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弦给儿子做了双鞋,孩子却哭说鞋里有东西爬,我拆开鞋后愣住了
发布时间:2026-05-07 09:07 浏览量:3
“爸,我不穿!鞋底里有东西,它一直在爬!”就因为周小树死活不肯穿柳素琴亲手做的那双新棉鞋,我火冒三丈,把孩子骂了个狗血淋头,直到我后来亲手拆开鞋底,整个人当场僵在院子里,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狠。
那天是寒潮下来的头一晚,我刚从冷库下夜班回来,耳朵都冻木了,棉袄领子上还挂着一层白霜。一推开院门,就听见孩子哭得嗓子都劈了,断断续续的,像小鸡崽子让人捏住了脖子似的。
我往门口一看,周小树蹲在门槛边上,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勉强踩着旧鞋,整张脸哭得发白。柳素琴正蹲在他跟前,手里捧着一双新棉鞋,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轻声哄。
“小树,听话,先穿上试试。阿姨做了好几晚呢,鞋底厚,里头絮了新棉,不冻脚。”
可周小树一看那鞋就往后缩,手死死扒着门框,哭得直打嗝:“不能穿,不能穿,里面有东西,它在爬,它一直在爬!”
我那会儿又困又累,脑袋里像灌了铅,听见这话,火一下就上来了。
一双新棉鞋,费布费棉花,柳素琴熬了那么多个夜才做出来,他倒好,连脚都不肯伸,张嘴就是鞋里有东西在爬。大冬天的,谁听了不觉得荒唐?
我把手里的饭盒往凳子上一放,皱着眉骂他:“你闹什么闹?鞋里能有什么东西?你阿姨辛辛苦苦做的,你还挑上了?”
周小树被我吼得肩膀一缩,眼泪掉得更快,偏偏嘴里还是那一句。
“爸,真的有,它在动……”
那时候,我一个字都不信。
不光不信,我还觉得这孩子是故意的,是见不得柳素琴对他好,是小心眼,是犯拧。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后头我真把那双鞋拆开以后,手里的刀差点都拿不住。
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在县城冷库干装卸,白班夜班轮着来,挣的是辛苦钱。周小树两岁那年,他妈跟人跑了。
那天我下工回来,门开着,风灌了一屋子。孩子坐在床角哭,脸上全是鼻涕眼泪。桌子上压着一张纸,就短短几句话,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让我别找她。
我站在屋门口,半天没动。
后来呢,也没怎么闹,连去找都懒得找。说白了,人都走了,找回来也没意思。只是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只剩我和周小树。
男人带孩子,能带成什么样,也就那样。
我上夜班的时候,孩子就跟着隔壁婶子混一口,回来晚了,他就一个人坐在炕上啃冷馒头。衣服脏了没人洗,裤脚开线了没人补,鞋破了就接着穿。夏天还好说,冬天一到,孩子那双脚常年冰凉,脚后跟裂得一道一道的。
周小树打小就话少,也不闹腾。吃饭的时候,他总先偷偷看我脸色。我脸色要是不好,他连夹菜都不敢伸筷子。
有时候我也知道,他是怕我。
可那时候我不当回事,我觉得孩子嘛,怕爹很正常。男人养孩子,不就得严一点?你要跟他软声细语,他反倒蹬鼻子上脸。
柳素琴是邻村人,比我小几岁,也是个苦命的。前头那家男人病死了,没孩子,一个人过了几年,后来经人介绍,才跟我见上。
第一次来我家,她在院里站了没一会儿,就看见灶台上那层油,床边那堆脏衣服,还有墙角那个脸蛋脏兮兮、鼻子冻得通红的周小树。
我本来还有点不自在,结果她什么都没说,只把袖子一挽,低头就去水缸边打水。
我问她:“你干啥?”
她说:“先收拾收拾,不然这哪像过日子的地方。”
她动作是真利索。锅刷了,桌子擦了,地扫了,连炕边那团皱巴巴的被子都重新叠了一遍。周小树起初一直缩在门边,手里攥着个掉漆的小汽车,不敢靠近她。柳素琴回头看见了,冲他招了招手。
“来,阿姨给你擦把脸。”
孩子没动,先看我。
我说:“去。”
他这才一步一步挪过去。柳素琴拧了热毛巾,蹲着给他擦脸,动作很轻,擦到鼻尖的时候还停了一下,说这孩子脸都冻裂了。
中午她也没走,就着家里的剩米剩面,蒸了一碗鸡蛋羹,又炒了个白菜。那时候周小树吃东西很快,像怕谁抢似的。柳素琴看了,只轻声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一句话,也不知道怎么了,孩子还真慢了下来。
后来她又来了几回,不是拎把菜,就是带点针线。周小树裤子破了,她给缝;棉袄扣子掉了,她给补;有一回孩子咳得厉害,她还自己拿钱去买了点止咳糖浆。
半年后,我跟她领了证。
她进门以后,这个家才算有了点样子。
晚上我下班回来,锅里有热汤,炕上铺得平平整整,周小树的头发也有人梳顺了。孩子一开始管她叫阿姨,叫得生分,后来喊顺了嘴,也会主动跟在她屁股后头转,吃饭时还会把碗递过去,说“阿姨,再添半勺”。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不热乎。
只是我这个人脾气臭,尤其累狠了的时候,说话更冲。再一个,周小树那双眼睛,有时候真像他那个跑了的妈,我一看见,心里就堵得慌,火气也容易往他身上撒。
有一回吃饭,他把汤洒了半桌。我张口就训:“吃个饭都吃不利索,你还能干啥?”
孩子吓得一动不敢动,柳素琴赶紧过来擦,一边擦一边低声说:“他又不是故意的,你少说两句。”
我没吭声,可脸还是沉着。
现在回头想想,很多事,早就在那时候埋下了。孩子为什么总那么怕我,不是因为我多威严,是因为我动不动就吼,动不动就拿话扎他。他心里有话,也不敢痛痛快快说出来。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刚入冬,北风就一阵比一阵紧。周小树那双旧布鞋,前头磨开了口,侧边也裂了,走两步就灌风。有天他从院里跑回来,鞋面上全是泥,柳素琴蹲下去给他脱鞋,手刚碰到鞋面,眉头就皱起来了。
鞋一脱,孩子袜子都湿了,脚趾冻得白生生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当时正蹲在院里劈柴,装作没看见。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镇上买了黑布、棉花和鞋底板,回来把东西往炕上一放,说:“我给小树做双棉鞋,这几天赶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要蒸几个馒头一样。可我听见了,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说到底,这个女人是真想把日子过好,也是真把周小树往自己孩子那头带。
答应了做鞋之后,柳素琴就上了心。
白天她照样做饭洗衣,忙院里忙屋里,等晚上我和孩子都歇下了,她就把灯拉近,坐在炕边纳鞋底。鞋底板厚,针不好扎进去,她常常得先拿锥子顶个眼,再一针一线往里走。夜深的时候,屋里安静得很,我半夜起来喝水,常能看见她低着头,手背绷得紧紧的,指头都磨红了。
我靠门边站过一回,说:“买一双不也一样,非得费这劲。”
她头都没抬:“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合脚,再说外头卖的棉也不厚。孩子脚小,做厚点,暖和。”
她说得不快,也不重,可就是那股认真劲,让人听着心里发软。
周小树有时候会搬个小板凳坐她边上,一边写老师留的字,一边偷眼看她做鞋。柳素琴也不烦,纳一针,停一下,还会问他一句:“这个‘树’字最后一笔该往哪儿拐啊?”
孩子一听她问自己,眼睛都亮一点,会赶紧把本子递过去。
那阵子,家里其实是和和气气的。
鞋做好那天,是个阴沉天。柳素琴把鞋从炕头拿下来,先在自己手里拍了拍灰,然后摆到地上。
鞋面是黑布的,鞋口包了软边,鞋底厚厚实实,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工夫。
她脸上难得带点笑:“来,小树,试试。”
周小树先是蹲下去摸了摸,眼里真有点欢喜,还问了一句:“给我的吗?”
柳素琴笑着说:“不给你给谁。”
孩子就把脚伸过去了。
刚套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鞋跟一提上去,他才站起来,脸色就变了。
那变化特别快,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碰了他一下。孩子一哆嗦,腿往回抽,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柳素琴赶紧去扶,他却一把抓住她胳膊,哭腔一下出来了。
“不能穿!”
我皱眉问:“咋了?”
他盯着那双鞋,嘴唇都白了:“里面有东西。”
我当时还没觉得多严重,只以为是哪根线头硌脚,或者鞋底没压平。可周小树下一句,就把我那点耐心全磨没了。
“鞋底里有东西,它在爬。”
我听完就火了。
什么叫在爬?鞋底又不是活的。
我一把把鞋拿过来,翻来覆去地捏,鞋面鞋帮鞋跟都按了个遍,什么也没摸到。鞋底确实厚,但再厚也就是布和棉,哪来的东西会爬?
我沉着脸说:“你别胡说。”
周小树急得满眼是泪,脚都缩到炕角去了:“真的,我一踩它就动。”
柳素琴也慌了,接过鞋来反复按,又把里头翻出来看,还拿手掌来回捋鞋底,嘴里一边问:“是不是哪儿顶着了?是不是阿姨没压平?”
孩子一个劲摇头:“不是顶着,是动。”
我越听越烦。
鞋是她熬夜做出来的,他不夸就算了,还闹出这么一出,怎么想都像故意找事。那晚饭桌上,他没吃几口,眼睛也总往那鞋上瞟。柳素琴还想着再给他试试,说垫块软布进去也许就好了。结果她鞋刚拿过去,孩子就哭着往后缩,死活不肯再伸脚。
我当场就忍不住了,直接骂他不识好歹。
夜里我起夜的时候,还听见东屋有动静。我推开门,屋里黑乎乎的,只见周小树缩在床角,怀里抱着自己的脚,嘴里一遍遍小声念叨。
“它又在爬……它又在爬……”
那一刻我不是没犹豫过。
可也就犹豫了那么一下,很快我又觉得,这是孩子自己吓自己,是心里作怪。
第二天一早,柳素琴把那双鞋放炉盖边烘了烘,还想再看看是不是哪里不顺脚。她正要去拿旧鞋给周小树穿,我看见了,直接把旧鞋收进柜子里,只把新棉鞋摆在门口。
我说:“新鞋不穿,旧鞋倒穿得欢?哪有这道理。”
柳素琴劝我:“先缓缓吧,孩子昨天哭得厉害。”
“缓什么?”我把脸一沉,“毛病不能惯。”
周小树捧着碗,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愣是不敢吭声。
我盯着他说:“穿。”
他不动,脚往后缩,半天没伸出来。柳素琴怕我真上火,只能蹲下去,扶着他的脚踝往鞋里送。孩子脚趾缩得死紧,像还没穿上,就已经先吓着了。
鞋套上以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姿势立马就不对,左脚轻右脚重,像真踩着什么。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一下蹲下去,抱着腿就哭。
“它又动了!爸,它又动了!”
我那股火腾地一下窜上来,一把把他拽起来,低声骂:“差不多行了,演给谁看呢?”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想弯腰去脱鞋。我把他手拍开,按着他肩膀说:“今天就穿这个,再闹你试试。”
孩子不敢动了,只能一边哭一边点头。
现在想起来,那天他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单纯的疼,也不是怕,更像是一种急得没办法的绝望。他明明在说真话,可最该信他的那个人,偏偏死活不信。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柳素琴其实比我更早察觉不对。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我去镇上送单子的时候,她偷偷拿着那双鞋去老街找过补鞋摊的老头。她没跟我说,只是想让人帮着看看,是不是鞋底真有问题。老头摸了半天,说表面看不出啥。她也没再多说,怕我知道了又怪孩子。
她是想护着周小树的。
可她也是怕我的。
说到底,那时候家里谁都在看我脸色。孩子怕我骂,连哭都憋着;柳素琴怕我发火,连怀疑鞋有问题都不敢直说。
结果我自己还觉得,自己是顶门立户的,是一家之主,是为了这个家在操心。
真讽刺。
事情闹大,是在第三天中午。
我正在库房搬货,手机突然响了。电话是午托班阿姨打来的,声音急得不行:“你快来一趟吧,周小树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赶紧问怎么了。
阿姨说,孩子从上午开始就哭,一直说鞋里有东西在爬,后来一只鞋让他扔进了洗拖把的桶里,另一只踢到墙角,人光着脚缩在柜子边,谁碰都尖叫,旁边几个孩子都吓哭了。
我一听,脸都烧起来了,扔下活就往那边赶。
到午托班的时候,屋里乱糟糟的。几个孩子被领到里屋去了,地上湿一块干一块。周小树缩在储物柜边,裤腿蹭得全是灰,两只脚踩得通红,脚趾头都冻白了。
他一见我,立刻扑过来抱住我腿,哭得说话都不连贯。
“爸……拆开……你拆开看看……我没撒谎……”
阿姨在边上小声说:“孩子不像装的,我想给他穿鞋,他一碰就抖,脸都白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旁边那些看热闹的眼神都扎在我背上。
我弯腰把地上的鞋捡起来,一只湿透了,一只落了灰,鞋头蹭得发黑。我拎着鞋,扯着孩子就往家走。
一路上,周小树都在哭,手死死攥着我衣角,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爸,你拆开……你看看……”
回到家,柳素琴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孩子哭成那样,也慌了。她想过来抱,周小树却不撒我,只仰着脸哭着求我。
“爸,拆开……”
我那时候也被逼到那个份上了。
一来是孩子哭得太吓人,二来是我也让这事搅得心里发毛。再说,被外人看了那一场,我脸上也挂不住。
我转身进杂物间,翻出扁口刀和锥子,回院里把鞋往小凳上一拍,说:“今天非得弄明白。”
柳素琴脸都白了,伸手想拦,又不敢真拦。周小树缩在门边,眼泪糊了一脸,死死盯着那双鞋。
我按住鞋底,一刀豁下去。
针脚崩开,棉絮一下翻出来。我心里憋着火,手下也没轻重,扁口刀划开一层,又拿锥子往里挑。黑布、棉花、底板一点点散开,鞋底夹层慢慢露出来。
然后,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瞬间,院子里风吹得晾衣绳啪啪响,可我耳朵里像什么都没了,只有胸口那一下,比一下更重。
湿掉的棉絮中间,卡着半截断针。
不是整根,是从中间崩断的那种,针身上还缠着黑线,针尖已经顶到了内层布面。旁边还别着一截更短的针头,看着就渗人。
我盯着那东西,头皮都麻了。
真有。
鞋底里,真有东西。
我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发堵,蹲在那里半天没动。柳素琴看见了,脸上的血色刷一下就没了,嘴唇抖了两下,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周小树哭声也停了一瞬,接着更委屈了,边哭边说:“我就说有……我就说有……”
我猛地回过神,赶紧把孩子抱到凳子上,抓过他的脚来看。脚心上没扎破,可左脚掌前头有两处红印,右脚心磨得发白,还鼓起一点肿。
孩子被我碰得一缩,抽着气说:“爸,我没骗人……”
我那时候心都像让人攥住了。
原来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不是矫情,不是闹,不是故意找茬。那根断针闷在鞋底里,孩子每踩一下,针就在夹层里蹿一点、顶一点,难怪他会说它在爬。
我这几天不但不信,还按着他穿,还骂他不懂事。
我转头看向柳素琴,嗓子都哑了:“这东西怎么会在鞋里?”
她脸白得厉害,眼泪一下掉下来,半天才说出一句:“针……针断过。”
我当时心里又震又乱,顾不上细问,先把鞋和断针都塞进布袋,抱着孩子去卫生室。
老大夫看了鞋底,也吸了口凉气,说幸亏没扎透,不然脚心真麻烦。孩子脚上主要是来回磨压出的伤,先消毒包扎,再看晚上发不发热。
他边包边瞥我一眼,说:“孩子说疼的时候,你们大人干啥去了?”
我一句也答不上来。
从卫生室回来以后,家里安静得吓人。
我把周小树放到炕上,转头问柳素琴:“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咋回事?”
柳素琴站在地上,眼睛红着,手揪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原来就在快收口那晚,鞋底太硬,她用力过猛,针一下断了。前半截在她手里,后半截没找到。她把炕上地上都找遍了,也没找见,以为掉哪儿去了。后来第一回周小树哭着说鞋里有东西,她其实就慌了,也怀疑过是不是断针闷进去了。可她把鞋翻了又翻,按了又按,摸不出来,也不敢轻易说。
为什么不敢说?
她抹着眼泪,低声说:“我怕你觉得我是后娘,故意害孩子。我更怕你知道以后,不是先查鞋,是先朝孩子发火。”
这句话一下把我堵住了。
是啊,她为什么不敢说?因为她知道我的脾气,知道我会先怪人,不会先查事。她宁可自己抱着那点怀疑反复去摸,反复去补,也不敢痛痛快快把话挑开。
她说到最后,哭得声音都哑了:“我不是不想拆,我是……我是怕这鞋一拆就废了,怕真是自己想多了,怕你说我连双鞋都做不好。后来你越发火,我越不敢张嘴。”
她这话一出口,我心里那团火突然就空了。
针断在鞋里,是她疏忽。
可把事情一步一步逼成这样的人,是我。
孩子说真话,我不信;她起疑心,我不给机会;一家子都围着我的脸色转,我还觉得自己有理。
柳素琴那天没多留,说完就进屋收了个旧布包,要回她姐家住几天。她说这事是她错,药钱她出,别的以后再说。
周小树坐在炕上,眼圈通红,轻轻叫了她一声“阿姨”。
柳素琴背影僵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回头。
那天晚上,周小树发了低烧。
我一个大男人,平时看着挺能耐,真到照顾孩子的时候,手忙脚乱得不成样子。纱布不会缠,药袋拆不开,热水弄烫了还得孩子提醒我先晾一晾。
周小树躺在枕头上,烧得脸发红,人却格外安静。他看我笨手笨脚,居然还小声说:“爸,你慢点。”
我听见这句,鼻子都酸了。
半夜我给他换纱布,他忽然拉住我袖子问:“阿姨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说先别想这些,养脚要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说:“她不是故意的。”
我愣了。
孩子接着说:“她给我做蛋羹,给我补裤子,半夜还给我按鞋底。她不是故意要害我。”
我喉咙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周小树抬眼看我,眼里全是委屈。
“我说了。你不信。”
就这么五个字,把我脸打得生疼。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孩子一翻身,我就去摸他额头;纱布松一点,我就重包一遍。屋里静得很,窗户纸让风吹得沙沙响,我坐在炕边,越坐心里越沉。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辛苦挣钱,家里吃穿没缺,就是尽到责任了。可那天我才明白,不是。孩子喊疼的时候你不听,孩子怕的时候你不护,那你挣再多苦钱,也顶不上一个当爹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周小树烧退了些。我把他托给隔壁婶子,自己骑车去了镇上。
先去的是补鞋摊。老头一见我把那双拆烂的鞋放下,也吃了一惊。听我说完,他直叹气,说柳素琴后来又去过一次,站摊前问要不要拆开重做,眼睛都哭红了。他劝她先别给孩子穿,不放心就拆,可她拎着鞋站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带回去了。
“她是真怕。”老头说,“怕毁了鞋,也怕家里闹。”
我听完,心里更不是滋味。
从补鞋摊出来,我又去供销社给周小树买了双新棉鞋,还买了点鸡蛋糕。到家以后,孩子先看我手里,见没看见柳素琴,眼神一下就暗了。
我把新鞋放炕边,说:“试试。”
他却只问:“阿姨呢?”
我顿了顿,说:“我去接。”
柳素琴在她姐家。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院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看见我,她先问的也是周小树,听说孩子退烧了,明显松了口气。
我说:“跟我回去吧。”
她站在那儿,眼圈一下红了,问我回去干什么,回去继续提心吊胆吗。
她平时不算嘴厉害的人,可那天说的话,句句都扎我心口。
她说,针断在鞋里,是她疏忽,这个她认。可这些天,孩子每回喊疼,我连听都不听完就发火。我不是在教孩子,我是在拿孩子出气。
她还说,她不是不信我,她是不敢信我。怕她一张嘴,我先冲孩子去。
我站在那儿,让她说得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因为她没说错。
我以前总把日子过苦了、活干累了,当成自己脾气坏的理由。可苦不是理由,累也不是理由。你不能因为自己不顺,就逮着最弱的那个使劲欺负。
我低着头,跟她说了句对不起。
这辈子我不怎么给人认错,尤其不爱跟自己家里人认。总觉得男人认了错,就没威风了。可那天我才发现,有些话你不说,家就真散了。
我说,鞋的事她有错,但这几天最错的是我。孩子不是没说,是我没听。她要愿意回去,我以后改,周小树说话,我先听完。我要再冲孩子乱发火,她带着孩子走,我不拦。
柳素琴站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小树还疼得厉害吗?”
我说昨晚疼得厉害,今早好多了,一直惦记她。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低头擦了擦手,说:“那我回去看看。”
回到家以后,周小树一见她,眼圈当场就红了。
柳素琴蹲在炕边,想碰他脚,又怕碰疼了,只摸了摸他脑袋,问还疼不疼。孩子摇摇头,下一秒就扑进她怀里,带着哭腔说:“你别走了。”
她抱着孩子,一边掉眼泪一边说不走了。
那一幕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多大的场面,也没谁说什么漂亮话,可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一大一小抱在一块儿,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这家里最像一家人的时候,不是我拍着胸脯说我养活你们的时候,而是有人疼了有人信,有人怕了有人哄的时候。
后来几天,我尽量少去一趟冷库,能回来就回来。周小树的脚恢复得还行,换了几次药,红肿慢慢消了,人也有了精神。只是他比以前更小心了,我一开口,他还是会先看我脸色。
这毛病不是一天形成的,我也知道,不可能一下就改过来。
我只能一点点来。
吃饭的时候,我不再动不动训他,汤洒了就拿布擦,字写歪了就让他重写,不吼。夜里他要是做噩梦,我也会过去拍一拍。柳素琴还是照样做饭洗衣,可我不再把什么都当成她该做的,有空也会搭把手。
那双拆开的鞋,我后来没留。
有天晚上,我坐在灶前看了半天,最后把断针和鞋一起丢进了火里。火苗腾起来的时候,周小树正好醒了,揉着眼睛站门口问我烧什么。
我把他抱过来,说:“把不该留的东西烧了。”
其实我烧掉的,不光是一双鞋。还有那几天里,我自己那副混账样。
入了腊月,家里慢慢又有了点热气。
我领了工钱,去镇上割了肉,买了糖,还给周小树买了两双鞋,一双平时穿,一双留着过年穿。孩子看着新鞋,先是伸手摸了摸,接着抬头看我,像在确认什么。
我冲他点点头:“穿吧。”
他这才把脚慢慢伸进去,走了两步,回头跟我说:“爸,不硌。”
就这三个字,听得我心里直发酸。
除夕那晚,屋里炖着肉,窗户上贴了红纸,外头鞭炮噼里啪啦响。周小树坐在桌边,嘴上沾了一圈油,柳素琴拿布给他擦。
擦完以后,孩子低头扒了两口饭,像是想都没想,顺嘴就喊了一声:“妈,我还想喝汤。”
屋里一下静了。
柳素琴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眼圈一下就红透了。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赶紧低头给他盛汤。
周小树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抱着碗不抬头。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那碟咸菜往他们中间推了推。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总算像个家了。
后来开春,周小树的脚彻底好了,跑跳都不受影响。柳素琴没再碰过做鞋那种细活,我也没再让她自己熬夜纳鞋底。能买的就买,买不起的再说。人过日子,省是得省,可有些钱不能硬省,省出事来,后悔都来不及。
更要紧的是,我学会了听。
孩子喊疼,先看看;孩子说怕,先问问;家里人有话,不是等她们憋到没办法了才听,而是早一点,慢一点,别急着发火。
有天我下工回来,周小树穿着那双蓝面棉鞋,从屋里蹬蹬蹬跑出来,后头柳素琴拿着他的帽子追。
孩子跑到我跟前,仰着脸说:“爸,老师夸我字写得好了。”
我伸手把帽子给他戴正,嗯了一声。
柳素琴站在门口看着,脸上带着笑,眼里也安稳。
我低头看了看孩子脚上的鞋,干干净净,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那里面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在爬了。
可我心里知道,有些疼,虽然过去了,却是拿来记一辈子的。因为不是那双鞋差点扎坏了孩子的脚,是我这个当爹的,差点寒了孩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