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去相亲,姑娘一句话不说只低头纳鞋底,我以为又黄了
发布时间:2026-06-04 11:14 浏览量:1
鞋垫塞进我手里的那一刻,她终于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盯着我,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跟钉子似的:“回去告诉你娘,我手不懒,心也不坏。”
我没接话,捏着那双还带着体温的鞋垫,愣在原地。外头媒婆还在院子里跟人唠嗑,谁也没听见这句。
那年我二十三,已经相过五回亲了。
说实话,到了第五回,我连打扮都懒得打扮了。娘在灶屋里喊了三遍,让我换件干净衣裳,我都假装没听见。最后还是爹掀了门帘进来,踢了我一脚。
“你娘给你说个亲容易?街坊四邻都瞅着呢,别丢人。”
我这才磨磨蹭蹭从箱底翻出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袖子磨得发白了,领口也有点起毛,但好歹是新的。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脸黑,脖子黑,手也黑,就衣裳白。
爹在身后又补了一句:“这回是河西刘庄的,人家姑娘手巧,绣花纳鞋底都是一把好手。你到那儿嘴甜点,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没吭声。
上回相亲,我在人家姑娘家坐了半个钟头,愣是没说够十句话。回来娘问我咋样,我说忘了看她长啥样了。气得娘拿起笤帚要打我。
这事没法解释。
我是真不知道跟人家说啥。问人家多大?干啥活?家里几口人?那些话太假了,我自己都说不出口。
可不说这些,又能说啥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电视里那些情情爱爱的,离我们太远了。
二月的天还冷着,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连个芽都没冒。我骑着二八大杠,后头驮着媒婆张大脚。这名字是她外号,脚板子大,走路带风,十里八村说媒数她最厉害。
风呼呼往脖子里灌,我缩着脖子骑车,她坐后头嘴就没停过。
“志强我跟你说,这姑娘叫巧珍,她爹是刘庄的老刘木匠,家里就这一个闺女,底下还有个上学的弟弟。姑娘今年二十一,比你小两岁,人老实,干活不惜力。你可得上点心,这要是再黄了,你娘能把你皮扒了。”
我“嗯”了一声。
“前头拐弯,过了那个小石桥就到了。”
车轱辘碾过碎石子路,颠得我屁股疼。我使劲蹬了两下,总算上了大路。
刘庄不大,四十来户人家,靠着河滩边。地里麦苗刚返青,一眼望过去绿汪汪的。
刘木匠家在村东头,院墙是土坯垒的,但院门是新刷的黑漆,看着挺精神。院子收拾得干净,墙根码着整齐的劈柴,鸡窝搭在东边角落里,养着七八只鸡。
张大脚先下了车,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嫂子,人来了!”
屋里应了一声,出来个中年妇女,围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不用问,这是巧珍她娘。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她笑着招呼,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这小伙子精神,一看就壮实。”
我喊了声“婶子”,把自行车支在院里,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靠墙摆着条几,上头搁着暖壶茶碗,擦得锃亮。方桌旁边坐着个老头,正抽旱烟,看见我站起来点了点头,这就是刘木匠了。
我赶紧叫了声“叔”。
他让我坐,我就在长凳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屋里就我们几个,没见着姑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回相亲,也是坐了半天不见人,后来好不容易出来了,人家姑娘坐了两分钟就走了。后来才听说,人家压根没看上我,嫌我家穷,弟兄多。
这回不会也这样吧?
张大脚倒是自来熟,跟巧珍她娘拉起了家常。说东家长西家短,哪个村的小伙子上个月结了婚,彩礼花了多少,酒席办了二十桌。
我听着这些话,手心里全是汗。
没过多久,里屋的门帘掀开了。
我抬头一看,一个姑娘端着搪瓷茶缸子走出来,低着脑袋,把茶缸子搁在我跟前,小声说了句:“喝水。”
然后转身就走。
就这一下,我连她长啥样都没看清楚。就记得她扎着一条大辫子,穿着碎花棉袄,人瘦瘦的。
这姑娘就是巧珍。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门边的角落里去了。我扭头看过去,她腿上放着一个笸箩,里头有针有线,还有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她拿起鞋底就开始纳。
也不说话,也不看我,就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纳。
我坐在那儿喝了一口水,烫嘴。没地方放,只好端在手里。
屋里就剩下刘木匠跟我了。他抽着烟,偶尔看我一眼,大概也在想这小子咋不说话。
我憋了半天,总算挤出来一句:“叔,这房子是刚盖的?”
刘木匠愣了一下,说:“不是,住了七八年了,去年刷了遍墙。”
我说了声“噢”,又没词了。
端着茶缸子的手都酸了。
那边巧珍还在纳鞋底,一针下去,一针上来,麻绳穿过鞋底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手指头很白,但骨节挺大,一看就是常干活的手。
张大脚可能也觉得这局面太僵了,使了个眼色给我,意思是你主动点。
我主动个啥啊?人家姑娘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试着又开了个口:“你……纳鞋底呢?”
这话说的,人家明摆着在纳鞋底,还用问吗?
巧珍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坐那儿如坐针毡,心想这回又完了。肯定是人家没看上我,又不好直接撵我走,所以才躲到角落里纳鞋底。
这种场面我经历太多了。
头一回去相亲,人家姑娘端了碗荷包蛋给我吃,我以为有戏,结果后来媒婆传话,说人家嫌我老实过头了。
第二回更绝,那姑娘跟我聊了半天,问我家几亩地,一年打多少粮食,有没有拖拉机。我老老实实说了,没有拖拉机,就一头牛。后来人家嫁给了隔壁村有拖拉机的那个。
第三回是隔壁镇的,姑娘倒是爽快,一见面就说她要的彩礼是三千块。我妈听了直咂嘴,拿不起,黄了。
第四回最惨,女方来我家相看,临走的时候把我家锅台都掀了,说灶不好,以后做饭不方便。
五次了,五次都没成。
我虽然嘴笨,但不是傻。这次这个架势,摆明了又是一场空。
这么一想,我反而放松了。反正也不成,那就坐着呗,等张大脚唠完这顿嗑,我骑车载她回去交差。
这么坐了小半个钟头,茶缸子里的水都凉了。
刘木匠问了我两句家里的情况,我老实说了。弟兄三个,我排老二,大哥去年刚娶了媳妇,分家单过了。底下还有个弟弟,今年十八,还没说亲。
爹娘住在老院子里,三间土坯房,一间堂屋两间卧房。我跟弟弟住一屋,两张床中间拉个布帘子。
刘木匠点了点头,没说啥。
我觉着该走了。
再坐下去也没意思,人家姑娘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这不就是没相中吗?
我站起来,跟刘木匠说他叔那我先回了,还得骑车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刘木匠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啥,到底没说出来。
巧珍她娘也进来了,脸上表情挺复杂的,说“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
我说不了,家里还有活。
我叫了声张大脚,意思是你也收拾收拾该走了。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动静的巧珍忽然站起来了。
她端着那个笸箩走到我跟前,把纳了一半的鞋垫从里头抽出来,塞到我手里。
我愣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又大又黑,直直盯着我。她的脸有点红,但语气很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你娘,我手不懒,心也不坏。”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鞋垫子还带着她手心里的温度,有点潮乎乎的。
就看着她说完这话,又低下头,转身回了里屋。
门帘甩下来,晃了晃。
张大脚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哎呀,这是成了啊!”
巧珍她娘脸上也笑开了花,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你别嫌弃,这丫头就是嘴笨,心里头啥都明白。她从昨晚上就开始纳那鞋垫了,说今儿见你的时候给你。”
我攥着那双鞋垫,退出了堂屋。
到了院子里,冷风一吹,我脑子才转过来。
这是……成了?
回去的路上,张大脚嘴就没合拢过,一个劲儿说:“我就说这姑娘行吧?你看人家多实在,啥叫‘手不懒心也不坏’,这话说得多好!”
我骑着车,风灌进袖口里,却没觉得冷。
两只手扶着车把,鞋垫揣在怀里,硌得胸口有点疼。
但我没舍得挪地方。
到了家,娘正在灶屋里擀面条,见我进门就急吼吼地问:“咋样?”
我没说话,把那双鞋垫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灶台上。
娘拿起来一看,针脚细密匀实,花样是喜鹊登梅,纳得认认真真。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我:“姑娘纳的?”
我“嗯”了一声,想了想,又把巧珍那句原话学了一遍:“她说,回去告诉你娘,我手不懒,心也不坏。”
娘捧着鞋垫,忽然眼圈红了。
她转身背对着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嘴上却说:“你个傻小子,有这好事还不麻溜点,让人家跑了咋办?赶紧的,明天就去下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弟弟在隔壁床上早打呼噜了,我还在想着那双鞋垫。黑灯瞎火的,我把鞋垫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摸了一遍又一遍。
针脚密实得很,隔着鞋垫都能摸出那只喜鹊的轮廓来。
我想起她最后抬起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不闪不避的,就直直盯着我,好像要把我这个人从头到尾看透似的。
二十一岁的大姑娘,在那个年代,能说出那样的话,得攒多大的勇气。
我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觉得,相亲这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十天后,爹把家里养的一头猪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些钱,凑了二百八十块钱的彩礼,装在一个红纸包里,由张大脚领着送到了刘木匠家。
刘木匠没收全,留了一百,说:“够给巧珍扯几身衣裳就行,剩下你们拿回去,往后小两口过日子用。”
这话传到我娘耳朵里,她又在灶屋里哭了一场。
那次是高兴的。
我跟巧珍的婚事就这么定了。
从认识到定亲,统共就见了一面,说了三句话。
一句是“喝水”。
一句是“你纳鞋底呢”,她回了个“嗯”。
还有一句就是塞鞋垫时说的那个。
就三句。
但那句“手不懒心也不坏”,我记了一辈子。
定亲后第三个月,秋收刚忙完,我就把巧珍娶进了门。
没有大操大办,就在院子里支了几桌,请了亲戚邻居吃了顿饭。她穿着一身红衣裳,扎着红头绳,安安静静坐在堂屋里。
那天她又纳了一双鞋垫给我,花样是一对鸳鸯,比上次那只喜鹊纳得还密实。
她递给我的时候低着头,声音比上次还小:“穿着。”
我接过来,看着那对歪歪扭扭的鸳鸯,忍不住笑了。
她抬头瞪我一眼:“你笑啥?”
我说:“这鸳鸯纳得跟鸭子似的。”
她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子,伸手要抢回去:“嫌不好你别要。”
我赶紧揣进怀里:“谁说不要了?要,这辈子都要。”
她红着脸转过身去,嘟囔了一句:“德行。”
我那会儿就觉着,这辈子能有这么个媳妇,值了。
可日子哪能光靠值不值过下去。
新婚那几天热乎劲儿一过,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都离不开钱。家里本来就穷,我又不是长子,分家的时候连口像样的铁锅都没分到。
巧珍过门第二天,就开始跟娘一起下地干活。
她干活确实不惜力气。别家媳妇锄两垄地就喊累,她一口气锄四垄还不带歇的。
村里人见了都说,老李家这个二媳妇娶着了。
可娶着了是一回事,日子好过不好过,是另一回事。
婚后头一年,我跟巧珍住在爹娘那个老院子里。弟弟还没说亲,我们三家挤在一起,实在不方便。
巧珍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憋着一股劲的。
有天晚上吃完饭,她忽然跟我说:“志强,咱们自己盖房子吧。”
我正在院子里洗碗,愣了一下:“拿啥盖?”
“咱们自己脱坯,自己烧砖。我帮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当初塞鞋垫给我时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但你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那年冬天,我们俩真就开始自己脱坯了。
从河里挖淤泥,掺上麦糠稻草,踩匀了,倒进木头模子里,等太阳晒干。
巧珍挽着裤腿跟我一起踩泥,十冬腊月的天,泥水冰得脚后跟裂口子,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心疼她,说你别干了,这活男人来。
她说:“我手不懒,说好了的。”
就这一句,把我堵得哑口无言。
第二年开春,我们用脱好的土坯垒了两间西屋,算是有个自己的窝了。
搬进去那天晚上,巧珍在灶上煮了一锅面条,卧了俩荷包蛋。
她端给我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坐在门槛上吃。
她吃了两口面,抬头看我:“你瞅啥?”
我说:“瞅你。”
她“嘁”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耳朵尖却红了。
那是我跟巧珍之间最像恋爱的一段时光。
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怀了老大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大儿子出生那年,正好包产到户,我们家分了几亩地。我跟巧珍起早贪黑地干,总算能吃饱饭了。
后来二女儿也出生了,家里更热闹了。
巧珍白天带孩子干地里的活,晚上还要纳鞋底做鞋。一家四口的单鞋棉鞋,全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她的手越来越粗糙了,骨节越来越大,指头肚子上全是针眼扎的老茧。
有一回半夜我醒来,看见她还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我就说:“别纳了,又不是没鞋穿。”
她头都没抬:“老大开春要上幼儿园了,得做双新鞋。”
我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那时候我开始在外面跑运输,给人开大车,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巧珍总在灶屋里忙活,给我做手擀面。
我坐在堂屋里,跟两个孩子逗乐,她就端一碗面出来,搁在我跟前。
也不说话,转身又回灶屋了。
可我能感觉到,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孩子的衣裳虽然旧,但干干净净的。屋里的东西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的。
她从来不跟我说她想我了,也从来不抱怨我老不在家。
就是每隔几天,让人给我捎一双新纳的鞋垫。
有时候是鸳鸯,有时候是喜鹊,有时候就是简简单单的格子花。
我收到就换上,也没跟她说过啥。
直到有一回,我开车路过家门口,进去拿换洗衣服,看见她在院里搓衣裳。
大盆小盆摆了一地,她蹲在那儿搓,额头上全是汗。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一下子亮堂了。
她说:“你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说没呢。
她就站起身,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身进了灶屋。
我跟在她后头,看她弯着腰和面,擀面条,切得细细的,下到锅里翻腾着。
她瘦了,比以前更瘦了。
围裙系在腰上松松垮垮的,肩膀的骨头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又塞了一双鞋垫给我。
这回不是纳的,是用碎布头拼的,花花绿绿的,拼成一朵牡丹花的形状。
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站在院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说:“你回去吧,外头冷。”
她没动,就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骑上摩托车走了,开出老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
那个瘦瘦的影子钉在院门口,跟当初钉在堂屋角落里纳鞋底时一模一样。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我跑运输攒了些钱,翻盖了房子,买了台彩电,还给巧珍买了台缝纫机。
她说:“花这冤枉钱干啥,我又不是不会用手缝。”
可嘴上这么说,当天晚上就坐在缝纫机前头踩着踏板,给两个孩子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
老大那身是蓝色的,老二那身是碎花的。
她让两个孩子穿上,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左看右看,满意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跟我说:“志强,我觉着咱们的日子有奔头了。”
我说:“嗯。”
她翻了个身,又说:“你说咱要是再攒两年钱,能不能给老大报个补习班?他数学不太好。”
我说:“行。”
她又说:“老二也该学个特长了,我看村东头老赵家的闺女学跳舞呢。”
我说:“行,都行。”
她说:“你就会说行。”
然后她也笑了,在被窝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我还是笑她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了。
平平淡淡的,有苦有甜的,我跟巧珍两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看着他们上学、工作、成家,然后我跟她就老了。
老了也没啥,就在院子里种点菜,她纳鞋垫,我抽旱烟。
多好。
可我忘了,好日子总是不长久的。
2003年春天,老二闺女发高烧,在镇上卫生院挂了三天水不退。
巧珍急得嘴上起了泡,打电话给我,说别跑了,赶紧回来。
我从外地连夜赶回来,到了卫生院,看见巧珍抱着闺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看见我,她站起来,闺女还烧着,哼哼唧唧的。
她说:“志强,要不去县医院看看吧。”
我说好。
到了县医院,大夫一查,说是急性肺炎,得住院。
我们就在县医院住了七天。
那七天,巧珍寸步不离地守着闺女,我就来回跑,回家拿东西,去镇上买饭。
闺女的烧退了那天晚上,巧珍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鬓角有白头发了。
那时候她才三十七岁。
三十七岁,就有白头发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一下就醒了,抬头问:“闺女咋样了?”
我说:“没事了,明儿就能出院了。”
她长长出了口气,靠回椅子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志强,我害怕。”
我从来没听巧珍说过害怕这两个字。
当年跟我踩泥脱坯的时候,她没说害怕。生孩子大出血的时候,她没说害怕。我跑运输在外头出车祸住了半个月院,她来照顾我,也没说害怕。
可现在她说害怕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指头上全是针眼留下的疤。
我说:“不怕,有我呢。”
她没说话,但手使劲攥了我一下。
闺女出院以后,巧珍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比以前更忙了,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鸡、打扫院子,然后下地干活。晚上回来还要给两个孩子辅导作业,等他们都睡了,她又坐在灯下纳鞋底。
我说你别纳了,现在谁还穿手工鞋啊,商场里啥都有。
她说:“外头买的鞋不跟脚。”
我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想多做点事,闲不下来。
那年秋天,村里组织妇女去县里学大棚种植技术,巧珍报了名。
回来后她说:“咱们也建个大棚吧,种反季节蔬菜,比种粮食挣钱。”
我说投资不小呢。
她说:“我算过了,头一年能回本,往后就是赚的。”
我跟她去信用社贷了款,在地里建了两个大棚。
那两年,巧珍像头牛一样在地里刨食。播种、育苗、移栽、浇水、施肥、打药、采摘,样样亲力亲为。
她的手更糙了,脸上的褶子也多了,可整个人精神得很。
有一回我送菜回来,看见她蹲在大棚里给西红柿绑蔓,嘴里还哼着歌。
我蹲下来听了一会儿,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她发现我在听,不好意思地停了,说:“你听啥听,干活去。”
我说:“你唱得好听,再唱一个。”
她白了我一眼,脸红了,站起来拍拍土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又给我做了手擀面。
我吃着面,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去她家相亲,她端给我的是一缸子白水。
从头到尾,她连一碗面都没让我吃上。
我那时候还以为人家没看上我,急着走呢。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大概比我还紧张。
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坐在角落里纳鞋底,不是为了冷落我,是不敢抬头看我。
她怕一看我,就露馅了。
露啥馅呢?后来我问过她。
她死活不说,被我缠得没办法了,才红着脸说了一句:“怕你嫌我丑。”
我差点笑岔气。
她恼了,拿筷子敲我手背:“笑啥笑!”
我没敢告诉她,那天在堂屋里,我压根没看清她长啥样。
光顾着紧张了。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巧珍的大棚慢慢做起来了。
从两个棚扩到四个棚,种的品种也多了,西红柿、黄瓜、辣椒、茄子,一年四季都能上市。
孩子们也争气,老大考上了县一中,老二在镇上读小学,成绩都不错。
巧珍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骄傲。
有一回家长会,老师让老大上台发言,说感谢父母。回来巧珍听说了,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值了。”
就两个字。
可我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
那些年她吃的苦,受的累,全都值在这一句话里了。
有一次我开玩笑问她:“巧珍,你说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啥?”
她想都没想:“没啥后悔的。”
我又问:“那最不后悔的呢?”
她正在灶台边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最不后悔的,”她说,“就是那年给你纳了双鞋垫。”
我愣住了。
她低着头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当当当当的。
砧板上的葱花被切成细细碎碎的,灶屋里的烟火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灶屋。
走到院子里,看着我们俩一起盖的那两间西屋,早就翻新了,可当初脱坯烧砖的那股劲儿还在。
那股劲儿,就是巧珍这个人。
她没啥大本事,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来事儿,见了生人还是低着头。
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的,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手不懒,心不坏。
六个字,她用一辈子做到了。
如今我跟巧珍都六十出头了。
大儿子在北京工作,结了婚,去年刚给我添了个孙子。二闺女在省城读研究生,学的是农学,说回来要帮我们搞现代农业。
我们那个大棚早就承包出去了,我跟巧珍在家里养老。
说养老,其实也没闲着。
院子前后我种了几垄菜,养了十几只鸡。巧珍还是纳鞋底,只是眼睛花了,得戴着老花镜才能穿针。
她给我和孩子们一人纳了好几双鞋垫,搁在柜子里,排得整整齐齐的。
有一回我跟她说,现在谁还穿手工纳的鞋垫啊,商场里啥样的都有。
她说:“外头买的不吸汗,不跟脚。”
跟三十年前说的一模一样。
前几天收拾柜子,我翻出当年她塞给我的那双鞋垫。
喜鹊登梅的花样,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边上的布也毛了,可我没舍得扔。
我拿着鞋垫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琢磨了好一会儿。
巧珍从屋里端了碗茶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笑了。
“还留着呢?烂成这样了,扔了吧。”
我说:“不扔。”
她就没再劝,把茶碗搁在我手边的矮凳上,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我旁边,也看着那双鞋垫发愣。
太阳暖洋洋地晒着,院子里的鸡咯咯叫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志强,你还记得不,那年你去我家相亲,我连头都不敢抬。”
我说:“记得。”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男人要是看不上我,我这辈子就不嫁了。”
我扭头看她。
她没看我,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来回摩挲着手上那些老茧。
“我就想,让他看看我纳的鞋垫。他要是个识货的,就知道我这个人咋样。他要是不识货,那就算了。”
我说:“我那时候哪懂这个,我就觉着你话少,肯定没看上我,急着要走。”
她噗嗤笑了,拍了我一下:“你傻不傻?”
我也笑了。
笑声惊动了院子里的鸡,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巧珍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了一句。
“那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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