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中小来弟的遭遇之所以能共情，是因为它真实地反映了现实

央视的年度大戏《主角》即将收官，豆瓣评分达到8.2分。这部剧之所以爆火，原因很多，最核心之处在于

人物的写实落地

，能够引起观众的

深度共情

。

我在观看《主角》的过程中，就被小来弟早年的经历给深深打动了，仿佛看到了自己早年的一些影子，唤醒了一些

或痛苦或难忘

的记忆。

有网友说小来弟角色的塑造，是在

过度表演苦难

、

消费苦难

。这种评论是典型的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生活，不知道啥叫苦难！

《主角》剧照

小来弟是个大山之中的放羊娃，父母一心想着要生个弟弟，所以才给大女儿取名盼弟、二女儿取名来弟。在重男轻女的大山之中，女儿在父母眼中是负担、是累赘。身为老二的小来弟更是受到大姐盼弟的

欺负

。

《主角》仅用这短短的一段剧情，就交代了少年小来弟在家中

被忽视

的地位。看到此处，我不禁眼中一酸，掉下泪来。这正是当年多子女家庭的

真实写照

，我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我是七零末，出生在豫东平原，家里有五个兄弟姊妹，

排行老二

。虽然是个男孩子，可排行决定了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如同小来弟一样，属于那种被忽视的孩子。

我上面有大哥，下面有弟弟妹妹，大哥被重视，弟弟妹妹被呵护，我就成了

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的孩子。再加上自己性格柔弱、身体瘦弱，我的整个童年、少年时代，如同小来弟一样

蒙上了一层灰霾

。

记得有一年，麦收季节，晚上父母去收麦子，离开前告诉我，要把一窝小鸡收到窝里，防止黄鼠狼吃小鸡。

可我不过六七岁，父母一走，我就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玩累了就睡着了。等到父母回来，一看小鸡，有的被吃掉了，有的吓死了，一窝小鸡

全没了

。我吓得瑟瑟发抖，父亲强忍着怒火，当晚并没有揍我。

第二天早晨，母亲把吓死的小鸡拾掇拾掇，一锅煮了，给我们兄弟姊妹吃。那个年代，可舍不得扔掉啊。

吃着吃着，我们几个

争抢

起来，父亲勃然大怒，脱掉破鞋，就气势汹汹朝我奔来，说我就是个惹事精。我一看不好，撒腿就朝院子外跑去。

许是我跑得匆忙，一只脚绊在了大门的门槛上，啪的一声亮响，四肢朝地、结结实实地

趴在了地上

。

随后赶来的父亲扬起手中的破鞋，啪、啪、啪……更响亮地，一鞋一鞋

打在了我的屁股上

。

我也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鞋，只是杀猪一般嚎叫起来。那是真的疼啊！此时，我依然趴在地上，还不知道自己的屁股已经

被鲜血染红了

。

母亲跑过来，拦住了父亲，才看到我屁股上的鲜血染红了裤子，吓得大惊失色。

并不是父亲的破鞋打得有多厉害，是因为父亲在盛怒之下，忽略了我那一屁股的脓疮，这一顿破鞋下去，

把脓疮打破了

，鲜血汩汩而出。

早饭顾不上吃了，麦子也暂时不割了，父亲骑着二八大杠，载着我去二十几里外的一个村子，找医生看我屁股去了。

我屁股疼得坐不了后座，只好坐在二八大杠的前杠上，二十多里的颠簸土路全靠两条腿撑着。到了医生所在的村子，父亲把我抱下自行车，我弓腰驼背地蹲在路边，

双腿酸麻

，好长时间站不起来。

看完医生，即将再次坐上自行车回家，我们遇到了一个阿姨，她和我母亲是同村的。父亲和她聊了几句，说了情况，阿姨说，这孩子还没吃饭吧。说着回家给我拿了一个

大白馍

，还有一颗

西红柿

。

于是，我就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就着西红柿，吃起了松软的大白馍。从此，我的梦里就开始出现这样的印记：

大白馍是酸酸的

。

小鸡、屁股、鲜血、二八大杠、西红柿、大白馍，就成了我

挥之不去的记忆

。

我在家被忽视，在外面也好不到哪里去，

受人欺负

。村里调皮捣蛋的孩子就是我的梦魇，他们嘲笑我、捉弄我，联起手来打我。

每当我跑回家，向母亲哭诉，母亲总是对我说，谁叫

咱家瞎

呢（无权无势），咱不和那些光棍（入声，guāng gun，仗势欺人的人）一样。

记得有一次大哥和邻居家的孩子打架，邻居家的叔叔赶来，火冒三丈，要找我大哥算账。尽管我很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壮着胆子，给叔叔说起了始末缘由。

可叔叔压根不听我说，朝我吼道，你个小屁孩，懂个啥！

滚一边去

！大哥和邻居家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我都没吓哭，叔叔一通大吼，把我吓哭了。

我个性柔弱，

心思也很重

，和那些大大咧咧的男孩子截然不同，哪怕是一件小事，都能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倒腾、纠缠很久。

叔叔这么说我，我难过了很久，也成了我少年时代一段难以抹去的记忆。

到了初中，我在一所离家十来里的乡村中学读书，一天来往学校两次，骑着自行车去上学。让我非常烦恼的是那辆

破旧

的自行车，今天链条坏了，明天轮胎没气了，动不动就坏在半路上，我只能推着自行车回家。

有一天，我的自行车又坏了，和我在一个学校上学的同村一帮孩子，看到我灰头土脸地推着自行车走，都停下来，嘲笑我，辱骂我。在一个大孩子的撺掇下，一个小个子的孩子还朝我

扔土坷垃

。

我忍无可忍，扔掉自行车，冲向小个子，把他压在下面，一顿拳脚相加，打得小个子鼻青脸肿。

其他的孩子不但不劝架，还在一旁呐喊助威，任由我们厮打在一起，直到双方筋疲力尽为止。我脸上、身上，这一道、那一道，也

挂了很多彩

。

小个子孩子的父母到我家吵闹，我父母不得不连连给人家赔不是，还命令我

赔礼道歉

。可我的倔劲上来了，抵死不道歉，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了。

虽然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些小时候的记忆也渐渐模糊了。可当我看到小来弟的早年经历时，又让这些记忆又跳了出来，

清晰起来

，如同发生在昨天一般。

《主角》剧照

阴差阳错，小来弟跟着舅舅进城了，从一个放羊娃成了秦腔剧团吃商品粮的公家人。

可小来弟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屡受苛待，屡遭算计，从秦腔学员到烧火丫头，舅舅入狱，花姨和米兰姐先后离开，这个愚钝木讷的放羊娃一直走在

重重的黑暗中

。

可小来弟并

没有向命运屈服

，白天劈柴做饭、伺候众人，晚上在柴房、院子空地里悄悄压腿、吊嗓、练身段，常常熬到半夜，压腿下腰疼得落泪，脚掌磨破起泡，受伤依旧坚持练功，抓住一切机会学艺，从不偷懒耍滑头。

即使遭排挤、被轻视，前途一片渺茫，小来弟也没有荒废功夫，始终守住唱戏的本事，

日积月累

，练就一身顶尖的秦腔技艺，最终成为风靡三秦大地的秦腔小皇后。

苦难中的小来弟勤学苦练，用坚韧、用不屈对抗命运的不公，同样引起了我

深深的共情

。

20世纪80年代，九年义务教育法已经颁布，读书已经进入平权时代，哪怕是农村里的孩子，也有了

接受教育的机会

，我也不例外。

可我家里兄弟姊妹多，经济条件差，一直拖到我九岁，父母觉得，再不将我送到学校，这孩子就是个

睁眼瞎

了。于是，父亲咬咬牙，不再让我照看最小的妹妹，将我送到了邻村的小学里。

在我读小学期间，虽然比别的孩子大了三四岁，可成绩却一般般。五年后（当时小学是五年制），我只能去临近村里的一所中学读初中。

这是一所“

专门培养中学毕业生

”的学校。之所以说是专门，是因为在过去的办学历史上，这所学校就没有学生考上过中专或高中，学生一毕业就回家务农了。

到了初中，我已经模模糊糊地认识到，要

努力读书

，否则就只能如父辈一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在这个穷乡僻壤中蹉跎一生。

有一段时间，我的床被安放在堂屋西南角的角落里，两扇呈直角的墙都是土坯墙，上面糊了一层泥土。我找来一个粉笔头，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下“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的诗句，被来家里串门的邻居说，你写的这是啥玩意儿。

我真真正正地开始努力学习了，甚至有时候中午不再回家，留在学校

独自学习

。老师同学都回家了，学校没吃的，周围也没吃的，我就带两个自家地里种的甜瓜充饥。

于是，我的成绩开始冒尖，我成了学校、老师眼中最有可能

为他们争光

的学生，尤其是初二时的班主任，这位教语文的退伍军人不断地鼓励我、鞭策我，希望我能考上中专或高中，成为学校开天辟地的第一人。

可我让学校、让老师失望了。到了初二快结束的时候，突然间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在这所学校读下去，没前途，根本考不上，只能回家种地。于是，我就闹着

要转学

，转到乡里最好的初中去。

可学校哪里肯让我转学？任我如何找班主任软磨硬泡，班主任

就是不同意

。后来父亲带着我去找校长，校长也是不同意。

我着急，坐在校长的办公室里

放声大哭

。此时，我的倔劲上来了，校长不给我开转学证明，我就坚决不离开。

最后，校长无奈，只好给我开了转学证明。

要让乡里的中学接收我，颇费了一番周折，托了关系、送了礼，乡里中学的校长才同意我转学，而且担心我学习跟不上，让我

留了级

，接着读初二，我和我三弟成了同班同学。

如此，我的初中读了四年，加上五年小学，还是九年义务教育！

到了乡里最好的中学，全乡最优秀的学生云集，尽管我留了一级，学习成绩也不过

中等水平

。

在初中读书期间，我每天吃的是馒头就咸菜，睡的是潮湿的大通铺，但我学习

非常刻苦

，抓住一切机会、抓紧一切时间，勤学苦练，就希望自己能够考上去。

我尤其喜欢语文，喜欢阅读文学作品。转入乡里初中的第一年，我参加了全国中小学生作文比赛，获得了二等奖。

可是初三下学期刚开学不久，我就开始

头疼

。去医院看了以后，医生说是神经官能症，只能好好休息、补补脑，别的没啥好办法。

从此，我开始喝某某安神补脑液，父亲还去县城找了熟人，拿便宜货，一直喝到我高中毕业。

这段时间，我没有休学，一会儿在学校，一会儿又跑回家，坐在大树下、窗户前发呆。我

不想屈服

，如同小来弟一样，要坚持下去。

教语文的老师给了我一本小说，是荣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的《穆斯林的葬礼》。半休学状态的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这本小说，我被书中的文化碰撞、三重悲剧和寓意象征深深吸引了。

待我读完这本小说，头不疼了，重新回到了学校，

复习备考

。此时，中考的物理与化学实验考试、体育考试都已经结束了，学校安排了我补考。

补考体育的时候，要去县城的一所中学，那是我第一次去县城。我跟着老师，坐上公交车，呼啸着一路尘土飞扬，向县城而去。坐在车里，我

激动的心情

难以言表。

中考的时候，还有一个小插曲，至今难忘。我和三弟同时中考，报考的时候，我们兄弟俩很“

懂事

”地选择了报考高中，那是因为报考高中比中专的报考费要低一些，能够为家里省点钱。

阴差阳错，我和三弟最后都上了高中，而没有去搭中专的末班车。其实在我读初二那一年，《职业教育法》就已经出台了，国家取消了包分配。只是乡村闭塞，我和三弟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信息，只是看高中报名费比中专便宜，才

选择报考高中

。

到高三，几乎与初三同样的时间，我出现了同样的问题，也采用了同样的方式：没有休学，能学习就在学校接着学，不能学习就回家休息。

我

不想放弃

，不想

向命运低头

，休息了一个多月后，情况见好，我回学校接着复习备考，在2000年7月初，那个骄阳似火的夏天，我参加了高考，考上了大学。

回望自己读书所走过的路，并不像剧中小来弟的遭遇，有这么多人为的羁绊，更多的是

身体给自己设下的关卡

，两次关键考试，两次身体报警。

可在关键的时刻，我

咬牙坚持下来了

，通过考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走出了闭塞的乡村，来到了经济最为活跃的珠三角，在这里生根发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戏如人生，好剧都是从生活中来，《主角》中所呈现的小来弟的苦难，绝不是过度表演苦难、消费苦难，而是活生生的

生活再现

，让我们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如此，该剧才让广大的观众共情，才引起热烈的反响。

小来弟是舞台上的主角，我们普通人是生活里的主角；所有不向苦难屈服、默默咬牙坚持的普通人，

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

笔者注：文中“小来弟”系借用剧中忆秦娥早年的命运符号，指代那个年代无数被忽视的“来弟”、“招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