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我给村里女教师送煤,她开门先看我的鞋:你又去码头扛包了
发布时间:2026-06-09 15:21 浏览量:1
四十年了。
我一直记得那双眼。
不是她后来流泪的样子,是1984年那个冬天,她开门时低头看我的鞋,然后眼眶猛地就红了。
第一章
1984年冬天,我二十一岁。
那年月,二十一岁搁村里已经算是大龄青年。和我一般大的发小,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还单着,不是不想娶,是没人肯嫁。
我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长大,家里穷得叮当响。
三间土坯房,墙上的裂缝能塞进手指头。下雨天屋里摆满盆盆罐罐接漏雨,叮叮咚咚跟敲锣似的。
村里人提起我,都说“老赵家那个扛包的”。
对,我在码头扛包。
县城东边的货运码头,离我们村十五里地。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骑车过去,卸货装船,一麻袋一麻袋地扛。一袋一百斤,扛一天挣两块三毛钱。
手心全是茧子,肩膀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说起来不怕人笑话,我二十一岁,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夏天光脚,冬天穿娘纳的千层底布鞋。
布鞋不防水,一到雨雪天就湿透,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码头上的活,冬天最难熬。
河风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扛着麻袋从船上走到仓库,一趟下来,眉毛胡子全是白霜。
工友老吴常跟我说:“建国,你年轻,扛几年攒点钱,学个手艺,别跟哥一样,扛一辈子。”
我说:“学啥手艺?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老吴叹口气,不说话了。
我就是在那个冬天,第一次去给她送煤。
她叫沈静,是村里小学的老师。
说是小学,其实就一排破瓦房,五个年级挤在四间教室里。房顶的瓦片缺了不少,下雨天漏雨,孩子们拿脸盆接着。
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糊着报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她是上面派来的公办教师,师范毕业,家在县城。
一个城里姑娘,二十出头,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村里人都说,沈老师怕是待不长。这破地方,留不住城里人。
可她在我们村待了两年了。
那年月乡下小学留不住老师,前后走了三个。就她没走。
有回我在村口碰见她,问她:“沈老师,你咋不调走?”
她说:“孩子们得有人教。”
我说:“调到县城多好,条件好,也轻松。”
她笑了笑:“在哪都是教,这儿更需要我。”
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二章
腊月里,下了头场雪。
雪不大,碎碎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从早上开始下,到中午地上就白了。
村支书老刘找到我,说:“建国,你去给沈老师送趟煤。她住学校那间宿舍,冷得受不了了。”
我问:“煤呢?”
“大队买了三百斤块煤,搁在仓库。你找个板车拉过去,帮她卸到屋里。”
我没吭声,点了点头。
老刘又说:“沈老师不容易,城里姑娘,一个人在咱们这儿,别冻出个好歹来。”
我回家换了件干净棉袄。
虽说是旧的,好歹补丁少些。又用热水洗了把脸,搓了搓手上的冻疮。
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半新的棉鞋,递给我。
“穿上,别穿你那双破布鞋去了。”
那棉鞋是我爹在世时穿的,爹走后娘一直留着。鞋面是灰布面的,边都磨毛了,但底子厚实。
我试了试,小了半码,挤脚,但暖和。
我推着板车,装了三百斤煤,往学校走。
路上没人,村狗都缩在窝里不出来。我走得慢,怕煤块颠下来。
学校在村东头,两扇木门斑斑驳驳,门上的红漆早掉光了。
院子不大,中间是泥地操场,两边是教室。最里头那间小屋,就是沈静的宿舍。
窗户上糊着报纸,门缝塞着旧布条,大概是挡风的。
我停好板车,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里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随意扎着,脸冻得有些发白。屋里没有生火,冷得跟冰窖似的。
她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我的鞋。
就那么定定地看了两秒钟。
我下意识缩了缩脚,有点不好意思。那棉鞋虽然干净,但大了半码的脚塞进去,鞋面撑得有点变形,看着怪寒碜的。
她抬起头,眼眶猛地红了。
我愣住了。
“沈老师,你咋了?”
她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第三章
我七手八脚把煤搬进去,在墙角码好。
她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屋里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桌上摞着作业本,红墨水瓶盖子没拧,钢笔搁在旁边。
墙上有张年画,是去年过年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墙角的脸盆架上,搭着一条毛巾,硬邦邦的,冻得能立起来。
“沈老师,我给你把炉子生上吧。”我说。
她嗯了一声。
我蹲下来,找了点废纸和干柴,把炉子点着。柴火不太干,冒着浓烟,呛得我直咳嗽。
她递过来一张纸板,让我扇扇风。
火慢慢上来,我添上煤块,煤烧着了,发出噼啪的声响。屋里总算有了点热气。
我站起身,拍打拍打手上的灰,准备走。
她忽然开口:“赵建国,你等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棉鞋。
黑色灯芯绒面的,里头絮着厚厚的新棉花,鞋底是胶皮的,防滑。
“你试试合不合脚。”她把鞋递给我。
我没接。
“沈老师,这……”
“我托人从县城带的,本来说给你送到家里去。”她把鞋塞到我手里,“你那双太单薄了,这大冬天的,怎么扛得住?”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鞋。
鞋面硬邦邦的,针脚密实。翻开里头,棉絮白花花的,摸上去又软又暖和。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了东西。
“你咋知道我的鞋码?”我问。
她愣了一下,说:“上次你在操场上修篮球架,我看到你鞋子破了,估摸着买的。”
我记起来了。
那是秋天的事。学校篮球架烂了,老刘让我帮忙修修。我蹲在架子上,用铁丝把木板绑紧,再用钉子加固。
脚上的布鞋磨了个洞,大拇哥露在外面。
她当时正好下课,路过操场,还跟我打了个招呼。
“赵师傅,辛苦了。”她说。
我说:“不辛苦。”
我以为她没注意。
没想到她记住了。
“多少钱?”我闷声问,“我给你钱。”
“不要钱。”她说。
“那不行,我不能白要你东西。”
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赵建国,你给我送了三百斤煤,我也该谢谢你。你要是给钱,这煤我也不好意思收了。”
我没话了。
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双鞋,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炉子里的煤烧得旺起来,屋里暖和了些。火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想起来,问:“你刚才开门,先看我的鞋,就是这事?”
她脸微微红了,点点头。
“我听到有人敲门,想着应该是送煤的,就想着那双鞋得赶紧给你。”她说,“开门看到你站在雪地里,穿了双旧棉鞋,脚趾那里都磨薄了,我就……”
她没往下说。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假装看炉子里的火。
“我走了。”我说。
“鞋拿着。”
我嗯了一声,夹着那双新棉鞋,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比来时大了些。我推着空板车往回走,雪落在新棉鞋上,我赶紧把鞋揣进怀里,怕弄湿了。
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
说不清为什么哭。
二十一岁的大男人,站在雪地里哭,丢人。
可就是忍不住。
第四章
那双棉鞋我没舍得穿。
拿回家,在炉子边烤了烤,用报纸包好,塞在枕头底下。
娘问我哪来的,我说沈老师送的。
娘沉默了一会儿,说:“沈老师是个好人。”
我说:“嗯。”
娘又说:“人家对你好,你记着。”
我说:“记着呢。”
过了几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码头那边没活干,雪太大,船都不走了。我闲在家里,劈柴、扫雪、堵墙缝。
下午,隔壁二婶来串门,跟我娘唠嗑。
“你家建国也老大不小了,该说个媳妇了。”
娘叹气:“穷成这样,谁肯来?”
二婶压低声音:“我看沈老师就不错。城里姑娘,有文化,长得也好。要是能成,那可是你赵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蹲在院子里劈柴,听得一清二楚。
娘说:“别瞎琢磨了。人家是公办老师,咱们高攀不上。”
二婶说:“那可不一定。沈老师在咱村两年了,也没听说在县城有对象。我看她对建国还挺好的,又是送鞋又是……”
“别说了。”娘打断她,“这事儿不成。”
二婶走了以后,我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头啪地裂开,碎屑溅了一脸。
城里姑娘。公办老师。
我赵建国是个扛包的,连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
我拿什么高攀?
可那双棉鞋,那些话,那个红了的眼眶……
打住。不能想。
我使劲劈柴,一斧头比一斧头重。
晚上,妹妹写完作业,问我:“哥,沈老师送你的鞋,你咋不穿?”
我说:“舍不得。”
妹妹笑了:“你是不是喜欢沈老师?”
我瞪她一眼:“小孩子家,胡说啥。”
妹妹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底下那双鞋硌得慌,我拿出来,在黑暗里摸了摸鞋面。灯芯绒的,滑溜溜的。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话:“上次你在操场上修篮球架,我看到你鞋子破了。”
她是从那时候就记住了我脚的大小。
一个城里姑娘,专门托人从县城带棉鞋回来。
给了我,还不要钱。
我想着想着,又睡不着了。
第五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小学放了假,沈静要回县城过年。
那天我正好去镇上卖白菜。天刚蒙蒙亮,我骑着自行车,后座驮了两筐白菜,往镇上赶。
路过村口,看到沈静站在路边,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行李袋。
她在等过路的班车。
那班车一天就一趟,早上七点多从镇上开来,经过我们村去县城,下午再从县城返回。有时候准点,有时候晚了就没影了。
我停下车。
“沈老师,等车呢?”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嗯,七点半应该能来。”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五块钱买的地摊货,走走停停,不太准。
“还早着呢,这会儿才六点四十。”
她搓搓手:“没事,我等一会儿。”
风刮得紧,吹得路边的枯树枝呜呜响。她缩着脖子,脸冻得通红,帆布袋子搁在雪地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
我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坐我车后头?我先带你去镇上,到了镇上再坐车去县城,车多,方便。”
她看了看我的自行车,又看了看那两筐白菜。
“你带得动吗?”
“带得动。白菜不值钱,我少卖两筐就是了。”
她迟疑了几秒,弯腰拎起行李袋。
我赶紧下车,帮她把袋子绑在后座上,又把两筐白菜摞在前筐里,腾出后座给她坐。
“上来吧。”
她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座垫下面的弹簧,另一只手扶着行李袋。
我蹬上车,晃晃悠悠上路了。
从村里到镇上,五里地,全是土路。下了雪,路上坑坑洼洼的,车轮子打滑。
骑了没多远,她忽然说:“赵建国,你那天穿那双鞋了吗?”
“啥?”
“棉鞋。我给你买的那双,你穿了吗?”
我后背一僵。
“穿了。”我说谎。
她在后面没吭声。
骑了一阵,她说:“骗人。我刚才看你脚上了,你没穿。”
我不说话了。
“为什么不穿?”她问。
“舍不得。”我老实交代。
她沉默了很久。
快到镇上的时候,她忽然说:“给你买鞋是为了穿的,不是让你供着的。你不穿,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我回去就穿。”
“嗯。”
到了镇上,我帮她把行李袋拎到候车点。去县城的班车刚好来了,她买了票,上车前回过头看我。
“赵建国,年后我回来,你穿给我看。”
“行。”
班车开走了,卷起一阵雪沫子。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巴冒出的黑烟,慢慢消失在路尽头。
推着自行车往回走,两筐白菜还没卖。
到了集市上,白菜卖得便宜,两筐只卖了四块钱。
我在集上转了一圈,看到一个卖围巾的摊子。大红颜色的,毛线织的,看着暖和。
我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半天,花了一块五买了一条。
拿回家,娘问我:“买这干啥?”
我说:“送人。”
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第六章
年后初六,码头开工。
我穿上了那双新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脚暖和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有劲儿了。
一上午扛了一百二十袋货,比平时多扛了二十袋。
工友老吴笑我:“建国,吃了啥药了?今天跟打了鸡血似的。”
我没搭理他,闷头干活。
下午的时候,码头上来了个穿红棉袄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老吴吹了声口哨:“谁家小媳妇,长得真俊。”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沈静。
她站在码头上,到处张望。冷风吹得她脸通红,辫梢上沾了碎碎的雪花。
我把肩上的麻袋放下,跑过去。
“沈老师,你咋来了?”
她看到我,笑了,眼睛弯弯的。
“来给你送吃的。”她把布包递给我,“我娘蒸的枣糕,你尝尝。”
我接过来,布包还热乎着,散发着枣香。
“你专程跑来给我送这个?”
“也不算专程。我回村里了,听你娘说你在码头干活,就过来看看。”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我的脚。
她满意地点点头:“穿上了,挺好。”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脚往后缩了缩。
“合脚吗?”她问。
“合脚,正合适。”
“那就好。”
码头上的人都往这边看,交头接耳。我脸上挂不住,说:“这儿风大,你赶紧回去吧。”
她不走,站在原地看我。
“赵建国,你晚上回家吃饭不?”
“回。”
“那我晚上去你家,找你说点事。”
“啥事?”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站在码头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老吴凑过来:“建国,你啥时候认识这么俊的姑娘?”
我说:“村小学的老师。”
老吴啧啧两声:“老师?那可是吃公家饭的。你小子行啊。”
我没理他,扛起麻袋继续干活。
可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红棉袄,两条辫子,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第七章
那天晚上,她真来了。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推开门,看到沈静坐在我家堂屋里,正跟我娘说话。妹妹趴在桌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桌上的煤油灯挑得很亮,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愣住了。
娘说:“愣着干啥,快去洗把脸,沈老师等你半天了。”
我去灶房打了盆水,胡乱洗了把脸,又搓了搓手上的煤灰。
回到堂屋,沈静站起来,说:“赵建国,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开春以后,我想在村里办个夜校,教大人认字。你愿不愿意来?”
我没想到是这事。
“我?我上夜校?”我挠挠头,“我一个扛包的,认字有啥用?”
“有用。”她认真地看着我,“码头上的活儿能干一辈子吗?你才二十一,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认了字,好歹能看个合同、记个账,将来有机会也能干点别的。”
娘在旁边接话:“沈老师说得好。建国,你听沈老师的。”
我还是犹豫:“我笨,学不会。”
“谁说你笨?”沈静急了,“你给学校修桌椅、修篮球架,哪样干得不好?你不是笨,你是没学过。”
我说:“可我白天干活,晚上哪有力气……”
“那就少学一点,慢慢来。”她说,“一晚上学五个字,一年就是一千多个。够了。”
我看了看娘,又看了看妹妹。
妹妹说:“哥,你去嘛。沈老师教得好。”
我没再说什么。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沈老师,”我叫住她,“你等等。”
我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围巾,塞给她。
“给你的。”
她接过去,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镇上买的。不值钱,你别嫌弃。”
她把围巾展开,围在脖子上,笑了。
“好看吗?”
月光下,红围巾衬着她白净的脸,好看得不像话。
“好看。”我说。
她低着头,摸着围巾的边。
“赵建国,你为啥要送我围巾?”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赵建国,开春夜校就开班,你一定要来。”
“好。”
她走了以后,娘问我:“你给沈老师买围巾了?”
我说:“嗯。”
娘沉默了半天,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得努力。不能让人家跟着你吃苦。”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把沈静留下的课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好多字不认识,但我想认。
第八章
那年春天,夜校真的办起来了。
就在村小学的教室里,每周一三五晚上上课。来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村里的年轻人。有男的,有女的,最大的三十来岁,最小的十五六。
沈静教我们认字、写字、算算术。
我从最基础的笔画开始学。以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赵建国的“建”字总是少一横,“国”字里面的玉写成王。
她很耐心,一笔一划地教。
有时候我写不好,她就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带着写。
她的手很凉,细长的,指尖有粉笔灰。
我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
“放松。”她说,“你太紧张了。”
我嗯了一声,还是紧张。
有一天晚上,下课了,其他人都走了。她还坐在那儿,教我写字。
煤油灯下,她的影子映在墙上,黑黑的,长长的。
“赵建国,”她忽然说,“你进步很快。”
“是吗?”
“嗯。再学几个月,你就能读报纸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拿出一本小说,说:“你试试,看能不能读懂。”
我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地念,磕磕巴巴的。遇到不认识的字,她就告诉我怎么读,什么意思。
念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
书上写的是:“他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夜晚,月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
我不敢往下念了。
她问:“怎么了?”
“没,没啥。”我合上书,“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她看着我,没动。
灯光下,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赵建国,”她轻轻地说,“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我的心咚咚跳。
“我问过。”我说,“你没回答。”
“那你再问一次。”
我攥着书,手心全是汗。
“沈静,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田。
“因为那天你给学校修篮球架,我看到了你的脚。你的鞋子破了,大拇指露在外面。我就想,这个人在我面前修东西,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可他还是那么认真地干活。”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后来我又打听到,你爹死得早,你一个人扛起整个家。你供妹妹念书,照顾你娘,再苦再累都不吭声。赵建国,你这样的人,值得有人对你好。”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的虫子在叫,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我配不上你。”我说,声音有点哑。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你是个老师,我是个扛包的。”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
“你马上就不是扛包的了。”她说,“等你认了字,学了本事,干什么不行?赵建国,你才二十一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她伸出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细长的。
“我等你,”她说,“等你能堂堂正正站在所有人面前的那一天。”
第九章
从那以后,我像换了个人。
白天在码头扛包,晚上去夜校上课。别人扛完货就歇着,我扛完货找地方看书。
工友们都笑话我:“建国,你都快二十二了,还念书?想考状元啊?”
我不理他们,继续看。
看得慢,一本书翻来覆去读很多遍。不认识的字就用铅笔圈出来,第二天去问沈静。
有时候她不在学校,我就等她回来。
等到晚上,她回来了,看到我站在校门口,总是笑:“又来了?”
我说:“嗯,有几个字不认识。”
她接过书,借着路灯的光,一个一个教我念。
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有时候她会说:“太晚了,你快回去吧。”
我说:“再学一会儿。”
她就笑,不说话,继续教。
到了夏天,我已经能读完整的报纸了。
码头上的会计老周发现我认字,有时候让我帮忙记记账。一来二去,我学了不少东西。
有天傍晚,我在码头值夜班,沈静来了。
她从县城回来,带了一袋子书,有语文课本,有算数书,还有几本小说。
“你把这个月剩下的课自己看,”她说,“我下个月可能不能天天来上课了。”
“为啥?”
她犹豫了一下,说:“上面有通知,可能要调我回县城。”
我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调回去?”
“还没定死,不过八九不离十。”
我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河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河风吹过来,带着腥味。
“你不想回去?”我问。
她没说话。
“你该回去,”我说,“县城条件好,你一个姑娘家在乡下太苦了。”
“赵建国,”她忽然喊我的名字,“你想让我走吗?”
我张了张嘴,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不想。我当然不想。
可我凭啥留她?我是什么人?一个扛包的,家里穷得叮当响。
“你应该回去。”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圈慢慢红了。
“好。”她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一下一下的。
我蹲下来,抱着头,心里头像刀绞一样。
第十章
沈静走了以后,村里的夜校停了。
我继续去码头扛包,继续看书,继续学写字。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双棉鞋我还在穿,鞋底磨薄了,鞋面也脏了。我洗了洗,晾干了继续穿。
娘问我:“沈老师走了一个月了,你去看过她没有?”
我说没有。
“为啥不去?”
“去了说啥?”
娘叹口气,不再问了。
可我心里头一直想着她。
想她穿红棉袄站在码头上的样子,想她教我写字时握着我的手,想她说“我等你”时红了的眼眶。
干活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老吴说:“建国,你最近不对劲。丢了魂似的。”
我说:“没事。”
老吴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女老师?”
我没吭声。
老吴拍拍我的肩膀:“你小子啊,喜欢就去追,别到时候后悔。”
我说:“她是个老师,我是个扛包的。”
老吴说:“扛包咋了?扛包就不是人了?”
我没回答。
七月,下了一场暴雨。
码头上的活停了,我在家待着,闲得发慌。妹妹放暑假在家,写作业写烦了,问我:“哥,沈老师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傍晚,雨停了。我骑车去镇上买东西,路过学校,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亮着灯。
我心跳猛地加速,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我停下车,走进去。教室门开着,沈静坐在讲台上,正在改作业。
“你回来了?”我站在门口,声音发飘。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
“嗯,回来了。”
“不是说调走了吗?”
“我没同意。”她说。
“为什么?”
她放下笔,看着我。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照得她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赵建国,我跟你说了,有人在等我回来。”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你说的那个人,”我问,“是不是我?”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
“我等了你一年了,”她说,“从去年冬天你送煤那天起,我就在等你。等你觉得自己配得上我,等你鼓起勇气来找我。可你这个木头,我不回来,你就不会去找我是不是?”
“我……”
“你别说话,听我说。”她抬头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了,“赵建国,我喜欢你。我不在乎你是扛包的还是干什么的。你善良、踏实、肯吃苦、对家人好,这些就够了。你问我为啥不走,这就是答案。”
我站在原地,眼泪哗地下来了。
二十一岁的大男人,站在教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沈静,我……”我擦了把脸,“我现在还是扛包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不怕苦。”
“我怕。”我说,“你等我,等我混出个人样来,我风风光光娶你。”
她看着我,哭中带笑。
“好,我等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那双鞋破了就别穿了,我再给你买双新的。”
第十一章
1985年春天,码头改制。
原来的国营码头要承包给个人,招一批管理人员。老周找到我,说:“建国,你认字,账也记得好,要不要试试?”
我说:“我就是个扛包的,哪会管?”
老周说:“你行。你这半年多学了不少东西,比那些新来的强。”
我回去跟沈静商量。
她说:“去试试。”
我说:“要是考不上呢?”
她说:“考不上就继续扛包,怕什么?”
我报了名。
考试那天,我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
卷子发下来,我一道一道地看。有认字的,有算数的,还有几个应用题。
我沉住气,一道一道地做。
出了考场,沈静在校门口等我。
“考得咋样?”
“还行。”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第三名。
老周说:“恭喜你,建国,从明天起,你就是仓库管理员了。”
我愣了半天,不敢相信。
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钱,比扛包多了一倍多。
我跑去找沈静,她正在教室里上课。
我在窗外站着,等她下课。
她看到我,笑了,对孩子们说:“下课。”
我冲进去,说:“沈静,我考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去镇上吃了一碗面。
一人一碗肉丝面,她把自己碗里的肉丝都夹给我。
“你多吃点。”她说。
“你也吃。”
“我不爱吃肉。”
我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面馆的灯光昏黄黄的,照着她脸上的笑。
我说:“沈静,等我攒够了钱,我娶你。”
她说:“好。”
第十二章
1986年夏天,我攒了八百块钱。
不多,但在那时候,够办一场像样的婚礼了。
我跟娘说:“娘,我想娶沈静。”
娘看着我,眼眶红了:“好,好。”
我去县城,找沈静。
她家在县城一个老小区里,两间平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娘开的门,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赵建国?”
“阿姨好。”
她爹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沈静拉着我的手,说:“爹,娘,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建国。”
坐了很久,她爹才开口。
“你是扛包的?”
“以前是,现在在码头当仓库管理员。”
“一个月挣多少?”
“四十二。”
她爹皱了皱眉,没说话。
她娘说:“小沈,你一个公办老师,一个月六十多块,找个一个月四十多的,你图啥?”
沈静说:“娘,他对我好。”
她娘说:“好能当饭吃?”
沈静说:“能。”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她爹叹了口气:“闺女大了,留不住了。你要是想好了,就嫁吧。”
沈静哭了。
我也哭了。
1986年冬天,我们结了婚。
婚礼办在村里,流水席摆了三十桌。村支书老刘当证婚人,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小子有福气。”
沈静穿着红棉袄,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娘坐在主席上,眼泪就没干过。
妹妹高兴得跑来跑去,给客人端茶倒水。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我和沈静坐在新房的炕上。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棉鞋,黑色灯芯绒面的,跟我两年前那双一模一样。
“给你的。”她说。
“又买?”
“每年一双。”她说,“以后每年冬天,我都给你买一双新棉鞋。”
我说:“买那么多干啥,穿不完。”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穿不完就存着。等到老了,拿出来看看,就知道咱们过了多少个冬天。”
我搂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炕上。
尾声
四十年了。
每年冬天,她都会给我买一双新棉鞋。
从黑色灯芯绒面,到后来的老北京布鞋,再到现在的保暖棉鞋。样式变了,价钱也贵了,可她从来没错过一年。
柜子里存了四十双鞋,有的穿旧了,有的还是新的。
孩子们笑她:“妈,你买这么多鞋干啥?我爸又穿不完。”
她说:“你们不懂。”
我懂。
每一双鞋,都是一个冬天的记忆。
是1984年那个雪天,她开门时先看我的脚。
是她红着眼眶说“你值得有人对你好”。
是她站在码头上,穿着红棉袄,笑着看我。
是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写字。
是她说“我等你”。
前几天又下雪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转头看我。
“建国。”
“嗯。”
“你脚上的鞋穿几年了?”
“三年了,还新着呢。”
“脱了我看看。”
我脱下来,鞋底磨薄了,后跟有点歪。
她说:“明天我给你买双新的。”
我说:“不用,还能穿。”
她瞪我一眼:“你那老寒腿,鞋底磨薄了不隔凉。说了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
我笑了,没再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窗台上,一层一层地积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低头看了看我的脚。
“你等我,我去量量尺码。”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穿多大?”
“知道你脚会变。老了,脚会变宽。”
她拿着尺子蹲下来,量我的脚。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可那双眼睛还跟当年一样。
认真的,温暖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冬天。
她站在学校门口,穿着藏蓝色棉袄,看着我脚上的破布鞋,眼眶红了。
四十年了。
她还是那个会为我买鞋的人。
而我,也还是那个舍不得穿的人。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