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师姐,你吃得太少了。”

“够吃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她把饭盒放在炉子上热了热,端下来,像三年前一样,拨了半碗到我面前。

那半碗米饭,白花花的,冒着热气,在冬天的冷空气中像一朵小小的云。

“师姐,我不要,你吃。”

“让你吃你就吃,别废话。”

三年了,这句话一点都没变。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米饭是甜的,越嚼越甜,甜到发苦。

师姐在对面吃饭,还是那个动作,三口两口扒拉完,然后用开水涮饭盒,把涮饭盒的水也喝了。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是身体的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

我放下碗,看着她的那双手。三年了,那双手更粗糙了,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胶水和鞋油,洗都洗不掉。指节粗大,关节凸出,像一棵老树的枝干,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有些裂口里还有没洗掉的黑线头。

“师姐,你这双手……”

“干活的手,都这样。”她把饭盒收好,回到补鞋机前坐下,拿起一只皮鞋继续缝。

哒哒哒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跟三年前一样,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那个声音我听了三年,熟悉到能在梦里听到。每一次哒哒哒,都像是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一句话。那句话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我知道是什么。

七、后来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

我的修鞋铺从街角搬到了临街的门面,生意从一天几个客人变成了几十个。我开始收徒弟,一个,两个,三个,有的学成了自己开店,有的干几天就不干了,嫌这行太苦太累,挣不了大钱。我不拦他们,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那把锤子用旧了,换了一把新的。那块磨刀石磨薄了,换了一块厚的。那捆麻线用完了,又买了好几捆。但师姐送我的那几样工具,我一直没舍得用,用一块红布包着,放在柜子最里面。

每隔一两个月,我都会去县城看师姐。

每次去,她都在那个棚子里。冬天在,夏天在,晴天在,雨天也在。那个棚子像是她长在上面的,分不开,挪不动。

她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件灰蓝色的棉袄,洗得颜色都变了,从灰蓝洗成了灰白,还舍不得扔。我跟她说过好多次,让她买件新的,她嘴上答应,下次去一看,还是那件。

她的头发白了一些,不多,藏在马尾辫里,要仔细看才能看到。脸上的皱纹多了,额头上,眼角边,像被刀刻出来的,一道一道的。

“师姐,你该歇歇了,别那么拼。”

“歇什么歇,闲着也是闲着。”她蹲在地上修鞋,头都不抬。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干活。我修左脚,她修右脚,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不说话。哒哒哒的声音在棚子里回荡,像是两个人在对话,又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中午的时候,我去对街的面馆买了两碗牛肉面,用塑料袋提着回来。师姐看到牛肉面,眉头又皱起来了。

“又乱花钱。”

“师姐,我今天挣了不少,请你吃好的。”

我把面倒进两个搪瓷碗里,一碗推到她面前。她看了看碗里油亮亮的汤和几块大块牛肉,咽了一下口水,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快,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似的。但这次她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一滴没剩。

“好吃吗?”我问。

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说了一个字:“嗯。”

那一声“嗯”,我记了很久。

一九九九年,我结婚了。

媳妇是本镇的,在一个小商店当售货员,人老实,话不多,长得不算好看,但过日子没问题。结婚前我带她去县城看师姐,路上跟她说:“到了那儿,你叫师姐就行,别的少问。”

媳妇点了点头。

到了棚子门口,师姐正在忙,抬头看到我们,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我媳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很快移开了,低下头继续修鞋。

“师姐,这是我对象,下个月结婚。”

“嗯,好。”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天她破天荒地提前收了摊,带我们去街角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她点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蛋,一个酸菜鱼,一个炒时蔬。菜上来以后,她把红烧肉和炒鸡蛋都转到了我媳妇面前,说:“多吃点。”

我媳妇不好意思,说“师姐您也吃”。

师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慢慢地嚼着。

那顿饭吃得有些沉闷。师姐不怎么说话,我问她答,不问就不说。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我媳妇,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吃完饭我买单,师姐不让,非要她买。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钱包,一层一层地打开,从里面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两遍,才递给服务员。

我看着她数钱的样子,心里酸得厉害。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媳妇忽然说了一句:“你师姐对你真好。”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师弟,像是看……像是看弟弟。”

我没接话。

我媳妇又补了一句:“她一个人太苦了,你以后多去看看她。”

我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八、后来的后来

两千零三年,周师傅去世了。

师姐给我打的电话。那天我正在铺子里修一双登山鞋,电话响了,接起来,对面是师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二娃,周师傅走了。”

我放下手里的鞋,骑了摩托车就往县城赶。

周师傅是在自己家里走的,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料理后事,棚子里那些工具和材料,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扔了。

师姐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些东西被搬走,一句话都没说。

等人都走光了,她还站在那里。

“师姐,你以后怎么办?”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老家。”

“回老家?那你爹娘怎么办?”

“我爹去年走了,我娘前年走的。我弟大学毕业了,在省城安了家。”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出奇,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铁皮棚子。铁皮已经锈迹斑斑,石棉瓦的顶被风吹走了好几块,露出了里面的木条。门口那块“周记修鞋”的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两个钉子还钉在门框上,孤零零的。

这个棚子,师姐待了十几年。

从二十多岁待到快四十岁。

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在这个不遮风不挡雨的破棚子里,在一锤一锤的敲打声中,在哒哒哒的补鞋机声里,在一双双破旧的、被主人舍不得扔掉的鞋中间,过去了。

“师姐,以后你想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羊。

“没想过,”她说,“先回老家再说吧。”

我送她回的车站。她拎着一个蛇皮袋,跟我十几年前来县城的时候一模一样。蛇皮袋瘪瘪的,装不了多少东西,她的全部家当,一个蛇皮袋就装下了。

“师姐,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跟我说。”

“嗯。”

“师姐……”

她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温润的、沉稳的、像磨了很久的玉石一样的光。

“二娃,”她说,“这些年,谢谢你来看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师姐,你说这话干什么?”

她没回答,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只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停顿的时间短到只有一眨眼,但我感觉到了。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头硌得我肩膀疼。

但它是热的。

很热。

热到我现在想起来,肩膀还是烫的。

班车开走了。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那辆破旧的大巴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掌心里,哭了很久。

两千一零年,我去看师姐。

她老家的房子是土坯的,跟她人一样,老了,旧了,但还撑着不倒。院子里种了两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她自己住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挂着她爹她娘的照片,黑白的那种,镜框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是她唯一的电器,也是她唯一的伴。

我在她家住了一晚。

晚上我俩坐在院子里,头顶是柿子树,再头顶是满天的星星。秋天的夜风凉嗖嗖的,师姐给我披了一件旧军大衣,说是周师傅以前留下的。

“师姐,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吗?”

“怕什么,习惯了。”

“无聊了怎么办?”

“听听收音机,做做针线活,一天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平静,不是满足,是一种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不亮,但一直亮着;不暖,但不会凉。

“二娃,你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吃不饱饭?”

“记得。”

“你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肯定吃不饱。”

我没说话。

师姐继续说:“我那时候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就分你点干粮。半个馒头,几口饭,不值几个钱,你别放在心上。”

“师姐,那些东西不是钱的事。”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像秋天的柿子树叶子,黄了,但还没落。

“二娃,你是师弟嘛,我对你好应该的。”她说,“师弟就是弟弟,我没弟弟,你就是我弟弟。”

那天晚上我在师姐家的土坯房里睡了一觉,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袋子柿子,说是自己种的,甜。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大概有七八斤。她站在院门口送我,还是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师姐,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来不来都行,你忙你的。”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师姐,你保重身体。”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转过头,往前走。走了好远了,再回头,她还站在院门口,灰蓝色的棉袄在秋风里被吹得紧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棵树。

那棵树,在我心里站了一辈子。

两千一五年腊月,师姐走了。

是隔壁邻居给我打的电话,说她走得很安详,早上没起来,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床头放着收音机,收音机还在响着,播的是天气预报。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安放在了堂屋里,身上盖着白布。我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

布掀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脸。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发白,没有一点血色。但她的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嘴角甚至有一个微微的弧度,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笑出来的笑容。

我把她生前用过的几样东西收拾了一下。一个搪瓷缸子,一个铝饭盒,一块磨刀石,一把锤子,一捆麻线。

搪瓷缸子上有好几个豁口,刷洗得很干净,里面还有半缸子凉水。铝饭盒打开,里面还有几口剩米饭,已经硬了,发白了,像风干了的石头。她把分干粮的习惯保持了一辈子,少吃一口,多省一口,省下来的给谁?

没人要了。

磨刀石磨得很薄很薄,中间凹下去一个大坑,像一条被流水冲刷了千百年的河床。她磨过的每一把刀、每一把剪刀、每一把锥子,都在这块石头上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叠加在一起,变成了这条深深的、圆润的、像月牙一样的沟。

我蹲在院子里,用那块磨刀石磨那把锤子。锤子不需要磨,它只是钝了,用久了,锤头有点歪。我把锤头拆下来,放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

磨着磨着,我哭了。

哭得像个十七岁的孩子,蹲在秋天的院子里,抱着一块磨刀石,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邻居们有没有听到,有没有在背后议论。我不在乎了。

师姐走了。

分我干粮的师姐。

话少的师姐。

对自己小气的师姐。

一辈子没嫁人的师姐。

灰蓝色棉袄穿了一辈子的师姐。

我欠她的那些半个馒头、几口米饭、一筷子咸菜、一个鸡蛋,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可是师姐,你在天堂要对自己好一点。

多吃一点饭,多穿一件衣,多说几句话,多笑一笑。

别老蹲着,腰不好就多躺着。

别对自己那么小气了。

分够了,这辈子。

来世投个好人家,别那么苦。

或者,来世还做我师姐。

我还做你师弟。

那你分给我的干粮,我这一辈子加上下一辈子,慢慢还。

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