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摆修鞋摊,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坐下后只说:你抬头看看我

发布时间:2026-05-06 22:48  浏览量:2

01

那天风刮得硬,河沿市场的塑料布被吹得噼啪响。

我把一只男式棉鞋夹在膝上,正拿锥子走线,面前忽然落下一双深棕色女鞋,鞋跟磨偏了,鞋面倒还新,像是没穿多久。

我头也没抬,只照例问了一句。

“换后跟,还是粘口?”

对面安静了一下,才有人说:“你抬头看看我。”

这话不重,可我手里的锥子还是偏了一下,扎在鞋边上,划出一道浅痕。

我把鞋放回木板上,抬头的时候,先看见了一截呢子大衣的下摆,灰蓝色,料子很正,再往上,是宋砚秋。

她脸比从前瘦一点,头发剪到耳后,露出一段白净的脖颈,风一吹,发梢轻轻碰着围巾。

她看着我,没笑,也没催。

我喉咙有点干,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调回柳河中了。”

她把那双鞋往前推了推。

“后跟都歪了,鞋口也开了,你给我看看。”

我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一遍。

鞋是县里常见的女式皮鞋,鞋掌不厚,钉子得用细的,胶也得好,不然一走路就响。

我说:“能修,明天来拿。”

她坐着没动。

旁边的乔师傅咳了一声,把火盆往我这边推了推,像是怕我手冷,又像是替我解围。

宋砚秋这才说:“我中午就来拿,我下午还得上课。”

我点点头。

她站起来的时候,呢子大衣轻轻扫过我的小木凳,带起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我一下就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校教室,她也是这么从我身边走过去,怀里抱着本练习册,脚步轻,连板凳都不怎么响。

可那都是前几年的事了。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

“明川。”

我低着头削后跟皮料,手里没停。

“嗯。”

“你这些年,一直在这儿?”

我说:“差不多。”

她没再问,顺着市场口往中学那边走了。

风把她大衣的腰带吹起来,像一条细窄的影子。

乔师傅等她走远了,才慢吞吞地说:“你这回总该抬头了吧。”

我把钉子一颗颗摆在木板边上。

“抬不抬头,鞋总得修。”

乔师傅笑了一声,没接话。

中午刚过,她真来了。

市场上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收了半边,煤炉子上的铝锅还冒着白汽。

我把修好的鞋递过去,她当着我的面穿上,在地上走了两步,脚跟落得很稳。

“手艺还在。”她说。

我把零钱找给她:“三毛。”

她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一块的,压在木板上。

“多的算我请你喝茶。”

我把那七毛钱又推回去。

“摊上不兴欠,也不兴请。”

她看了我一眼,把钱收了回去,只留下三毛。

“还是这个脾气。”

我没吭声。

她弯腰拎起鞋盒,忽然又把一只布袋放在我脚边。

“这是我们办公室几个人的鞋,后天要。要是忙不过来,你就挑着做。”

我掀开布袋看了一眼,里头四双鞋,有皮鞋,有棉鞋,还有一双女式胶底布鞋,鞋帮裂了一道口子。

我问她:“学校没人修了?”

“有人会补,不会修。”她说,“你不是一直都比别人仔细么。”

她说完就走,像是怕我回绝。

我盯着那只布袋看了会儿,没动。

天快擦黑的时候,我收摊回去,布袋还搁在车后座上,压得有点沉。

到了巷子口,我才反应过来,她中午说的是“你抬头看看我”,不是“你认不认得我”。

这两句不一样。

前一句,像是在问我这些年,到底把头低到了什么地步。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摊子支起来,先修的是她那袋鞋。

河沿市场没个正经门脸,各家摊位靠竹竿和篷布隔着,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配钥匙的,挨得很近。

我这边最显眼的是个旧木箱,盖子翻下来就是台面,箱子里一边放胶水,一边放掌钉和线团,角落里还塞着半截旧鞋楦。

乔师傅来得比我早,坐在旁边补一双军绿色解放鞋,边补边说:“昨儿那位,是宋家姑娘吧。”

我拿火烤胶皮,嗯了一声。

“回来教书?”

“听她那意思,是。”

乔师傅把鞋翻了个个儿。

“教书好,稳当。人家坐办公室,你在街口吹冷风,这世道真是拧着来。”

我没接茬。

我知道他不是笑话我,就是顺嘴感叹一句。

从东平码鞋社出来以后,我摆这摊也有几年了,先是在车站口,后来挪到河沿市场,摊费从一月一块五涨到两块,赶上整顿时,还得往后缩一缩,别挡了买菜的人。

这行挣不了大钱,可饿不着。

我娘常说,饿不着,就算有了根。

只是根长在土里,人总爱往明处看。

上午快十点,市场里来了一拨赶集的人,摊前一下挤满了鞋。

有个卖鸡蛋的老太太拿来双棉鞋,说鞋底进水;有个拉板车的小伙子,后跟磨穿了;还有个姑娘拎来一双白色皮鞋,问能不能补得看不出来。

我手上不停,耳边却老听着学校那边的铃声。

中午之前,宋砚秋又来了。

她今天没穿呢子大衣,换了件灰毛衣,外头套一件深蓝棉袄,手里抱着教案本,鼻尖冻得有点红。

她把几双修好的鞋一一看过,翻鞋底,捏鞋帮,没急着说话。

我说:“有哪儿不合适,现在改。”

“都好。”她把教案本夹紧了些,“你这儿能不能再多接几双?”

“学校的?”

“嗯。办公室里传开了,说河沿市场有个修鞋的,补得比县城门市部还细。”

我笑了一下:“别替我扬名,我这儿地方小。”

“地方小,不耽误手艺。”她停了停,又说,“我们学生宿舍那边,也有不少鞋要修,冬天鞋底一坏,脚就先凉。”

我把视线落到她手上。

她手背上沾了点白粉笔灰,拇指边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像是洗衣服冻出来的。

“学生的便宜点。”我说,“布鞋补口子,一双一毛。换掌再说。”

她点头,记在教案本背后的空白页上。

写字时,她还是那副样子,笔杆握得正,字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齐。

我看了一会儿,低头去挑合适的线。

她忽然说:“你这几年,过得还行吧。”

我把线在蜡上来回搓。

“能吃饭,能睡觉,就算还行。”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以前年轻。”

她抬起头看我:“现在也没多老。”

旁边有人来取鞋,我忙着找鞋,没再接。

等人走了,她站着没动,像是还有话。

我先开了口:“你中午不回家?”

“回,吃完还得去开会。”她说,“镇上在说个体摊位的事,你知道吗?”

“听说了。”

“学校后门那一排,年后可能要统一门面。你要是能申请个固定点,比现在好。”

我把一只磨损的鞋跟削平。

“申请得有老底,有证明,我这儿说不准。”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的时候,把学生宿舍的鞋单子也留给我了。

薄薄一张纸,上头记着鞋号、毛病和名字,末尾落款是宋砚秋。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木箱夹层里。

那地方平时放的是零钱和收据。

这回放进去的时候,我心里竟然有点发虚,像是又把什么旧东西重新拾了起来。

03

过了两天,我挑着修好的鞋去了柳河中学。

学校不大,灰砖房子一排挨一排,操场是煤渣铺的,风一吹,细灰往裤脚上沾。

门卫认得我,见我车后绑着一堆鞋,也没拦,只让我进去别走快,学生正上体育。

我顺着教工办公室那排平房往里走,窗户上结着一层白气,能看见里头有人围着煤炉改作业。

宋砚秋在最里边那间。

她正站在黑板前写通知,写到一半,回头看见我,先怔了一下,随即把粉笔搁下,走过来帮我卸布袋。

“这么多,你一个人拿进来的?”

“也没几步。”

她把我领进储物间,里面堆着旧桌椅和劳动课用的木板,空出一角,正好放鞋。

她给我倒了半缸热水,搪瓷缸边沿磕掉了一块蓝瓷。

“先暖暖手。”她说。

我手上都是胶味,没碰缸沿,只用手心捂了捂。

外头办公室有人喊她:“宋老师,教案借我看下。”

她应了一声,出去前又回头说:“你等会儿,我把账跟你对一对。”

她这一出去,我才有空细看这间储物间。

墙上钉着几幅旧宣传画,一角卷起来了;窗台上放着两盆吊兰,叶子蔫蔫的,像是冻了;最靠里的小桌上,压着一摞学生作文,封皮上写着初二二班。

我拿起一双学生的棉鞋,鞋底磨得起毛,鞋帮是家里人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这样的鞋,我从前在鞋社里看不上眼,现在修得最多的也是这样的。

宋砚秋回来时,怀里多了一本账册。

她坐在我对面的矮凳上,一双双核对,嘴里念着名字:“高小树,布鞋补口,一毛。何亚琴,换掌,两毛五。”

我听她念,偶尔纠正一句哪双要多加一颗钉,哪双只用补线。

核对完,她把账本合上,忽然说:“明川,那年在车站,你为什么一句整话都没有。”

我把一双棉鞋翻过来,用起钉钳把旧钉一颗颗拔掉。

“哪年。”

“你知道我说哪年。”

我手上停了停。

储物间里很静,外头学生跑操的口号声一阵近一阵远,像风一样拍在窗上。

我说:“那会儿家里乱。”

“家里乱,我知道。”她盯着我,“可你连一句‘等等我’都没说。”

我把钉子放进铁盒里,哗啦一响。

“说了又能怎么样。”

“总比什么都不说强。”

她说话不急,声音也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里没什么怨气,更多的是不明白,像这些年她一直把那个结留着,没拆,也拆不开。

我把目光挪开:“那时候我顾不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行。你现在也可以不说。”

她起身把账本放回桌上,动作比刚才重了点。

我知道她是生气了,可我还是没追上去解释。

不是没话,是有些话一出口,就得连着旧账一起翻。

而我最怕的,就是翻旧账。

临走时,她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口。

走廊尽头贴着一张新红纸,写的是镇里个体摊位登记通知,字很大,墨还新。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去试试。”她说,“总在街口蹲着,不是长久法子。”

我把布袋往车后座上一压。

“要盖很多章。”

“那就一张张盖。”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给学生布置一道绕不过去的题。

我没应。

门口正好有个男老师推车出来,笑着问她:“宋老师,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手艺好的修鞋师傅?”

她神色很平。

“是。”

男老师看我一眼,又看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随口的打趣。

“那以后咱们办公室鞋坏了,可都得靠他了。”

我点了点头,推车走了。

走到校门口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吹哨子,操场上一群学生散开,鞋底踩在煤渣地上,发出一片干涩的响声。

那声音我听了很多年。

可那天不知怎么,我忽然觉得,自己修的不是鞋,是一双双想往前赶的脚。

只是我自己,还站在原地没动。

04

年关一近,市场上的活儿一下多起来。

谁都想趁过年前把鞋整利索,走亲戚也体面些。

我从早忙到晚,火盆边上的胶皮烤得发软,屋檐下晾着的鞋掌一排排挂着,像黑色的小牌子。

人一多,是非也就多。

先是有个纺织厂的女工拿着鞋来,说我前几天给她换的后跟又松了。

她把鞋往木板上一放,皱着眉头:“我昨天刚穿去县里,回来就响,像敲木鱼。”

我接过来一看,后跟边上的钉子少了两颗,胶也被水泡得起了一层白皮。

“你是不是踩水了?”

她说:“下雪化了,路上哪儿没有水。”

我点点头:“这回我给你重做,不收钱。”

旁边的马会生正给人粘胶鞋,听见了就笑。

“明川,你这手艺最近是有点松啊。要我说,活儿多了就别逞强,修鞋这事,急不得。”

他话说得轻飘飘,可周围几个等鞋的人都听见了。

我没搭理他,低头拆后跟。

那女工站着没走,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正僵着,宋砚秋抱着一摞作业本进了市场。

她先看了看那双鞋,伸手摸了摸鞋底边上的胶,抬头问女工:“你昨天是不是把鞋放炉子边上烤过?”

女工愣了一下:“下了雪,鞋湿了,就烤了会儿。”

“这胶不能直烤。”宋砚秋把鞋递还给我,“烤过就容易开。”

马会生啧了一声:“宋老师懂得真不少。”

宋砚秋没接他的茬,只对女工说:“他答应重做,就让他做。你要是还不放心,修完我替你试一试。”

那女工脸色缓了些,点点头走了。

等人散开,宋砚秋把作业本往我箱子上一搁。

“学生作文,借市场边上的印字铺装订,顺路过来看看。”

我说:“谢谢你替我说话。”

“我不是替你。”她拿起那双鞋又看了一眼,“我是在说事实。”

她说完,又压低点声音:“你用的胶,太旧了。”

我嗯了一声。

县里的好胶贵,一小瓶就得八毛,还不一定买得到。

我现在手里用的,是上个月从鞋店后门收来的余料,粘布鞋够,粘皮鞋就差点意思。

宋砚秋看出来了,没往下说,只把作业本重新抱起来。

“过两天我去县里开会,你要是想换料,我可以替你捎。”

“我自己去。”

她点点头:“也行。”

她转身要走,像是又想起什么,停住了。

“我家里这几天有点闹。”她说得很平,“我姨给我介绍了个人,在邮电所上班。”

我手里正削一块后跟皮,刀子一下削深了,把边角削去一大片。

我把刀放下,重新拿了块新的。

“挺好。”

“哪儿好?”

“有工作,稳当。”

她看着我,眼里那点平静忽然薄了。

“你就这一句?”

我把那块皮压在木板上,沿着铁模慢慢修边。

“别耽误你。”

“是我在说我自己的事,不是你替我安排。”她声音仍旧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力,“明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抬头,事就会自己过去。”

市场里有人推独轮车经过,车轮压过冰碴,咯吱咯吱响。

我说:“你家里会挑,是为你好。”

她站了两息,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淡。

“行,你还是这么会躲。”

她抱着作业本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进了巷子,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既闷,又发沉。

那天下午,我提前收了摊,坐上去县里的中巴车。

车窗漏风,我一路上都闻见车厢里混着煤烟和橘子皮的味道。

到了县城,我先去副食店后头的小批发点,买了两瓶好胶,又咬牙拿下两板细掌钉和一卷新线。

算账的时候,老板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一共七块二。”

我摸出包了好几层的手帕,把攒下的零钱一张张摊开,数到最后,还差五毛。

老板抬眼看我:“少五毛,不行。”

我正想把线退回去,旁边有人把五毛钱压在柜台上。

“记我头上。”

我回头,宋砚秋站在门口,围巾上还沾着外头的雪粒。

我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开会刚散。”她对老板说,“钱我垫着,回头他给我。”

老板见有人接,笑着把东西包起来。

出了门,我把五毛钱递给她。

她没接。

“先欠着吧。你不是最怕欠账么,正好记得牢。”

我把钱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她拎过我手里的纸包,一步步往车站走。

天色灰蒙蒙的,路边的喇叭里放着旧歌,断断续续,像没对准调。

我跟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躲来躲去,到头来,还是要跟着她往前走。

05

回到镇上后,我把新胶藏进木箱最里层,专门留给皮鞋和学生宿舍那几双最破的棉鞋。

活儿做得细了,回头客也多了些,可固定摊位的事,还是像块石头压在心口。

过了腊月二十,商管站的人来市场贴通知,说年后统一清理无证摊位,谁想留下,过年前就得把手续递上去。

我拿着那张通知去了东平码鞋社的旧院子。

鞋社早不做鞋了,前院改成仓库,后院堆着坏机器和烂木架,门口只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

新来的管事姓裘,端着个茶缸坐在门房里,听我说明来意,把我的名字在本子上翻了半天。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周明川?你以前在这儿干过?”

“干过两年多。”

“那你这个证明,不好开。”他把本子往我这边转了转,指着一行模糊的字,“老账上写着,你经手过一批皮料,后来数目对不上。”

我心口一沉。

那事过去太久,我以为早埋在旧账本里了。

“不是我拿的。”我说。

裘管事不咸不淡地笑了笑:“是不是你,我也说不清。我是后来的,老账没清,就不敢乱盖章。你要真想开,去把当时管账的人找来,或者把原始转料单找着。”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院子里一台旧压底机被风吹得轻轻晃,铁皮壳子拍在墙上,一下一下响。

我出来时,正碰上乔师傅来送旧皮料。

他看我脸色,就知道不顺。

“裘家那小子卡你了?”

“不是他卡,是旧账没消。”

乔师傅皱了皱眉:“是不是当年那批送去红枫门市部的料?”

我一下抬头:“你记得?”

“记得个大概。”乔师傅把麻袋往地上一放,“那年夏天临时调货,账上乱得很。后来你爹的事一出,你又请假回家,谁还管这些。”

我问:“原始单子呢?”

“要么在老仓库,要么早当废纸卖了。”他想了想,又说,“看仓库的老丁下月要回乡下,院子也要拆,你要找,得快。”

晚上回家,我娘正蹲在灶前添煤。

我把通知和鞋社那边的话说了一遍,她把火钩在炉膛里拨了拨,火星子一下窜高。

“要不就算了。”她说,“摆摊也不是一天两天,真不让摆,你去县里找个门市做学徒也行。”

我坐在矮凳上,把鞋刷上的胶一点点抠下来。

“我不想再换地方了。”

娘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只把锅里温着的馒头递给我。

第二天中午,宋砚秋来拿学生宿舍的鞋。

我把鞋递给她,又把那张商管站通知压在木板角上。

她看完,问得很直接:“鞋社不给你开证明,是因为那批皮料?”

“嗯。”

“你当年跟我说,在鞋社干得不顺,就是因为这个?”

我点头。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我那几年给你写过三封信。”

我手里正往一双棉鞋里塞鞋楦,动作顿住了。

“我一封都没见着。”

“我寄到鞋社去的。”她盯着我,“地址还是我爸问出来的,说你住的地方总换,寄到单位稳妥。”

我抬起头。

风从市场口灌进来,把木板上一张收据掀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冰冷的地面,凉意一下窜到手腕。

“你爸问的?”

“对。”她皱起眉,“你真没收到?”

“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把旧事一点点往回顺。

“那就不只是丢信这么简单了。”

我没说话。

她把鞋袋抱在怀里,声音压得很低。

“明川,旧账要查,就一起查。不是为了那张证明,是为了把话说清。”

我把起钉钳塞回木箱。

“查出来,对谁都未必好。”

“那也得查。”她说,“不然你就一辈子替糊涂账低着头。”

她走后,我在摊前坐了很久。

直到天快黑,乔师傅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老丁后天清仓。”他说,“你要找东西,别拖。”

我应了一声。

夜里,我把木箱里的零钱倒出来,一块两块地数,数到最后,正好够交下个月摊费和两天车钱。

窗外有人放零零碎碎的鞭炮,响得不成串。

我把那些钱重新包好时,心里明白,这一趟去了,不光是找转料单。

有些埋了几年的东西,也要一起翻出来。

06

老仓库在鞋社后院最里头,门锁锈得发红,老丁拿钥匙开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拧开。

门一推,潮气和旧皮子的味道一起扑出来,呛得人直皱眉。

屋里没灯,老丁把窗板支起来,灰白的天光斜着照进来,落在一排排发霉的木架上。

“账册、工卡、领料单,都在这几柜子里。”老丁把钥匙塞回棉袄兜里,“我下午还得去火车站送人,你们快点翻。明天拆房队就来。”

我和宋砚秋一人守一边,先翻账册,再找领料夹。

纸都受潮了,稍一用力就掉渣。

我翻到手上发黑,指缝里全是纸灰,才在一沓发黄的转料单里看见一个熟悉的门市名:红枫门市部。

再往下一看,数量、日期都对得上,领料人一栏却没填全,只剩半个模糊的“姚”字。

“砚秋,你看这个。”

她赶紧过来,弯腰和我一起看。

“这单子要是完整,能对上账。”

她刚说完,又在旁边的铁夹里抽出个牛皮纸袋,袋口用麻线拴着,边角已经卷了。

上头写着:周明川,待查。

我心里一沉,把麻线解开。

最上面是我的工卡和几张工资条,再往下,是三封没拆开的信。

信封上的字我认得,工工整整,末尾落的是柳河县师训班,宋砚秋。

最下面还压着一张便笺,纸不大,字迹却很清楚:暂存,不发。宋成远。

我盯着那几个字,耳边一下空了。

宋砚秋先把那三封信拿起来,看了看,又缓缓放下,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是我爸的字。”

我把那张便笺攥在手里,纸角戳得手心发疼。

原来那些年,不是信丢了。

是有人看见了,扣下了,放进这个发霉的纸袋里,跟旧工卡、旧工资条压在一起,像压一段没用的废纸。

仓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踩在碎砖上,格外清楚。

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半截。

宋成远站在门边,灰呢帽上落着一层细灰,目光先落在那三封信上,再落到我手里的便笺上,脸色像窗外的天,沉得发白。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

“把东西给我。”

宋砚秋往前一步,挡在我和他中间。

“今天谁也别收回去了。”

院外这时响起铁锤砸墙的闷声,一下接着一下。

尘土顺着窗缝往下落。

我攥着那只纸袋,忽然明白,从这一刻起,有些话,再也躲不过去了。

07

仓库里很冷,可那天我后背上一直有汗。

宋成远没再往里走,只站在门口,看着那几张信封,像是看见了自己早年做下的一桩旧事,躲不开,也捡不起。

“这里灰大,先出去。”他说。

宋砚秋没动:“出去也行,你先把话说清。”

老丁见势头不对,早悄悄溜了。

仓库外头堆着拆下来的旧木架,太阳从云缝里露一点白光,照在烂木头上,没有半点暖气。

宋成远摘下帽子,拍了拍灰。

“信是我压下的。”他说,“那几年你们都年轻,我看明川这边家里一团乱,鞋社里又背着那笔糊涂账,觉得你跟着他,不会有安稳日子。”

宋砚秋声音发紧:“所以你就替我做主?”

“我不是替你做主,我是替家里想。”

“家里想什么?想让我糊里糊涂等着,等到人都走散了,再跟我说是为我好?”

她说话一向稳,那天却难得快了几分。

宋成远抿了抿唇,没立刻接。

风从后院吹过去,把墙角几张废纸卷起来。

我站在一边,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笺,越攥越皱。

宋成远又看向我。

“还有那批皮料。”他说,“当年确实临时调去红枫门市部了,账没平,是我和库房的人疏忽。后来你请假走了,事情就一直拖着。不是你拿的。”

我问:“那为什么不补账?”

他沉默了片刻。

“鞋社那时候正闹人事调整,谁都不想多认一笔错。我也想着,等忙完再说,结果一拖就是这些年。”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念账本。

可我知道,这里面每一句都压着事。

不是天塌下来的大祸,就是几个人图省事,图体面,图一个“以后再说”,最后把一个人的名声和另外两个人的日子一起拖了进去。

宋砚秋眼圈有些红,却没掉泪。

她只问了一句:“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被我们翻出来了,还是因为你早就想说?”

宋成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都有。”

这话一出口,她反倒不说了。

她把那三封信仔细收进自己的布包里,转身就往外走。

我想跟上,又停了一下。

宋成远把帽子重新戴好,低声说:“明川,信的事,是我不对。账的事,我也认。但你要真想开证明,光有这张单子还不够,得找到当年签字的姚福泉。他现在在石岭那边看车棚。”

我看了他一眼。

“你愿意出面?”

“我现在出面,别人只会说我替自己抹账。”他说,“你先把人找到,账理顺了,我再写说明。”

我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转身去追宋砚秋。

她走得很快,一直走到河边才停。

河面结着一层薄冰,边上有人凿开个口子洗菜,水声很凉。

我站到她身边,半天才说:“对不起。”

她看着河面:“这句对不起,你是替谁说的?”

“先替我自己。”我说,“当年我明明觉得不对,却还是躲了。”

她侧头看我。

“你知道我最气你什么吗?”她问。

我没接。

“不是你穷,也不是你摆摊。”她把手塞进棉袄兜里,“是你总觉得,自己先低下头,别人就不会难堪。可到最后,难堪的是所有人。”

我喉咙发涩,点了点头。

她吸了口冷风,声音慢慢缓下来。

“账要查,就查到底。信我会带回去收好。你不是为了我去证明你自己,是为了你自己。”

我说:“姚福泉在石岭,我明天去。”

“我跟你一起。”

“你学校那边——”

“请半天假,不会塌。”

她说完,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还带着气,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最早的一班中巴去石岭。

车窗上都是白雾,我拿袖子擦开一小块,看见路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退,树身黑,地是灰的。

车开到镇口时,商管站的人正在市场贴新通知。

红纸糊在墙上,字写得很大:元宵后,无证摊位一律清退。

我只看了一眼,车就开过去了。

那一刻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08

石岭比柳河更偏,车一到站,脚下就是土路。

路边有家修车棚,门口挂着一串旧车牌,风一吹,哗啦作响。

我们打听了两个人,才在后街一个看车棚里找着姚福泉。

他比我印象里老了很多,原先在鞋社总穿一身蓝工装,嗓门也亮,现在却缩在棉袄里,正拿个搪瓷缸喝热水,头发白了大半。

他看见我,愣了愣。

“周明川?”

我点头,把那张转料单和自己的工卡放到他面前。

他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翻这个做什么。”

“我要开固定摊位,鞋社那边不给证明。”我说,“这账得平。”

姚福泉把缸子搁下,伸手去拿烟盒,又像想起什么,没拿,只叹了口气。

“当年那批料,是我领去红枫门市部的。”他说,“临时调货,等着开张,宋会计催得急,我先拿了料,补单子这事拖后了。后来鞋社乱,人也散了,谁还顾得上。”

宋砚秋在旁边问:“您能写个说明吗?”

他抬头看她,认出是宋家的姑娘,神色更复杂了些。

“写说明不难。难的是,这一写,等于把当年的乱账全翻出来。你爸那边愿不愿意认,鞋社那边愿不愿意认,都不好说。”

我说:“我不想追谁的责任,我只要一张明白账。”

姚福泉看着我,半晌才笑了笑。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也想明白,就是没胆子。”

他听完,沉默了会儿,回屋翻出一个旧铁盒,从里头找出一枚已经磨平边的橡皮章和一小本旧手册。

“章是早年门市部撤点时留下的,压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有用。”他说,“我可以写说明,再盖个旧章给你佐证。但光这些还不够,最好再找个当年在场的。老丁算一个,乔老头也算。”

我连忙点头。

宋砚秋把他写好的说明一字一句看完,又仔细折好,夹进教案本里。

回柳河的路上,车里挤满了人,有人抱鸡,有人背米袋,闹哄哄的。

宋砚秋一路都把那本教案本抱得很紧。

我问她累不累,她摇头:“不累,就是没想到,真会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账。

回到镇上,闲话已经起了。

市场里有人见我和她一早一晚同进同出,嘴上不说难听的,眼神却绕着弯儿。

连卖油条的老韩都半开玩笑地问我:“周师傅,这是要往学校里扎根了?”

我笑笑,没解释。

她那边也不轻松。

傍晚我去送鞋,刚到她家巷口,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是个中年女声,大概是她姨。

“邮电所那个小陆多好,人稳,家也清白。你偏要跟一个摆摊的纠缠,图什么?”

宋砚秋声音很平:“我图个明白。”

“明白能当饭吃?”

“糊涂更不能。”

屋里一下静了。

我没进去,把修好的棉鞋挂在门把上,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门开了。

她追出来,看见我手里空了,先明白了几分。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我说,“鞋放门口了。”

她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也好,省得我再复述。”

我把手插进棉袄兜里,摸到那张姚福泉的说明,纸边被我捂得有点温。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跟我一起翻这些旧账。”

她摇头。

“我只是后悔,早几年没逼你把头抬起来。”

夜里回到家,我把说明摊在桌上看了好几遍。

灯泡昏黄,纸上的字有些歪,可每一笔都比从前那些说不清的猜疑更管用。

我忽然觉得,路虽然难走,至少已经看见头了。

09

第二天,我把说明、转料单和老丁写的证明一起送去商管站。

收材料的是个年轻人,看完后也不敢做主,只说要等马会计回来。

马会计不是别人,正是马会生的堂哥。

我坐在门口长凳上等了一个多钟头,他才夹着公文包慢悠悠进来,先喝了口热茶,再把几张材料翻了翻。

“东西倒是挺全。”他抬眼看我,“可这些都是旧件,章也是旧章,真伪不好说。”

我压着火:“鞋社和门市部都认得人证,你还要怎么说。”

他笑了笑:“流程就是流程。再说了,市场门面就那么几间,不是谁想留就能留。”

我问:“马会生是不是也在申?”

他不紧不慢地把材料搁下。

“谁申是他的事。你申你的,别往一处扯。”

我知道再说也没用,把材料收回来一半,只把申请表留下。

“你们慢慢审。”我说,“我不催,但也不会撤。”

出了商管站,我心里倒像松了口气。

这些年我最会的就是退一步,可这回,我没退。

下午我照常摆摊。

学生宿舍那边又送来一批鞋,棉鞋、布鞋、胶鞋都有,鞋底磨成什么样的都有。

我把木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一双双排开。

宋砚秋放学后过来帮我记账。

她穿着旧棉袄,袖口磨起了毛,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念鞋号,一边在本子上记价格。

“这双补口,一毛。”她说。

“那双换掌,两毛。”

“学生钱紧,少收点。”

我嗯了一声。

天黑后,市场的人慢慢散了,只剩我们这边还亮着一盏小灯泡。

灯泡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光也跟着晃。

她把账本合上,忽然说:“那年在车站,你其实是想跟我说话的,对不对。”

我正拿砂纸磨一块鞋底,停了停。

“想过。”

“那怎么又没说?”

我把砂纸放下,抖了抖裤腿上的灰。

“我爹刚走没多久,家里欠了药钱,我娘又总咳。鞋社那边说不清,镇上人背后也有话。我站在车站看见你拎着箱子,忽然觉得,自己跟你说什么都像拖你下水。”

她听完,没立刻说话。

过了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那时候只当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鼻子有点发酸。

我把锥子在布上擦了擦,才说:“是我没本事。”

“不是没本事,是不会说。”她抬头看我,“你总想一个人把苦都吞了,结果谁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笑了笑,笑得有点涩。

“现在学。”

她也笑了一下,眼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那天夜里,我送她回去,走到巷口时,宋成远正站在门前。

他像是在等人,见我来了,先看了看女儿,后又看我。

“砚秋,你先进屋。”他说。

宋砚秋没动:“有话就在这儿说。”

宋成远沉默片刻,还是转向我。

“那三封信,还有那张便笺,能不能先别拿出去。”他说,“你要的是证明,不是闹大。”

我看着他:“我没想闹大。”

“可一旦拿到商管站,传开了,对谁都不好。”他顿了顿,“我下个月要评先进会计,这事翻出来,单位那边也难做。”

他总算把心里最实在的顾虑说出来了。

我点点头。

“我明白。”

他像松了口气,刚要说话,我又接了一句。

“但我只要一句真话。你要是自己不写说明,别人怎么认,我就怎么递材料。”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推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下。

宋成远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量,只剩疲惫。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给我两天。”

我说:“行。”

回去路上,宋砚秋问我:“你信他吗?”

我想了想。

“我不敢全信。”我说,“但我想试试。”

她点头:“这回算你没躲。”

我听见这话,心里那口气,终于落稳了一点。

10

元宵前一天,商管站的人真来了。

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河沿市场就闹起来了。

两个穿灰棉制服的年轻人,带着个记名本,一摊一摊查过去,没证的先记,再限时清理。

轮到我这儿时,马会生正在旁边给人换鞋掌,声音扬得挺高。

“明川,你那申请还没批吧?这回可得收拾利索些,别叫人难办。”

我把一双刚钉好的棉鞋放下,看向来人:“我材料交了,在审。”

那年轻人翻了翻本子:“在审也不算批。先把摊撤了,等通知。”

我说:“我的鞋还没交完,学生那边等着穿。”

“那是你的事。”另一个年轻些的说,“规定就是规定。”

他说完,伸手来挪我的木箱。

我按住箱盖,声音不大:“箱子里有刀有钉,别乱动。”

两边一下僵住了。

乔师傅从旁边站起来,想说两句,又被我眼神拦住。

我知道这时候说多没用。

最后还是我自己把胶水、线团、鞋楦一样样收进箱子里,推到市场外头。

木板、矮凳和那块挡风布,暂时寄在卖菜的老韩摊后。

人群散开后,河沿市场空出一块地方,冷风直往里钻。

我推着车往回走,背上像压着一袋湿沙。

更糟的还在后头。

中午刚到家,宋砚秋就来了,脸色不太好。

“学校那边出了点麻烦。”她说。

我心里一沉:“学生鞋的账?”

“嗯。”她把账本放桌上,“总务处说,宿舍修鞋的钱虽然不多,可经手的是学校,收据上没有统一戳记,怕以后说不清。今天开会,校长让我写情况说明。”

我皱起眉:“那就写清楚,多少钱,多少双,都在本子上。”

“账是清楚的。”她抬头看我,“可有人建议我,把你从这事里摘出去。说就写是学生自己在市场上修的,跟学校没关系,也跟我没关系。”

我一听就明白,这话要真写了,学校是干净了,我就成了在校门口私下揽活、还拉老师帮忙的人。

她继续说:“我没答应。”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一行行字写得清清楚楚,像她这个人。

我说:“要不就按他们的意思写吧。你犯不上因为我——”

她一下打断我:“你又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我抬起头,她眼里有火,可压得很住。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先认了,事情就算完?”她问。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签了认错,我这边是轻松了。可你呢?摊子没了,名声也坐实了,以后谁还敢把鞋交给你修?”

我嗓子有点堵:“我不想把你拖进去。”

“你早就把我拖进去了。”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这话落下去,屋里再没别的声音。

我娘在里屋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怕打扰我们,又像是提醒我,别再缩回去。

傍晚我还是去了趟商管站。

我原本打算把申请撤了,再写个认错说明,至少先把学校那边摘干净。

可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宋砚秋站在台阶下,手里拎着那本账册,像是早料到我会来。

“你进去试试。”她说,“你前脚签,我后脚就把那三封信和便笺一起交上去。”

我愣住了。

“你——”

“我不是吓你。”她把账册抱紧了些,“我是告诉你,这回别再替别人做主,也别替我做主。”

夜里我回到家,屋顶漏风,煤炉里的火也不旺。

我娘坐在炕沿上,正替我缝一条磨破的围裙带子。

见我回来,她把围裙叠好,放到我手边。

“走不走,认不认,你自己定。”她说,“可这回,话要说明白。人这一辈子,不是每回都能碰上愿意等你把话说清的人。”

我把围裙摊开,看见她把带子缝得很密,针脚细细的,一针挨一针。

我忽然想起宋砚秋账本上的字,想起她在市场口站着不走的样子,想起那三封发了霉却还完整的信。

我在炉边坐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乔师傅家。

然后去老丁那儿。

最后,拎着那叠材料,直奔宋家。

11

那天上午,宋家堂屋里坐了好几个人。

除了宋成远、宋砚秋,还有学校的校长、商管站的马会计、东平码鞋社的裘管事,连乔师傅和老丁都来了。

桌上摆着搪瓷茶缸,热气一缕缕往上冒,谁都没先端。

我把材料一份份摊开。

姚福泉写的说明,红枫门市部的旧章,老丁证明仓库里找到的转料单,乔师傅证明当年临时调货的经过,还有我和学校修鞋的账册,一双鞋一笔钱,清清楚楚。

马会计先看,眉头皱了皱。

“旧章旧单子,按说不能全算数。”

我说:“那就看人。”

裘管事把转料单接过去,看了半天,点头:“这是鞋社当年的纸张和格式,没错。”

校长翻了翻学校账册,脸色也缓了些。

“学生修鞋这部分,确实都在本子上。钱不多,没什么问题。”

马会计还是不松口。

“就算这样,周明川以前那笔糊涂账,也得有人明确认下来。不然商管站不好备案。”

这话说完,屋里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宋成远身上。

他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我们进门起就没打开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

“这里有原始补账单。”他说,“当年我自己留了一份底子,怕以后再对不上。一直没拿出来,是我存着侥幸,想着日子久了,人也散了,这事就过去了。”

他说着,把一张折得发脆的单子展开。

上头有他的签名,也有姚福泉的签名,数量、日期和我们找到的那张完全对得上。

“还有一份说明。”他把另一张纸也推了出来,“信是我压下的,账是我拖下的。周明川没有私拿皮料,也没有借学校名义做私活。这两件事,我都认。”

宋砚秋一直坐得很直,听见这话,肩膀才轻轻落下一点。

我看着宋成远,忽然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我想过很多次,如果真有一天把话说开了,我会不会怨,会不会不甘。

可真到了这天,我只觉得累,也觉得轻。

马会计拿起那份说明,脸上的为难还在,却没了刚才那股推诿的劲。

“既然人证物证都在,那商管站这边,申请可以重新审核。”他说,“固定摊位——”

他话没说完,乔师傅在旁边咳了一声。

“不是重新审核,是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他慢悠悠地说,“明川这几年修鞋,镇上谁没穿过他的活儿。你们要讲规矩,就把规矩讲全。”

这话不重,却很顶用。

校长也接了一句:“学校这边,以后学生修鞋,会走公开登记。宋老师只是牵线,没有别的问题。”

事情到这儿,已经清楚了。

最后是宋成远先站起来。

他没看我,只对校长和马会计说:“该怎么记,就怎么记。我的说明你们留底。”

他说完,才转向我。

“明川,账我认了。”他停了停,“人,你自己去待。”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不是一下就能放下,也不是今天认了错,明天就会笑着叫我进门。

可他总算没有再把我挡在门外。

散会前,马会计在我的申请表上盖了个待批章。

红印落下去那一下,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不响,却实在。

等人陆续走了,堂屋里只剩我们三个。

宋砚秋把那三封信从布包里拿出来,递给我。

“现在可以看了。”

我接过来,信封纸已经发软,边角发黄。

第一封写的是她刚去县师训班,说宿舍的窗子漏风,半夜总能听见火车;第二封说她考核过了,可能回柳河;第三封最短,只一句:如果你忙得顾不上回信,至少托人告诉我一声,我好知道该等还是不等。

我把信一封封折好,重新放回去。

她问我:“还看吗?”

我摇摇头。

“不看了。”我说,“后头的日子,当面说。”

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那笑意不大,却让我觉得,屋外的天好像一下亮了不少。

12

春天一到,河沿市场边上新起了两间木板门面。

我的那间最小,挨着修伞铺,门脸窄,里头只摆得下一张长案、一把高凳和一只煤炉。

可它有门,有窗,还有块正经招牌。

招牌是乔师傅替我写的,四个字:明川修鞋。

字不算好看,倒也稳当。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我买了两斤水果糖,来修鞋的、串门的,谁进门就抓一把。

乔师傅坐在门口晒太阳,见人就说:“以后别再叫他街口摆摊的,人家有铺子了。”

我笑着给他递热茶,他摆摆手。

“铺子有了,活儿别糙。”

“糙不了。”

新铺子离学校近,学生下课路过,常常顺手把坏了的鞋拎进来。

布鞋补口,胶鞋粘帮,皮鞋换跟,我照旧一样样做。

后来还顺带接些书包带子断了、皮带扣松了的小活儿,钱不多,日子却慢慢紧实起来。

宋砚秋也常来。

有时候是放学后拎来几双老师的鞋,有时候就是过来坐一会儿,替我记记账,看看还有哪双没交。

她坐在窗边的小凳上,阳光照着她的教案本,页边微微发亮。

有学生从门口探头,笑着喊一声:“宋老师。”

她就应一声,再转头问我:“这双女鞋后跟,是不是得重新打钉?”

我说:“你现在快赶上半个师傅了。”

她笑:“半个就够,不抢你饭碗。”

我们在一起这事,镇上人慢慢也都知道了。

有人祝贺,也有人背后还会嘀咕两句,说宋家姑娘到底还是没找个“体面”的。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现在也能听过去了。

体面不体面,不在嘴上,在日子里。

宋成远来过我铺子两次。

第一次是门框有点歪,他拿着锤子和木楔子,进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修完就走。

第二次是给自己那双旧皮鞋换掌。

我照样收钱,他也照样付,一分没少。

鞋修好后,他穿上在门口走了几步,点点头,只说了一句:“钉得牢。”

这话已经算重了。

入夏前,我和宋砚秋去县里照了张合影。

照相馆不大,背景布是一片画出来的松树和栏杆。

摄影师让我们站近些,我本来还拘着,宋砚秋却很自然地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肩膀轻轻碰到我。

闪光灯一亮,我下意识想低头,她在旁边轻声说:“看前头。”

我就把头抬起来了。

照片洗出来后,她把一张夹进教案本,一张放到我铺子案头的玻璃板下。

来修鞋的人常常会多看一眼。

我也不遮。

到了入冬,第一场雪下来的那天,她又穿上了那件灰蓝色的呢子大衣。

放学后,她推门进来,肩头落着几点雪,跟那年在市场口几乎一模一样。

我正给一双棉鞋纳底,听见门响,先抬了头。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这个动作,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这回不用我提醒了。”

我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接过她的大衣袖口,替她掸了掸雪。

“学会了。”我说。

她坐到那只旧木凳上,还是从前摆摊时的那只,我一直没舍得扔,搬进铺子里当个小脚凳。

她把一双女鞋放到我面前,鞋跟有点松,别的都好。

“修吗?”她问。

我拿过鞋,看了一眼。

“修。”

“急吗?”

“你的,不急也得先做。”

她低头笑了笑,把手伸到煤炉边烤火。

外头雪越下越密,街上的行人踩出一串串深浅不一的鞋印。

我把那双鞋垫上木楦,重新上胶,打钉,压实。

做这些活儿时,我的手还是和从前一样低着,可心里知道,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等我把鞋递给她,她没急着穿,只抬头看着我。

铺子里炉火轻轻响了一声。

我也看着她。

这一回,我没有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