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

发布时间:2026-05-10 18:24  浏览量:1

山坳里的土墙屋,立了一辈子,也装了一辈子的婆媳恩怨。

婆婆与娘,做了半生婆媳,也冤家了半生,像院坝边两棵缠在一起的老树,枝桠互抵,根须却又绕在一处,拆不开,也拢不拢。

娘嫁过来时,还未满十八,一头青丝还带着娘家的稚气,落脚的便是这排泥巴土墙房。没过三月,婆婆便张罗着分家,老屋院坝硬生生划作三块。婆婆和爷爷住拐角两间,幺爸占了侧边一进,余下的泥巴屋,就归了爹和娘一家四口栖身。后来我长到十八岁,屋里实在挤不下,爹便背起行囊出外打工,熬着日月挣下血汗钱,才在旧屋旁起了一栋楼房,才算解了居家的窘迫。

记忆里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雾还裹着院子。婆婆便踮着一双小脚,脑壳裹着洗白的青布白帕子,一身衣衫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捏着一把细竹小扫把,慢悠悠踱到院坝里扫地。那院坝是青石板铺就的,婆婆扫地有规矩,只扫自个儿划下的地界,线在哪,扫帚就停在哪,半步都不肯越。

娘却又是另一副模样。性子风风火火,直肠子藏不住半点儿心事,晨起头发蓬得像鸡窝,也不梳理,捞起那柄粗枝大扫把,呼啦呼啦一阵横扫,自家地界顷刻间干干净净。偌大一个院坝,从来一分为二,泾渭分明,你不越我的界,我也不多扫你的地,两个妇人,就这般憋着一股心气,守着各自的方寸天地。

婆婆是个极讲究的人,寡言少语,勤快干净,骨子里藏着大家闺秀的矜持。那年月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吃了上顿愁下顿,她却能把寻常日子打理得有模有样。我记不得婆婆年少模样,只记得她老年时,依旧眉眼周正,一双大眼清亮,瓜子脸清瘦秀气。常年着斜襟布衫,毛蓝布裤子配一双手工布鞋,规整得一丝不苟。

每日晨起,婆婆第一件事便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阶沿边,拢着那几缕银白的发丝,拿木梳一下下细细梳理。梳顺了便挽成圆润的发髻,套上黑丝网兜,插上一根银簪,再拿出洁净的白帕子,一圈圈细细缠在头上。收拾妥当,轻轻掸去身上落的发屑,把梳子上缠着的碎发捻在指间,一圈圈绕紧,小心翼翼丢进灶孔里焚了。一举一动,温温缓缓,半点烟火粗鲁气都无。

娘偏偏生得粗粝,心直口快,眼里容不得委屈,肚里藏不住闲话。受了半点闷气,便要絮絮叨叨,骂几句诀几声,闹得满院都知晓。终日在坡上耕田种地,回家还要拉扯我们三个儿女,洗衣做饭,里里外外一把抓。终日劳碌,哪有心思梳妆打扮,裤脚时常一高一低,满身泥土烟火气,和婆婆的精致讲究,偏偏是两个极端。

婆婆偏疼幺爸,幺爸比爹小十岁,年纪最小,便得了婆婆满心的偏爱。爱屋及乌,堂哥堂妹被婆婆疼得像含在嘴里的糖,反观我们姊妹三个,婆婆素来不肯拿正眼多看一眼。可奇怪的是,她待爹又另有一番温情。

娘心里再不满,却总要顾着爹的脸面。家里难得割一回肉,或是院坝里鸡瘟死一只,炖得喷香,娘必先舀出满满一碗,唤大哥过来,眼神朝婆婆屋头一瞟,手指一点,大哥便心领神会,乖乖给婆婆端过去。

可婆婆有了好吃的,却不一样,只偷偷唤爹一人过去独享。娘知晓了,便免不了阴阳怪气,慢悠悠打趣:“哟,吃好的回来了?怕是要长副子耳朵哟。” 爹听了,只皮笑肉不笑,闷着声不言语,任由娘絮叨。

婆媳不和,归根到底是性情相悖。一个内敛矜持,万事藏心;一个外放直率,喜怒形于色。日子就这般磕磕绊绊过着,转眼婆婆年岁渐高,便由我们家和幺爸家轮流管饭,一家侍奉三个月。

轮到婆婆来我家吃饭,她总掐着饭点来,落座低头默默吃饭,吃完嘴一抹,拄着拐杖,踮着小脚急匆匆回幺爸家,半点不肯多停留。婆婆越是疏离,娘心里越憋得慌,嘴上便收不住。当着婆婆的面,对着大哥念叨:“大娃儿,你如今倒享福,当初生你的时候,别说婆婆送个鸡蛋,就连她家的鸡屎,我都没见着一耙!我给她舀汤添饭,她何曾疼过你半分?我们累死累活做农活,还要把你背在背上熬日子。”

彼时婆婆已是八十多岁高龄,垂着脑袋,只顾埋头刨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她越沉默,娘的话便越激动,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怨气,都借着饭桌上的光景,一一倾倒出来。有时婆婆拄着拐杖走了许久,娘还坐在原地,陷在难过里,久久回不过神。我们姊妹三个听了一辈子,耳朵早已起了老茧,只静静听着,不作言语。

岁月不饶人,后来婆婆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记性尽数褪去,认不得亲人,连如厕都不知脱裤。幺妈年轻,和婆婆一般爱干净、喜打扮,见婆婆衣裤沾满屎尿,当即呕得翻江倒海,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半点不愿近身。

唯独是娘,不嫌脏不怕臭。拎着婆婆脏了的衣裤,走到村口河湾里,就着凉水使劲揉搓,拿棒槌狠狠捶打,再亲手搓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院坝的竹竿上。婆婆的换洗衣裳、床上铺盖,日常洗澡擦洗,全是娘一人包揽。

痴呆症缠了婆婆三年,最厉害时,婆婆如厕后竟会抓起秽物抹在鼻尖。可直到婆婆走的那日,身上依旧清清爽爽,衣裳整洁,半点邋遢相都无。娘生来粗粝,平日里铲猪圈粪屎,嫌铲不干净便直接上手去捧,本就不避脏污。可她心里通透,晓得婆婆一辈子爱洁体面,便是到了暮年糊涂光景,也总要给她留最后一份尊严。

一山一院,一俗一雅,一粗一细。婆媳二人,吵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却也相伴了一辈子。烟火屋檐下,那些拌嘴、疏离、嗔怪,到最后都化作凡尘里的温情,落在老屋的土墙间,藏在院坝的石板缝里,成了山村人家最寻常,也最绵长的烟火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