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我父亲与大伯多年不和,我家房盖到一半没钱被邻居笑话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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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我父亲与大伯多年不和,我家房盖到一半没钱被邻居笑话时:大伯出现了
楔子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给父亲过七十大寿。
酒席摆在村里新修的文化广场上,一共二十桌,热热闹闹。父亲穿着我给他买的深蓝色棉袄,坐在主桌上,笑得满脸褶子。
席间有人提起大伯。
“你大伯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屋那边,听说身体不太好了。”说话的是隔壁的三叔公,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又说,“你们家现在日子过好了,也该去看看他。”
父亲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桌上安静了几秒。
我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三叔公,最后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不是外人能懂的。
我最后一次见大伯,是十二年前。那年我考上大学,要交学费,父亲带着我去找他借钱。大伯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握着锄头,听完父亲的来意后,说了句“没钱”,转身就进屋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那个下午,父亲蹲在路边抽了很久的烟。
后来我们家再也没跟大伯来往过。
可是三叔公今天提起来,语气里似乎藏着些别的意思。好像我们家现在日子好了,不去看看大伯,就是我们不对。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扶着父亲往回走。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父亲走得很慢,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看着老屋方向,半天说了句:“你大伯当年……算了,不说了。”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有些佝偻。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很多事,我从来都没真正弄明白过。
第一章
我家和隔壁两户人家,合住在一个三间通的土坯房里。
那是1979年的事。
土坯房是爷爷留下的,三间房,我家住一间,大伯家住一间,还有一间是共用的堂屋。墙是黄泥夯的,顶上铺着稻草,下雨天到处漏。我小时候最深的记忆,就是半夜被滴在脸上的雨水冰醒,然后母亲摸黑把洗脸盆端过来接水。
铁皮盆被雨滴敲得叮叮当当响,像无数根针扎在黑夜里。
父亲那年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钱。母亲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分不到多少粮食。我们家四口人,我、妹妹、父亲母亲,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房间里。床是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我和妹妹睡一头,父母睡另一头,中间拉一块旧床单隔着。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我脚上穿的是母亲用旧布缝的棉鞋,鞋底是父亲从厂里捡回来的废旧轮胎皮,用钉子钉在一起。棉鞋穿了一个冬天,鞋头磨破了洞,露出来的棉花被踩成了硬块,黑乎乎的。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又红又肿。
母亲看了心疼,说要给我做双新的。父亲没吭声,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双解放鞋,绿色的帆布面,橡胶底,一看就是新买的。
“给娃穿上。”父亲把鞋递给我,自己坐到灶台边烤火。
我接过鞋,鞋面上还带着父亲手心的温度。后来我才知道,那双鞋花了两块八毛钱,是父亲从砖瓦厂预支的工资里扣出来的。
母亲说:“你爸一个月就那么点钱,买了鞋,这个月烟钱又没了。”
父亲没接话,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脸上的皱纹很深,明明才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日子虽然穷,但那时候父亲和母亲都很能吃苦,想着只要肯干,总会好起来的。
1980年春天,村里开始搞分田到户。
我们家分到了三亩水田和两亩旱地。父亲高兴得不行,那段时间天天天不亮就出门,到天黑才回来,说是要把地里的草除干净,好种庄稼。
母亲也挺着大肚子下地干活,那时候她已经怀了我妹妹七个月了。
但光有地不行,得有房子。
土坯房实在住不下了。妹妹出生后,我们家五口人挤在一间房里,转身都困难。而且那土坯房的墙已经开始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两个手指头。有一回下大雨,后墙塌了一块,泥水灌进来,把床底下的东西全泡了。
父亲跟母亲商量,说想盖两间新房。
母亲算了算家里的积蓄,一共一百三十块钱。盖两间砖瓦房,光买砖就要三百多块,还不算瓦、木头、水泥和工钱。
“差太多了。”母亲叹气。
父亲说:“我找我哥借点。”
大伯那时候在村里的拖拉机站开拖拉机,算是村里少有的手艺人,日子比我们家好过不少。大伯母在供销社上班,两口子都有工资,在村里是数得着的殷实人家。
父亲去找大伯那天,我跟着去了。
大伯家住在村东头,单独一个小院子,三间青砖瓦房,门口还种了两棵泡桐树。大伯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我们来了,笑了笑,说:“老二来了啊,进屋坐。”
大伯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是那种白瓷杯,里面泡着茶叶,看着清亮。
父亲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说:“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想盖两间房,手头差点钱,想跟你借点。”
大伯没说话,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茶。
大伯母在旁边接了话:“老二啊,不是我们不帮你,你也知道,我们家刚买了电视机,手头也紧。你哥在拖拉机站工资也不高,我那份工资也就够日常开销。”
父亲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站着没动。
大伯放下杯子,说了句:“能借多少?”
父亲眼睛一亮:“哥,你看能不能借两百?”
大伯皱了皱眉,没吭声。
大伯母又说:“两百?哪来那么多钱。老二,你哥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要是手里有钱,能不借给你吗?你也别为难他了。”
大伯始终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父亲站在院子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拉着父亲的衣角,感觉他的手在发抖。
回去的路上,父亲走得很慢,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章
借钱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房子还是要盖。
父亲咬着牙,把家里的猪卖了,又找生产队预支了半年的口粮钱,东拼西凑,总算凑了三百来块。砖买了便宜的次品砖,瓦是从别村拆老房子那里收来的旧瓦,木头是从山上砍的杂木,请了村里几个懂泥瓦活的亲戚帮忙,工钱给不起,就管饭。
1980年秋天,我家新房的地基终于挖了。
地基在村西头,一块荒地,以前是养猪场,后来荒了好几年,长满了蒿草。父亲提前两个月就把地整平了,用石灰画了线,两间房,一大一小,大的一间当堂屋,小的一间隔成两半,一半当卧室,一半当厨房。
动工那天,父亲放了一挂鞭炮,是那种一百响的小红鞭,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就没了。母亲煮了一锅红薯粥,拌了一盆咸菜,给帮忙的亲戚当早饭。
那时候盖房子全靠人工。砖是一块一块从砖窑挑回来的,父亲挑了三天,肩膀磨出了血泡,结了痂,痂又磨破了,最后肩膀上的皮都黑了,像一块老树皮。
砌墙的师傅是本家的一个堂叔,叫木生,手艺在村里数得上。他拿着瓦刀,一块砖一块砖地砌,砌到半人高的时候,停下来歇了口气,抽了根烟,看了看砖墙,说:“这砖质量不行,容易裂。”
父亲说:“能住就行。”
墙砌到一半的时候,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父亲算了算剩下的钱,买水泥不够,买石灰不够,连打顶梁的钢筋都买不起。更别说门窗了,两扇木门、四扇窗户,加起来少说也要一百多块。
母亲愁得睡不着觉,半夜翻来覆去,小声跟父亲说:“要不找别人借借?”
父亲没吭声。
第二天,父亲去找了村里的老支书,想借点钱。老支书倒是爽快,借了五十块,说:“这是我个人的钱,不多,你先用着。”
父亲拿着五十块钱,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对着那张钱发了半天呆。五十块,连买水泥都不够。
他又去找了母亲娘家那边的亲戚。大舅借了三十,二姨借了二十,三姑借了十五。加起来一百一十五块,勉强够买水泥和石灰。
但门窗的钱还是没着落。
更让父亲难堪的是村里人的闲话。
房子盖到一半,砖墙砌好了,但屋顶没封,门窗没装,就那么半拉子工程杵在那儿,像一张张着嘴的骷髅。村里人路过的时候,总要指指点点几句。
“这家估计是盖不起来了,没钱还盖什么房。”
“老二这个人,就是没出息,干不成事。”
“你看人家老大,开着拖拉机,日子多好。同一个爹妈生的,差距咋这么大呢。”
这些话,母亲听到过好几回,回来跟父亲说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也不说,烟头一个接一个,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堆烟灰。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但有一回听到邻居张婶跟我母亲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淑芳啊,你们家这房子盖到一半就不盖了,村里人都笑话呢。你男人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去你大伯那儿借点嘛,又不是外人。”
母亲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他不肯借。”
张婶“啧”了一声:“那也是亲兄弟啊,咋这么绝情。”
母亲没再接话,转身进了屋。我跟在她后面,看到她偷偷用袖子擦眼泪。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酒味。父亲平时不喝酒,那天喝了不少,脸通红,走路有点晃。他坐到床边,脱了鞋,看着脚上那双磨得露底的解放鞋,忽然说了句:“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
母亲没说话,把一碗红薯饭递给他。
父亲接过碗,没吃,放在床头,又说:“我明天再去砖瓦厂预支一个月工资,先把屋顶封了。门窗的事,再说。”
母亲说:“要不……再去找大哥说说?”
父亲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不去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父亲还没出门,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我去开的门,门外站着大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面上沾着泥巴。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院子。
父亲从屋里出来,看到大伯,愣了一下。
大伯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子,从里面倒出来一堆东西。我凑过去看,是几捆十块的钱,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一些零散的角票和硬币。另外还有几个信封,打开一看,是粮票、布票、油票。
大伯蹲下来,把那些钱和票子理了理,说:“这里三百七十块钱,粮票八十斤,布票你们自己看够不够。砖钱我帮你们付了一半,砖窑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剩下的砖明天就送过来。”
父亲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大伯又说了句:“门窗的事,我认识镇上一个木匠,手艺不错,回头我带他去量尺寸。”
父亲的声音有点哑:“哥……”
大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跟你嫂子说这钱是借给别人的,你们别声张。”
说完这句话,大伯转身就往外走。
父亲追出去:“哥,钱我以后还你。”
大伯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先把房子盖好再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天早上有雾,雾气很大,大伯的背影很快就看不到了。但我记得他那双沾着泥巴的解放鞋,走路的步伐很快,比父亲的步子快多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百七十块钱,是大伯偷偷攒了大半年的。他在拖拉机站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自己留八块零花,其余的全部交给大伯母。那八块钱,他舍不得花,一分一分攒着,攒了快一年,才攒了这么多。
不光如此,那八十斤粮票里,有六十斤是他从自己嘴上省下来的。他那时候在拖拉机站吃饭,食堂的馒头两分钱一个,他就着咸菜吃,把菜钱省下来换成粮票,又偷偷去黑市换了点,凑够了八十斤。
最让父亲后来心里过不去的,是大伯卖了一样东西。
大伯在拖拉机站开的那辆拖拉机,是他自己花钱买的二手货,花了六百块,借了三百块的外债。为了帮我家盖房,他把拖拉机卖了,卖了四百五十块,还了外债,剩下的钱全贴到我家盖房上了。
但这件事,大伯从来没提过。
父亲也是后来听别人说的。那天大伯回家后,跟大伯母说拖拉机坏了,修不好了,干脆卖了。大伯母信了,还骂了他一顿,说他不会过日子。
大伯就这么瞒了十几年。
直到我上高中的时候,大伯母跟我母亲说起这事,才知道当年那辆拖拉机是被大伯故意卖掉的。大伯母当时就哭了,说:“那个死鬼,瞒了我这么多年。”
但是那时候,我母亲跟她关系已经不好了。
这也是后面的事。
第四章
房子在冬天之前盖好了。
两间砖瓦房,青砖灰瓦,虽然砖是次品砖,瓦是旧瓦,但在那年代的村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堂屋的地面铺了水泥,卧室的地面是夯实的黄泥,踩上去硬邦邦的,但比原来的土坯房强多了。
搬进新家的那天,母亲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炒了一盘鸡蛋,一家人围在小饭桌上,吃得格外香。
父亲夹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忽然红了眼眶。他赶紧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馒头,不让别人看到。
但那年冬天,日子并不好过。
盖房欠了不少债,父亲为了还债,白天在砖瓦厂上班,晚上回来还要下地干活。冬天农活少,他又去镇上找了一份拉板车的活,给供销社运货,一趟五毛钱,一天拉七八趟,能挣三四块钱。
我那时候八岁,每天放学回来,就跟着母亲去地里拔萝卜。冬天的萝卜地,冻得硬邦邦的,萝卜叶子上一层白霜,手一碰就化了,冰得手指头发麻。母亲蹲在地里拔萝卜,拔一个扔进筐里,我跟在后面捡。拔完一垄地,手指头就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拔回来的萝卜,一部分腌成咸菜,一部分拉到镇上去卖。母亲天不亮就出门,背着两筐萝卜走五里路到镇上,卖完萝卜再走回来,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两筐萝卜能卖一块多钱,母亲舍不得在镇上吃早饭,饿着肚子走回来,到家就喝一大碗红薯粥。
那时候父亲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好读书,将来别跟我一样吃苦。”
可是我们家连我读书的学费都掏不起。
小学学费一年八块钱,每学期四块。每学期开学前,父亲都要去借钱,这家借两块,那家借三块,凑够四块,让我交到学校去。班主任姓王,是个女老师,知道我家困难,有时候会先帮我垫上,让我下学期再还。
有一回开学,父亲实在借不到钱了,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只找到一块两毛钱。他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一块两毛钱发呆,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母亲在旁边择菜,择着择着,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父亲出去了很久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四块钱,崭新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母亲问他哪来的。
他说:“找朋友借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四块钱是他找砖瓦厂的工头预支的,条件是下个月的工资扣掉四块,还要多干两天活抵利息。
那个年代,借钱就是这么难。
我们家就这么一年一年熬着,日子虽然紧巴,但好歹没有断顿。父亲和母亲像两头牛一样,没日没夜地干活,一点一点还债。到1983年的时候,盖房欠的债总算还清了。
那年秋天,父亲买了一头小猪崽,养在后院的猪圈里。母亲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煮猪食。她说:“等这头猪养大了,卖了钱,给你买双新鞋。”
我说:“不用,我现在的鞋还能穿。”
母亲看了看我脚上那双破得不成样子的解放鞋,没说话。
第五章
时间一晃,到了1985年。
我考上了镇上的初中。
学费一学期十二块,比小学贵了两倍。父亲听到这个数字,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说:“考上了就上,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说想办法,其实就是多干活。
那几年,砖瓦厂的效益不好,工资经常拖欠。父亲又去学了木工,农闲的时候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县城打工,一天两块钱,干一个月能挣六十块。他舍不得在外面吃饭,每天早上去工地的时候带两个红薯,中午就着凉水啃红薯,晚上回来再吃一顿饱的。
母亲在家里种地,还养了鸡、鸭、猪,鸡蛋舍不得吃,攒起来拿到镇上卖。一块钱能买十二个鸡蛋,母亲卖一毛钱一个,十二个能卖一块两毛钱,多赚两分钱。
我们家就这么一分一分地攒钱,供我读书。
我上初二那年,大伯母跟我母亲闹翻了。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很可笑。那年大伯母家的儿子——也就是我堂哥——要娶媳妇,女方要彩礼八百块。大伯母来找我母亲借钱,说借两百。我母亲说家里没钱,拿不出来。大伯母不信,说你们家这几年日子好了,怎么会没钱。
母亲说:“我们家的钱都供孩子读书了,真的拿不出来。”
大伯母不高兴了,回去就跟大伯说我们家忘恩负义,当年帮我们家盖房,现在找我们借钱都不肯。
大伯没吭声。
但这话传到了母亲耳朵里,母亲气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她说:“当年他们借给咱家的钱,咱不是还了吗?还了两年才还清,利息都给了。现在怎么就成了我们忘恩负义了?”
父亲劝她:“算了,别计较了。”
母亲说:“我没计较,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从那以后,两家的关系就淡了。见面打个招呼,说过客套话,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大伯有时候在路上碰到我,会问一句:“学习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就点点头,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
1988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全县只招两百个人,我是我们初中唯一一个考上的。
村里人都说我有出息,父亲脸上也有光了。但高兴归高兴,学费是个大问题。高中学费一学期三十块,加上书本费、住宿费、生活费,一学期少说也要一百多块。
父亲那年已经四十出头了,长年累月的重体力活让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他的腰不好,弯下去就直不起来,背也驼了,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一双手像枯树根。
但他还是咬着牙,把家里那头养了一年的猪卖了,又找几个亲戚凑了凑,凑够了一学期的费用。
送我去县城上学那天,父亲骑自行车载我,后座上绑着我的铺盖卷和一个木箱子。箱子是父亲自己做的,杉木板,打磨得很光滑,刷了一层清漆,能照出人影。
骑到半路,链条断了。父亲蹲下来修链条,修了半天没修好,最后推着车走了十几里路,把我送到学校。
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给我,说:“省着点花,不够了给我写信。”
那二十块钱,是他提前预支了半个月的工资。
我接过钱,看着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那条路很长,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马路尽头。
那年秋天特别干燥,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哗响。地上的土被风吹起来,黄蒙蒙的一片,像下了一层薄雾。
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个黑点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进了学校。
第六章
高中三年,我几乎没有回过家。
不是不想回,是路费太贵。从县城到镇上,坐班车要八毛钱,从镇上到村里还要走五里路。来回一趟,光路费就要两块多,够我在学校吃好几顿饭了。
我每个月的花销控制在十五块钱以内。早饭是二两粥加一个馒头,一毛五分钱。午饭是四两米饭加一份素菜,三毛钱。晚饭跟午饭一样,三毛钱。一天下来,七毛五分钱,一个月二十二块五。但这已经超出预算了,所以我有时候晚饭不吃,或者只吃一个馒头,省下来的钱买作业本和笔。
宿舍是十个人一间的大通铺,冬天冷得要命,窗户上糊的塑料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夜里温度零下好几度,盖两床被子还冷。夏天热得睡不着,蚊子又多,蚊香舍不得买,就用艾草熏,满屋子都是烟。
但这些苦,跟父亲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每次收到家里的信,母亲在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好好读书。信的末尾,父亲总会加一句话:“钱的事别操心,好好学习。”
我从来没在信里提过苦。我知道,我跟父亲说苦,他心里更苦。
1991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那天,父亲破天荒地买了一瓶白酒,请了几个本家的亲戚来家里吃饭。酒桌上,父亲喝了很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舌头都打结了。他举着酒杯,跟亲戚们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以后就是城里人了,我们家总算有个出息的了。”
说着说着,他哭了。
一个大男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了。
母亲在旁边劝他:“别喝了,你醉了。”
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我没醉,我高兴。”
那顿饭吃到很晚,亲戚们都走了以后,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大伯当年要不是卖了他那辆拖拉机,咱们家的房子根本盖不起来。”
这是父亲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件事。
“他卖了拖拉机,你大伯母到现在都不知道。”父亲又说,“我也从来没跟人说过。”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父亲抽着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他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
“当年你大伯不借钱给我,不是他不想借,是你大伯母管得严。”父亲说,“他把钱偷偷攒下来,又卖了拖拉机,总共凑了五百多块,全贴到咱家盖房上了。这事儿,我记了一辈子。”
我听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上大学之前,父亲带我去看大伯。
大伯那时候已经不在拖拉机站上班了,拖拉机站倒闭了,他回家种地。几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上的老茧厚得像铁皮。
父亲把当年借的钱连本带利还给他,一共八百块。
大伯接过钱,数了数,然后把多余的钱抽出来,塞回父亲手里,说:“本金我收下,利息不要。”
父亲不肯。
大伯把钱往父亲口袋一塞,说:“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哥,就别跟我客气。”
父亲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大伯转身进屋的背影,他走路的步子没有以前快了,背也有点驼了。但他还是跟多年前一样,话不多,做完事就走,不给别人道谢的机会。
第七章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几年下来,攒了一些钱,在城里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孩子。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但我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回去,母亲都会跟我说起村里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过世了,谁家盖了新楼了。有时候她会提起大伯,说大伯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腰不好,走路要拄拐棍了。
父亲在旁边听着,不接话。
我知道父亲心里不是没有大伯,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两个都是不善言辞的人,话越少,隔阂越大。
有一年春节,我回老家,在路上碰到大伯。
他拄着一根竹竿当拐杖,走得很慢,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军帽,身上穿着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解放鞋。他看到我,停下来,打量了我半天,问:“你是老二家的大小子?”
我说:“大伯,是我。”
他点点头,说:“在城里还好吧?”
我说:“还好。”
他说:“好好干。”
然后就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雾气蒙蒙的早晨,他提着蛇皮袋走进我家院子,把那些钱和票子倒出来,蹲在地上整理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走路带风,步子快得很。
现在他走路都费劲了。
那年的春节,我跟我父亲说:“爸,你去看看大伯吧。”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看什么看,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就看看他,不说话也行。”
父亲没答应,也没拒绝。
大年初二那天,我提着两瓶酒,去了大伯家。大伯母开的门,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哟,城里的大学生回来了。”
大伯坐在堂屋的火炉边烤火,看到我进来,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个位置。
我把酒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火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大伯的手放在炉子上面烤着,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盖厚得像小贝壳,颜色发黄发黑。
“大伯,你的手……”我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说:“老了,没用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炉火映在墙壁上,影子一跳一跳的。
过了很久,大伯忽然说了句:“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腰不好。”
他“嗯”了一声,说:“他也老了。”
我说:“大伯,当年我爸盖房的事,谢谢你。”
大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清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谢什么,我们是兄弟。兄弟之间,不说谢。”
那天离开大伯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远处的山变成了一团黑影,村里的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散得很慢。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反复想着大伯那句话。
我们是兄弟。
这五个字,重得像铅。
尾声
去年冬天给父亲过七十大寿的时候,三叔公的那番话,让我想了很久。
回家后我问母亲:“妈,当年大伯家的儿子结婚,你为什么不借钱给他们?”
母亲正在择韭菜,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说:“不是不借,是真的没钱。那时候你读初中,一学期的学费都凑不齐,哪来的钱借给别人。”
“那你后来跟大伯母解释了没有?”我问。
母亲叹了口气:“解释了,她不信。后来我也懒得解释了。”
父亲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大伯母那个人,心眼小,记仇。但你大伯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那你去看看大伯吧。”
父亲没说话,过了很久,说了一句:“等过完年吧。”
过完年,父亲没有去。
到现在也没有去。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去,也许永远不会去。两个人都七十多了,都是倔脾气,谁也不肯先低头。但我知道,父亲心里一直有大伯,就像大伯心里一直有父亲一样。
有些话,说不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今年春节,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路过老屋那边的时候,我看到大伯正坐在门口晒太阳。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顶草帽,一动不动。
我站在远处看了他很久。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衣服还是那件旧军大衣,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了,估计走不了多少路了。
我没有走过去叫醒他。
有些事,不是外人能懂的。
就像那年他提着蛇皮袋走进我家院子,那些钱和票子,那些粮票布票,那辆被卖掉换钱的拖拉机,都是他心里的事。
他心里装着这些事,过了一辈子。
我父亲心里也装着这些事。
兄弟之间的事,外人看不懂,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