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期被组长天天穿小鞋,结果集团董事长空降视察,他看见我吓得
发布时间:2026-06-10 00:17 浏览量:1
那天的空调开得特别低,陈望搓了搓手臂,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五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下班,他已经整理好了今天的第六版方案,文档命名为“市场推广计划V6_许昭组长审阅版”。
许昭的办公室就在他斜对面,玻璃墙,百叶窗半开。陈望能看见许昭正在打电话,侧脸线条绷得很紧,说话时下颌会不自觉地向右偏,那是他不耐烦时的标志性动作。挂了电话,许昭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精准地落在陈望身上。
陈望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了几下。
五点五十九分,许昭从办公室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很薄的机械表。陈望知道那表的价格,相当于他六个月的实习工资。许昭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无声,这让他每次的突然出现都带着某种压迫感。
“陈望。”许昭停在他工位旁,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半个办公区的人听见。
“许组长。”陈望站起来。他比许昭高半个头,但每次对话时都会下意识地微微弓着身子。这个动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也许是第三周,许昭让他重做一份已经修改了四遍的报表,原因是“字体间距不专业”。那天加班到十一点,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两人,许昭站在他身后,看他一个个调整字符间距,呼吸喷在他后颈上。
“V6我看了。”许昭的手指在陈望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还是不行。逻辑链条是断的,从目标客群分析到推广渠道选择,中间缺了一个关键论证。你知道缺什么吗?”
陈望沉默了三秒。“缺数据支撑?”
“你知道缺数据支撑,为什么不补上?”许昭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加快了些许,“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V7。要完整的数据分析,至少三个维度的对比。有问题吗?”
“可是许组长,市场部的数据权限,实习生是调不出来的。”
“那是你的问题。”许昭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对了,下周董事长要来视察。办公区需要彻底打扫。你明天早点来,把所有绿植的叶子擦一遍。一片一片擦。”
陈望听见旁边工位传来很轻的吸气声。是小唐,和他同期的实习生,上周因为“文件装订顺序错误”被许昭当着全组的面训了二十分钟。小唐后来躲在楼梯间哭了,陈望假装去抽烟碰见了,递了张纸巾。小唐说,她查过了,许昭在这个部门五年,带过的实习生没有一个通过考核期。
“为什么?”陈望当时问。
小唐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鼻音:“不知道。有人说他讨厌年轻人,有人说他是怕被取代。反正……你小心点。”
陈望看着许昭走回办公室的背影,想起小唐那句话。讨厌年轻人?许昭自己也不过三十出头。怕被取代?一个实习生能取代部门组长吗。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小唐经过他工位时,飞快地低声说:“别弄太晚,地铁要停了。”
陈望点点头,重新坐下,打开文档。他知道缺的数据是什么,是过去三年集团在华东区的推广投放和转化率明细。这些数据在内部服务器里,但他的账号只有读取基础报告的权限。他尝试着在系统里搜索,弹出来的都是“权限不足”的红色提示框。
七点,办公区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起身去接水,经过许昭的办公室时,看见灯还亮着。百叶窗完全拉上了,看不见里面。陈望端着水杯在茶水间站了很久,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来。这个城市很大,他三个月前来的时候,拖着一个行李箱,住在离地铁站四十分钟车程的合租房里,次卧,十平米,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母亲打电话来时,他总说一切都好,同事友善,领导关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工作别太累。”
陈望回:“吃了,正准备下班。妈你早点睡。”
他其实还没吃饭。中午许昭让他去另一栋楼送文件,来回四十分钟,错过了食堂营业时间。回来时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吃了两口,许昭叫他去会议室记录,饭团就放在桌上,等散会时已经凉透了,米粒发硬。
八点半,陈望关掉电脑。数据还是没拿到,V7只能做个框架。他收拾东西时,许昭办公室的门开了。许昭走出来,手里搭着西装外套,看见陈望,似乎有些意外。
“还没走?”
“正准备走,许组长。”
许昭点点头,走向电梯。陈望等了几秒,才跟上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许昭按了一楼,然后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陈望站在他斜后方,注意到许昭的右肩比左肩略低一些,很细微的差别,可能是长期单肩背包,或者是坐姿问题。
“你家住哪?”许昭突然问。
“松江区,九亭那边。”
“那挺远的。”许昭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事实,“地铁要一个多小时吧。”
“差不多。”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许昭走出去,没有说再见。陈望看着他走向停车场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地铁站走。夜晚的风带着凉意,他拉紧了单薄的外套。走到地铁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集团大厦,三十多层高的建筑,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像一个个悬浮在黑暗中的透明盒子。许昭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
第二天陈望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公司。保洁阿姨刚打扫完公共区域,看见他有些惊讶。陈望打了声招呼,去工具间找了块干净的软布,接了一盆清水,开始擦绿植的叶子。部门有十几盆绿植,散落在各个角落。大多是绿萝、龟背竹、发财树这类好养活的品种,叶子积了薄薄一层灰。
他擦得很仔细,一片一片,顺着叶脉的方向,正面擦完翻过来擦背面。水换了两盆,布搓洗了三次。擦到第五盆时,部门的人陆续来了。小唐看见他,睁大眼睛,用口型说:“你真的擦啊?”
陈望笑了笑,没说话。擦到第八盆时,许昭来了。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衬衫,打着暗红色条纹领带,经过陈望身边时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擦完来我办公室。”
九点十分,陈望站在许昭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许昭正在看电脑,没抬头。陈望站在办公桌前,等着。过了大概一分钟,许昭才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他。
“V7呢?”
“许组长,数据权限的问题……”
“我不想听理由。”许昭打断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陈望,你知道为什么招实习生吗?”
陈望没说话。
“公司不是学校,没有义务教你东西。实习生是来创造价值的,不是来学习的。如果你连基础的数据都拿不到,那说明你的工作方法有问题,或者说,你不适合这里。”许昭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董事长下周三来视察,这几天部门会很忙。我希望你把精力放在有价值的事情上,而不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望沾了些灰尘的袖口,“做保洁该做的事。”
“是您让我擦叶子的。”陈望说。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许昭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了些。“所以你觉得这是我的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昭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陈望,我提醒你,你的实习期还有四周。四周后,我会给你写评估报告。那份报告会决定你是否能留下来,是否能拿到正式录用通知。你现在每说的一句话,每做的一件事,都会影响我的评估。明白吗?”
“明白。”
“出去吧。V7今天下班前给我。数据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
陈望转身离开,关上门时,听见许昭拿起了电话。走廊里,小唐抱着一叠资料快步走过来,看见他,压低声音说:“他又刁难你了?”
陈望摇摇头,走回自己工位。电脑屏幕还停留在空白的文档页面,光标在开头处一闪一闪。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许昭 华晟集团”。
搜索结果不多。几条公司内部新闻,许昭作为优秀员工代表发言的照片。一篇行业论坛的报道,许昭在一个分论坛上做分享。LinkedIn页面,教育背景是国内一所不错的大学,但并非顶尖。工作经历很简单,毕业后就进了华晟,从管培生做到市场部组长,五年时间。
很标准的晋升路径。没什么特别的。
陈望关掉页面,重新打开文档。他决定换个思路,既然拿不到历史数据,那就用公开数据和行业报告做推演。他花了一上午时间搜集材料,整理表格,做对比分析。中午吃饭时,小唐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
“你知道吗,我听说许昭特别讨厌姓陈的人。”
陈望夹菜的筷子停了停。“为什么?”
“不知道,传言。说他以前被一个姓陈的同事坑过,差点被开除。所以对姓陈的特别敏感。”小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咱们部门还有个姓陈的正式员工,你记得吗?陈雨薇,调去外地分公司了。听说是自己申请的,但有人说是许昭逼走的。”
“有证据吗?”
“这种事哪来的证据。”小唐撇撇嘴,“反正你小心点。对了,董事长视察的事,听说规格特别高。各部门都在准备汇报材料,许昭这几天肯定压力大,你更得注意。”
陈望想起昨晚电梯里许昭略微低垂的肩膀。压力大?也许。但为什么要把压力转嫁到实习生身上。
下午三点,陈望把V7发到许昭邮箱。十分钟后,许昭的内线电话打过来。
“来一下。”
陈望走进办公室时,许昭正在打印东西。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一张张纸吐出来。许昭站在打印机旁,背对着门,白衬衫在腰际收进裤子里,皮带扣闪着冷光。
“坐。”许昭没回头。
陈望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坐直了背就疼。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许昭正好转过身,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你这个数据推演,基于三个假设。”许昭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假设一,我们的目标客群和竞品完全重叠。假设二,推广渠道的效能五年内没有变化。假设三,市场饱和度已经达到临界点。这三个假设,有任何一个不成立,你整个分析的基础就垮了。”
陈望看着那份文件,他花了一上午写的字句,被许昭用红色笔画满了圈和线。
“我查了行业报告,这些假设是有数据支撑的。”陈望说。
“行业报告。”许昭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很淡的讽刺,“陈望,如果你只会看行业报告,那公司为什么要雇你?我为什么不直接买一份麦肯锡的研究?”
打印机停了。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陈望感觉到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对不起,许组长。我会重做。”
“不必了。”许昭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这个方案到此为止。你去做另一件事。”
陈望抬起头。
“董事长视察那天,需要有人做会议记录。你来做。”许昭看着他的眼睛,“记录要详细,每个人的发言要点都要记下来,不能有遗漏。会后两小时内整理成纪要,发给我和相关部门负责人。有问题吗?”
“没有。”陈望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董事长级别的会议,涉及公司战略和敏感数据,让一个实习生做记录,本身就是极不寻常的安排。如果记录出了任何差错,责任全在他。
“出去吧。”许昭低下头,开始看另一份文件,不再看他。
接下来几天,部门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许昭几乎整天关在办公室里,只有送文件或开会时才出来。陈望被安排做各种杂事:校对报告里的错别字,核对上百页PPT的数据,去行政部领办公用品,甚至帮许昭去干洗店取衣服。
周三下午,许昭把陈望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个U盘。
“这里面是历年的推广数据。你看一下,熟悉一下背景,做记录时用得到。”许昭说这话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密码是部门成立日期,六位数,你自己查。”
陈望接过U盘,金属外壳冰凉。“谢谢许组长。”
“别误会,我不是在帮你。”许昭转回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只是不希望因为你的无知,在会议上闹出笑话,丢我们部门的脸。”
陈望握紧U盘,指尖陷入掌心里。“我明白。”
“出去吧。”
回到工位,陈望把U盘插上电脑。输入密码时,他犹豫了一下,打开内部系统查了部门的成立日期。2015年3月12日。他输入150312,提示错误。想了想,又输入20150312,还是错误。最后输入150312,系统提示还有两次尝试机会,否则U盘会自动加密。
陈望盯着那串数字。部门档案里写的成立日期是2015年3月12日,没错。他重新打开档案,往下翻,在备注栏里看到一行小字:“原市场二部与市场三部合并重组,成立新市场部,日期沿用原市场二部成立日期2009年7月8日。”
他输入090708,U盘解锁了。
里面有三个文件夹,按年份排列,从2009年到今年。每个年份下又分季度,数据表格、报告文档、会议纪要,整理得井井有条。陈望点开最新的文件夹,开始浏览。这些数据确实是他做方案急需的,但他现在没有时间细看,只能快速滚动,记住一些关键数字和趋势。
看了一个多小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2018年的文件夹里,有个子文件夹命名为“许”,里面只有一份PDF文件。陈望点开,是一份个人评估报告,被评估人是许昭,时间2018年第四季度。报告评分很高,但在末尾的“上级评语”栏里,只有一句话:“工作能力突出,但团队协作需加强。建议参与跨部门项目,提升沟通技巧。”
评语是手写签名的扫描件。签名有些潦草,但能辨认出姓氏:陈。
陈望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陈明远,当时的市场部总监,三年前调去集团战略部,现在已经是集团副总裁。陈雨薇也姓陈,是巧合吗?
他关掉文件,拔下U盘。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办公室的灯一盏盏亮起。小唐走过来,敲了敲他的隔板。
“还不走?都七点了。”
“马上。”陈望保存了文档,开始收拾东西。小唐背着包,站在他工位旁,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听说一件事。”小唐的声音压得很低,“关于许昭的。他好像……是董事长的私生子。”
陈望正在关电脑的手停住了。“什么?”
“我也是听行政部的人说的,不知道真假。说许昭进公司时,是董事长特批的,本来那年管培生招聘已经结束了。而且他一直升得很快,五年到组长,虽然不算离谱,但和他同期的人基本都还是普通员工。”小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说,“还有人说,许昭的母亲以前是董事长家的保姆,后来……你懂的。”
陈望想起许昭说话时那种克制的口音,走路时那种几乎刻意的挺直姿态,还有他对细节那种近乎偏执的要求。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也许能解释一些事。一个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的人,一个可能每天都在担心别人看穿他背景的人,一个用严苛来掩饰不安的人。
“别跟别人说啊。”小唐叮嘱道,“我也是听来的,不一定是真的。”
“嗯。”陈望把U盘放进包里,“走吧。”
周四,董事长视察的前一天。整个部门如临大敌。许昭一早就召集全员开会,再次过了一遍汇报材料。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苍白。陈望坐在后排,负责记录。许昭说话时偶尔会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翻页笔,那个动作很轻微,但陈望注意到了。
散会后,许昭让陈望留下来。
“明天的记录,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借了录音笔,会做双重备份。”
“录音笔?”许昭的眉头皱起来,“谁允许你录音的?董事长最讨厌会议被录音。收起来,用笔和脑子记。”
“可是许组长,这么重要的会议,如果只靠手记,可能会有遗漏……”
“那是你的问题。”许昭打断他,语气很硬,“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到,现在就说,我换人。”
陈望沉默了几秒。“我做得到。”
“很好。”许昭转身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没有回头,“明天穿正式点。白衬衫,深色西装,领带。头发理一下,你刘海太长了。”
“是。”
那天晚上陈望几乎没睡。他把可能提到的数据、项目名称、专业术语都列了出来,反复看,试图记在脑子里。凌晨两点,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母亲。母亲是小学老师,教语文,说话声音很温柔。父亲在他十岁时生病去世,母亲一个人把他带大。他考上大学那天,母亲哭了一整夜,说对不起他,没能给他更好的条件。他说妈你别这么说,我以后会让你过好日子。
好日子。什么是好日子。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不用为钱发愁的未来,一间有阳光的卧室。简单,又很难。
周五早上,陈望提前一个半小时到公司。他穿了唯一的一套西装,是毕业前为了面试买的,打折款,料子有些硬,肩膀处不太合身。领带打了三遍才打好。他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九点,部门所有人已经就位。办公区打扫得一尘不染,绿植的叶子绿得发亮——陈望又擦了一遍。许昭从办公室出来,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藏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巡视了一圈,走到陈望工位前,目光在他西装袖口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个不太明显的褶皱。
“会议记录本带了吗?”
“带了。”陈望举起手里的笔记本和钢笔。
“笔多带两支,以防没水。”
“好。”
九点半,行政部的人过来通知,董事长已经到楼下了。整个楼层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陈望站在自己的工位旁,手心在出汗。他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九点四十,电梯门开了。
一群人走出来,前面是几位集团高管,中间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藏青色夹克,身形挺拔,步伐稳健。那就是董事长许宏远。陈望在内部宣传片里见过他,但真人看起来更瘦一些,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穿透力。
许昭迎上去,微微躬身:“董事长,欢迎视察市场部。”
许宏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办公区,在陈望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听说你们最近在做数字化转型的推广方案?”
“是的,董事长。我们已经做了初步试点,数据表现不错。请这边,我们在准备汇报。”
一行人朝会议室走去。陈望跟在最后,保持三步的距离。进会议室时,他看见许昭替他拉开了门——不是为他,是为董事长。但许昭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手指关节泛白。
会议开始。先是许昭做汇报,PPT一页页翻过,他讲得很流畅,数据信手拈来,回答问题时思路清晰。陈望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在膝上,钢笔在飞快的滑动。他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跟上节奏,记下要点,同时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许宏远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很尖锐,直指方案的风险点和执行难点。许昭一一应对,但陈望注意到,当被问到“这个方案的灵感来源是什么”时,许昭停顿了两秒。很短的两秒,几乎不易察觉。
“是团队头脑风暴的结果,我们分析了市面上十七个成功案例,提取共性,再结合我们自身的优势……”许昭回答得很官方。
陈望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问题。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方案,V1到V6,那些被许昭否决的点子,其中有一个正是关于跨行业案例借鉴的思路。许昭当时说“不切实际”。
会议进行到一半,许宏远突然说:“我看看你们的原始数据。”
许昭愣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好的,我这就调出来。”
投影仪上出现了数据表格。许宏远看得很仔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陈望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记录下这个细节:董事长关注原始数据,说明他对汇报的真实性有要求。
“这个数据,”许宏远突然指向屏幕上的一个数字,“去年同期的推广费用,为什么比前年低了15%?”
许昭站起来,走到屏幕前:“这是因为我们优化了渠道组合,削减了一些低效投放,把预算集中在……”
“我问的是为什么费用降低,不是问你优化策略。”许宏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住了。
许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歉,董事长。具体原因我需要查一下详细记录,可能是统计口径有调整,我让同事……”
“不用了。”许宏远摆摆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陈望,“你是做记录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陈望身上。他站起来,膝盖上的笔记本差点滑落。
“是的,董事长。”
“你记一下,这个问题会后需要补充材料。”许宏远说,然后重新看向许昭,“继续。”
后半段会议,许昭的语速明显加快了,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陈望低头记录,偶尔抬眼,看见许昭握翻页笔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
十一点,会议结束。许宏远站起来,和几位高管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朝门口走去。许昭跟在他身侧,微微躬身,说着什么。走到门口时,许宏远突然停下,转身看向陈望。
“你,叫什么名字?”
陈望刚收拾好笔记本,闻言抬起头:“陈望,董事长的陈,希望的望。”
许宏远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回忆。那目光停留的时间超过了正常范围,陈望感觉到许昭的呼吸声变重了。
“陈望。”许宏远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好干。”
说完,他转身离开。一行人跟着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会议室里只剩下市场部的人,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许昭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散会。陈望,两小时内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
“是。”
陈望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记录。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他写了满满十二页笔记,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录入,整理出结构。小唐悄悄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二点半,纪要整理完成。陈望检查了三次,确认没有遗漏和错别字,然后发给了许昭,同时抄送了参会的高管和相关部门负责人。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他起身去茶水间,想冲杯咖啡。经过许昭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陈望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我知道,我会处理。”是许昭的声音,很低,很急促,“但您不能……至少不是现在……”
停顿。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这对我不公平。这么多年了,我……”
又是停顿。陈望站在门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应该走开,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好。今晚。老地方。”许昭说完,挂了电话。
陈望快步走进茶水间,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他接水,手有些抖,热水洒出来一些,烫到了手指。他缩回手,看着那片迅速泛红的皮肤,用冷水冲了很久。
下午,许昭没有再出办公室。陈望完成了纪要的后续工作,把相关资料归档。四点左右,行政部发来通知,董事长对市场部的汇报总体满意,特别提到了会议记录“详实规范”。邮件是群发给部门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小唐发来消息:“你被董事长表扬了!”
陈望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他想起许昭在会议室里苍白的脸,想起那个电话,想起“老地方”。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陈望关了电脑,正准备走,许昭办公室的门开了。
“陈望,你等一下。”
陈望转过身。许昭站在门口,没有开灯,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组长。”
“今晚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怎么了?”
“陪我喝一杯。”许昭说,语气很平淡,不像邀请,更像是命令。
陈望愣住了。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许昭转身要回办公室。
“方便。”陈望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想知道那些传言有多少是真的,也许只是厌倦了每天的小心翼翼。
许昭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楼下停车场等我,黑色奥迪。”
陈望在停车场等了十分钟,许昭才下来。他换了身衣服,深色夹克,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些,但也更疲惫。车子驶出地下车库,融入傍晚的车流。许昭开得很稳,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许组长,我们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车子开进老城区,街道变窄,两旁是梧桐树,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最后停在一个小巷口,许昭熄了火,但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一家小店的招牌,招牌很旧了,灯箱有一半不亮,隐约能认出“老张记”三个字。
“这家店,我吃了二十年。”许昭突然说,声音很轻,“老板以前是我家楼下的邻居。后来拆迁,搬到这里,我找到的。”
陈望没有说话。
“下车吧。”许昭解开安全带。
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看见许昭,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小昭来啦!好久不见!”
“张叔。老样子,两份。”许昭在靠墙的桌子坐下,抽出纸巾擦了擦桌面。动作很自然,像回了家。
陈望在他对面坐下。店里很热,只有一台旧风扇在摇头,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许昭脱了夹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简单的白T恤,领口有些松了。陈望第一次看见他这么随意的样子,有些不适应。
“你喝酒吗?”许昭问。
“能喝一点。”
“两瓶啤酒,冰的。”许昭朝后厨喊。
啤酒先上来,瓶身上凝着水珠。许昭用开瓶器撬开瓶盖,倒了两杯,泡沫升起来,又慢慢消下去。他举起杯,陈望也举起杯,两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的事,谢谢你。”许昭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纪要写得不错。”
陈望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应该的。”
“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许昭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我以前也做过会议记录,第一次做高管会,紧张得手抖,漏了最关键的一句话,被当时的领导骂了半个小时。”
陈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又喝了一口酒。啤酒很苦,冰得他牙根发酸。
菜上来了,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很简单的家常菜,但香味很浓。许昭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陈望也饿了,中午没怎么吃,现在闻到饭菜香,胃里一阵紧缩。
他们沉默地吃了很久。许昭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陈望注意到他拿筷子的姿势很标准,拇指、食指、中指的位置恰到好处,这是从小严格训练的结果。
吃完,许昭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嘴。老板过来收拾桌子,又拿来一壶茶,茶叶梗在壶里浮浮沉沉。
“张叔,结账。”
“急什么,再坐会儿。”老板拍拍许昭的肩膀,看了陈望一眼,眼神里有些好奇,但没多问,转身回后厨了。
许昭点了根烟。陈望这才知道他抽烟,而且烟瘾不小,点烟的动作很熟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
“陈望。”许昭开口,声音在烟雾里有些模糊,“你恨我吗?”
陈望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许组长为什么这么问?”
“我对你不好。”许昭弹了弹烟灰,眼睛看着桌上的某个点,没有看陈望,“我知道。让你一遍遍改方案,让你做杂事,给你穿小鞋。我都知道。”
陈望沉默。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许昭终于抬起眼睛,看向陈望。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很疲惫,很深的疲惫。
“因为你也姓陈。”
陈望的手指收紧,茶杯壁滚烫。
“我父亲,”许昭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我是说,生物学上的父亲。他也姓陈。”
后厨传来洗碗的水声,风扇咯吱咯吱地转。许昭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刀子一样刻进空气里。
“他是我母亲的雇主。我母亲在他家做了十年保姆,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他妻子身体不好,常年卧床,家里大小事都是我母亲在打理。后来,他妻子去世了。又过了两年,我母亲怀孕了。”许昭笑了笑,笑容很淡,几乎没有温度,“很俗套的故事,是不是?保姆和男主人,孤独,依赖,然后犯错。”
陈望看着许昭,看着他夹着烟的手指,指尖微微发抖。
“我出生后,他给了母亲一笔钱,一套小房子。母亲用那笔钱开了个小杂货店,把我养大。他每个月会来看我一次,带玩具,带零食,问我学习怎么样。我叫他叔叔。直到我十二岁那年,母亲生病住院,需要很多钱。我去找他,在他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他下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许昭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用力,烟蒂被碾得变形。
“那天我才知道,他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子,有女儿,比我大两岁。我是个错误,是个需要被藏起来的污点。他给了医药费,很多钱,足够母亲治好病。条件是,我们不能再去打扰他的生活。”
“所以你恨姓陈的人。”陈望说。
“恨?”许昭重复了一遍,摇摇头,“不,我不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每次看见姓陈的同事,我就会想起他。想起他看我时的眼神,那种混杂着愧疚、恐惧和厌烦的眼神。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所以你针对我,因为我也姓陈。”
“是。”许昭承认得很干脆,“很幼稚,对吧?三十多岁的人,还在用这种方式发泄。但我控制不住。每次看见你,我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母亲半夜偷偷哭,想起同学说我没有爸爸,想起他最后一次来看我,说:‘小昭,你长大了,要懂事。’”
许昭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燃。
“懂事。多好的词。懂事就是接受自己的出身,接受自己是个错误,接受自己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叫一声爸爸。”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我努力了。好好读书,好好工作,进了他的公司,从最底层做起。我想证明给他看,我不比他的‘正牌’孩子差。五年,我用了五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但他还是看不见我。或者说,他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
陈望想起今天会议上,许宏远看许昭的眼神,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原来那不是严厉,是刻意保持的距离。
“那今天他为什么会来市场部视察?”陈望问。
许昭沉默了很久。“因为我要调走了。下个月,去西南分公司,职位是市场部副总监。升职,加薪,看起来是好事,对吧?”他笑了,笑容里有种破碎的东西,“但西南分公司,离总部两千公里。他要把我送走,送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所以你针对我,其实是在针对他。”
“也许吧。”许昭把烟按灭,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对不起,陈望。我不该那样做。你是个好孩子,努力,认真,比我当年强多了。那些方案,其实做得不错,尤其是跨行业借鉴的思路,很有价值。我压下来,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抢走我最后一点可能被他看见的机会。”
陈望感觉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像很多条线缠在一起,分不清是愤怒,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深夜备课的背影,想起她省吃俭用给他买参考书,想起她总说:“小望,你要争气,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许组长,”陈望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母亲现在好吗?”
许昭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去年去世了。癌症,发现时已经是晚期。走得很突然,没受太多苦。”他顿了顿,“她到最后都在跟我说,不要恨他,他是你爸爸。”
“你恨他吗?”
“我不知道。”许昭闭上眼睛,又睁开,“有时候恨,有时候又觉得可悲。他今年六十五了,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他那个‘正牌’女儿,在美国定居,三年没回来了。妻子去世后,他就一个人住,保姆换了三四个,都不满意。有时候我会想,他这辈子,到底得到了什么?”
陈望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虚伪,指责又显得刻薄。他只能听着,像一个沉默的容器,盛装另一个人二十多年的疼痛。
“今天我让你来,”许昭看着陈望,眼神很直,没有任何躲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他想见你。”
陈望愣住了。
“不是今天会议上那种见。是私下,正式的。”许昭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暴露了内心的不安,“他想和你吃顿饭,就你们两个人。下周三晚上,地点我稍后发给你。”
“为什么?”陈望完全无法理解,“董事长为什么要见我?我只是个实习生。”
“因为,”许昭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你父亲,叫陈明远,对吗?”
陈望的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很多碎片开始拼凑起来。陈明远,集团副总裁,许昭那份评估报告上的签名。姓陈。父亲早逝,母亲从未提过父亲的职业,只说“是公司职员”。母亲在他提到华晟集团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今天,许宏远听到他名字时,那个长久的凝视。
“我父亲……和陈副总裁,是什么关系?”
“兄弟。”许昭说,“亲兄弟。陈明远是你大伯。”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很奇怪。声音消失了,颜色褪去了,只剩下面前许昭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陈旧的油画。陈望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很陌生:“我父亲,从来没有提过。”
“因为你父亲和他哥哥,很多年前就决裂了。为了钱,为了家产,很俗套的理由。你父亲离开家,改名换姓,和你母亲去了另一个城市,再没回去过。你出生后不久,他就生病去世了。这些,是你母亲告诉你的吗?”
陈望摇头。母亲只说父亲是病逝,从未提过兄弟决裂,从未提过华晟集团,从未提过他还有一个身居高位的亲大伯。
“陈明远找了你很多年。”许昭继续说,“直到今年,才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你可能在华晟实习。他不敢直接相认,怕吓到你,也怕你母亲不愿意。所以他找到我,让我……照顾你。”
“照顾我?”陈望想笑,但笑不出来,“你管那叫照顾?”
“我知道。”许昭垂下眼睛,“我搞砸了。我本该帮你,指导你,让你顺利通过实习期。但我做不到。每次看见你,我就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我那个永远不能相认的父亲。我把对他的怨气,转移到了你身上。这很卑鄙,我承认。”
陈望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要走了。”
“陈望……”
“许组长,”陈望打断他,声音在发抖,“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事……我需要时间。”
许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地址和时间,我稍后发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陈望转身离开小店。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混杂的气味。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走了很久,直到腿发酸,才在路边一个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母亲打来的。
陈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过了几秒,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小望,下班了吗?吃饭没有?”
陈望打字:“吃了,妈。加班,晚点回去。”
发送。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红色。他想起父亲,其实已经记不清父亲的样子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温暖的手。父亲喜欢把他举起来,放在肩膀上,在屋里转圈。母亲在旁边笑,说小心点,别摔着。
父亲去世时,陈望十岁。葬礼很简单,来了几个亲戚,母亲哭晕过去两次。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觉得世界塌了一半。后来,母亲很少提起父亲,他问,母亲就说,你爸爸是个好人,很爱你。
好人。很爱你。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现在这片空白被填上了颜色,却是他从未想象过的颜色。兄弟决裂。改名换姓。一个在集团当副总裁的大伯,找了他们很多年。而这一切,母亲从未提起。
陈望拿出手机,找到母亲的照片。那是去年春节拍的,母亲站在窗边贴春联,回头对他笑,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她这辈子,一个人把他带大,当老师,工资不高,但从未让他缺过什么。她总是说,够了,我们这样挺好的。
真的够了吗?真的好吗?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许昭发来的消息,一个餐厅的地址,下周三晚上七点。还有一句话:“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但陈明远……你大伯,他身体很不好。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年。”
陈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接下来的几天,陈望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上班。许昭也不再刁难他,安排的工作都很正常,偶尔还会问一句“能完成吗”,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但陈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许昭看他的眼神不再有那种尖锐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愧疚的东西。
小唐偷偷问陈望:“许昭是不是转性了?居然没挑你刺。”
陈望笑笑,没回答。
周三很快到了。陈望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下午四点,许昭发来消息:“需要请假的话,现在提,我批。”
陈望回:“不用,谢谢许组长。”
五点半,下班。陈望在洗手间换了衬衫,是特意新买的一件,简单的白色,没有任何花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六岁,眉眼间有母亲的影子,据说鼻子和下巴像父亲。他从未见过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母亲说搬家时弄丢了。
六点二十,他到达餐厅。是一家很私密的日料店,藏在巷子深处,门口只有一盏小小的灯笼。穿着和服的服务员引他进包间,拉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陈明远抬起头。
陈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位集团副总裁。他比在会议上看起来更瘦,两颊有些凹陷,但眼睛很亮,和父亲的眼睛很像——陈望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原来父亲的眼睛是这样的,深邃,有神,看人时带着一种温和的力量。
“陈望,来了。坐。”陈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陈望脱了鞋,走进包间,在榻榻米上坐下。包间很小,只有一张矮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距离很近。服务员上了茶,安静地退出去,拉上了门。
沉默。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你长得像你爸爸。”陈明远先开口,他拿起茶壶,给陈望倒茶,手很稳,“尤其是眼睛。你爸爸的眼睛就是这样,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陈望接过茶杯,茶很烫,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我父亲……很少提起家里的事。”
“我知道。”陈明远放下茶壶,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他恨我。应该的。”
“为什么?”
陈明远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很久才开口:“我们的父亲,也就是你爷爷,是做纺织厂起家的。那时候很苦,全家挤在十平米的房子里,父亲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母亲给人洗衣服。我和明理——你爸爸,差两岁。我从小就身体不好,有哮喘,不能跑不能跳,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看书。明理不一样,他健康,活泼,爱跑爱闹,是父亲的心头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蓄力气。
“后来父亲生意做大了,开了厂,买了房。我大学毕业后进了厂里帮忙,明理想自己创业,做进出口贸易。父亲不支持,觉得风险太大,吵了很多次。最后明理还是去了,带着家里给的一点启动资金。开头很难,但他做得不错,第三年开始盈利。”
“那时候我已经是厂里的二把手,父亲年纪大了,很多事交给我打理。有一年,行业不景气,厂里资金链出了问题,急需一笔钱周转。我去找明理,想让他先把贸易公司的资金挪一部分过来,等厂里缓过来就还。他答应了。”
陈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但厂里的情况比想象的糟。那笔钱投进去,像扔进无底洞,很快就没了。我又去找明理,第二次,第三次。他每次都给,但脸色一次比一次差。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凑钱,把公司抵押了,还借了高利贷。”
陈望握紧了茶杯。
“最后厂还是没救回来,破产了。父亲一病不起,半年后就走了。临终前,他抓着我的手,说:‘老大,厂没了就没了,但你弟弟……你要照顾好你弟弟。’”
眼泪从陈明远脸上滑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流。
“我处理好父亲的后事,去找明理。他公司已经不行了,债主天天上门。我拿出所有积蓄,还卖了自己的房子,帮他还了一部分债。但不够,远远不够。有一天,他来找我,说:‘哥,我撑不住了。’我说:‘没事,哥在。’他说:‘不,你不在了。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哥哥。’”
陈明远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走了。带着你母亲,去了另一个城市,改名换姓。我找了他很多年,一直没找到。直到你母亲前几年通过一个老同学,辗转联系上我,我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陈望感觉到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母亲不让我打扰你们。”陈明远抬起头,眼睛通红,“她说,明理临终前交代,不要告诉我他在哪,不要让我知道他有孩子。她一个人把你带大,很不容易。我每个月给她打钱,她都退回来。她说,我们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找我?”陈望问,声音很干。
“因为我没时间了。”陈明远苦笑,“肺癌,晚期,已经转移了。医生说,最多一年。我想在走之前,见见你,跟你说声对不起。也替我父亲,跟你父亲说声对不起。是我们对不起他。”
陈望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集团副总裁,此刻只是一个虚弱的、满怀愧疚的病人。他想起父亲,那个记忆里模糊的影子,想起母亲深夜独自哭泣的背影,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因为没有父亲受过的委屈。
他该恨吗?该愤怒吗?该质问吗?
但他看着陈明远苍老的脸,看着他眼睛里深切的痛苦,那些情绪突然变得很遥远。他想起许昭,想起许昭说“他这辈子,到底得到了什么”。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总说“人要向前看”。
“我父亲,”陈望开口,声音很轻,“他最后那段时间,痛苦吗?”
陈明远摇摇头:“你母亲说,走得很平静。他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下辈子还你。’”
陈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菜上来了,很精致,但两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陈明远问了很多陈望的事,学业,工作,未来的打算。陈望一一回答,说到母亲时,陈明远听得很仔细,偶尔点点头,眼睛里有泪光。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陈明远说,“她一个人把你培养得这么好,很不容易。我……我很感激她。”
“她不知道我来见你。”陈望说。
“我知道。你不用告诉她,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陈明远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陈望面前,“这个,你收下。”
“这是什么?”
“一些公司的股份,还有一些房产。不多,是我能给你的,也是你应得的。”陈明远按住陈望要推回的手,“别拒绝。这不是施舍,是补偿。虽然再多的补偿,也弥补不了什么。”
陈望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感觉它有千斤重。
“许昭的事,我听说了。”陈明远换了个话题,“他为难你,我很抱歉。这孩子……也不容易。他母亲去世前,我去看过她,一个很善良的女人,一辈子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许昭恨他父亲,也恨我,因为我也是那个‘正牌’家庭的一员。”
“他不恨你。”陈望说,“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陈明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跟我说了你们的事。”陈望补充道。
陈明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许昭能力很强,但心结太深。我本来想把他调去西南,是想让他换个环境,也许能想开些。但他觉得是我要把他赶走。”
“你不能直接跟他解释吗?”
“有些事,解释了也没用。”陈明远叹了口气,“伤害已经造成了,再多解释,也抹不平那些年。我只能尽量安排好他的前途,其他的,要靠他自己走出来。”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离开时,陈明远坚持要送陈望到地铁站。车来了,陈望拉开车门,又停下,转过身。
“大伯。”他叫出这个称呼,有些生涩,但很自然。
陈明远愣住了,眼睛瞬间红了。
“下周末,你有时间吗?我想……带我妈来见你。”
陈明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
车开走了。陈望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融入车流,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这周末我回家,有事跟你说。”
然后,他拨通了许昭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许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许组长,是我。我想跟你谈谈,关于西南分公司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
“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陈望说,声音很平静,“我会跟大伯说,让他重新考虑。但我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是留在这里,继续证明自己给他看,还是去一个全新的地方,从头开始,但这次,只为你自己。”
长久的沉默。陈望能听见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车流的声音。
“陈望。”许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觉得,”陈望看着夜空,今晚有星星,很稀,但很亮,“我们都不该被过去困住。你父亲困住了,我父亲也困住了,他们用一辈子在怨恨和愧疚里打转。但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选择。”
许昭没有说话。
“我给你时间考虑。”陈望说,“考虑好了,告诉我。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
挂了电话,陈望走进地铁站。站台上人很多,他随着人流上了车,找到一个角落站着。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想起很多事,父亲的模糊面容,母亲深夜备课的背影,许昭在会议室里苍白的脸,陈明远通红的眼睛。
到站了。他随着人流下车,走出地铁站,夜晚的空气很清新。手机震动,是许昭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陈望没有回。他收起手机,朝家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知道,有些事不会马上变好,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选择会带来新的问题。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至少,他看见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真相,然后决定,不让自己的人生,也变成另一段阴影。
他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人啊,总要学会和过去和解,才能好好往前走。
以前他不懂。现在,他好像开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