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可以转移吗?一个疯狂的60年代实验,正在被严肃科学重新审视
发布时间:2026-06-06 19:51 浏览量:1
记忆可以转移或吃掉吗?这个问题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它曾经让一代神经科学家为之痴狂,也让一位哈佛研究助理在冬天抡着锤子砸查尔斯河的冰。
故事的起点,是一种你可能在中学生物课上见过的小东西:涡虫,一种箭头形状的扁形动物,能够在被切成两半后完整再生,头部长出新的尾巴,尾巴长出新的头部,甚至缩小到原来体长的两百分之一,也能在几周内恢复成完整的虫子。
正是这种近乎不死的特性,让它在六十年前成为了一场科学狂热的主角。
涡虫具有惊人的再生能力。即使只有原虫体长的1/279,也能在几周内重新长成一条正常的成虫。欧内斯特·库珀
20世纪60年代,密歇根大学心理学家詹姆斯·麦康奈尔用一套经典的条件反射方法训练涡虫,每次电击之前先打开强光,反复训练之后,涡虫学会了一见到光就蜷缩身体,仿佛预感到电击即将来临。
这本来算不上特别新颖的发现。但接下来的实验,让事情彻底失控了。
麦康奈尔把训练好的涡虫切成两半,两段都再生成了新虫子,而且两只都记得光与电击的关联,包括那段从来没有脑子的尾巴再生出来的部分。这意味着,记忆并不只储存在大脑里,它似乎弥漫在整个身体之中。
麦康奈尔没有就此打住。他把训练好的涡虫磨成泥,喂给没有经过训练的同伴。结果,这些"吃了记忆"的涡虫,在随后的测试中表现得仿佛它们本来就接受过训练,对光线的反应比普通涡虫快得多。
记忆,被吃掉了,然后传递了过去。
詹姆斯·麦康奈尔站在《蠕虫奔跑者文摘》的印刷标志旁边,这是一份半讽刺性的科学期刊,由他在密歇根大学的实验室出版。密歇根大学新闻与信息服务
麦康奈尔相信,记忆以某种化学形式编码在RNA分子中,可以像食物一样被消化吸收。他不仅把研究成果高调发表,还跑上电视脱口秀,大谈"钢琴课药丸"和"教授汉堡",自称"食人魔麦康奈尔"。全美至少有36个实验室随后声称重现了类似结果,高中生们纷纷把训练涡虫作为科学展览项目。
然而,到了1970年代,这场热潮几乎在一夜之间消退了。
复制实验屡屡失败,诺贝尔奖得主梅尔文·卡尔文公开宣布他无法重现麦康奈尔的结果,争议越来越大。麦康奈尔本人的研究作风也让同行颇为不满,他把论文发表在自己创办的半讽刺性刊物《蠕虫奔跑者文摘》上,内容夹杂着科幻小说、涡虫漫画和打油诗,严肃科学界对他的态度从怀疑逐渐变成了不屑。
承蒙 Sam Gershman 和 Zachary Kelso 惠允
除了与蠕虫相关的学术研究外,由詹姆斯·麦康奈尔出版的科学期刊《蠕虫奔跑者文摘》还刊登了漫画、诗歌、社论、戏仿文章和其他幽默或讽刺作品。
记忆转移的话题,就这样从科学期刊里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个在神经科学课上偶尔被提起的警示故事。
2025年,哈佛大学神经科学家萨姆·格什曼决定认真对待这个悬案。
他派研究助理扎卡里·凯尔索去查尔斯河破冰采集野生涡虫,因为格什曼知道,麦康奈尔当年用的也是野生涡虫,而非实验室培育的品系。凯尔索穿着比平时正式的衣服,拎着锤子,砸开河面的冰,捞上来一批涡虫带回实验室。
但这些虫子什么都学不会。
涡虫的再生能力一直是人们广泛研究的对象,研究者既有专业研究人员,也有高中生。图中,研究人员诱导涡虫在其原本应该长出尾巴的地方长出了一个额外的头部。Taisaku Nogi、张丹、John D. Chan、Jonathan S. Marchant
格什曼的团队又尝试了密歇根州的湖泊,那正是麦康奈尔当年的渔场。他们还飞去俄勒冈州拜访了丹尼尔·金布尔和他的妻子里瓦,这两位九十多岁的老科学家曾经亲手主持了麦康奈尔实验室的大量工作,家里地下室还保存着《蠕虫奔跑者文摘》的全套印刷档案。
金布尔夫妇坚信,他们六十年前的实验是真实的,涡虫确实学会了。但格什曼的团队无论怎么尝试,换了十几种不同来源的涡虫,换了不同的刺激方式,用上机器学习来分析虫子的动作,结果都是一样:学不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种解释是,当年的科学家在主观判断上出了偏差,把涡虫轻微的身体转动误认为是条件反射的证据,而这种偏差在强大的社会压力和领袖人物的光环下被反复放大。博士后研究员麦迪·斯奈德坦言,整个研究过程让她深刻意识到,自己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预期结果引导,"我一直在问自己,有哪些习以为常的假设,其实是我应该警觉的。"
另一种可能性更令人不安:涡虫本身变了,也许是污染,也许是基因漂变,让它们失去了某种当年恰好存在的能力。但格什曼对此持怀疑态度,"在涡虫数百万年的进化历程里,他们恰好在那个窗口期开展了研究,然后这个窗口永远关闭了?这种概率实在太低了。"
更有意思的是一个进化逻辑上的解释。学习能力的进化意义,在于帮助动物预测危险并规避它。但涡虫能再生,被咬成两半也不会死,那么记忆对它来说,究竟有什么用?
尽管涡虫实验走进了死胡同,但记忆转移这个概念本身并没有彻底被推翻。
2018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神经科学家大卫·格伦兹曼用加州海兔做实验,通过直接注射RNA,成功将一只海兔对电击的敏感性转移到了另一只海兔身上,这一结果发表在经过同行评审的期刊上。2021年,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发现,秀丽隐杆线虫可以通过进食,将对病原体的"记忆"传递给同伴,其中的载体是一种可以在个体之间跳跃传递的遗传物质片段。
麦康奈尔的核心直觉,也许并没有大错。他只是选错了实验对象,又在争议最激烈的时候,选择用一份夹着漫画的非正式刊物来捍卫自己的观点。
格什曼现在已经把研究重心从涡虫转向了秀丽隐杆线虫,这种拥有302个神经元的微小线虫,是神经科学领域公认的模式生物,学习能力已经得到充分验证。
"我只希望我们不要再掉进另一个兔子洞,"格什曼说。
但科学本来就是一连串的兔子洞,或者说,虫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