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到儿子学校当副校长,谁也没告诉,开家长会班主任指我鼻子
发布时间:2026-06-06 18:22 浏览量:1
楔子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大半,铺在水泥路面上,被来往的家长踩得沙沙响。
我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看着底下那些拎着包、行色匆匆的中年男女。他们有的穿着体面,有的袖口磨得发白。有的人脸上带着笑,有的人眉头拧成疙瘩。他们都是来开家长会的。
十八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走廊上,只不过是在另一所学校。那时候我刚从省城调回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兜里揣着调令,谁也没告诉。连我儿子都不知道他爸要去他的学校当副校长。
我记得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天阴得像块旧抹布。
风吹过来,带着食堂那边炒白菜的味道,还有操场边上厕所飘来的氨气。我把烟掐灭,转身往三年二班的教室走。
教室里灯管嗡嗡响,家长们已经坐了大半。我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同桌是个烫着卷发的大姐,身上有股洗衣粉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儿。她冲我点点头,问:“你家也是三班的?”
“对,”我说,“三班的。”
讲台上,一个年轻女老师正在翻花名册。她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嘴唇抿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吵架。
“还有几位家长没到,”她抬起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我们不等了,先开始。”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讲桌上的座位表,又抬头看向我这边。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钟。
“最后一排,靠墙那位家长。”
我直了直腰。
“你是周小军的家长?”
“是。”
她推了推眼镜,声音突然拔高了:“周小军这次期中考试,数学三十八分,语文四十二分,全班倒数第三。你们家长到底管不管?平时作业不写,上课睡觉,现在还学着跟人打架。你们家是不是没人管孩子?”
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继续说,越说越激动,手指在讲桌上敲得笃笃响:“我当班主任三年,没见过这么不上心的家长!你看看人家孩子,哪个不是家长天天盯着?你们倒好,把孩子往学校一扔就不管了,成绩差成这样也不闻不问。你们到底是怎么当家长的?”
我听着这些话,手心有点出汗。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日光灯轻轻晃动。教室里光线忽明忽暗,照在她那张愤怒的脸上。
我慢慢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调令。
纸张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边角已经起了毛边。入职日期,职位,教育局的红章。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门被推开了。
校长老孙探进半个身子,目光越过那些回头张望的家长,直接落在我身上。他显然是刚从教育局开完会回来,手里还拿着文件夹。
“刘校长,”他满脸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下级对上峰的殷勤,“您怎么坐后边呢?来来来,到前边坐。”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女老师的手指僵在讲桌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她看看老孙,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刘……校长?”
我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旋转着飘下去,落在底下那辆破自行车旁边。
我的自行车。骑了八年,链条生锈,后座绑着一根麻绳。
而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十八年前的另一间教室,另一个秋天。
那是1980年,我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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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80年的夏天结束得很突然。
八月二十几号的时候还热得人想剥皮,进了九月,连着下了几场雨,气温一下子就凉下来了。田埂上的草开始发黄,稻田里的谷子倒是沉甸甸地垂着头,再有半个月就能割了。
那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脚上的解放鞋糊满了泥。鞋底磨得太薄,踩在石子路上硌得脚心生疼。我把鞋脱下来在渠水里涮了涮,就看见大脚趾那里又磨破了一个洞,指甲盖露在外面,沾着泥。
我把鞋拎在手上,光着脚往家走。
村口的大槐树下围着一群人。老远就听见我爹的声音,他的嗓门大,喝了酒更大。
“我周德贵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他站在人群中间,脸涨得通红,“那是我儿子!我想让他念他就念,我不想让他念他就别念!”
我站在人群外边,手里拎着那双破解放鞋,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德贵,你消消气,”隔壁的王婶在劝,“小军考上了县一中,这是好事啊,咱们村头一个呢。”
“好事个屁!”我爹一挥手,“念书能当饭吃?家里五张嘴等着吃饭,他去念书谁干活?谁?”
有人看见了我,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人群慢慢让开一条缝,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爹也看见了我。
他红着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抄起靠在槐树上的扁担,一扁担抽在我腿上。
“念书!我让你念书!”
那一扁担抽得结结实实,我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手里的解放鞋飞出去一只。
“家里的牛谁放?地谁种?你弟弟妹妹谁管?”我爹的扁担一下一下抽下来,带着酒气和汗味,“你念书?你念个鬼!”
我趴在地上,泥水浸透了裤子。膝盖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土腥味。
后来是二姑跑来把我拉走的。
二姑是听到消息从隔壁村赶过来的。她跑了一里多地,到的时候气喘得说不上话,额头上全是汗。她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挡在我前面,冲我爹喊:“哥!你疯了?你打孩子干啥?”
“我打我儿子,关你屁事!”我爹举着扁担,“他要去念书,家里咋办?”
“我想办法!”二姑说,“我想办法行不行?”
我爹愣住了,扁担停在半空。
“他考上了就得念,”二姑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这事儿你别管了,钱我来凑。”
我爹盯着二姑看了半天,突然把扁担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冲地上啐了一口:“你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还管别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屋后的草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膝盖上的伤一阵一阵地疼。
二姑坐在我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冰糖,塞进我嘴里。冰糖硌在牙齿上,慢慢地化开,甜味一丝一丝地渗进舌根。
“你爹不是不疼你,”二姑说,“他是真没办法。家里就那几亩地,你走了,活谁干?”
我没说话,嘴里的冰糖越来越小。
“你放心,”二姑拍了拍我的腿,正好拍在伤处,我倒吸一口凉气,她赶紧缩手,“你放心,姑想办法。”
她起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村路的黑暗里。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布鞋踩在土路上,沙沙的,像是秋天第一场霜落下来的声音。
三天后,二姑来了。
她揣着一个手帕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手帕带着她身上的味道——灶灰、碱水,还有一点点雪花膏的香气。
“六十三块钱,”她把钱推到我面前,“够交一学期学费了,剩下的买书本。”
“姑,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她家那头驴卖了。
那头驴跟了她六年,是她家最值钱的东西。她男人在外头煤窑打工,一年回不来两次,她一个人种三亩地,全靠那头驴拉犁、驮粮食。
卖驴那天她哭了没有,没人知道。
我只记得那沓钱被她攥得紧紧的,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她的体温。
九月一号,我去县一中报到。
临走那天早上,我爹没送我。他坐在堂屋门槛上,闷头抽旱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看不清。我背着铺盖卷从他身边走过,他连头都没抬。
我走出院子,走出村口,走过那棵大槐树。露水还没干,打湿了我的解放鞋。那双鞋是二姑连夜给我补好的,破洞的地方缝了一块蓝布,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是结实。
走到村外的公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村子笼罩在早晨的雾气里,屋顶的炊烟直直地升上去,然后被风吹散。有人在村口的水井边打水,辘轳吱呀吱呀地响。
我不知道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柏油路面被晒得软绵绵的,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往下陷。
我站在学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永定县第一中学”。铁门锈迹斑斑,门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里面是一栋三层灰砖楼,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报纸糊着。
操场是土的,风一吹就扬起一片灰。
但在我眼里,那就是天堂。
报到、交费、分宿舍,一切都顺利得不像真的。宿舍是八人间,架子床上下铺,我被分在上铺。床板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再铺席子。躺上去能闻到稻草的味道,还有前面住过的人留下的说不清的味。
我把铺盖打开,把那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棉袄叠好当枕头。二姑给的六十三块钱,交完学费和书本费,还剩十一块五毛。我把这十一块五毛用一块旧布包好,塞在棉袄最里面的夹层里。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开学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食堂的菜票要两毛钱一张,一份素菜一毛五,一份荤菜三毛。我每天的预算是三毛钱——早上五分钱一个馒头,中午一毛五的素菜配二两米饭,晚上再一个馒头。有时候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多买一个馒头,那一天就得超支。
馒头是杂粮面做的,硬,嚼起来硌牙。有时候食堂给的馒头是前一天的,皮子发干,掰开里面有股酸味。但我还是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桌上的渣子都捡起来塞嘴里。
最难熬的是晚上。宿舍里别的同学都有家里带的吃食——炒面、咸菜、煮鸡蛋。有个叫李大伟的,他爹在食品站上班,每次回校都带一大罐猪油炒过的咸菜,那个香味能飘满整个宿舍。
他们吃东西的时候,我就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们,假装睡着了。
其实我醒着,胃里咕咕叫,嘴里全是口水。我使劲咽下去,一口接一口,嗓子眼发酸。
李大伟有时候会喊我:“小军,来吃点?”
“不了,不饿。”
我不能欠人情。我没东西还。
那段时间,我身上总有一股汗馊味。只有两件换洗的汗衫,一件穿三天,晚上洗了晾在床头,第二天没干透就得穿上。湿漉漉的布料贴在身上,冰冰凉凉地往骨头缝里钻。
脚上的解放鞋也是那双。下雨天进水,天晴了干不了,穿在脚上捂出一股臭味。我把鞋脱了放在窗台上晒,第二天早上穿的时候,鞋窠里还是潮的。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难的是十月末那几天。
学校通知交下学期的书本费,十二块钱。
我手里只剩三块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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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十二块钱。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我算过了,离放假还有两个多月,就算我每天只花两毛钱吃饭,也得要十二块。那三块二,撑不到月底,更别说省出书本费了。
我想到了我爹。
那个周末,我走路回了家。
从县城到我们村,十八里路,我走了两个半小时。沿着公路一直往北,过了三道河,翻过一道岭,就到了。走路比坐车省钱——坐班车要四毛钱,够我吃两天饭。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堂屋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我推门进去,看见我爹一个人坐在桌边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散酒,还有一盏煤油灯。
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沟沟壑壑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酒。
“爹。”
“回来干啥?”
“学校……要交书本费,十二块钱。”
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的裂缝里。
“钱钱钱,就知道要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家里哪还有钱?你妹妹的学费还没交呢。”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当初不让你念,你偏念。你二姑供你,她现在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指望着家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煤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动作带得晃来晃去,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爹,我真的没办法了。”
“没办法就别念了!”他抄起酒瓶灌了一口,“回来种地!饿不死你!”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在家住,摸黑走了十八里路回学校。路上经过二姑的村子,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进去。
二姑家的炊烟早就断了。她男人在煤窑出了事,腿被砸断了,矿上赔了点钱就打发回家了。为了给她男人治腿,二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那头驴没了,连院子里的石磨都卖了。我去她家看过一次,灶台上只有半锅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她自己的日子都过成这样了,我不能再去找她。
回到学校已经是后半夜。宿舍门锁了,我从厕所的窗户翻进去,摸黑爬上床,和衣躺下。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室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
胃里饿得发疼,膝盖上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入秋以后,当年被扁担抽过的那条腿总是疼,尤其是阴天。
书本费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办。
过了几天,班主任刘老师在班上点了几个没交费的名字。点到我名字的时候,全班都转头看我。
“周小军,你的书本费什么时候交?”
“再……再等几天。”
“家里困难可以跟老师说,但是不能不交,”刘老师推了推眼镜,“下周一之前,必须交齐。”
下周一。
我在县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大都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卖包子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理发店。包子的香味飘过来,我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站住脚,隔着玻璃看那些白胖胖的包子,咽了口口水。
然后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大姑。
我爹的大姐,嫁在县城边上,日子过得据说不错。男人在粮站上班,铁饭碗,家里有两间瓦房,还有一台缝纫机。
我小时候见过她几次。她回娘家的时候总是穿得很体面,的确良衬衫,塑料凉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说话细声细气,见人就笑,但是那笑容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我爹不喜欢她。两家的关系不好,具体因为什么,大人从来不说。
但我想,她毕竟是我大姑。侄子上学遇到困难,她总不能不管。
第二天下午放了学,我打听着找到了她家。
她家住在县城东关,一条窄巷子走到底,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对联还是去年的,褪了色,边角卷起来。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厉害,手心全是汗。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听见里面有脚步声,然后是拔门闩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是我大姑。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慢慢变成了不自然。
“小军?你咋来了?”
“大姑,”我清了清嗓子,“我……我在县一中上学。”
“哦,听说了听说了,”她点点头,但没有把门打开的意思,“考上县一中不容易啊,你爹供你不容易。”
“大姑,我来是想……”我咬了咬嘴唇,“学校要交书本费,十二块钱,我家里一时拿不出来,想跟您……”
话没说完,她的脸色就变了。
“小军啊,”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细,但是冷下来了,“不是大姑不帮你。你看你姑父那点工资,一个月才几十块钱,家里开销大得很。你表哥也在上学,哪哪都要钱。”
“大姑,我以后还——”
“再说了,”她打断我,“你爹要是知道我给你钱,他不得骂死我?你也知道你爹那个脾气。他早就放出话来了,谁要是供你念书,就是跟他作对。”
她一边说,一边把门往回拉了拉。
“大姑……”
“你去找你二姑吧,”她说,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闷闷的,“当初是她让你念的,你找她去。”
门关上了。
我听见门闩落回去的声音,清脆,短促,像一记耳光。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巷子里刮过一阵风,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地响。谁家的狗在远处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了。天色暗下来了,头顶的那一线天从灰白变成灰蓝。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听见大姑家院子里传来她说话的声音,听不太真切,但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要钱”“不给”“穷亲戚”。
我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一个包子铺。热腾腾的蒸汽从笼屉上冒出来,在路灯下白花花的。老板娘在吆喝:“包子嘞,肉包子,一毛一个。”
我摸了摸兜里的三块二毛钱,走过去,又走回来。
最后还是掏出五分钱,买了一个馒头。
馒头是冷的,皮子发硬,但比学校食堂的大。我一边走一边啃,馒头屑掉了一路。
到了学校门口,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蹲在操场边的水龙头底下,捧了几口水喝。
水冰凉,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胃一阵痉挛。
我蹲在地上,等那股劲儿过去。
月亮出来了,照着空荡荡的操场。篮球架锈迹斑斑,篮板上的白漆已经快掉光了。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麻麻的。
我想起二姑给我的那六十三块钱。想起她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给我送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脸上。想起她跟我说“姑想办法”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亮亮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卖驴的事我后来知道了。我也没告诉她我知道。
我蹲在那里,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使劲把涌上来的那股东西憋回去。
周日那天,我没去找二姑。
我去了县城西关的砖窑厂。
那个砖窑厂很大,烟囱足有三层楼高,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空气里全是煤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煤灰,踩上去软绵绵的,能没过脚脖子。
厂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上面写着:招临时工,日结,一天一块五。
我站在启事前看了很久。
招工的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被煤烟熏得乌黑,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嘴黄牙。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
“学生?”
“是。”
“多大?”
“十五。”
“太小了。这活重,你干不了。”
“我干得了,”我赶紧说,“我什么都能干。”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看得久一些。大概是看到了我袖子上的补丁,或者是看到了我瘦得凹下去的脸颊。
“搬砖坯,”他说,“搬一个窑八千块砖坯,搬完了给一块五。干不干?”
“干。”
砖坯是还没烧的砖,湿的,比烧好的砖重得多。每块大概有五六斤重,八千块就是四五万斤,要从晾晒场搬到窑口,再码进窑里。
我到现在还记得搬第一摞砖坯的感觉。
那东西又湿又沉,搬在手里像一块冰凉的石头。我才搬了三趟,胳膊就开始发抖,手指头僵硬得弯不过来。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我用袖子擦,擦完继续搬。
砖坯上的泥浆糊了满手满身,干了以后结成硬壳,一动就往下掉渣。
搬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的两条胳膊已经没有知觉了。手指头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的嫩肉,再碰到砖坯就钻心地疼。腰也疼,像是要断了似的,每弯一次腰都得咬着牙。
但我没停。
窑里的温度有四十多度,闷得人喘不上气。汗水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被窑里的热气烤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汗渍。脸上全是煤灰和汗水和在一起的泥浆,抹一把就是一道黑印子。
工友们看着我,有人笑:“学生娃,这活不是你能干的。”
我没说话,继续搬。
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都拿出带的干粮就着白水吃。我坐在窑口外面的一块砖垛上,摸出兜里剩下的小半个冷馒头。
馒头已经被砖坯压扁了,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
我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晚上吃。
嚼着嚼着,我突然想起二姑。想起她卖驴那天的样子。她牵着那头驴往集市上走,驴蹄子踏在土路上,哒哒哒的。那头驴跟了她六年,比她的孩子陪她的时间都长。她把它拴在集市边的木桩上,有人来问价,她还跟人家说这驴脾气好、肯干活。
最后卖了六十块钱。
六十块钱,全给了我。
我把手里的馒头攥紧了,指头陷进去,在馒头上掐出几个坑。
下午接着搬。
越搬越慢,腿也软,胳膊也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汗水流干了,嗓子冒烟,去水龙头底下灌了几口生水,水里有股铁锈味。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搬完了八千块。
工头过来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我。一块五毛钱,纸币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
“明天还来不?”
“……来。”
我攥着那一块五毛钱,拖着两条腿往学校走。每走一步,脚底板都疼得钻心,大概是磨出了水泡。胳膊抬不起来,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弯都弯不了。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校门上的铁栅栏,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影子。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
然后看见门卫室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个子不高,穿着件灰布褂子,头上扎着一条旧头巾。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正伸着脖子往校园里张望。
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额头上深深的抬头纹,和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
是二姑。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走近了,看见我满脸满身的煤灰,看见我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看见我手里攥着的那一块五毛钱。
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打开手里的布袋子。里面是一沓毛票,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用橡皮筋扎着。
“十二块钱,”她把钱塞进我手里,“书本费。”
“姑,你哪来的——”
“你别管。”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我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的袖子被扯起来一块,我看见她小臂内侧有一块青紫的淤痕。不大,但很显眼,青紫青紫的,边缘发黄。
“姑,这是什么?”
她挣开我的手,把袖子撸下来。
“没啥,碰的。”
“这是针眼吧?”我盯着她的胳膊,声音开始发抖,“这是抽血的针眼对不对?”
她不说话。
“姑,你去卖血了?”
她还是不说话。
“你怎么能去卖血呢?!”我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在寂静的校门口显得格外刺耳,“你怎么能——”
“闭嘴!”她突然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不卖血,你哪来的钱?你说,你哪来的钱?”
她指着我的脸,指着我的手,指着那一身煤灰。
“你自己都去搬砖了,我能怎么办?我有别的办法吗?”
她不说了。
我也不说了。
门卫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交叠在一起。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是要把这个夜晚撕开一道口子。
那天晚上,我在门卫室昏黄的灯光下站了很久。
手里攥着二姑给的钱,十二块,全是毛票。纸币上有她的体温,还有一丝很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抬起头,看见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
那个冬天,我就是靠着二姑隔三差五送来的钱撑过来的。每次都不多,三块五块,有时候是毛票,有时候是硬币。她从来不提钱是怎么来的,我也不问。
但我们都知道。
她的胳膊上,那些针眼好了又添新的,旧的还没消,新的又青了。青紫色的,像秋天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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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冬天来了。
一九八零年的冬天特别冷。进了十一月就开始下雪,一场接一场,操场上积了半尺厚,白茫茫一片。教室里的炉子烧的是学校发的煤球,每人每月定额五斤,烧完了就没了。
我睡在靠窗的上铺,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角,冷风从那个角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半夜常常被冻醒,牙齿咯咯响,整个人缩成一团,把棉袄盖在被子上,再把所有的衣服都压上去,还是冷。
脚上的冻疮就是那时候长的。
先是脚趾头发痒,然后红肿,最后溃烂。晚上睡在被窝里,暖和过来以后,冻疮痒得钻心。我使劲忍着不去挠,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就用指甲掐,掐出血来,才觉得好受一点。
到了白天,穿上那双潮乎乎的解放鞋,走路的时候冻疮磨在鞋帮上,疼得我直抽冷气。
我不跟任何人说。
十二月底,离期末考试还有半个月。二姑又来了。
这回她带来了一件毛衣。
灰蓝色的,粗毛线织的,针脚不太匀称,袖口收得有点紧。看得出来是连夜赶出来的,有些地方还露着线头。
“试试,”她把毛衣抖开,“我照着别人的样子织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我脱了棉袄,套上毛衣。毛线扎在皮肤上,有点痒,但是暖。袖子确实短了点,手腕露在外面一截。
“挺好,”我说,“暖和。”
二姑笑了。她伸手帮我把袖子往下扯了扯,但扯不长。
“下次再织长一点。”
她从兜里又掏出五块钱,塞进我手里。
“姑,你别——”
“拿着。”
“你的身体——”
“我说了,你别管。”
她每次都是这句话。说完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我看见什么。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比以前瘦了,灰布褂子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她走在雪地里,脚下一滑一滑的,布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那年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跑到学校的传达室,用公用电话给村里的小卖部打了一个。接电话的是小卖部的王老头,我让他帮我喊一下二姑。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二姑气喘吁吁的声音。
“小军?咋了?出啥事了?”
“姑,我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二姑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点鼻音。
“好。好。考得好。”
“姑,等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
“别说这些,”她打断我,“好好念书就行了。”
她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站在传达室的小窗口前。窗外还在下雪,雪花飘进来,落在话筒上,慢慢化成了水。
寒假我没回家。
回去也没地方住,家里那间土坯房,我爹跟弟弟妹妹挤在一起,我回去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了,我爹也不想看见我。
我跟学校申请了假期留校,理由是要复习功课。学校批准了,安排我住在原来的宿舍,但不供应伙食。
食堂关了门,我得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二姑知道后,隔几天就来一趟,带几个杂粮饼子或者一罐咸菜。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条和白菜帮子,咸得发苦,但好歹能下饭。
那个寒假,我就靠着这些杂粮饼子和咸菜过活。有时候二姑带来的饼子吃完了,她就给我送一点米和红薯。我在宿舍里用一个小煤油炉煮粥,煤油的味道混在粥里,吃进嘴里一股怪味。
大年三十那天,学校里空空荡荡的,整栋宿舍楼就我一个人。
下午的时候,二姑来了。
她提着一个饭盒,里面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还冒着热气。饭盒外面裹着一层旧棉布,保温用的。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打开饭盒,热气和香味一起涌出来。我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姑,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她说,“家里包了好多。”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那年过年只包了两碗饺子,一碗给了她男人,一碗给了我。她自己吃的是红薯面糊糊。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了,地上的雪还没化净,田埂上东一块西一块地露着黑色的泥土,像是癞子头上的疤。
开学那天,我早早地到了学校。
交了学费,领了书本,一切都跟上次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次我兜里多了五块钱——寒假里我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干了几天零工,搬砖、和泥,什么活都干,攒了五块钱。
我把这五块钱用纸包好,藏在了枕头底下。
高一下学期,课程更紧了。除了正常的功课,刘老师还让我们几个成绩好的学生额外做练习题,准备高二分科以后的竞赛。
我的成绩一直稳定在班上前五名。物理和数学尤其好,好几次考了满分。物理老师姓陈,是个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很喜欢我,经常在课上拿我的作业当范本讲。
有一次下课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周小军,你的物理很好,”他翻着我的作业本,“有没有想过以后考大学?考个省城的理工大学?”
“想过,”我说,“但是我家里——”
“钱的事先不想,”陈老师摆摆手,“还有两年多呢,到时候再说。你现在只管把成绩搞上去。成绩好了,说不定能拿到奖学金。”
“奖学金?”
“嗯,县里每年有几个名额,给贫困生。一个学期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星期。五十块钱,够交学费,够吃饭,甚至还能省出一点来寄给二姑。
从那以后,我更加拼命地学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操场上背书,等着教室开门。晚上熄灯以后,点着蜡烛继续做题。蜡烛是那种最便宜的白蜡烛,点起来有一股石蜡味,火苗一跳一跳的,烧到半夜,桌面上积了一小摊蜡油。
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我考了全年级第一。
开家长会那天,别的同学的家长都来了。李大伟他爹从食品站赶过来,还带了一袋子苹果。刘老师挨个跟家长说话,说到我的时候,四处张望。
“周小军的家长呢?”
“老师,我家长没来。”
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天的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我一直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看着里面的灯光,听着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
走廊里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发抖。脚上的解放鞋又磨破了,这一次是大脚趾和二脚趾一起露在外面。我使劲把脚趾往回缩,缩不回去。
散会的时候,我看见别的同学挽着爹妈的胳膊往外走。有人撒娇,有人挨训,有人手里捧着爹妈带来的吃食。
我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看见二姑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姑?你咋来了?”
“家长会,”她说,“我听说了,赶过来的。是不是开完了?”
“……开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我。
“给你带了点东西。几个煮鸡蛋,还有点炒面。”
我接过袋子,袋子上还有她的体温。
“姑,你走了多远?”
“不远,六里地。”
六里地。她是从家里走过来的。为了省那几毛钱车费,走了六里地的土路。
“进去坐坐吧。”
“不坐了,”她摇摇头,“天快黑了,得赶紧回去,你姑父一个人在家不行。”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布袋子沉甸甸的,我打开一看,除了鸡蛋和炒面,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五块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小军,好好念书。姑有钱。”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蹲在宿舍楼下,剥了一个鸡蛋。
鸡蛋已经凉了,蛋白有点发硬,蛋黄噎在嗓子眼里,半天咽不下去。
两年后的夏天,我参加了高考。
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考场门口的屋檐下,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打着伞,有人顶着报纸跑,有人在雨里大笑。
我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数学有一道大题没做出来,物理最后一道题也不确定。但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等待成绩的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之一。
我回到村里,住在二姑家。我爹知道我回来了,没来看我,也没让人带话。倒是弟弟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喊了我一声哥,然后就跑了。
二姑的身体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更差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几步路就喘。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最近累着了。
我知道不是。
夜里我睡在二姑家堂屋的竹床上,听见隔壁屋里她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闷在被子里的咳嗽声。
“姑,明天去卫生所看看吧。”
“看啥看,花那个钱。”
“我陪你去。”
“你别管我,操心你自己的事。”
八月初,高考成绩出来了。
是刘老师骑自行车来通知的。大太阳底下,他骑了十八里地,骑到二姑家门口的时候,衬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周小军!”他站在院门口就喊,“周小军!”
我从屋里跑出来。
“你考上了!考上省师大了!”刘老师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全县第三名!全县第三!”
我愣在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刘老师的嘴一张一合,二姑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瓢,瓢里的水洒了一地。
“真的?”二姑的声音发颤,“真的考上了?”
“真的!”刘老师从车筐里拿出一个信封,“录取通知书过几天就到,这是成绩单。”
二姑接过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她不识字,看也看不懂,但就是舍不得放下。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流进脸上的褶子里,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二姑把她家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宰了。
炖了一大锅汤,汤面上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她把两个鸡腿都夹到我碗里,自己喝汤。
“姑,你也吃。”
“我吃过了。”
她说吃过了,但我知道她没吃。那只鸡总共就那么点肉,她全给了我。
吃完饭,她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纳鞋底。我坐在她旁边,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树上结满了青枣,风一吹,沙沙地响。
“小军。”
“嗯。”
“去了省城,好好的。”
“嗯。”
“别惦记家里。”
“嗯。”
“钱的事别愁,姑有办法。”
我转过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见那些皱纹,照见那些白发。她才四十出头,看上去像六十岁。
“姑,”我说,“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她低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嗤啦嗤啦的。
“别说这些,”她的声音很轻,“姑不图你报答。你好好的就行了。”
我不说话了。
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问谁。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师大物理系,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十二块钱的生活补助。
我拿到通知书的第一件事,是去县城里的邮局,给二姑寄了一封信。信封里装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姑,我考上了。以后你再也不用卖血了。”
那封信寄出去以后,我背着铺盖卷,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贴在车窗上往外看。县城在身后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蒙蒙的小点。两旁的杨树刷刷地往后退,田里的稻子正绿着,风吹过去,一波一波的。
我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五块钱——二姑临走前塞给我的。纸币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还带着她手上的碱水味。
班车颠簸着往前开,发动机嗡嗡地响。车里有人晕车,趴着窗户吐,一股酸腐味飘过来。我闭上眼睛,想着省城是什么样子,想着大学是什么样子。
脚上的解放鞋又磨破了,这回是两个脚趾头一起露在外面。但我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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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省城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光是火车站就大得离谱,候车室能装下我们整个村子的人。出站以后,满眼都是高楼和汽车,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卡车。街上的人走得很快,一个个都像是有什么急事,谁也不看谁。
我扛着铺盖卷,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车站广场上茫然地转了好几个圈,才找到去师大的公交车。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穿过整个城区。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了五六层高的百货大楼,看见了亮着霓虹灯的电影院,看见了穿裙子的姑娘和穿皮鞋的男人。
师大在城西,紧挨着一座小山。校园很大,比我们县一中大了十倍不止。进门是一条梧桐大道,两边的梧桐树有好几层楼高,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
路尽头是一栋灰色的苏式主楼,楼前有个喷水池。我去的时候喷水池没开,池底积着一层青苔,还有几个烟头。
报到、分宿舍、领书本,一切都顺利。宿舍是六人间,架子床,我主动选了上铺。跟县一中一样的格局,只是床板宽了半尺,稻草褥子也厚一些。
室友们来自全省各地,有城里的,有农村的。城里的同学穿的确良衬衫和泡沫凉鞋,说话带着一股省城腔。农村的同学跟我差不多,解放鞋、补丁裤子,说话时缩着肩膀,眼神躲闪。
头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怎么说话。上课坐在最后一排,吃饭一个人去食堂,晚上熄灯以后睁着眼睛听室友聊天。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聊电影,聊歌星,聊城里的新鲜事,我什么都不懂。我连电视机都没摸过。
食堂的饭菜比县一中好多了。一份荤菜三毛钱,有肉有油水,素菜一毛钱,米饭管够。我每个月十二块钱的补助,吃饭花掉八块,剩下四块存起来。
四块钱,我攒了两个学期,攒了将近二十块钱,准备寒假回去给二姑。
大一的课程排得很满。高等数学、普通物理、英语、政治,还有一门计算机基础。计算机是个新鲜东西,我们系里只有一台,放在专门的机房里,进去要换拖鞋。我第一次进机房的时候,看见那些白色的机器嗡嗡地响,屏幕上一闪一闪的绿字,觉得像是进了科幻电影。
英语课是我最吃力的。别的同学初中高中学了六年英语,我只在县一中学了两年,底子薄得跟纸一样。第一次英语测验,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二。
英语老师姓冯,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烫着一头小卷,说话细声细气的。下课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周小军,你的基础比较弱,”她翻着我的卷子,“但你其他科成绩都很好。英语多用点功,能赶上来。”
“老师,我……我连音标都没学过。”
她愣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音标手册,你拿去看。不懂的来问我。”
从那以后,我每天五点起床,跑到操场边的路灯底下背单词。那盏路灯是校园里为数不多通宵亮着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映出一个圆圆的亮圈。
冬天的时候,哈出的气都是白的,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咯嘣咯嘣地响。我把英语书摊在膝盖上,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念。舌头打结,发音不准,念出来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乡音。路过的同学有时会回头看我,我不在乎。
大一下学期的英语考试,我考了七十八分。
冯老师在卷子上批了一句话:“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我把那张卷子寄给了二姑。
二姑不识字,得让村里的小学老师帮她念。后来她托人带话给我,说:“你姑说了,让你好好的。”
好好的。
大二的秋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村里的小卖部王老头代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小军,你爹病了,胃出血,在县医院住着。你姑让我告诉你一声。”
信是十天前寄出的。
我请了假,坐上了回县城的长途车。车子走了四个多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县医院在老城区,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外墙上的白灰掉得斑斑驳驳的。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一明一暗地闪。
我爹住在二楼最里头的一间病房。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看见他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太短,脚露在外面,脚底板全是老茧和裂口。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发白,起了干皮。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
“进来吧。”他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在木头上。
我走进去,站在床边。他没看我,盯着天花板。
“大夫说胃里有个溃疡,出了不少血,”他顿了顿,“死不了。”
“住院费……”
“你二姑垫的。”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一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鞋印。
“你二姑这个人,傻,”我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自己都活不明白了,还管这管那。”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角有东西在亮。
“你走吧,”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回去念书。这儿用不着你。”
我在病房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日光灯都熄了,只剩下床头那盏小灯,照着我爹蜷缩的背影。
临走的时候,我把兜里所有的钱——二十三块钱——压在枕头底下。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爹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但他肩膀在抖。
回到省城以后,我又收到了二姑托人写来的信。
“钱收到了。你爹出院了,没事了。姑给你寄了件棉袄,省城冷,你穿着。”
棉袄是手针缝的,蓝布面,棉花絮得很厚。领口缝了一圈灰兔毛,毛有点扎脖子,但是暖和。针脚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跟当年那双解放鞋上的补丁一样。
我把棉袄穿在身上,系上扣子。袖子上有一块淡淡的油渍,大概是二姑做饭的时候蹭上去的。我把袖子凑到鼻子跟前,能闻到一股灶灰和碱水的味道。
大三那年冬天,我拿到了奖学金。省里的贫困生奖学金,一年八十块钱。
拿到钱的那天,我去邮局给二姑汇了四十块钱。汇款单上写的是“生活费”,附言栏里写:“姑,别再去卖血了。”
她没有回信。
寒假回去的时候,我才知道,那四十块钱她没花,全给我存着。她说:“你毕业了用得上。”
大四上学期,我被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
接到通知那天,我一个人走到操场上,坐在看台上,看着底下跑步的同学。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已经不是解放鞋了,是一双白球鞋,大三时候买的,鞋头磨破了,鞋带换了好几次。但好歹是双完整的鞋。
我想起六年前那个秋天,我穿着露脚趾的解放鞋,揣着二姑给的六十三块钱,站在县一中门口。
那六十三块钱里,有一张五块的纸币上沾着驴毛。
大四毕业那年夏天,二姑病倒了。
消息是大姑托人带来的。说的是:“你二姑住院了,肝不好。你有空回来一趟。”
肝不好。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连夜坐车回了县城。
县医院还是那栋灰砖楼,还是那股来苏水的味道,还是那个一明一暗的日光灯。我站在二楼最里头那间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放了好一会儿才推开。
二姑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那是当年我爹躺过的那张床。
她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更瘦了,瘦得脱了形。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到身体的轮廓,只凸出来几根骨头。脸是蜡黄色的,眼白也是黄的,嘴唇干裂得出血。
“姑。”
她听见我的声音,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小军……”她的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纸,“你咋回来了?”
“我回来看你。”
“看啥看,”她想笑,但嘴角刚扯动就疼得吸了口冷气,“花那个钱。你毕业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姑,我保研了。”
“保研是啥?”
“就是……就是接着念书,念研究生。”
“念那么多书,”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好。好。念书好。”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枯瘦得像一把干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指甲缝里有泥,大概是住院前还在地里干活。
她胳膊上,那些旧针眼的痕迹还在。陈年的青紫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依然看得见,密密的,一个挨着一个,像是一串褪了色的珠子。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使劲忍着。
眼泪滴在她手背上,一滴一滴的。
“姑,”我说,“你别怕。我去省城给你治,省城的医院好。”
“不治,”她摇头,“费钱。”
“我有钱,我有奖学金。”
“你的钱留着自己用。”
“姑!”
“小军,”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亮光让我想起七年前她给我送钱时的样子,“姑的身体姑知道。别费那个钱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你能考出去,姑就放心了。这么多年,姑就这一件事放不下。现在你出息了,姑没啥牵挂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握着二姑的手,坐了一整夜。
病房里很静,只有点滴瓶里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看着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那头驴,想起了那双补过的解放鞋,想起了那十二块钱的毛票,想起了那件袖口太短的毛衣。
想起了她胳膊上的针眼,一个一个,青紫青紫的。
想起了她给我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包在旧棉布里,还冒着热气。
天快亮的时候,二姑醒了。她看着我,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摸我的脸,但没抬动。
“小军,”她说,“你回去吧。别耽误念书。”
“姑——”
“听话。”
我站起来,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凉凉的,皮肤松松的,有股淡淡的药味。
“姑,等我毕业了,我来接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笑了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二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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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十八年后。
我站在三年二班的教室里,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焐热的调令。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旋转着飘下去。
班主任——那个刚才还指着我的鼻子骂的年轻女老师——现在正红着脸,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校长老孙还在门口站着,满脸的尴尬。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个老师,搓着手,不知道该打圆场还是该走。
“孙校长,”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家长会继续开吧,我就坐后面听听。”
“哎哎,好好好,”老孙连连点头,“您坐,您坐。”
我重新在最后一排坐下来。那个女老师站在那里,手里的花名册都快被她攥皱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了头,继续点名。
“下一位……周小军的家长……”
“到。”我说。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目光闪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去。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家长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教室里渐渐空了。那个女老师收拾好讲桌上的东西,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刘校长,我……”
“没事,”我摆摆手,“你说的那些话,也不算错。周小军这孩子,成绩确实不好,我确实没怎么管他。”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转身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梧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底下那些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的家长们。有的带着孩子,孩子坐在后座上,抱着爹妈的腰。有的一个人走,脚步匆匆,赶着回家做饭。
他们中也许有人跟我当年一样,为了一笔学费发愁,为了一顿饭饿肚子,为了一个机会咬牙撑着。
也许有人的孩子,鞋也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也许有人在某个夜晚,也收到过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十二块钱的毛票,纸币上还带着体温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小军,是我。”
“爸?咋了?”
“明天周末,你开车回趟老家。”
“回老家干啥?”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远处的街道亮起了路灯,一盏一盏的,把整条路照得通亮。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二姑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想起月光下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样子,想起她手背上那些褪了色的针眼。
“爸?”
“回去看看你二姑奶奶。”
“她走了十八年了。”
“我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爸,你没事吧?”
“没事,”我清了清嗓子,“就是想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调令从兜里掏出来,摊平,重新叠好,放回兜里。
然后关了教室的灯,走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空的回响。这声音让我想起十八年前,二姑的布鞋踩在土路上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越走越远。
楼下的梧桐树还在落叶子。
我走到车棚,找到那辆骑了八年的破自行车。链条生锈,后座绑着一根麻绳。这是我刚调到这个城市时买的,从旧货市场淘的,花了八十块钱。
我骑上去,链条咯吱咯吱地响。
出了校门,拐上大路。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街上炒栗子的味道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在等车。她穿着灰布褂子,头上扎着旧头巾,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大概是进城卖菜的。
风吹起她的头巾一角,露出一截胳膊。胳膊上,有什么痕迹一晃而过。
公交车来了,她吃力地提起蛇皮袋,挤了上去。车门关上,排出一股黑烟,开走了。
我蹬着自行车继续往前。
路灯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车轮碾过一片又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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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