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布鞋与三百四十里山路:乾隆四十三年,一个穷知州的赴任之路

发布时间:2026-06-08 03:45  浏览量:3

乾隆四十三年,盛夏。

太原府通往辽州的官道上,一辆骡车正慢腾腾地颠着。赶车的老把式姓赵,五十来岁,黑脸膛,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照得他那张脸像是灶王爷下凡。

车里坐着一位新上任的辽州知州,姓钱名世昌,江苏常州人,两榜出身,在吏部等了整整三年才得了这个缺。他掀开车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淌。

“老赵,还有多远?”

“回老爷,才走了一半。”老赵回头看了一眼,用烟袋杆朝西北方向一指,“您瞧,那烟尘起处便是太原府城。咱们走了快三天了,才走了一百来里。按图上的说法,辽州在省治西北三百四十里,照这个脚程,还得四五天。”

钱世昌掏出一块汗巾擦了擦脖子,叹了口气。他出发前特意查了《太原府志》,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辽州直隶州,西北距省治三百四十里。当时他还觉得不算远,可真正上了路才知道,这三百四十里全是山路,弯弯绕绕,颠得他五脏六腑都要挪了位。

“这还算是好的呢。”老赵磕了磕烟灰,“老爷您要打北京城来,那才叫远。书上说辽州至京师一千三百里,乖乖,那得走小一个月。赶上雨天路滑,一个半月也到不了。”

钱世昌苦笑。他在吏部等缺的时候,听同僚们说起过辽州——那地方穷,偏,冷,冬天能冻掉耳朵。可穷归穷,总比没官做的好。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山道两旁长满了油松,郁郁葱葱的。

骡车又走了一天,到了一处山口。老赵勒住缰绳,指着前面说:“老爷,过了这个山口就是辽州地界了。您看,这道岭叫黄沙岭,东西宽着哩。书上说辽州东西广三百三十里,南北袤一百七十里,说的就是这片山。”

钱世昌钻出车厢,手搭凉棚往远处看。但见群山连绵,层峦叠嶂,一层绿叠着一层绿,一直延伸到天边。山坳里隐约看得见几缕炊烟,想来是有人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赵,这辽州地面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风俗?”

老赵想了想:“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冷。老爷您别看现在是三伏天,一入九月就开始刮西北风,到了腊月,井台上能冻死牛。而且这地方穷,老百姓种的是荞麦、莜麦,收成不好,常年的吃食就是土豆酸菜。”

正说着,从对面山道上下来一个人,背着一捆柴,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老赵拦住他一问:“老乡,前面可是辽州城?”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咧嘴一笑,门牙缺了两颗:“正是。你们是从太原来的吧?还得走二十里。不过你们来得巧,今儿个知州老爷新到任,城里正张罗着接官呢。”

钱世昌一愣:“知州老爷新到任?我就是辽州知州啊。”

那樵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破骡车,嘿嘿一笑:“您就是新来的钱老爷?失敬失敬。我还以为您得坐轿子来呢,没想到坐的是骡车。”

钱世昌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不好发作。他咳了一声:“本官轻车简从,不扰百姓。”

樵夫把柴捆往上颠了颠,笑眯眯地说:“钱老爷,小的给您提个醒。辽州这地方,穷是穷了点,可也有穷的好处。上头查得不严,百姓也老实。前任的周大老爷在这儿干了三年,走的时候老百姓给他送了一双布鞋,他就感动得哭了。为啥?因为他来的时候啥都没带,走的时候也啥都没带,老百姓说他是个清官。”

钱世昌听着这话,心里一酸,又一动。

辞了樵夫,骡车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晚,夕阳把西边的山尖染成了金黄色。老赵忽然“吁”了一声,勒住骡子,侧耳听了听:“老爷,您听,有锣鼓声。”

果然,远远地传来一阵嘈杂的锣鼓响,夹杂着鞭炮声。转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小的山城出现在谷地中。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城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打着灯笼火把,还有人举着一顶蓝布小轿。

钱世昌赶忙整整衣冠,从骡车上跳下来。人群里走出一个穿青衫的老者,须发皆白,拱手道:“可是新来的钱老爷?在下是本州的学正周敏,率阖州士绅恭迎老爷大驾。”

钱世昌还礼不迭。周敏引着他进了城,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老爷,辽州虽说是直隶州,比县大一级,可地盘不算大。下辖两个县,和顺、榆社,都在东边。全州东西广三百三十里,南北袤一百七十里。这三百三十里听着不小,可一大半都是山,能种庄稼的平地不到两成。户籍上写着三万二千户,实际上有不少是空挂的,人早就跑出去逃荒了。”

钱世昌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他原以为再怎么穷,也是个直隶州,总比小县强。可听了周敏这番话,才知道是个烫手山芋。

到了州衙,更让他心凉了半截。大门上的朱漆剥落得七七八八,台阶上的石头裂了口子,野草从缝里疯长出来。大堂上的“明镜高悬”匾额歪歪斜斜,落满了灰尘。

钱世昌在大堂上坐定,接了官印,又召见了几个属官。散了之后,他独自一人坐在后堂,望着桌上那盏孤灯出神。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响,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樵夫说的话——前任周大老爷走的时候,老百姓送了一双布鞋。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三百四十里山路,一千三百里京师,三百三十里东西,一百七十里南北……”钱世昌低声念着这些数字,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离京前,座师李大人对他说的话:“世昌啊,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地方不论大小,只看你心里有没有装着百姓。”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勤政爱民。”写完觉得纸太贵,又翻过来,在背面继续写——明天先查粮仓,再访百姓,秋收之前把那条垮了半年的石桥修好……

窗外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但山再大,也大不过人心。钱世昌吹了灯,和衣躺下。山城寂静,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竟像是从和顺县那边翻山越岭传过来的——东西广三百三十里,连鸡鸣声都能传这么远呢。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他看见来年春天,辽州的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老百姓在田里弯腰插秧,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门牙缺了两颗。

像极了他来时路上遇见的那个樵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