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村里姑娘当众拦下我的牛车,往怀里塞了双布鞋,半辈子都暖心
发布时间:2026-06-08 19:05 浏览量:1
我这一辈子,穿过很多双鞋。
皮鞋、运动鞋、棉鞋、凉鞋,贵的便宜的都有。可说来也怪,如今日子好过了,鞋柜里塞得满满当当,我反倒最怀念当年那双粗布纳的千层底。
那双鞋的底子厚实,针脚密密匝匝,穿在脚上柔软又跟脚,走再远的路也不觉得累。
那双鞋,是我媳妇亲手做的。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跟她头一回正经说话,就是因为一双鞋。那会儿她还没过门,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性子泼辣得很,敢当着满村人的面堵我的牛车。
一
我叫陈望安,打小在青石沟长大。我们那地方偏,四周全是山,出趟门不容易,去趟镇上得走一个多钟头的山路。那是八三年,我刚满二十四岁,家里老父亲早年间腿受了伤干不了重活,我娘身子骨也弱,底下的弟弟妹妹还在念书,一家子的担子全压在我一个人肩上。
那时候农村刚分田到户没几年,各家各户都憋着劲儿想把日子过好。我除了种自家那几亩地,农闲的时候就赶牛车去镇上给人拉货挣点钱。那辆老牛车是我爹年轻时置下的家当,车架子是榆木的,结实耐用,就是年头久了走起来嘎吱嘎吱响,跟唱歌似的。
赶牛车这活儿说不上体面,但来钱实在。一车沙石拉过去能挣块把钱,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跑三四趟,一个月下来也有个几十块进账。在当时的青石沟,这就算一份不错的营生了。
不过常年跟牛打交道,身上难免沾些味道。加上我干活穿的都是旧衣裳,补丁摞补丁的,人也晒得黑不溜秋,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着像三十好几。村里的婶子们背后议论,说老陈家大小子人倒是实在,就是太邋遢了,怕是说不上媳妇。
我听了也不往心里去。家里这光景,娶媳妇的事想都没敢想,先把弟弟妹妹供出来再说吧。
谁知道,媳妇这事儿,说来就来了。
二
那是八三年秋里的事,具体日子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日头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地里的玉米刚收完,我趁着农闲赶牛车去镇上拉了一车化肥回来,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路中间。
是个姑娘,穿着件碎花布衫,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个头不算高,但站在那里腰板笔直,像棵小杨树似的。
我眯着眼看了看,认出来了——是村东头赵木匠家的闺女,赵小禾。这姑娘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长得好看不说,手脚还特别麻利,绣花纳鞋做衣裳样样拿手。听说她爹给她说了好几门亲事,有镇上的、有县里的,条件都不错,可这姑娘愣是一个都没应。
当时我也没多想,扯了扯缰绳想让牛车往边上靠靠,可那姑娘不躲不闪,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路中间,眼睛盯着我。
我家那头老黄牛慢悠悠地停下来,打了个响鼻。
“小禾妹子,你让让,我这车过去了。”我好声好气地招呼了一句。
她不说话。
我又说了一遍,她还是不动。
这下我有点急了。你说这姑娘长得挺好看,怎么做事这么不讲道理呢?我赶了一天的车,又累又渴,就想赶紧回家喝口水歇歇,哪有心思跟她在这耗着。
我正要发火,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来,往我怀里一塞。
“给你。”
我一愣,低头一看,是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面是家织的老粗布,染得乌黑发亮,鞋底是层层白布纳出来的千层底,针脚整整齐齐,每一针的距离都差不多,看着就费了不少功夫。
我一下子就懵了。
这算怎么回事?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当街给人塞鞋?这要是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小禾妹子,你这是……”我话都说不利索了,脸烧得厉害。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话,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姑娘给我送东西。
赵小禾倒是大大方方的,一点扭捏的样子都没有。她抬起下巴看着我说:“陈望安,我看你天天光着脚赶车,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这鞋是我抽空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我当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低头看看自己那双光脚,确实不像样子。我平时赶车都不穿鞋,一是舍不得穿,就那么一双旧布鞋,磨破了还得花钱补;二来也习惯了,光脚踩在地上反倒觉得踏实。
可这事不对劲啊。我跟赵小禾非亲非故的,平时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凭什么给我做鞋?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嘴上也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不能要。”
“做都做了,你不要我留着干什么?”赵小禾的语气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带含糊的,“你别多想,我就是看你干活辛苦,邻里之间帮衬一把,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邻里之间?我们家住村西头,她家住村东头,中间隔着大半个村子,这算哪门子的邻里?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你穿上试试,不合脚我再改。”
说完就快步走远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牛车旁边,手里捧着那双布鞋,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一个劲儿地跳。
三
回到家,我把鞋藏在了枕头底下,谁也没敢告诉。
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小禾白天堵牛车的样子。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说话的时候直直地看着人,一点都不怯场。这样的姑娘,我从来没见过。
后来我才从邻居婶子嘴里慢慢打听到,赵小禾注意我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家住在村东头的高坡上,站在院子里就能看见村口的大路。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赶着牛车出去,天擦黑才回来,来来回回都要经过她们家坡下那条路。
赵小禾有时候在院子里晾衣裳,有时候坐在门口纳鞋底,我的牛车每次嘎吱嘎吱地经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婶子说,赵小禾跟人提过我,说我踏实肯干,一个人撑着那么一大家子,不叫苦不叫累的,比那些游手好闲的后生强多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干苦力的,没什么出息,谁能看上我呢?可赵小禾偏偏就看上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把那双布鞋拿出来试了试。一穿上去我就愣住了,不大不小,刚刚好,就像比着我的脚做的一样。鞋底厚实绵软,走起路来一点声响都没有,舒服得让人舍不得脱下来。
我就纳了闷了,她什么时候量过我的脚呢?
后来我才知道,有一回我在田埂上歇晌,脱了鞋在旁边睡着了。赵小禾正好打那儿经过,看见我的旧鞋磨得不成样子,就偷偷用手比了比尺寸。这事她藏了好几个月,一直到我们成亲以后才当笑话讲给我听。
那双鞋我没舍得穿,又仔仔细细地包好藏了起来。可心里头从此多了一件事,每次赶车经过村东头那条路的时候,总忍不住往坡上看一眼。有时候能看见赵小禾的身影,有时候看不见,但不管看不看得见,我心里都觉得热乎乎的。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
期间我娘发现我不对劲了,吃饭的时候老走神,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发起了呆。我娘问我是怎么了,我支支吾吾地说没事。我娘也没多问,就是笑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点心虚。
四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
隔壁村的刘木匠,家里开了个家具作坊,条件在我们这一片算好的了。他儿子刘大柱看上了赵小禾,托了媒人上门说亲。刘家开的条件确实不错,三转一响全都备齐了,还答应给盖三间新瓦房。
赵木匠挺心动的,可赵小禾不同意。
她跟她爹说,她看上的不是那些东西,是人。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了出来,村里人都在猜她看上的是谁。有人说是镇上供销社的小王,有人说是县城里教书的先生,猜来猜去没一个人猜到我头上。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人家条件那么好她都看不上,我这点家底就更拿不出手了。可我又忍不住想,那天她给我送鞋时的那个样子,分明是有心的。
这人呐,没动心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旦心里装了人,就开始患得患失了。
正发愁的时候,我娘突然跟我提了一件事。她说村东头的赵木匠家要做一批新家具,问我愿不愿意去帮忙。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我娘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我娘确实是看出了点什么。她说:“你这孩子,这些天天天往村东头那边望,你以为你娘眼瞎啊?人家姑娘既然有那个意思,你就该大大方方地去走动走动,这么闷着算怎么回事?”
我红着脸说:“人家条件那么好,咱家……”
我娘打断我说:“咱们家是穷了点,可咱家人勤快本分,不偷不抢,有什么配不上的?再说了,人家姑娘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你把人往好处想行不行?”
我娘这番话让我心里亮堂了不少。第二天我就去了赵木匠家。
赵木匠见了我挺意外,说就做几件简单的家具,一个人就能应付,用不着帮手。我站在院子里正不知道说什么好,赵小禾从屋里出来了。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脸就红了。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脸红,跟天边的晚霞似的,好看极了。
“爹,人家都来了,你就让人家搭把手嘛。”她小声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进了屋。
赵木匠看看她,又看看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也不说话了,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我在赵家干了一下午的活儿,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给赵木匠打下手。推刨子、拉锯子、搬木料,干的都是力气活。赵小禾时不时出来给我们倒水,每次出来的时候都偷偷看我一眼,我也偷偷看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又赶紧躲开。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像喝了蜜水一样,从头甜到脚。
临走的时候,赵小禾送到门口,低声问了我一句:“那双鞋合脚吗?”
我说:“合,特别合。”
她笑了一下,转身跑回屋里去了。那笑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五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往赵家跑。
有时候是送点自家种的菜,有时候是帮忙劈点柴火,有时候就是路过打个招呼。赵木匠从一开的的不太乐意,到后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后来干脆不管了,看见我来了还点点头。
村里人慢慢也看出了门道,有人开始嚼舌根了。说赵小禾眼光低,放着镇上的好人家不嫁,偏偏看上个赶牛车的。也有人说老陈家小子走了狗屎运,不知道给人家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些话传到赵小禾耳朵里,她一点都不在意。她跟我说:“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管别人说什么。”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让我心里踏实了。
到了冬天,我托了媒人正式上门提亲。彩礼不多,就一头猪两担粮食外加六十块钱,这在当时也算寒碜的。赵木匠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赵小禾点了头,他也就没说什么。
八四年开春,我们办了婚事。
婚礼办得简单,在院子里支了几张桌子,请了亲戚邻居吃了顿饭。赵小禾穿着她自己做的红布衫,头上别了朵红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可我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娘子。
那天晚上宾客散了以后,我拉着她的手说:“小禾,跟着我你要吃苦了。”
她瞪了我一眼:“说什么呢?我要是怕吃苦,就不嫁给你了。”
我又说:“咱家条件不好,以后日子可能紧巴点。”
她说:“紧巴怕什么?咱们两个人四只手,还怕挣不出个好日子来?”
这话说得我心里滚烫滚烫的。我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新婚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准备去赶车,发现赵小禾已经起来了,把早饭都做好了。灶台上搁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旁边还有两个煮鸡蛋。
我说:“鸡蛋留着给爹娘和弟弟妹妹吃吧。”
她说:“你干活累,得吃点好的。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就这么一句话,让我觉得吃再大的苦都值了。
从那天起,赵小禾正式成了我们陈家的人。
六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入夏了。
成了家以后,我觉得浑身都是劲儿,干起活来更卖力了。以前赶牛车是为了养家糊口,现在心里多了个盼头,想着多挣点钱给媳妇买件新衣裳,给家里添点像样的家当,干什么都不觉得累。
赵小禾也没闲着。她手脚勤快,嫁过来以后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娘身子不好,她就揽下了做饭洗衣的活儿,还养了十几只鸡,又在屋后头开了块菜地,种了些豆角茄子。
村里人都说老陈家娶了个好媳妇,长得好看还勤快。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不好意思说什么,就是赶车的时候把鞭子甩得更响亮了。
不过日子嘛,总不会一直顺顺当当的。
到了七月份,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赶着牛车去镇上拉货,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大雨。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山路一下子就变得泥泞不堪。
我拉着牛车小心翼翼地在泥路上走,可路实在太滑了,老黄牛一脚踩滑,整辆牛车歪进了路边的沟里。车上的货全翻了,一袋袋粮食滚得到处都是,泡在泥水里。
我当时就急了。这一车粮食是帮镇上粮站拉的,要是出了差错,不光挣不到钱,还得赔人家的损失。我赶紧跳进沟里,拼命把粮食往岸上拖。可雨越下越大,沟里的水哗哗地往上涨,我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等到雨停了,我把能捞上来的粮食重新装好,一清点还是少了小半袋,再加上泡了水的、沾了泥的,这一趟赔了差不多十块钱。
十块钱啊,在当时够我们一家子一个月的菜钱了。
我浑身湿透地回了家,满心的懊恼。进了门,赵小禾看见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拿了条干毛巾过来给我擦脸。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说完了低着头不敢看她。我觉得自己没用,连个牛车都赶不好,让她跟着我过这种窝囊日子。
赵小禾听完以后没说话,转身去了里屋。
我以为她生气了,心里更难受了。可没一会儿她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毛票,壹角的、贰角的、伍角的,理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这几个月卖鸡蛋攒的,十二块六毛钱。”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赔人家的钱你先拿去用,别愁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这些钱不知道她攒了多久,一个鸡蛋才几分钱,这十二块六毛钱得攒多少个鸡蛋啊。她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把钱全攒着,到头来却毫不犹豫地给了我。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长这么大,除了我娘,还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小禾,这钱我不能要,你自己攒的……”
她打断我说:“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一家人,我的不就是你的吗?再说了,你天天在外面辛苦挣钱,我攒点钱算什么。”
说着她转身去厨房给我热饭,嘴里还念叨着:“赶紧把湿衣裳换了,别着凉了。明天我去镇上买点生姜,给你熬碗姜汤去去寒。”
我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背影,心里头暖烘烘的。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不管多苦多累,我也要让这个女人过上好日子。
七
说来也怪,有了赵小禾在身边,日子虽然紧巴,可一点都不觉得苦。
她这个人特别会过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买菜的时候跟人讨价还价半天,可给我买东西的时候从来不含糊。她知道我脚大不好买鞋,就隔三差五地给我纳新鞋。布是她自己织的,鞋底是她一针一线纳出来的,每一双都做得结结实实。
我说:“你别老给我做鞋,自己也做一双新的。”
她就笑:“我在家又不走远路,穿旧的就行。你天天在外头跑,鞋磨得快。”
后来我每次赶车出门,她都站在门口目送我。夏天给我塞一壶凉茶,冬天给我揣两个热红薯,不管多早多晚,她都会出来送。
邻居婶子看见了就打趣:“小禾啊,你家望安又不是出远门,天天这么送来送去的,不嫌麻烦啊?”
赵小禾也不恼,笑着说:“不麻烦,看着人走远了心里才踏实。”
这话说得我心里酸酸甜甜的。以前我一个人赶车,走到哪儿算哪儿,从没人惦记。现在不一样了,知道家里有个人在等着,干活的时候都不敢偷懒,总想着早点回去。
到了那年秋天,赵小禾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想学做豆腐,做好了拿到镇上去卖,给家里多添一份收入。
我一听就觉得不行。做豆腐那活儿太辛苦了,半夜就得起来磨豆子煮豆浆,一天到晚站着,脚都要泡肿了。我说:“你在家养养鸡种种菜就行,挣钱的事我来。”
她听了不乐意了:“怎么,就许你一个人辛苦,不许我出份力?咱们两口子一起挣钱,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我知道她的脾气,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果然没过几天她就去找了村里会做豆腐的王婶子,跟着人家学手艺去了。学了十来天,回家就自己试上了。
头几回做的豆腐不太成型,切开来散散的,卖相不好。她不服气,一遍遍地试,半夜三更了还在灶台前忙活。我起来劝她早点睡,她说不困,非要把豆腐做好。
终于有一天早晨,我起来一看,灶台上摆着一板豆腐,白白嫩嫩、方方正正的,跟镇上豆腐坊里卖的一模一样。
赵小禾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怎么样?”
我说:“好!”
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就挑着豆腐去了镇上。头一天不敢做多,就做了三板,结果不到一个钟头就卖光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多了一份收入。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日子明显宽裕了不少。
到了年底,赵小禾把她卖豆腐攒的钱和我赶车挣的钱放在一起数了数,居然存了将近两百块。
她高兴地说:“照这么下去,明年咱们就能翻修一下房子了,给爹娘住得舒服点。”
我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想,这个女人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啊,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手上都磨出了老茧,脸上却总是笑盈盈的。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小禾,苦了你了。”
她瞪了我一眼:“又说这个。我不苦,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你们说,我陈望安是不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才娶到了这么好的媳妇?
八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一转眼到了八五年春天。
这一年我们家的光景确实好了不少。赵小禾的豆腐生意越做越顺手,从一开始的三板增加到五六板,有时候赶上集市日子还能多卖两板。她做的豆腐嫩而不散,口感细腻,镇上不少人专门认准了她的豆腐买。有人跟她打听做法,她也不藏着掖着,该教的都教,可人家做出来的就是没她那个味道。
我后来琢磨过这个事,想来想去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诀窍,就是她比别人多用了心。别人泡豆子泡两个时辰,她泡足了三个时辰。别人煮豆浆煮开了就关火,她一直守在灶前慢慢搅,生怕糊了底。一样的工序,用心和不用心,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赵小禾身上的这股劲儿,我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我这边赶牛车的活儿也没落下。镇上几个老主顾跟我熟了,有活都先紧着我干,说我人实在不偷奸耍滑,运费也公道。这样一来,我的活路比从前多了不少,有时候一天能跑五六趟,虽说累是累了点,可每天晚上回家把挣的钱往桌上一搁,看着赵小禾笑盈盈地数钱的样子,再累也觉得值。
到了四月份,我俩坐在炕头上算了一笔账。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加上去年年底存的两百块,加在一起有将近四百块了。
四百块啊,搁在两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赵小禾说:“当家的,咱把西屋翻修一下吧,爹娘住的那间屋子漏风,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又有点犹豫。翻修房子不是小事,少说也得花个两三百,万一后头有个急用怎么办?弟弟妹妹还在念书,学费也是一笔开销。
赵小禾看出我的心思了,她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咱们又不是一下子全花光,留一百块应急,剩下的用来修房子。再说了,咱们两个都有进项,慢慢攒着就是了。爹娘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总不能让他们一直住漏风的屋子。”
她这番话让我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是啊,挣钱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吗。我要是连给爹娘修间不漏风的屋子都舍不得,那还叫什么儿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村里的泥瓦匠老周,跟他商量翻修的事。老周来看了一眼,说西屋的土墙有几处都酥了,房顶的瓦也得全换,再加上地面要重新夯实铺砖,东边墙角还得加固一下,算下来材料加工钱拢共得两百六十块。
两百六十块,说实话比我预想的多了点。可既然决定了要修,那就得修好。
我跟赵小禾商量了一下,第二天就去镇上把材料定了,又跟老周说好了开工的日子。
九
翻修房子那些天,我们全家都忙得脚不沾地。
老周带着两个徒弟干活,我给他们打下手,搬砖和泥扛木料,什么重活都抢着干。赵小禾也没闲着,一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地做,让干活的人吃饱吃好。中午那顿饭她还特意多加一个肉菜,说是不能亏待了干活的人。
老周私底下跟我说:“望安啊,你媳妇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我笑着说:“那是,我命好。”
老周又说:“现在像你媳妇这样的女人可不多了。手脚勤快,待人厚道,干活的时候还时不时给我们送茶水,我那俩徒弟都说在你家干活比在别家舒坦。”
这话说得我心里美滋滋的,可嘴上还是谦虚了几句。
修了半个来月,西屋翻修好了。我爹拄着拐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朝赵小禾点了点头。
我娘倒是话多,拉着赵小禾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好,说这屋子又亮堂又暖和,比从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赵小禾笑着说这是应该的,让爹娘住得舒坦是做儿女的本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半天没睡着。
赵小禾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心里踏实。以前总觉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干什么都畏手畏脚。现在好了,感觉有奔头了。”
她说:“日子本来就是越过越好的。咱们不图大富大贵,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踏踏实实地干,总能过上好日子。”
我说:“嗯,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笑了一声,往我这边靠了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睡觉很轻,呼吸细细的,有时候还会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我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想这个女人把自己的命交到我手上了,我一定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十
翻修完西屋没两个月,赵小禾跟我说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神神秘秘地拉着我坐下,脸上带着笑,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我以为是豆腐生意出了什么事,赶紧问她怎么了。
她低着头抿嘴笑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有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了?”
她瞪了我一眼,脸都红了:“你说有什么?你要当爹了!”
这句话像一颗糖在我心里炸开了,甜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腾地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赵小禾被我的样子逗笑了:“你干什么呢?转得我头都晕了。”
我又坐回她身边,想伸手摸摸她的肚子,又不敢,怕手重了伤着她。她拉过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笑着说:“现在还小呢,摸不出来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
我想了很多事。想这孩子是男是女,长得像我还是像她;想以后要多挣点钱,给孩子攒着;想等我老了以后,孩子大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又想她怀孕了就不能再干重活了,做豆腐那活计起早贪黑的肯定不行,我得想个别的法子多挣点钱,把家里的开销扛起来。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镇上的建筑队,问人家招不招小工。建筑队的工头姓马,跟我打过几次交道,知道我能吃苦,当场就应了下来。小工一天一块五,比赶牛车挣得多一些,就是活重,搬砖和水泥绑钢筋,从早干到晚。
我算了算,建筑队冬天不能开工,能干的月份大概七八个月,加上赶牛车的收入,再加上赵小禾卖豆腐的钱,一年下来应该能攒个五六百。够用了。
晚上回家我跟赵小禾说了这事,她一听就急了:“建筑队的活多累啊,你赶牛车就够辛苦的了,再去干那个,身体吃不消的。”
我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你在家好好养胎,挣钱的事交给我。”
她还是不乐意,说两个人一起挣才能攒得快。我跟她掰扯了半天,最后各退了一步——她豆腐继续做,但只做三四板,多了不许做,也不许再起早贪黑地熬夜。她勉强答应了。
不过我终究还是不放心,又去找了我妹妹。妹妹在镇上的裁缝铺学手艺,我跟她说让你嫂子少干点活,你有空多回来帮忙看着点。妹妹满口答应,说她早就盼着当姑姑了,以后隔三差五就回来帮嫂子干活。
这样一来我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些。
十一
怀孕以后,赵小禾的反应不算大,就是头两三个月有点犯恶心,闻不得油烟味。我娘心疼她,主动揽下了做饭的活儿,让我妹妹把灶台搬到了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怕油烟飘进屋里熏着她。
赵小禾觉得不好意思,总想帮忙干点什么。我娘就板着脸说她:“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好好养着就是最大的活儿了。等孩子生下来有你忙的,现在着什么急?”
我娘平时脾气软,难得有这么硬气的时候,赵小禾也就不敢说什么了,安安心心地养着。
那几个月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我白天去建筑队干活,傍晚回来的时候顺道去河边挑两担水,把家里的水缸灌满。赵小禾每次都在院子里等我,远远地听见我的脚步声就站起来朝门口张望。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也开始慢了,可脸色红润,人也胖了一些。
有时候下了工,我会绕道去镇上买点零嘴带回来。有时候是几块芝麻糖,有时候是一包红糖,有时候是几个橘子。都不值什么钱,可赵小禾每次都跟得了宝贝似的,笑着说我又乱花钱。
有一天傍晚我回家,远远就看见赵小禾坐在院门口的小凳子上,腿上搁着一团针线。走近一看,她在做小衣裳。
那是一件娃娃穿的小褂子,布料是碎花棉布,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专注得连我走到跟前了都没发觉。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得快溢出来了。
赵小禾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你看,我给孩子做的衣裳。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又拿起旁边已经做好的几件给我看,有肚兜、有小袜子、还有一顶小帽子,样样都做得精巧细致。每一件都小小的,放在手心里还没我一个巴掌大,看着就觉得心里柔软得不行。
“不知道是男是女,我做了两套,一套蓝色的一套粉色的,到时候总有一套用得上。”她一边叠衣裳一边说,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件小褂子。布料软软的,暖暖的,上面仿佛还带着太阳的味道。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十二
八六年的正月里,赵小禾生了。
是个闺女。
生产那天是半夜发动的,她疼得满头是汗,咬着嘴唇不吭声。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赶紧去叫了村里的接生婆刘奶奶。
刘奶奶六十多了,接了大半辈子的生,手法娴熟得很。她进了屋就把我往外赶,说男人不能待在产房里。我在院子里转了整整两个多时辰,脚底下那块地都快让我踩出一个坑来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亮清脆。
刘奶奶推门出来,笑着跟我说:“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进了屋,赵小禾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眼睛亮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人儿,皱巴巴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还没睁开。
她把孩子往我这边递了递,轻声说:“当家的,你看,咱闺女。”
我接过那个小人儿,手都在抖。她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羽毛似的,我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疼了她。我把她抱在怀里,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
“长得像你。”我说。
赵小禾笑了:“这么小能看出来什么。”
“就是像你,眼睛像,嘴巴也像。”我固执地说。
后来事实证明我说错了。闺女长开了以后,眼睛随了我,单眼皮小眼睛,可圆溜溜的特别有神。赵小禾说这是老天爷公平,不能让一个人把好处全占了。每次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就笑,我说咱闺女咋样都好看。
闺女的满月酒,我们办得不算隆重,就请了两桌亲戚和相熟的邻居。赵木匠也来了,抱着外孙女稀罕得不行,一个粗手大脚的木匠,抱着那么小的娃娃,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让人想笑。
吃满月酒的时候,赵木匠端着酒杯站起来跟我说:“望安,我当初说实话没怎么瞧得上你。觉得你家里穷,人也不出挑,配不上我家小禾。可这两三年看下来,你是个好样的。小禾嫁给你,我放心了。”
这话从一个老木匠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我心里清楚。我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他一杯。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以后,赵小禾抱着闺女坐在炕上喂奶。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闺女,觉得这辈子活到现在,就数这一刻最圆满。
十三
养孩子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有多不容易。
闺女小名叫麦穗,是赵小禾起的。她说生她那年地里的麦子长得特别好,穗子沉甸甸的,寓意吉利。大名叫陈念禾,里面嵌了赵小禾的“禾”字,是我起的。
麦穗小时候挺能闹腾的,白天睡得香,一到晚上就精神了,哇哇哭个不停。赵小禾一宿一宿地抱着她哄,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那儿轻轻拍。我心疼她,说下半夜我来带,你睡一会儿。她不肯,说我白天还要干活,不能缺觉。
后来我硬是跟她轮着带,前半夜她带,后半夜我带。麦穗在我怀里倒是老实,安安稳稳地睡着了,可一放下就醒,跟长了刺似的。我没办法,就靠在炕头上抱着她,一抱就是两三个时辰。
那些日子真是熬人,可也真是幸福。每次低头看见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所有的疲惫就都烟消云散了。她呼吸的时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有时候嘴角还会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我就想,这小人儿是我的闺女,是我和赵小禾的闺女,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金贵的了。
麦穗长到一岁多的时候会叫爹了。那天我下工回来,她坐在门槛上,看见我就张开两只小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
我当时愣住了,然后一把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赵小禾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到了麦穗三岁那年,赵小禾又怀上了。
这次怀的是个小子。
八九年秋天生的,白白净净的,哭声比他姐姐当年还响亮。赵木匠来看外孙,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小子长大了肯定有力气,能跟他学木匠手艺。
我给他起了个大名叫陈念安,小名壮壮,就是希望他健健康康地长大。
有了两个孩子,日子自然更紧巴了些。赵小禾做豆腐的活儿减了量,她说孩子还小,当娘的多陪陪比多挣那几块钱要紧。我觉得她说得对,也不催她。我自己在建筑队干的年头久了,从打杂的小工慢慢升到了泥瓦匠的帮手,一天能挣两块多了。加上赶牛车的零散收入,一家四口的日子还是能过得去的。
十四
日子就这样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了。
麦穗上小学那年,我们搬出了老宅,在村南头盖了三间新瓦房。砖墙、红瓦、宽敞的院子,院墙边上还种了一棵枣树。房子是赵小禾一手设计的,她说厨房要朝南,敞亮;堂屋要大一点,过年过节亲戚来了坐得下;院子东边留块地,她种点小菜。
盖房子花了我们好几年的积蓄,还跟亲戚借了点钱。赵小禾说不着急还,先把房子盖好,住得舒坦了才有劲头挣钱。她说得轻巧,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着急的。房子盖好以后她重新把豆腐生意捡起来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干劲比以前还足。
我心疼她,说你别这么拼。她说没事,欠着债心里不踏实,早点还清了早点轻松。
到麦穗上二年级那年,我们把债还完了。
还清最后一笔钱那天,赵小禾做了一桌好菜。有红烧肉、糖醋鲤鱼、韭菜炒鸡蛋,还炖了一锅排骨汤。麦穗和壮壮高兴坏了,一人端个小碗吃得满嘴流油。
那天吃完饭,赵小禾坐在院子里择菜,我在旁边修牛车的轱辘。太阳慢慢落下去,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小禾忽然说了一句:“当家的,咱这日子,算是过出来了吧?”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我们的新房子,看了看院子里追蝴蝶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女人。
她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眼角也添了细细的纹路。可在我的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站在大槐树下堵我牛车的姑娘,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说:“嗯,过出来了。多亏了你。”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择菜。
十五
壮壮五岁那年冬天,我爹走了。
老人家走得安详,是睡过去的。头天晚上还跟孙子孙女说了会儿话,第二天早上我娘去叫他起床,发现人已经没了。
丧事办得简单,按我爹生前的意思,不铺张不浪费。村里人都来帮忙,搭棚子、抬棺、烧纸、守夜,一样一样都有人张罗。赵小禾前后张罗着招呼客人,烧水做饭,忙了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
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雪,纷纷扬扬的。我站在我爹的坟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从前的样子。他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年轻时伤了腿,后来就一直拖着病体熬日子。他话不多,对我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好听的话,可我知道他疼我。
赵小禾站在我身边,也不说话,就静静地陪着我。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才轻声说了句:“回去吧,娘一个人在家呢。”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白了一片。
我爹走了以后,我娘的精气神一下子就不如从前了。她也不说什么,就是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叫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赵小禾说,娘是想爹了。两个人过了大半辈子,突然少了一个,心里空落落的。
从那时候起,赵小禾每天都会抽时间陪我娘说会儿话。有时候是讲讲孩子们的事,有时候是说说明天做什么菜,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我娘听着听着就会笑起来。
有一回我无意中听见赵小禾跟我娘说话。她说:“娘,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您得往开了想,爹走的时候没受罪,也算是福气了。再说了,还有我们呢,还有麦穗和壮壮呢,咱们这一大家子人陪着您,日子还得热热闹闹地过下去。”
我娘抹了抹眼角,拍了拍她的手说:“小禾啊,你是个好孩子,老陈家祖上积德才娶了你进门。”
赵小禾笑了笑说:“娘,您说反了,是我命好才嫁到了老陈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跟赵小禾说:“今天听见你跟娘说的话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当家的,娘年纪大了,咱们做儿女的,能多陪陪她就多陪陪她吧。人这一辈子,父母陪不了咱们一辈子,咱们也陪不了儿女一辈子,能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得好好珍惜。”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半晌没说出话来。
十六
孩子们长得真快,一眨眼的工夫,麦穗上初中了,壮壮也读小学了。
麦穗这孩子随她娘,勤快懂事,学习也用心,成绩在班里一直不错。放学回来不用人催,自己就把作业写了,写完了还帮着干家务。壮壮就皮实多了,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新衣裳穿不了两天就能破个洞。
赵小禾每次给壮壮补衣裳的时候都念叨,说这猴崽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我说大概是随了他舅舅。赵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弟弟小时候确实也皮,有一回爬树摔下来把门牙磕掉了一颗,说话漏风笑了小半年。
我们那一辈人,家里兄弟姐妹多,小时候打打闹闹,长大了各奔东西,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我弟弟在县城安了家,妹妹嫁到了隔壁镇上,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每次他们回来,赵小禾都提前好几天准备,被褥晒了又晒,饭菜的菜单想了又想,生怕招待不周。
我妹妹说:“嫂子,你别这么客气,我回来跟在自己家一样。”
赵小禾笑着说:“就是一家人我才得好好招待呢。你们回来一趟不容易,多住几天,好好陪娘说说话。”
我娘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走路得拄着拐杖,耳朵也背了,跟她说话得大声点。可她脑子清楚得很,谁是谁她都记得明明白白。每次我妹妹回来,她都拉着妹妹的手问长问短,问她婆家待她好不好,日子过得顺不顺心。
我妹妹就靠在娘身边,一句一句地回答。赵小禾在旁边做饭,偶尔回头看一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这样的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桩一件的小日常。可这些日常里藏着的情分,比什么都珍贵。
十七
麦穗考上县里高中的那年,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几件事之一。
我们青石沟这么多年,能考上县里高中的孩子一只手数得过来。麦穗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赵小禾哭了。她没出声,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边抹眼泪一边笑,说咱闺女有出息了,比当爹当娘的有出息。
壮壮在旁边蹦来蹦去,嘴里喊着“我姐考上高中了”,恨不得让全村人都知道。我娘坐在炕上咧着嘴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天晚上,赵小禾做了一大桌子菜,把我妹妹一家和我弟弟都叫了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赵木匠也来了,喝了好几杯酒,红着脸对麦穗说:“孙女啊,爷爷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念过书,你替你爷爷把这书念好,将来当个有出息的人。”
麦穗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送麦穗去县里报到那天,赵小禾给她收拾了整整一宿的行李。被褥、衣裳、洗漱用品,连冬天穿的棉袄都塞进去了,生怕闺女在外面冻着饿着。我说这才秋天,离穿棉袄还早呢。她不理我,照样塞。
到了学校宿舍,赵小禾忙前忙后地帮麦穗铺床挂蚊帐,又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同宿舍的女生家长来了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了,就她一个人忙活了大半天。
临走的时候,赵小禾站在校门口,拉着麦穗的手说:“闺女,在外面好好的。钱不够花跟家里说,别省着。要吃饱,别饿着。”
麦穗的眼眶红了,说:“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赵小禾点点头,转过身去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麦穗还站在校门口,冲她挥了挥手。赵小禾也挥了挥手,然后拽着我的胳膊快步往前走,一直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来。
她靠在墙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我知道她哭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骄傲,又心疼,又高兴,说不清楚到底是哪种情绪占了上风。
十八
麦穗去县城念书以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不少。
学费、书本费、生活费,样样都是钱。赵小禾嘴上说不用担心,可我心里清楚得很,光靠我建筑队那点工钱和她的豆腐摊子,应付起来还是有些紧巴的。
那时候壮壮也上初中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比他姐还大,一顿能吃三大碗饭。赵小禾每次盛饭都给他多盛半碗,说小子正长身体呢,不能亏了嘴。
我琢磨了很久,最后决定去县城找活干。县城离青石沟四十多里地,骑自行车得两个多钟头,来回不方便,所以只能在那边租房住,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
跟赵小禾商量这事的时候,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这些年我们俩几乎天天在一起,冷不丁要分开,谁都不习惯。可她最后还是点了头,说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到了县城,我在一个建筑工地找了份活。工头是个山东人,姓鲁,人挺实在。他看我干活利索,又有经验,直接让我当了泥瓦匠,一天三块钱,比在镇上多了一倍。
工地旁边有个便宜的小旅馆,我租了一间最便宜的屋子,一个月十二块钱。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占了大部分地方,墙角放个脸盆架子就算家具齐了。可我不在乎,只要能睡个囫囵觉就行,省下的钱攒起来给麦穗交学费。
那段时间过得很辛苦。白天在工地上干十来个小时的活,晚上回到那间小屋子,浑身酸疼。最难受的是想家。想赵小禾,想两个孩子,想我娘,想家里那棵枣树,想赵小禾做的饭菜。
每个周末,只要工地不赶工,我就骑两个多钟头的自行车回家。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透了,远远看见家里的灯光,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赵小禾每次都等在门口。不管我多晚到家,她都会等我。灶上总热着一碗饭,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米饭加两个菜。我坐在灶台边吃,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我,跟我讲这一周家里的事。壮壮又闯什么祸了,麦穗写信回来说了什么,我娘的身体好不好,鸡又下了几个蛋。
都是一些琐琐碎碎的小事,可我听得很认真,一字一句都往心里去。
吃完饭洗了把脸,挨着赵小禾往炕上一躺,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就觉得外面再苦再累都不算什么了。
十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多。
麦穗高中毕业那年考上了一所省城的中专,学的是会计。虽然不是大学,可在当时也算是了不得的事了。我们青石沟出了个中专生,村里人都来道喜,说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赵小禾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觉,逢人就说她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学校。那副骄傲的样子,跟我当年在村口见到那个堵牛车的姑娘时一模一样——眼睛亮亮的,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麦穗去省城报到的时候,我跟赵小禾一起送她。这次赵小禾没哭,反倒是我,在车站看着闺女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日子慢慢好转了。我在县城的工地干出了点名堂,鲁老板看我做事踏实,让我当了带班的小工头,手下管着七八个人。工钱涨到了五块一天,虽然操心的事多了,可收入也跟着上去了。
赵小禾的豆腐摊子也越做越稳,在镇上有了固定的摊位,不用再挑着担子到处走了。她年纪大了,做豆腐的体力活有些吃不消,我就劝她少做点。她听了进去,把量减到以前的一半,说是当个消遣,不图挣多少钱了。
壮壮初中毕业以后没继续念书,说不是读书的料。我本来想逼着他再念几年,赵小禾拦住了我。她说孩子有孩子自己的路,逼不得。
后来壮壮跟着赵木匠学了木匠手艺。这小子念书不行,做木工倒是挺有天赋的,学了两年就能自己打简单的家具了。赵木匠高兴得不行,说老赵家的手艺终于后继有人了。
有一回壮壮自己打了个小板凳,丑是丑了点,可结实得很,四条腿稳稳当当的。他把板凳送给了我,说是孝敬他爹的。我嘴上说丑,心里却稀罕得不行,放在屋里当宝贝似的用了好多年。
二十
转眼到了九九年,麦穗中专毕业了,在省城一家工厂当了会计。第一个月发了工资,她给家里寄了两百块钱,还给我和赵小禾一人买了一双新鞋。我的是一双皮鞋,赵小禾的是一双软底的布鞋。
赵小禾拿着那双鞋看了半天,笑着说:“闺女给我买鞋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红眼眶。这些年她给多少人做过鞋啊,给我做,给孩子们做,给爹娘做,可从来没有人给她做过鞋。现在闺女挣钱了,头一件事就是给娘买了双新鞋,她心里能不感慨吗。
那年年三十,麦穗从省城回来过年。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年夜饭,桌上摆着鸡鸭鱼肉,热气腾腾的。我娘坐在上座,精神头比前几年差了不少,可见着孙子孙女都回来了,脸上一直挂着笑。
吃饭的时候,麦穗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说:“爹,娘,这些年你们辛苦了。我和壮壮能有今天,全靠着你们。尤其是娘,要不是她当年起早贪黑做豆腐,家里哪有这么好。”
赵小禾摆手说:“说这些干什么,都是当爹娘的该做的。”
壮壮也跟着站起来敬酒:“娘,我嘴笨不会说话,反正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您跟爹一口吃的。”
赵小禾被这俩孩子弄得不好意思了,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脸都红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赵小禾端了碗热茶出来递给我,然后挨着我坐下。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也有了皱纹,手上的老茧厚厚一层。可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嘴角微微上翘的样子,还是三十多年前那个站在大槐树底下的姑娘。
我说:“小禾,咱们结婚多少年了?”
她想了想,说:“八四年到今年,十五年了吧。”
十五年。一晃就过去了十五年。我们从两间破屋子住到了三间新瓦房,从两个人变成了四口人,从穷得叮当响过到了有吃有穿。这中间吃的苦受的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要问值不值,我觉得太值了。
我说:“这十五年,苦了你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望安,我再说最后一遍。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生气了。”
我笑了,没再说什么。
院子外面,鞭炮还在噼噼啪啪地响。孩子们的笑声远远近近地传来,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饭菜的味道。我端着茶喝了一口,觉得这茶比什么酒都香。
二十一
二零零三年的冬天,我娘走了。
老人家活了七十八岁,最后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可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人老了,力气一天比一天少,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差了。走的那天是腊月初八,外头下着大雪。早上赵小禾端了碗腊八粥进去,发现我娘已经安安静静地走了。
赵小禾手里那碗粥还没放下,人就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把粥放在桌上,轻轻地替我娘理了理头发,又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才出来叫了我。
丧事办完以后,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了不少。
以前不管什么时候回来,我娘都坐在堂屋那把老椅子上,不是在打盹就是在缝补衣裳。现在那把椅子空了,屋里没了那个身影,总觉得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赵小禾说我娘走之前那几天特别爱说话。有天下午她坐在我娘床前陪她,我娘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说这些年多亏有她,说老陈家娶了她进门是祖上积德,说让她以后也要好好的,跟望安好好过。
赵小禾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眼圈红红的。
“你娘对我真好。”她说,“我进门二十年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
我说:“那是因为你对她也好。”
那段时间,赵小禾每天都要到堂屋里我娘坐过的那把椅子前站一会儿。有时候是擦擦灰尘,有时候就是把椅子挪个位置,让它晒得到太阳。她说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坐在那里晒太阳,现在人不在了,让椅子替她晒晒。
这个女人的心,比什么都软。
二十二
日子继续往前走。
麦穗在省城谈了对象,是个老实本分的小伙子,姓许,在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两个人处了一年多,感情不错,就把婚事定了下来。
零五年的秋天,麦穗出嫁了。
婚礼在省城办的,我跟赵小禾提前两天过去帮忙。到了那边才知道,麦穗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根本不用我们操什么心。这丫头长大了,做事利利索索的,有她娘当年的风范。
结婚那天,麦穗穿着白色的婚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我牵着她的手走进礼堂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心里头百感交集。这个小丫头,从当年那个抱在怀里跟片羽毛似的小人儿,长成了今天这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这中间的日子是怎么过去的,我一时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把她的手交到小许手里的时候,我说:“好好待她。”
就四个字,可我嘴皮子抖了好几下才说出来。
小许郑重地点了点头,说:“爸,您放心。”
那是我头一回听人叫我爸,心里猛地颤了一下。
赵小禾在台下坐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旁边的人都在笑她,说嫁闺女是喜事,哭什么。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笑,说她也不知道哭什么,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淌,拦都拦不住。
酒席散了以后,我跟赵小禾回到宾馆的房间。她坐在床边,忽然跟我说:“咱闺女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我挨着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靠在我肩膀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可不管她嫁到哪儿,她永远是咱的闺女。”
我说:“那当然。”
二十三
零七年,壮壮也成了家。媳妇是隔壁村的姑娘,叫林小燕,性子温温柔柔的,跟壮壮那个皮猴子倒是挺互补。
壮壮的婚事办得比麦穗简单些,就在村里摆了几桌酒。赵木匠那时候已经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喝了好几杯酒,红光满面的。他端着酒杯跟我说:“望安,咱们老哥俩走一个。我家小禾跟了你,我放心;壮壮这孩子接了我的手艺,我也放心。这辈子我没啥遗憾了。”
我跟老爷子碰了个杯,心里头热乎乎的。想想也是,人这一辈子图什么?不就是儿女成家立业、一家人平平安安吗。
壮壮结婚以后跟林小燕在村里另起了两间房子,离我们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林小燕是个勤快姑娘,跟赵小禾处得也好,婆媳俩经常凑在一起做针线活,有说有笑的。
村里人看到了都说,老陈家真是好福气,婆媳跟娘俩似的。赵小禾听了就笑,说是她这个儿媳妇好,不是她好。
我跟她说:“你别老把功劳往外推,人家对你好,那是因为你先对人家好。”
她想了想,说:“好像也是。”
麦穗嫁得不远,逢年过节就带着外孙回来。小许有时候工作忙来不了,她就自己带着孩子坐车回来。每次回来都不空手,给我带条烟,给赵小禾买件新衣裳,给壮壮家的孩子买点玩具零食。
赵小禾每次都说她乱花钱,可等人走了以后,她又会拿着麦穗买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带着笑。
有一回麦穗回来,带了一部新手机给我。我说我不会用,她说教您,简单得很。折腾了半天我终于学会了打电话接电话,麦穗就存了一个号码进去,说这是她的号码,有什么事随时打给她。
那个号码我后来确实打过很多次,都是赵小禾让我打的。“你给麦穗打个电话,问问她这几天咋样”“你给麦穗打个电话,告诉她家里的枣熟了,让她有空回来拿”。有时候也没什么事,就是她想听闺女的声音了。
二十四
到了一零年前后,我跟赵小禾都五十出头了。
我在县城的工地干了将近二十年,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就辞了工回了村里。鲁老板还挽留了我几次,说我这把老手艺丢了好可惜。我说人得服老,干不动就是干不动了,不能硬撑。
回了村以后我也没闲着,把那辆老牛车重新收拾了一下,偶尔帮村里人拉拉东西,图个乐子。那辆牛车跟了我大半辈子,车架子都换过好几回了,可那股子嘎吱嘎吱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听着就亲切。
赵小禾的豆腐早就不做了,她说做不动了,每天就伺弄伺弄菜园子,带带孙子孙女。壮壮家的小子已经满地跑了,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上房揭瓦什么都干。赵小禾每次逮着他就是一顿说,可说完了又偷偷给他塞糖吃。
麦穗家的闺女也大了,上小学了。每年暑假都回来住半个月,跟她姥姥亲得不得了。赵小禾给外孙女做了一双小布鞋,鞋面上绣了两朵小花,外孙女稀罕得不行,走到哪儿都穿着。
有一回外孙女回来,看见赵小禾在纳鞋底,就凑过去问:“姥姥你在干什么呀?”
赵小禾说:“姥姥在做鞋。”
外孙女又问:“给谁做呀?”
赵小禾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给你姥爷做。你姥爷脚大,外面买的鞋不合脚,姥姥给他做了一辈子了。”
外孙女歪着头想了想,说:“姥姥你真好。”
赵小禾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是啊,这个女人给我做了一辈子的鞋。从二十出头做到五十多岁,那双手不知道为我纳了多少双鞋底,一针一线里都是日子。
二十五
最近这几年,孩子们都劝我们搬去县城住,说年纪大了住在村里不方便,离医院远。麦穗说了好几次,说她在县城买了房子,有空的房间,让我们过去住。壮壮也说县城比村里方便,冬天有暖气,不用烧炕。
我跟赵小禾商量了商量,最后还是决定不搬。
不是不领孩子们的情,而是舍不得这个地方。这村子里的一草一木我们都太熟悉了。老宅子虽然没人住了,可每次路过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从前的事。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树冠比当年更大更茂密了。我们家的枣树也长大了不少,每年秋天结的枣子又大又甜。
赵小禾说:“搬走了,这些就都没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在这里,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路都有我们的记忆。那些记忆不光是我们的,也是孩子们的,是我爹我娘的,是这一大家子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所以我们跟孩子们说,我们就在村里住着,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路又不远。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事,不用老惦记着。
其实孩子们也没少回来。麦穗基本上每个月都回来一趟,壮壮就住在隔壁,天天都能见着。家里从来不冷清,逢年过节更是热闹得很。
去年过年,一大家子人都回来了。堂屋里摆了两张大桌子,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行。赵小禾在厨房里忙活,麦穗和壮壮媳妇给她打下手,三个人挤在灶台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外孙女和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放烟花,咯咯咯地笑。
我坐在堂屋门口,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想起了那个秋天,村口大槐树底下,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站在路中间堵我的牛车。想起了她往我怀里塞的那双布鞋。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我看你天天光着脚赶车,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
三十多年了,那双鞋早就不在了。可我一直记得穿上去那一刻的感觉——不大不小,刚刚好,鞋底厚实绵软,就像踩在云彩上一样。
二十六
前两天,我跟赵小禾一起去镇上赶集。
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棵槐树还是老样子,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的。树底下有几个人在歇凉,聊着家长里短。
赵小禾走在我旁边,手里挎着个篮子,头上戴着顶草帽。她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步子也不像从前那么轻快了,可腰板还是直的,还是像棵小杨树。
她见我不走了,回过头看我一眼:“看什么呢?”
我说:“看那棵槐树呢。当年你就是在那里堵了我的牛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跟当年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虽然脸上多了好多皱纹,可那份神采半点没变。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她说。
我说:“当然记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辈子,遇到过很多难事,吃过很多苦,可我从来没有觉得日子难过。因为不管多苦多难,这个女人一直都在我身边。她用一双双布鞋,一针一线地把我们的日子缝在了一起,密密的、实实的,怎么都分不开。
我快走了两步,跟她并肩走着。
“小禾。”
“嗯?”
“明天赶集完了,我给你也买双新鞋吧。”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她说,“买双软和点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暖暖的。
太阳正当头,照在青石沟的土路上,照在路两旁的庄稼地里,照在前面那个挎着篮子的老太太身上。我跟着她的脚步,稳稳当当地走着。
路还长着呢,慢慢走,不着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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