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天等来一夜 凌晨一点他睡着后,我数了数他脸上的新疤7道

发布时间:2026-06-29 13:55  浏览量:1

❤️楔子

我叫陈雨,三十四岁,在超市做理货员。那晚我蹲在厨房擦地,他踢翻水桶说擦不干净就别睡。我忍了,因为孩子刚睡着。可他转身又扔过来一句:“废物,离了我你活不过三天。”我攥紧抹布没吭声,只看见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七道新疤,每一道都像在替我记数。我数完了,心里那根弦也断了。

第一章:六十天忍成习惯,等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那天晚上擦完地,我腰酸得直不起来。客厅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十分,卧室里传来他打呼噜的声音,像拖拉机在泥坑里吭哧。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手上的抹布还滴着水,我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连关灯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叫陈雨,跟我男人刘志刚结婚九年,有个儿子叫刘小树,今年七岁。我们住在这套六十平的老公房里,墙皮年年掉,厕所天花板漏水用盆接着。刘志刚开网约车,早出晚归,脾气一天比一天大。六十天前,他把热汤泼在我手背上,说我炒菜咸了。我当时没躲,也没吵。小树在屋里写作业,我不想让孩子听见。

打那以后,我就像踩在薄冰上过日子。他回家脸色一沉,我就知道今天又没好果子吃。菜淡了骂,菜咸了摔筷子,地板上有根头发他能把垃圾桶踢到客厅中央。我全忍了。我告诉自己,他开车累,压力大,忍忍就过去了。可我忍了六十天,他不但没收敛,反而像试出了我的底线,一天比一天过分。

“陈雨,你聋了?我说袜子少一只,你找不找?”上礼拜三晚上,他光着一只脚站在卧室门口喊。我正给小树洗澡,赶紧擦了手去翻衣柜。其实那只袜子就在床头柜底下,我弯腰够出来递给他。他一把抓过去,嘴里嘟囔:“磨蹭个屁,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我没回嘴。小树从浴室探出脑袋喊妈妈,我转身回去继续搓他后背上的泥。小树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高兴?”我挤了点沐浴露搓出泡泡,说没有,爸爸就是累了。小树哦了一声,低头玩水。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旋,心里堵得慌。我不怕刘志刚骂我,我怕小树学会他那样说话。

可忍让换来的不是太平,是他更肆无忌惮。他开始嫌我挣得少,说超市理货员那点工资塞牙缝都不够。我每月三千二,自己留八百买菜,其余全交给他。他还说:“要不是我跑车,这房子早被人收走了。”其实房子是他爸妈留下的,跟我没关系。但他天天挂在嘴边,好像我白住他家的。

最让我寒心的是上个月。我发烧三十八度九,请了一天假在家躺着。他出车回来,看见灶台冷的,饭没做,直接把车钥匙砸在茶几上。“你躺一天了,连口热饭都没有?我他妈在外面跑十几个小时,回来还得伺候你?”他骂完摔门进了卧室,砰一声震得我耳膜疼。我没力气争,自己爬起来煮了碗清汤面,吃完又躺回去。那天晚上他一句话没跟我说,好像生病是我故意偷懒。

六十天。整整六十天,他没问过我一句累不累,没帮我提过一次菜,没在小树面前好好说过一次话。他脸上的疤一天比一天多,全是跑车时跟人争执留下的,要么是乘客划的,要么是路上跟人动手挂的。他每添一道新疤,回家脾气就更臭一分,好像那些伤是我给他的。

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外面受了气回来撒在我身上,他是在拿我当出气筒。因为我不会顶嘴,不会闹,不会抱着孩子回娘家。我娘家在三百公里外的小县城,妈去世早,爸重新成了家,我回去也是多余。他拿准了我没地方去,所以有恃无恐。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离婚?我连律师都请不起。小树上的是公立小学,学费虽说不贵,但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一个月也要千把块。我工资交完这些还剩多少?搬出去租房?这附近最便宜的单间也要一千五。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算过好几遍账,怎么算都是死胡同。

所以我接着忍。擦地,做饭,洗衣服,接孩子,上班,记账。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陀螺,转得快一点,就顾不上疼了。可陀螺也有转不动的时候。那根绳子在别人手里,他抽得越狠,我转得越晕,到最后总会歪歪扭扭倒下来。

今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小树已经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等他吃饭。他外套都没脱,先站在玄关照了照镜子。我也跟着看了一眼,他左边颧骨上又多了道口子,不算深,血已经凝了,像条暗红色的蚯蚓趴在脸上。他伸手摸了摸,嘶了一声,然后转头看我:“看什么看?饭呢?”

“在锅里热着,我去端。”我放下毛衣站起来。他换了拖鞋往餐桌走,皮鞋踢得东倒西歪。我把饭菜端上桌,三菜一汤,他瞅了一眼就皱眉:“这青菜炒老了,你就不能看着点火?”

我没吭声,给他盛了碗米饭。他吃了几口又把碗一推:“没胃口。”然后起身进了卧室。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那孙子手快,我没防备……下次肯定不让他跑……赔了三百,操。”

又是跟人动手了。他脸上那道新疤,多半就是这么来的。我洗完碗去卫生间拿拖把,准备把玄关他鞋上的泥点子擦掉。拖到一半,他忽然从卧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我听见脚步声回头,他正用那种我最怕的眼神看我,说不上愤怒,更像不耐烦到了极点。

“陈雨,你擦个地能擦干净吗?”他走过来一脚踢翻了水桶。半桶脏水哗啦漫了一地,我裤腿全湿了。他指着地面说:“看见没有?你越擦越脏。擦不干净就别睡。”

我攥着拖把杆,指节发白。水顺着瓷砖缝淌到我脚边,冰凉的。小树在卧室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叫了声妈妈。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我不说话,冷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偏过头补了一句:“废物。离了我你活不过三天。”

他说完就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昏暗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地上那摊水里,晃来晃去的。我蹲在那儿,拖把横在膝盖上,裤腿上的水一滴一滴落进那摊水里面,分不清哪是我的汗哪是桶里的。

等水淌到墙角,我才慢慢站起来。我把拖把放回卫生间,又拿了干抹布回来蹲下,一点一点把地上的水吸干。吸到卧室门口那条缝底下时,我停住了。光从他屋里透出来,正好打在我手上。我抬头,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侧躺在床上,脸朝外,睡得很死。他那道新疤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白,像一小截没缝好的线头。

我数了数。一道,两道……一直数到七。六十天,七道疤。每一道都在提醒我,他动手的对象不只外面那些人,还有我。虽然他没打过我,但他踢翻水桶、摔东西、骂人,比打一顿还磨人。

我数完最后一道,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就松了。不是断了,是松了。松下来之后,我发现自己手脚都是凉的,可脑子特别清楚。我蹲在那儿又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站起来,把抹布叠好放回卫生间。经过小树房间时我推门看了一眼,他抱着枕头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床边坐下。刘志刚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月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白了好几根。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在里面翻了翻,摸出一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和一张超市促销单。我把促销单翻到背面,坐在床沿上,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开始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他呼噜声匀了,睡得什么都不知道。我写了几行,停下来想了想,又接着写。那张纸不大,我写得也不急,一字一字,把自己的账全记上去。不是钱账,是别的账。

写完了我把纸对折两次,塞进我枕头套里面。然后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楼上邻居家的水管在响,嘀嘀咕咕的。我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想,就那么躺着。月光慢慢挪到床头,照在我手背上。手背上还有他六十天前烫的那块疤,颜色淡了,但形状还在。

这一夜我睡得很轻,可天亮前我做了个梦。梦见他脸上那七道疤全裂开了,从里面长出七根刺,把他整个人扎成了刺猬。他站在那儿动不了,我站在远处看着,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我没走过去,可我知道那剪刀是干什么用的。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身边位置空的,他已经出车了。我坐起来,从枕头套里摸出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重新叠好,塞进我上班背的帆布包夹层里。

厨房锅里温着粥,他居然记得留了一口。我站在灶台前喝完那碗粥,把碗洗了。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三十四岁,法令纹深了,眼角有细纹,可眼神跟六十天前不一样了。我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心里那个一直往下沉的石头,好像停住了。

小树醒了,光着脚跑出来喊妈妈。我蹲下去抱了抱他,他身上热乎乎的。“妈妈今天下班早,回来给你做糖醋排骨。”小树高兴得蹦了一下。

我站起来背好帆布包,把夹层里的纸又摸了摸。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他走之前没关严,跟昨晚一样留着条缝。我从那条缝里看进去,被子乱堆着,枕头上有根白头发。

我关上门,下了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一步步踩实了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第六十一天。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下走。一楼防盗门推开的时候,外面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我站在门口停了三四秒,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我挎了挎帆布包的带子,迈步走进那片亮光里。

第二章:一张纸一支笔,我悄悄给自己铺后路

上班路上经过菜市场,我停了一下买了块老姜。帆布包夹层里那张纸硌着我的腰,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我在超市后门打卡,换工服,戴围裙。理货区货架上的方便面缺了几个口味,我推着补货车一排一排走,脑子里反复回想纸上的内容。

我写的是日期。从六十天前他第一次烫我手那天开始,到昨晚踢翻水桶,每一天发生的事,我全记下来了。写得简单,就日期加一句话。比如“第3天,骂菜咸,摔碎一个盘子”“第17天,嫌我买肉贵,把购物袋扔在地上”“第41天,我发烧,他没倒一杯水”。昨晚写的是“第60天,踢水桶,骂我废物”。

总共六十行,有的长有的短,挤在一张促销单背面密密麻麻的。我写完才发现,原来这六十天里他没有一天是好好跟我说话的。要么骂,要么摔,要么冷着脸当我是空气。我居然忍了这么久,想想都佩服自己。

快中午的时候领班叫我帮忙搬新到的一批饮料。那箱子重,我一个人搬了七八箱,腰又酸了。歇口气时我在仓库角落蹲着喝水,隔壁生鲜区的王姐过来跟我搭话。她比我大几岁,离了婚自己带孩子,在超市干了六年。她看了我一眼说:“小雨,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我说还好。她蹲下来凑近了一点:“刘志刚又找茬了?”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笑了笑。王姐拍了拍我胳膊:“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你那个家,该想后路就得想后路。”她说完就走了,手里拎着一兜烂菜叶子要去扔。

我蹲在仓库里把那口水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王姐的话像颗小石子扔进我脑子里,荡开一圈圈波纹。后路是什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小口子,那是长期碰水碰洗洁精留下的。我这双手除了理货做饭洗衣服,还能干什么?

但我还是把那张纸从夹层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货架上方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纸上的字格外清楚。我把日期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心里那根松了的弦又颤了一下。我告诉自己,光记日子不够,我得想点别的。

下班后我去接小树。他在校门口东张西望,看见我就冲过来抱住我的腰。我牵着他往家走,路过房产中介门口时我慢了一步。橱窗玻璃上贴满了房源信息,最小的一间出租房,月租一千六。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小树拽了拽我手:“妈妈你看什么?”

“没什么,走吧。”我拉着他继续走。心里那根弦又颤了一下。一千六,我工资去掉菜钱和给小树的杂费,剩不下一千六。可如果我跟他分开,他总得付抚养费吧?法律上怎么说的我不太懂,但听人讲婚内财产和抚养费都有规定。这念头一起,我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稍不留神就会摔下去。

晚上刘志刚回来得比昨天早,进门时脸上没有新疤。他吃了饭看了会儿手机,没说难听话,也没摔东西。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小树在写作业,屋里难得安安静静。他忽然抬头对我说:“陈雨,下周我跑长途,去邻市三天,你一个人在家注意锁门。”

我说好。他又低下头看手机,像刚才那句话已经用光了他对我的耐心。我手上织着毛衣,心里却在想他不在家那三天,我是不是可以多做点事。

他那三天不在,我请了一天假。送完小树上学的那个上午,我去了趟社区法律援助站。那个地方在街道办事处二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我把情况大概说了说,没说太多细节,就说夫妻感情不和,想问问离婚手续和抚养费怎么算。

姑娘给我一张表让我填,又给了我几份宣传册子。她说如果协议离婚,双方同意的话去民政局就行,一个月冷静期过了就能办。如果对方不同意,就得诉讼,时间长一些,但孩子的抚养费和财产分割法律有规定。我点点头把册子收进帆布包,谢了她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回到大街上,阳光晒在身上,我又觉得没那么怕了。那几份册子被我塞进夹层里,跟那张纸放在一起。我摸了摸帆布包鼓起来的那一块,心里踏实了点。

第三天晚上刘志刚回来,带了一兜子当地特产糕点。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说给孩子的,然后去洗澡。小树拆开吃了一块,递给我一块。我咬了一口,甜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酸。

那天半夜我醒了,去上厕所,听见他在隔壁打电话。又是在说跟人动手的事,语气忿忿的:“那小子我记住了,下次别让我碰上。”我贴着墙根走过去,没让他听见。躺回床上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起册子上写的那些条款。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脾气,他是不觉得那叫问题。

又过了一周,我趁午休去了一趟银行。我和他是共用一个账户,工资都存进去,但取钱用他的卡,我只有一张买菜用的副卡。我在柜台查了副卡的流水,这半年来每次我往里存钱,过不了两天就被他转走一大半。我上个月的工资三千二,存进去第二天就转走了两千五,剩七百给我买菜。怪不得我总觉得钱不够花。

柜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想单独开个户。她把单子递给我,我填了信息,存了两百块钱进去。那是从我买菜钱里省下来的,一块两块攒出来的。两百块不多,可它躺在我自己名下那张卡里的时候,我盯着余额看了很久。这算是我六十天来第一件只为自己做的事。

那天回到家,刘志刚居然在厨房做饭。稀罕事,他一年下不了三回厨。我换鞋的时候闻见一股糊味,进去一看,他把红烧肉烧焦了,锅底一层黑。他看见我进来皱了皱眉:“这破灶火太大,你也不早说。”

我没接他的话,走过去把火关了,把锅端到一边泡上水。他站在旁边两手叉腰,脸上的疤在厨房灯光下很明显。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刷锅。刷着刷着,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脸上那道新的,怎么弄的?”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问。沉默了两三秒才说:“跟个乘客吵了几句,小事。”我没追问,继续刷锅。水声哗哗的,我的脑子也在哗哗转。他轻描淡写说是小事,可那道疤不浅。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他嘴里的小事,在我这儿攒了六十天,已经攒成大事了。

那天吃完饭他难得主动收了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没那么怕了。以前我缩着脖子过日子,怕他生气怕他摔东西怕他嘴里蹦出难听话。可现在我把那些日子一条一条写在纸上了,写在纸上的东西就变轻了,轻到我能拿得起。

晚上他睡了以后,我又摸出那张纸和册子。我把册子里关于抚养费的那段话看了两遍,然后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在六十行记录下面添了一行新的:“第72天,我开了自己的账户。”写完之后我捏着笔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存了两百。”

窗外有只野猫叫了几声,声音细细的。我把纸和册子放回帆布包夹层,拉好拉链。躺下来的时候我想,这点钱什么都干不了,但攒着攒着总会多一点。我每天省五块,一个月就一百五,半年就九百。加上我工资里能抠出来的那部分,一年下来也许够付两三个月房租。

这么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梦里没有刺猬,只有一条路,路两边是矮矮的围墙,我沿着墙根走,走得不快,但脚底下每一步都踩实了。

第三章:菜场里的耳朵长在墙上,话往我心里钻

我开始留意身边人说的话。以前我低头走路,现在我会看看旁边的人。超市里每天来来往往的顾客多,推车买菜的大姐大妈们凑在一起聊天,我理货的时候顺带听一耳朵,什么有用的都往心里装。

那天下午我在调味品货架补酱油,旁边两个大妈在挑醋。一个穿红褂子的说:“我侄女那事你知道吗?离了,房子一人一半,孩子归她,男人每月给两千。”另一个说:“哎哟,两千够干嘛的。”红褂子说:“比不给强,她之前在家受气受了好几年,现在出来租个房子自己过,舒坦多了。”

我手里拿着瓶老抽没放下,听了两耳朵。两千,比我一个月工资少不了多少。如果我离了,小树跟我,他每个月该给多少?我没算过,但两千这个数我记住了。

补完货我回仓库歇脚,王姐也在。她正剥一个橘子吃,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王姐看我没表情,乐了:“酸吧?超市便宜货就是这样。但酸橘子也有酸橘子的吃法,蘸点糖就行了。人也是一样,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

我说:“王姐,你当初离婚,怎么过的?”王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就那么过的。先搬出来租房子,一个月一千二,那时候我工资才两千八。头半年紧巴巴的,后来涨工资了就好了。男人该给的钱他赖过几回,我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的,不能惯他那毛病。”

我说法院会不会很麻烦。王姐摆摆手:“说麻烦也麻烦,跑好几趟。可比在家天天受气强,那才是真麻烦。”她说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出去干活了。我坐在仓库的小马扎上把那半边酸橘子吃完,舌尖上一直留着那股酸味,可我心里却觉得酸得挺踏实。

又过了两天,我在生鲜区理芹菜,听见两个年轻女人推着购物车聊天。一个说:“我闺蜜老公家暴,她录了音拍了照,去妇联一告,调解员上门那男的就怂了。”另一个问:“光录音就行?”前一个说:“行啊,证据越多越好,光嘴说谁信你。”

我手上的芹菜抖了一下,掉了几片叶子。录音。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词。晚上回家等刘志刚睡了,我翻出旧手机充上电。那手机是前两年淘汰的,屏幕裂了一道,但录音功能还能用。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没让他看见。

礼拜天我带小树去公园玩,路过一栋灰色楼房,门口挂的牌子写着区妇女联合会。我拉着小树放慢步子,多看了两眼。门开着,里面有人进出。我没进去,但那个门牌号我记在了心里。以后要是真走到那一步,我知道该去哪儿。

我还在超市免费杂志架子上拿了一本《婚姻家庭法律常识》。那杂志纸张薄薄的,印得粗糙,但内容挺实用。我趁午休的时候翻了几页,看到财产分割的那一段,拿圆珠笔划了一道线。晚上在厨房等水烧开的时候我又翻出来看,煤气灶的火苗蓝汪汪的,映在纸页上。

刘志刚那几天好像心情还行,没怎么找茬。他甚至主动问小树作业写完了没有,语气不算温和但至少没吼。小树缩着脖子答写完了,他嗯了一声走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偶尔好那么一下,反而让我更不舒服,好像我前面记的那些账全变成了我小心眼。

但我没把那张纸扔掉。我知道好几天不代表好了,六十天攒下来的东西不是说抹就能抹掉的。

三八妇女节那天超市搞活动,忙得脚不沾地。下班晚了一个小时,回家路上我买了两条鲫鱼,想给小树炖汤喝。进了楼道就听见楼上有人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哐哐响。我加快步子上了楼,发现不是我家,是楼上那户。那家的女人站在门口哭,男人在屋里吼:“你给我滚!”

我领着小树赶紧开了自家的门进去,反锁好。小树仰着脸问我:“妈妈,楼上阿姨怎么了?”我说没事,阿姨跟叔叔闹着玩呢。我把鱼放在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楼上的动静,可我脑子里还在响。

那晚上我搂着小树睡觉,他缩在我怀里像只小猫。我拍着他的背,他呼吸慢慢匀了。我忽然想,如果哪天我跟刘志刚也吵成那样,小树会不会也像楼上那个孩子一样躲在门后哭。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要么我把日子过好,要么我带小树走,没有第三条路。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张纸又添了一行:“第88天,楼上的女人哭了。”写完了我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我在想,那个女的有没有也拿张纸记日子,她记到第几天了。我希望她别记太久。

中午在超市食堂吃饭,王姐坐我对面。她看我碗里的米饭没怎么动,说:“小雨,你最近有心事。”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说:“王姐,我在想以后的事。”王姐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想好了就动,别拖着。拖久了人就钝了,像那把剪子,不用就生锈。”

她说的剪子,我一下子想起了梦里那把。我没告诉王姐梦的事,但她的剪子跟我的剪子像是同一把。

那天下午理货的时候我有点走神,把生抽摆到了陈醋那一排。领班走过来指出来,我赶紧重新摆好。领班是个三十出头的男的,平时不大说话,今天多看了我两眼说:“陈雨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蜡黄。”我说没事,昨晚睡得晚。他也没再问,走了。

我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看见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脸确实黄,眼底下乌青一片。可那双眼睛里面有东西,不像六十天前那么空。我记得清清楚楚,六十天前我被烫了手那晚,照镜子的时候眼神是散的,看哪儿都模糊。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看着自己,能看清楚眉毛眼睛鼻子的轮廓。

晚上回家我做饭,刘志刚在客厅看手机。我切土豆的时候不小心划了手指,不大,渗了点血。我去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回头拿创可贴的时候刘志刚正好抬头看了我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又低下了头。

我贴好创可贴继续切土豆。手指上那点疼像针尖扎了一下就过去了,但它让我想起了另一个疼。那个疼在心里存了六十多天,现在慢慢变成了一种力气。我切完土豆把刀放回刀架,刀背磕在木头架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不大,可我听着像句回答。谁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答了。

第四章:一个平常的晚上,他踢开了最后一扇门

日子跌跌撞撞到了第九十一天。那天跟别的日子没什么两样,我在超市上了早班,接小树放学,回家路上买了把小葱。刘志刚那天收车早,我们三个人破天荒坐在一起吃了顿晚饭。他甚至还给小树夹了一筷子菜,小树受宠若惊地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想,也许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不好不坏,偶尔有顿安生饭。可我忘了,安静的水面底下往往藏着漩涡。

饭吃完我去洗碗,小树在客厅画图画,刘志刚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吃。花生壳扔在茶几上,噼里啪啦的。我洗到一半的时候他喊我:“陈雨,我那双灰色的袜子你放哪儿了?”我说在衣柜右边抽屉第二层。他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又喊:“没有,你自己来看。”

我擦了手走过去。他站在衣柜前面翻得乱七八糟,抽屉拉出来歪在一边。我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灰色袜子就在最下面压着,被一条秋裤盖住了。我抽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忽然说:“你最近老翻那个帆布包,里面装什么宝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我说:“没什么,就超市的促销单和记账本。”他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拿着袜子走了。我退回厨房继续洗碗,手在水里微微发抖。那把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我的心跳。

我告诉自己得把东西换个地方放。帆布包夹层不够保险,他要是真起疑心翻出来看,那六十行字就是一颗雷。

那天晚上等他睡了,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我把帆布包从门后挂钩上取下来,拉开夹层拉链。那张纸、那几份册子、那本法律常识杂志,还有一张银行卡,全掏出来。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找新的藏处。

衣柜顶上有几个旧鞋盒,里面装的是我怀小树时织的几件小毛衣。我把纸和册子塞进最底下那个鞋盒里,压在那堆毛衣下面。鞋盒外面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我把鞋盒放回衣柜顶上,踮着脚够到最里面。然后回到床上躺下,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可第二天晚上就出事了。

那天他回来得早,进了门脸色就不对。颧骨上又多了一道口子,血还没干透。他换了拖鞋直接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我听见他骂了一句,不是骂我,但声音恶狠狠的,像把刀在磨刀石上蹭。

我端了饭菜上桌,他没出来吃。过了一会儿他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我放在洗手台上充电的旧手机。我脑子嗡的一声——那里面我录了两段东西。一段是他上礼拜打电话骂人的声音,一段是他在厨房摔碗的动静。我录得不专业,但足够听清楚是谁在说什么。

“这手机你还用?”他把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说早不用了,放着落灰。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把手机扔在餐桌上,嘭的一声。然后他坐下来吃饭,一言不发。我坐在对面,碗里的饭一口都咽不下去。小树在旁边埋头吃,什么都不知道。

吃完饭他去洗澡了。我趁那个空把旧手机拿过来,拔掉充电线塞进自己裤兜。然后假装收拾桌子,心跳得像擂鼓。他洗完澡出来,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头发,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愤怒,更像在打量一样东西。

“陈雨,你今天不对劲。”他说。

“没有,就是有点累。”我低着头擦桌子,不敢看他。

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我闻见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大概是他脸上那道新疤的。他站了三四秒,然后伸手把我手里的抹布抽走了。他捏着那块抹布看了一下,又扔回水槽里。

“你那个帆布包,我昨晚翻了一下,”他说,“夹层里是空的。”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炸出来了。但我没动。我转过身面对他,脸上尽量平静:“我说了,里面就是促销单,我扔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陈雨,你最好别瞒我什么事。”他说完转身走了,回了卧室,门没关。我站在厨房里,手撑着灶台边沿,指甲掐进掌心里。我知道他起疑心了。那手机、那空夹层,他全看在眼里。可他不知道的太多了——那张纸,那个鞋盒,那张银行卡。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耳朵听着他的呼吸。他睡得倒是沉,打着呼噜。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把那张纸上的日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九十一天了。我在心里算着,如果明天他就翻出鞋盒,我怎么办?如果他不翻,我还能攒多少日子?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实在躺不住了,轻轻爬起来去了客厅。我坐在沙发上,光着脚踩着凉凉的地板。月光照在茶几上那堆花生壳上,像一堆小坟包。我拿起一颗花生捏了捏,壳碎了,花生仁滚出来落在桌上。

我把花生仁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攥紧了。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清楚,我不怕他翻出鞋盒了。翻出来就翻出来,那纸上的每一行都是真的,我没有冤枉他一件事。我甚至有点希望他翻出来,那样我就可以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攒了,我就可以摊开给他看,指着每一行告诉他,这是你哪天干的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紧接着我发现自己不抖了,手心也不出汗了。我把那颗花生仁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回了卧室。他还在打呼,姿势都没变。我躺回自己那半边床,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又看见了那把剪刀。它放在一张木头桌子上,旁边摊着那张写了字的纸。风从窗口吹进来,纸角哗哗翻动。我伸手把纸按住,另一只手拿起了剪刀。我没剪什么东西,就握着。剪刀柄上有一点点温热的触感,像被谁握过很久。

第五章:鞋盒里的东西被他翻了出来

那是第九十三天的早上,礼拜六。我轮休,刘志刚没出车,在家睡懒觉。我领着小树去菜市场买排骨,走之前把卧室门带上了。来回不到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他醒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两三个烟头。

他看见我进门,抬头望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像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底下全是裂纹。我换了鞋,把排骨放进厨房,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做早饭了,中午给你炖排骨。”

他没接话,又摁灭一个烟头。我蹲在厨房理菜,小树在客厅拼积木,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区别。可我心里有根弦慢慢绷起来了。他很少在沙发上坐这么久,更不会一大早就连抽几根烟。

我把排骨焯了水,盖上锅盖小火炖着,然后出来擦餐桌。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陈雨,你去阳台把那个鞋盒拿过来。”

我的手停在半空。抹布上的水顺着指缝滴了一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我的后背又开始出汗了,但这次我没慌。我把抹布放在桌上,转身去了阳台。鞋盒还在衣柜顶上,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够下来。够的时候我的手顿了顿,隔着纸盒我能感觉到里面的重量——那张纸、那几份册子、那本法律常识。

我抱着鞋盒走回客厅,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看了一眼盒子上的灰,伸手掀开盖子。那几件小毛衣被他拨到一边,露出底下那叠纸和册子。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先看册子,再看那本杂志。最后他拿起那张对折的促销单,展开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小树在拼积木,嘴里嘟囔着搭建城堡的事。刘志刚的脸慢慢变了颜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铁青。他看完第一行就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接着看。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后面他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拍在茶几上。“陈雨,你他妈给我记账?”他没吼,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比吼更吓人。小树抬起头看了看我们,又低头继续拼积木。

我站在餐桌旁边,两手垂着。我说:“不是记账,是记日子。”

“记日子?”他站起来,把那几张册子也拿起来抖了抖,“你跑法律援助站去了?你他妈想干嘛?”他声音还是压着的,但手在抖。我看着他抖的那只手,那只手六十天前泼过一碗热汤,上礼拜踢翻过水桶,现在它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我说:“刘志刚,我想干嘛你不是已经看见了。”

他把那叠东西往茶几上一摔,几页纸散了一地。小树被那声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积木掉了一块。我走过去蹲下把小树搂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背,说没事,爸爸在跟妈妈商量事情。小树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他没哭。他乖乖把积木捡起来,继续拼。

刘志刚站在那儿盯着我们,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然后他转身上了阳台,把门拉上了。我听见他在阳台上点烟,火柴划拉了好几声才点着。我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回鞋盒里。那本法律常识杂志的封面被茶几角磕了一道折痕,我用手抚了抚,抚不平,就那么放着。

小树拉了拉我的衣角:“妈妈,爸爸生气了吗?”我说有一点,但没关系。小树又问:“你们会吵架吗?”我想了想说:“可能会说几句话大声的,但妈妈在呢。”小树点了点头,继续拼他的城堡。

我把鞋盒放回阳台衣柜顶上,然后回到厨房继续炖排骨。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香气慢慢散出来。刘志刚在阳台上抽完了一根又一根,烟味透过门缝飘进来。我关了火,把排骨捞出来装盘,又炒了个青菜。

我把菜端上桌的时候他从阳台进来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白有点红,大概是烟熏的。他坐下吃饭,我也坐下。小树坐在我们中间,安安静静夹菜。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筷子,看着碗里的排骨说:“你记了这么多天,怎么不早跟我说?”我说:“我说过。我生病那天说过我难受,你没理。菜咸了你骂,地脏了你踢,我擦不干净你说我废物。你让我说什么呢?”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陈雨,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能过好?你一个月挣那点钱,租房子都租不起。小树跟着你喝西北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骂人,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可能真的觉得我离开他就活不了。

我没急,慢慢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说:“我知道我挣得少,所以我没说马上要怎么样。但你得知道,我记那些日子不是为了气你,是为了提醒自己。我忍了九十多天,我想忍到哪天算个头。”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那顿饭就这么吃完了。他吃完饭去卧室躺着了,我把碗洗完,陪小树搭积木。小树把城堡搭得高高的,指着最顶上那块三角跟我说那是国王住的塔。我说真好看。

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挑明了就回不去了。他看完那张纸,就不可能当作没看见。我藏了那么久的东西被他翻了,我也没法再装没事人。我们俩中间那层窗户纸破了,接下来要么把窗户修好,要么把整面墙推倒重新砌。

那天晚上他出车去了,走之前没跟我说话。我送小树睡了以后,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那包烟被他带走了,烟灰缸洗干净放在角落里。我盯着那个烟灰缸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去阳台把鞋盒拿下来。

我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九十多行字,密密麻麻的。我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怕这张纸被看见了,它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把纸对折好放回鞋盒,这次没塞到毛衣底下,就放在最上面。然后我把鞋盒放在衣柜最外面,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我看着那束光,心里想,那就这样吧。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我攒了这么多日子,每一行都像是给自己铺的砖,铺到哪儿算哪儿。

第六章:他走了三天,我过完了三种生活

刘志刚第二天一早出了门,说跑长途,三天。他没说去哪儿,我也没问。他走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晾衣服,从窗户里看见他的车拐出小区大门,尾灯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那三天是我的。我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我要试试看,没有他的日子是什么样。

第一天。早上我照常送小树上学,然后去超市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没像以前那样趴在桌上眯着,我去了一趟附近的房屋中介。还是那家橱窗贴满房源的店,我推门进去,一个穿白衬衫的小姑娘迎上来问我看房吗。我说想看看最便宜的小单间。

她给我看了两套,一个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月租一千五,房间不大但有独立卫生间和灶台。另一个在远一点的地方,走路上要二十多分钟,月租一千三,跟人合租的,共用厨房厕所。我拿了那两张房源卡片,说回去考虑考虑。

出了中介公司我站在路边把两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收到帆布包夹层里。虽然我没下定决心,可拿着卡片的感觉不一样,好像那两间房子已经有一半是我的了。

下午下班去接小树,我特意绕路走了一趟那条远一点的路。从超市走到那栋合租楼房,我掐着表走了二十二分钟。楼房外墙灰扑扑的,单元门是坏的,但门口有棵大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出来,朝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笑。

晚上回了家,给小树做了番茄鸡蛋面。他吃得很香,汤都喝光了。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着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觉得这房子好像没那么压抑了。他不在,空气都松快些。

第二天。我轮休,一早把小树送到学校之后我没回家,去了一趟区妇联。接待我的工作人员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利索。我把自己家里那点事简单说了说,她听完没大惊小怪,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这种情况不少见,”她说,“暴力不一定是动手打,长期辱骂、摔东西、限制你花钱,这些也算。”她递给我一张表,让我填了基本信息。她说如果以后需要调解或者法律援助,可以再联系她们,她们有合作的律师可以提供免费咨询。

从妇联出来我走在街上,太阳晒在头顶暖暖的。我把那张表收进帆布包里,跟房源卡片放在一起。包里东西越来越多了,纸、册子、卡片、表。我背着那个帆布包走在马路上,觉得自己像个攒东西的松鼠,一点一点往窝里搬。

那天下午我破天荒给自己买了一瓶奶茶,七块钱。我在路边长椅上坐着喝完了那杯奶茶,看着来往的人。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我面前过去,车里的小孩手里攥着一个红色气球。我突然想到,如果我跟刘志刚真的分开了,小树会不会也想要个红气球,而我能不能买给他。

我喝完奶茶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能。我心里回答了自己。省一点,再省一点,总能。

第三天。他晚上回来,家里一切照旧,地板拖了,饭做好了,小树的作业本摊在桌上等他签字。他换了鞋看了一眼客厅,什么也没说。吃饭的时候他多吃了半碗,吃完问我:“这三天你干了什么?”我说上班、接孩子、做饭,就这些。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其实我也没撒谎,我确实干了这些,只是还多干了一点别的事。那点别的事我不能说,也不想说,像口袋里揣着一块温热的石头,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温度。

晚上他睡了之后我又把那张纸拿出来。我没添新内容,只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些日子还在,一行一行像针脚。我以前觉得这些针脚缝的是我的忍,现在我觉得它们缝的是一张网。网在慢慢变大,网眼也密了,有一天我把它撒出去,能兜住我和小树。

第三天半夜我醒了,去厨房倒水喝。路过他卧室门口我停下脚步,里面黑漆漆的,他背对着门躺着。我看了两秒钟,端着水杯回了自己房间。躺下来以后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三天没他在的日子让我尝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那种滋味让我想起来,原来我也是一个可以自己过日子的人。不用看他脸色、不用听他骂人、不用蹲在地上擦他踢翻的水。

那滋味有点苦,但苦过后回上来一点点甜。

第七章:我跟他摊了牌,他说“你走啊”

他回来之后安生了几天,没摔东西没骂人,但家里的气氛像绷紧的皮筋,稍微一碰就颤。小树也感觉出来了,跟我说话声音都小了几分。有一次他写作业写错了,橡皮擦半天没擦干净,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蹲下来帮他擦,轻声说没事,慢慢来。他抬头看我,问了一句:“妈妈,你跟爸爸是不是要分开了?”

我一愣。小树才七岁,可小孩子的心比大人以为的细得多。我把他搂过来,说:“爸爸妈妈在商量事情,但不管怎么样,妈妈都会陪着你。”小树点头,继续低头写作业。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客厅的钟指向九点四十,刘志刚还没回来。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叹气。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脸上又添了一道。这次在眉骨上,斜斜的一小条,像是被什么锐物划的。他没解释,我也没问。他换鞋的时候顺手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砸出一声响,然后进了卫生间。我坐在沙发上继续叠衣服,心里那根弦又紧了。

等他出来,我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陈雨,”他叫了我一声,语气是那种我想了一百遍的平铺直叙,“你那些东西我看了,你想离就离,我不会拦着你。”

我端着另一杯水站在他面前,没坐下。“你觉得我是想离才写那些的?”

他抬头看我,眉骨上的新疤在灯下发亮:“不然呢?你记了九十多天,跑妇联跑中介,不就是想好了要走?”他顿了顿,“陈雨,你走啊,我不拦你。但小树得留下。”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泼了一点在手指上,温的。“小树跟着我,”我说,“你开车三天两头不在家,他怎么跟你?”

“我让我妈来带。”他说得干脆,像早就想好了。

我放下杯子,声音尽量稳:“你想好了再说这句话。你妈高血压,爬三楼都喘。小树早上要送晚上要接,作业要辅导,饭要做,你妈能行吗?”他张了张嘴没接上。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又酸又硬。他不是不知道我说得对,他只是习惯性地先抢话头堵我的嘴。

那一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他进了卧室,我在客厅坐了很久。茶几上那杯水凉透了,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刺激得我整个人清醒了几分。他说让我走,但他说了小树留下。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卡住了,我推不开那扇门,但他也拔不走那把钥匙。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把一箱矿泉水搬错了地方。领班叫了我两遍我才听见。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姐看我筷子在碗里扒拉半天没吃几口,问我怎么了。我放下筷子,把昨晚的事跟她说了。王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让你走,但没说让你净身出户吧?财产呢,房子呢?”

我说房子是他父母的,跟我没关系。王姐说:“婚后添的东西呢,车呢?车虽然是他开,但也是你们婚后的吧?家里的存款呢?”她这一连串问得我一下子愣住了。我光想着怎么走,没想过能带走什么。

王姐拍了拍我肩膀:“你找个律师问问,别自己瞎琢磨。”我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饭几口扒完了。那些问题像种子落在我脑子里,开始生根。

第八章:一把剪刀剪开了一条缝

周末我带小树去书店买练习册,路过一家五金店。橱窗里挂着一排剪刀,大大小小的。我停下来看了看,最便宜的一把八块钱,不锈钢的,刃口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白光。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小树拽了拽我衣角:“妈妈你要买剪刀吗?”我说没有,看看。然后拉着他走了。

可那把剪刀的样子留在我脑子里了。细长的刃,黑色的塑料柄,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它让我想起梦里那把。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擦头发,忽然站起来去了阳台,把衣柜顶上的鞋盒拿下来。我翻出那张纸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边角卷了毛。我看了很久,然后把鞋盒放回去。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一趟区法院旁边的一个法律咨询工作室,是妇联给我推荐的。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夹克,说话慢悠悠的。我把情况详细说了,包括吵架、摔东西、踢水桶、限制我花钱这些。他边听边在本子上记,听完之后推了推眼镜。

“你这种情况,协议离婚的可能性有,但前提是他愿意配合。如果他不配合,就走诉讼。孩子的抚养权你大概率能争取到,因为你一直是主要照料人。财产方面,婚后买的车属于共同财产,存款也是,你可以要求分割。”

我问他抚养费一般多少。他说有标准,通常是对方月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他又问刘志刚的收入大概多少。我说跑网约车不稳定,好的时候七八千,不好的时候四五千。他说算下来抚养费差不多一千五到两千。

从咨询室出来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发烫。我掏出手机算了算,我工资三千二,加上一千五,四千七。去掉房租一千五,水电三百,小树杂费八百,吃饭买菜一千,还剩一千。虽然紧,但不是过不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刘志刚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小树在卧室写作业。我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我今天去咨询律师了。他说孩子跟我,抚养费按你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车和存款一人一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作。他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你动作挺快,”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连律师都找了。”

我说:“是你让我走的,我不能光背着包走。”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站起来去了阳台。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他的背影。他比以前瘦了些,肩胛骨在短袖底下凸出来两块。他抽完那根烟进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存款没多少,就两万出头。车还有贷款没还完。”

我说:“那咱就按规矩办。你不想给抚养费也行,那走法院,法院判多少是多少。”

他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了句“随便你”,就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腿有点软,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我跟他摊牌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是一件一件办。我站起来去看了看小树,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铅笔还握在手里。我轻轻把铅笔抽出来,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他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妈,我拍了拍他,他翻个身睡沉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躺着一把剪刀,正是我在五金店门口看的那把,八块钱。我还是买了它,揣在帆布包里带回了家。我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捏在手里,刃口凉凉的。我没用剪子剪任何东西,就握着它坐在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剪子刃上折出一道细光。

那道光照在我脸上,我眯了眯眼。我心里那把剪刀一直在梦里搁着,现在它到了我手上,实实在在的。我不用它剪什么,光是知道它在那儿,我就觉得踏实。

第九章:他在客厅坐了一整夜,我听见他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刘志刚没在卧室。我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大概一夜没睡。看见我出来他抬了抬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陈雨,”他嗓子有点哑,“你那些日子,是不是真的那么难过?”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没立刻回答。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七道疤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我说:“你问的是哪一天?”

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九十多天,你忍了九十多天,你怎么不跟我吵?”

“我吵不过你,”我说,“你说一句我顶一句,你摔的东西更多。我怕小树看见。”

他沉默了。他低着头坐在那儿,两肩塌着。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以前他要么骂要么摔,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样子。我站在门口也没动,看着他的后脑勺。白头发又多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跑车压力大,有时候跟乘客置气回来就没管住嘴。我没觉得那算多大事。”他抬头看我,“可你写出来我才发现,一天一天加起来是挺多的。”

我说:“不是多不多的问题。是那些日子我一个字都没冤枉你。”

他又低下头去,两只手捏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捏得皱巴巴的。小树从卧室出来了,揉着眼睛喊妈妈。我走过去牵住小树的手带他去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小树看了他爸爸一眼,怯怯的。刘志刚也看了小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那天他没出车,一天都在家。我做饭他帮着摘菜,虽然摘得笨手笨脚,菜叶子撕得稀碎,但他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一根一根摘完了。小树写作业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摸摸小树的头,小树缩了一下脖子,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晚上吃完饭他主动说:“陈雨,那些日子……你写的东西我再看一遍行吗?”我从鞋盒里拿出那张纸递给他。他没在客厅看,拿着纸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一边叠一边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没有任何声音,他翻纸的声音都听不见。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开门出来了,把纸递还给我。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说:“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小树跟着你,抚养费我给。车的事我们商量着办。”他说完又回卧室去了,门没关。我站在客厅里拿着那张纸,纸边被他捏得卷了毛,有几个地方还有水渍,不知道是不是他眼睛里的。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我醒了,听见客厅有动静。我披了件外套起来看,他坐在沙发上翻我那些册子和杂志,一页一页看得很认真。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抬头看见我,说了一句:“这些东西你藏了多久了?”我说从那次踢水桶之后开始的。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他旁边,然后回了卧室。躺下来以后我听见他把册子合上了,然后关了客厅的灯。脚步声经过我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两三秒,然后走过去了。

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茫茫一片。我闭着眼睛,没睡着。我在想他看那些册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他在算账,算我存了两百块钱那张卡,算我跑了几趟中介和妇联。我不知道他算完会怎么想,但至少他没摔东西,没骂人。

那把剪刀还在我床头柜里。我没拿出来,也没再握,但我知道它在。它在跟月光照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把剪刀不是用来剪什么的,它是我握在手里的底气。我握着它的时候,就不怕那些日子了。

第十章:六十天等来的不是一个晚上,是我往后每个天亮

日子慢慢往前推。刘志刚没再骂过我,也没再摔东西。他话比以前少了,但出车回来会问小树作业写完了没有,有时候还会买点水果搁在桌上。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改变,但比起以前那些日子,家里安静了很多。

那个周末他跟我说去找个调解员谈谈,商量分开的事。他用了“分开”这个词,不是“离婚”。我说行。我们去了街道办的调解室,一个和气的阿姨坐在中间,我们俩坐在两边,把条件一条一条说了。孩子归我,他每月给抚养费一千八,车归他,存款两万出头一人一半,他分那一半折成抚养费分期给。房子是他父母的,跟我无关。我什么都不要。

阿姨记完了问我们有没有异议。他说没有。我也说没有。签完字出来的时候天阴着,像要下雨。他站在调解室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陈雨,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先住着,我搬出去。”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疤淡了一些,新长的肉颜色浅一点,像贴了几条肉色的胶带。我说:“不用了,我已经看好房子了,下个月搬。”

他没坚持,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那行,到时候我帮你搬东西。”

我们站在街道办事处门口等公交车。他往左走,我往右走,各回各的地方。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往前走,肩膀还是塌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瘦了很多。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他开着他的车帮我拉了三个纸箱子,装的是我和小树的衣服、小树的书本玩具、还有那几双我最常用的锅碗。小树坐在副驾驶抱着书包,我坐在后排靠着纸箱子。车经过那条大槐树的时候我指给小树看:“以后咱就住那儿。”小树趴在车窗上看了看,说:“有槐树,夏天能遮阴。”我说对。

搬家那天刘志刚帮我把箱子搬上六楼,喘了好几口气。他站在门口把最后一个箱子放下,没进来看。他站在门口说:“陈雨,那六十天的事,我对不住你。”我说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最后防盗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我站在新家的小房间里,纸箱子摊了一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箱子上。我开始拆箱子,先把小树的书拿出来摆在小书桌上,又把衣服叠好放进简易衣柜。那把剪刀我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想了想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抽屉空荡荡的,就它一把。我看着它躺在那儿,心里踏实。

小树跑进来说妈妈我床铺好了。我看了看,他把自己那个小床铺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摆正,毯子拉平。我蹲下来抱着他说:“小树真棒。”他搂着我脖子,在我耳边说:“妈妈,我喜欢这个新家。”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我说:“妈妈也喜欢。”

晚上我们在新家吃的第一顿饭,煮了面,打了个蛋。小树吸溜吸溜吃得香,把汤都喝干净了。我洗完碗收拾厨房的时候看见窗外那棵大槐树在路灯底下摇着叶子,沙沙的。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六楼不高不低,能看见远处马路上车来车往,尾灯拉成一条条红黄的光线。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我记日子的第一百一十八天。我把帆布包拿出来,从夹层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密密麻麻的行,从第一天到签调解书那天,一天不少。

我走到厨房灶台边,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我捏着纸的一角凑近火苗。纸页立刻卷起来,边缘变成焦褐色,火蛇沿着纸面往上爬,一行一行的字在火焰里扭曲、模糊、烧成灰烬。我没觉得可惜,那些日子已经烧在我脑子里了,烧在纸上的只是字。

灰烬落进水池里,我拧开水龙头冲走了。水声哗哗的,碎纸屑打着旋流进下水道,一点都没留下。

然后我回到房间,在小树旁边坐下来。他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我们三个人。我、他、还有一棵大树。画里的我坐在树底下,他坐在我腿上,旁边空了一块地方。我指了指那块空白问他:“这儿是谁?”小树想了想说:“是我以后养的小猫。”

我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窗外的路灯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照进来,一点一点的光斑落在那张画上。我看着那片空白,心里知道那块地方可以空着,也可以填上别的什么。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我打开床头柜抽屉看了一眼,那把剪刀还躺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刃口映着一点月光。我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柄,然后关上了抽屉。

六十天等来一夜,那一夜我数了他脸上七道疤。可那七道疤没有困住我,它们把我推到了一个天亮接一个天亮的地方。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初夏的晚风带着槐花的甜气涌进来,吹在我脸上,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