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当天婆婆让儿媳跪下,给婆家人擦鞋,不曾想女孩转身上车就走
发布时间:2026-07-07 01:29 浏览量:1
婚庆司仪正笑着让大家鼓掌,婆婆拿着双新皮鞋走到我面前,说按他们老家规矩,新媳妇得跪下给婆家长辈擦鞋,才算认门入族。我看了眼身边的周斌,他低头没吭声。我接过皮鞋,转身下了舞台,直接走出酒店大门。
我是去年三月份认识周斌的。那天公司安排我去城南仓库盘货,回来的时候下大雨,打不到车,我站在便利店门口躲了快四十分钟。一辆白色捷达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周斌说他是隔壁楼盘的销售,刚下班路过,问我去哪,顺路带一程。
我没多想就上了车。他车里很干净,后座上放着几个文件夹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话不多,开车很稳,我报地址的时候他点了点头,中间就问了句开不开空调。到了小区门口我掏钱给他,他摆摆手说不用,一脚油门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早就在仓库那边看见我了,故意绕了一圈回来接的我。那段时间我刚好跟我妈闹了点别扭,心里不太舒服,周斌这样不吭声帮人的样子,让我觉得特别踏实。
我们谈了七个月,他是本地人,家里在城北有套老房子,他爸妈住在那边。他自己在城南租了个小单间,离他上班的楼盘近。我老家在隔壁县,爸妈开了个小五金店,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在读大专。
我妈一开始不太同意我跟周斌在一起,嫌他工作不稳定,卖房子的,这个月拿得多下个月可能就拿底薪。而且周斌他爸前两年查出糖尿病,一直在吃药打针,他妈退休金不高,家里条件一般。我说我自己工资够用,又不是靠他养,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八月的时候周斌带我去他家吃了顿饭。他爸看着挺和气,吃饭的时候一直给我夹菜。他妈个子不高,皮肤偏黑,说话带着点老家那边的口音。她问我家里几口人,爸妈做什么的,弟弟多大了,我都老老实实答了。她听完嗯了一声,说小门小户的,倒也实诚。
我当时心里不太舒服,但周斌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你看你说的,人家小敏条件挺好的,在物流公司做调度呢。他妈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盛汤了。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他妈站在水池边上,跟我说周斌从小听话懂事,就是太实心眼,找对象从来不挑,看得顺眼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对着水槽里的碗说的。我没吱声,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干净放好。
后来我问周斌他妈是不是不喜欢我。周斌搂着我说你想多了,我妈就那样,对谁都不会说好听话,但她心不坏。他说完凑过来亲了我一下,说反正以后是我们俩过日子,你别管她说什么。
九月初我跟周斌去看房子,他攒了十几万,加上我这些年存的八万多,凑一起刚好够付个老小区的首付。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阳台对着马路,灰大。但周斌站在阳台上比划着说这边放个洗衣机,那边种两盆花,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房子小点旧点都没关系。
看房那天晚上我俩在楼下吃了碗面,周斌突然放下筷子说小敏,我妈的意思是咱们结婚彩礼能不能少要点,她手头紧,你也知道我弟还在读书,家里开销大。我说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多少,意思一下就行。周斌抓住我的手使劲捏了捏,说我就知道你懂事。
定了房子之后周斌把他租的那个单间退了,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他那点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箱书,还有一套没拆封的健身器材,说是去年办卡送的。住了半个月我才发现他有个毛病,穿过的袜子从来不当天洗,攒三五双一起泡在盆里,有时候忘了就泡好几天,水都变味了。我说他他还笑,说男人不都这样吗。
那段时间我们过得还挺好的。每天下班我去菜市场买菜,周斌回来得早的话就在楼下等我,有时候我买多了提不动,他接过去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牵我上楼。他做饭一般,但西红柿炒蛋炒得不错,每次都能吃两碗饭。吃完我洗碗他拖地,分工挺清楚。
中秋那天我爸妈过来看我们,顺便跟周斌爸妈见了个面,商量结婚的事。我妈提前跟我说让我把家里收拾干净点,别让人家挑理。我头天晚上擦了一晚上窗户,又把厨房的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了。周斌在旁边打游戏,喊我过去看他又通关了,我说你也不知道搭把手,他说这不都是你擅长的么。
第二天中午两家人约在饭店吃饭。我爸妈带了两盒月饼和一箱橘子,周斌他爸妈空着手来的。落座之后周斌他妈先开口,说亲家母看着挺年轻,保养得真好。我妈笑着客气了两句。然后她话锋一转,说现在年轻人结婚都不兴铺张了,能省则省,我们那边彩礼也就意思意思,三万五万的,不像你们这边动辄十万八万,结个婚把家底都掏空了。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爸在底下踢了我妈一脚,我妈才说彩礼的事好商量,主要看两个孩子过得好就行。周斌他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那就四万吧,这钱到时候给俩孩子添置点家具,也不浪费。
饭桌上沉默了几秒钟。周斌在旁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花生米,一直没抬头。我妈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了下头,我妈就说行,四万就四万,日子定下来就行。
那天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斌已经打着小呼噜了,我盯着天花板想,他妈那语气根本不像是商量,像是通知。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斌,他迷迷糊糊伸手搂住我,嘴里嘟囔了句快睡吧。我心里堵得慌,但听着他的呼噜声又觉得算了,就四万块钱的事,犯不着计较。
婚期定在十一月底。那两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上班,下班之后跑婚庆公司、看婚纱、订酒店。周斌工作也忙,说是年底冲业绩,基本每天回来都八九点了。很多事都是我自己拿主意,拍婚纱照的时候他迟到了一个小时,化妆师都等烦了。他来了以后一个劲道歉,说临时陪客户看房走不开。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心想他也是为了多挣点钱,就没发作。
拍完照出来他带我去吃烧烤,说犒劳犒劳我。我穿着婚纱照那身裙子坐在烧烤摊上显得特别傻,但周斌给我剥虾的时候,我又觉得他其实挺好的,就是粗心了点。
婚纱照寄来那天我俩一起看,挑了一张放大的挂床头。照片里我靠着他的肩膀笑得很开心,周斌的手搭在我腰上,看着挺恩爱。我妈后来看了照片说这小伙子精神,就是眼神有点飘,不太踏实。我说妈你别瞎说,人家拍照紧张。
十月中旬周斌他妈打电话过来,说按他们那边的规矩,结婚前一天女方得去男方家认门,还得给婆婆敬改口茶。我说妈您看具体怎么弄,我听您的安排。她在电话那头说那就简单点,你过来吃顿饭,当着亲戚的面改个口,敬个茶就算过了。
我答应了。当天我跟周斌说这事,他皱了皱眉说还搞这套啊,都什么年代了。我说你妈提的,我不好拒绝,就一顿饭的事。周斌说那行吧,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那段时间我开始觉得周斌有点不一样。以前他回来还会跟我说说楼盘上谁卖了套大的,提了多少佣金,后来他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刷手机刷到半夜。我跟他说婚纱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没离开屏幕。我说斌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大,他说没有啊,就是累。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他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他妈发来的微信,最后一句是"反正你记住,娶媳妇不能太惯着,该立的规矩得立"。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周斌从厕所出来看见我在看,一把把手机抓过去,说你看我手机干嘛。我说你妈说立规矩是什么意思。他把手机揣兜里,说什么意思不意思,我妈随口说的,你别多想。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翻来覆去想结婚到底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家人的事。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他妈那个人说话就那样,不一定有什么坏心。
婚礼前一周,周斌说他妈把亲戚名单重新拉了,比原来多了十几个人,酒店那桌数不够,得加两桌。我说加就加吧,多出来的钱我们出。周斌抱了我一下,说你真好。我闻到他身上有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我问你是不是又抽烟了,他说陪客户的时候抽两根,没事。
婚庆公司那边让我确认当天的流程,我看了好几遍,敬茶环节安排在仪式中间,双方父母都上台。我给周斌他妈打电话问要不要改,她说不用改,就按你那个来,但是当天早上接亲之前,你先到我们家来一趟,我有个小仪式,简单得很,不耽误你时间。
我问什么仪式,她说就是老家的规矩,新媳妇认门之前给长辈擦擦鞋,表示以后孝敬公婆、勤快持家。我愣了一下,说妈现在婚礼流程挺紧的,我怕来不及。她说耽误不了几分钟,就是意思意思,走个过场。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周斌回来我跟他说了,他听了半天没吭声。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他说我妈年纪大了,老家的那些老思想改不了,你就顺着她一下呗,反正就几分钟的事,鞋擦完就完了。
我看着他说周斌,那是擦鞋吗,那是让我当着你们家亲戚的面下跪。周斌说没那么严重,就是做个样子,谁还真让你跪啊。我说那你跟你妈说,改个别的形式,敬茶敬酒都行,擦鞋我接受不了。周斌说好好好,我去说。
过了两天我再问他,他说跟我妈说了,妈说那就简单点,不用跪,弯腰擦一下就行。我心里还是不痛快,但看他那副为难的样子,又想着婚礼马上到了,别为这点事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就咬牙答应了。
婚礼前一天我去酒店彩排,周斌没来,说是陪他妈去买东西了。我一个人走了一遍流程,司仪问我新郎呢,我说有事去了。司仪笑了笑说新娘一个人彩排还是头一回见。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空荡荡的椅子,突然有点想哭,忍住了。
晚上回到家周斌已经睡了,客厅灯都没关。我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他旁边,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小声说斌,明天的擦鞋环节你妈到底怎么安排的,他说就按之前说的,弯腰擦一下,没事。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已经半梦半醒了。
我盯着黑暗里他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我们认识快一年了,住在一起也三个月了,但那一刻他躺在旁边,我好像根本不了解他在想什么。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没反应。
二
婚礼那天早上五点我就醒了。化妆师约的六点半,我提前起来洗了头,把前一天晚上熨好的婚纱从柜子里拿出来挂在门后面。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紧张不紧张,我说还行,她说今天你出嫁了,妈心里空落落的。我听着她声音有点哑,就说妈你别哭,中午就能见着了。
周斌比他平时起得早,六点不到就坐起来了,坐在床边发了会呆。我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说不饿。我看他眼眶有点红,像是没睡好。他说昨晚他表弟拉着他打游戏打到两点。我没拆穿他,因为凌晨一点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对。
化妆师来了之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盘头、粉底、口红、睫毛,我妈在旁边看着直说好看。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婚纱是抹胸款,锁骨上面贴了几颗亮钻,看着挺精神。但我觉得自己笑不出来,腮帮子都是僵的。化妆师说新娘笑得开心点,我咧了咧嘴,她说完美。
接亲的车队八点半到的楼下,周斌带着四五个伴郎上来了,门是我表弟挡的,塞了几个红包就闹哄哄地进来了。周斌穿着那套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红花,看着比平时精神。他进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今天真漂亮,然后就扭头跟伴郎说笑了。
从我家到周斌他爸妈那边的老房子大概二十分钟车程。路上我妈坐在前面的车上,我跟周斌坐主婚车。车里安静得很,只有前面司机在放一首老歌。我伸手去握周斌的手,他手指冰凉,微微出汗。我说你紧张啊,他说有点。我说没事,就按流程走。
车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门口停了好几辆车,楼下站着不少亲戚,有老有小,说说笑笑的。周斌下车后绕到我那边给我开了门,伸出手来牵我。我提着婚纱下车的瞬间,有个中年女人凑上来拍了张照片,镜头几乎戳到我脸上。
上楼的时候楼道窄,我的婚纱又蓬,走得有点费劲。旁边亲戚们都在看,有人说了句新娘子真漂亮,我笑了笑。上到三楼,防盗门敞着,屋里全是人,沙发上坐满了,连过道里都站着人。周斌他妈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站在客厅中间,正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说着话,看见我进来了,点了下头。
周斌牵着我的手穿过人群走到他妈面前。他妈转身从鞋柜旁边拿了双黑色的男式皮鞋出来,放在地上。那鞋像是新买的,鞋底还贴着标签,鞋面油亮亮的。
他妈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大,但屋里一下安静了。她说按我们那边的规矩,新媳妇进门之前要敬长辈,敬长辈头一件事就是给长辈擦鞋,表示以后勤快孝顺。她指着地上的皮鞋说这是斌斌他爸的新鞋,你就给他爸擦一双,弯腰擦就行。
我站在那没动,周斌他妈看着我,旁边的亲戚也看着我。有人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没听清。周斌在旁边轻轻拉了下我胳膊,压着嗓子说快点吧,大家都看着呢。
我的脚像是钉在地板上了。我转头看周斌,他跟我对视了不到一秒就把眼神移开了,盯着地上的鞋。我再看他妈,她抱着胳膊站着,嘴角带着笑,但那笑不是高兴,是等着的笑,等我弯腰的意思。
我脑子空了两三秒。之前说好的是弯腰,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地上那双鞋旁边围了一圈人,挤得我连蹲下去的空间都不太够。而且他爸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端着茶杯,没看我。他妈站在正前面,那架势根本不是让我弯腰,是等着我跪。
旁边有个大妈笑着说快点呀新娘子,别让我们等久了。周斌他妈接话说小敏别不好意思,都是自家人。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把地上的鞋让出来,那意思特别清楚——你擦吧。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双鞋,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之前定酒店的时候,周斌他妈非要换成她老姐妹认识的那家,说便宜八百块钱。后来那家酒店场地小,舞台都搭不开,我跟我妈说算了不换了,多花八百就多花吧。周斌他妈知道以后在电话里哼了一声,说不会过日子。
还有上个月买首饰,我看中了一对金耳钉,三千多,我自己掏的钱。他妈知道后说耳钉那种东西意思意思就行,花那么多钱戴在耳朵上谁看得见。我当时忍了,心想她也是好心,怕我们乱花钱。
但此刻她站在我面前让我给她男人擦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突然想明白了,这从头到尾就不是钱的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婚鞋,鞋面上缝了一圈小珍珠,是我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的。我今天穿着婚纱、化着妆,我爸妈还在酒店等着。周斌穿着一身租来的西装站在我旁边,手还拉着我胳膊。
我挣开周斌的手,弯腰捡起地上那双皮鞋。屋里一下更安静了,所有人都以为我要蹲下去。我拿着鞋站直了身子,把鞋递到周斌他妈面前。
我说妈,这鞋是新的,标签都还没撕,要不让斌斌给您擦吧,他擦得比我仔细。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人人都听见了。周斌他妈脸上的笑没了,旁边亲戚面面相觑。周斌急了,扯着我胳膊说小敏你干嘛呢,别闹。
我转头看着周斌。我说我闹什么了,婚前你跟我说的什么,你说就是弯腰走个过场,但现在你妈让我当着你家十几号亲戚的面跪下擦鞋,这叫走个过场吗。
周斌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妈在旁边重重地哼了一声,说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做,以后怎么当我们周家的媳妇。旁边有人跟着附和,说现在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看着周斌,我说周斌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你妈之前跟我说的就是弯腰擦一下,但现在是让我跪。你到底是没跟你妈说清楚,还是你妈改了主意你没告诉我。
周斌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压得很低,说小敏你别闹了行不行,这么多人看着,你先擦了,擦完咱们去酒店,有什么事回去说。
他妈在旁边接了一句,说今天这鞋不擦,婚礼就别办了,我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
周围亲戚嗡嗡议论的声音大了起来,有人说不至于不至于,有人说按规矩是该擦。我站在那,手里的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周斌拿走了,他一只手拎着鞋,另一只手又来拽我手腕。
我退了一步。
我看着他拎着那双鞋站在他妈旁边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这一年来我俩挤在六楼的出租屋里,我做饭他刷碗,我生病了他半夜下楼给我买药,下雨天他走半路折回来给我送伞。但此刻站在他妈面前,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说话了,光会在底下拉我袖子。
我说周斌,我问你最后一句,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我跪。
他张了张嘴,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意思意思蹲一下不行吗。
我把手里的花塞到他怀里。花是早上花店送的,玫瑰和满天星扎的,沉甸甸一捧。他手忙脚乱接住了,我提着婚纱转身往外走。
后面他妈的声音尖起来,说你走,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周斌在喊我的名字,旁边亲戚七嘴八舌地劝。我没回头,从客厅穿过人群走到门口,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我裙摆鼓起来。我下了两级台阶,听见周斌追出来喊小敏你等等。
我没等,也没回头,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扶着扶手往下走。婚鞋跟有点高,下楼梯的时候差点崴了一下,我扶着墙站稳了,继续往下走。楼下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是周斌的表弟还是什么我不认识,他看见我出来了愣在那。我推开楼道的防盗门走出去,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外面还停着接亲的车队,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一个人出来烟差点掉了。我说师傅麻烦你送我去酒店。他看了看我身后,又看了看我,拉开车门说上车吧。
坐在车里我掏出手机,手在抖,解锁了好几次才解开。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到了没,酒店这边都准备好了。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腿上。车子开出了老城区那条窄巷子,拐上大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追出来。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下,说姑娘,去哪家酒店。我报了名字,他说好。车里没放音乐,安静得只听见轮胎压路面的声音。我看着车窗外行道树一排一排往后退,觉得今天这天气可真够好的,好得让人想哭。
三
到了酒店门口我让司机停在侧门,从员工通道进了二楼化妆间。负责跟妆的小姑娘正在玩手机,看见我一个人进来吓一跳,说新娘子你怎么自己来了。我说麻烦你先帮我把婚纱换下来,她愣了愣,没多问就过来帮我拉拉链。
脱了婚纱换上我自己的衣服,一条牛仔裤加一件毛呢外套,脚上的婚鞋还没来得及换,跟太高了,走路嘎哒嘎哒的。我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妆花了一点,睫毛掉了一根粘在脸颊上。我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黑色的印子。
手机震个不停。周斌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他又发微信,第一条是"小敏你去哪了",第二条是"你别生气了我妈那边我去说",第三条是"你回来吧酒店那边人都到了"。后面还有好几条,我没点开看。
我妈也打了好几个。我深吸一口气给她回了过去。接起来我妈声音急得不行,说怎么回事啊,斌斌刚才打电话来说你不肯擦鞋走了,小敏你到底干什么呢。我靠在化妆间的墙上,跟我妈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半天没说话,最后叹口气说那你想怎么办,这婚礼还办不办了。
我说我不知道,妈你觉得我错了吗。我妈说事情闹成这样了,对错重要吗,关键是这么多人都在酒店等着,你俩要是今天不办,这面子往哪搁。我说妈,他让我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等着,我过来找你。
挂了我妈的电话我坐在化妆椅上发呆。镜子里面的我嘴唇干得起了皮,口红早就蹭花了,头发倒是还盘得规规矩矩的,上面插了一排小珍珠夹子。我伸手把夹子一个一个拆下来丢在台面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松紧带勒得头皮发麻,我揉了揉,才觉得好受了点。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妈敲门进来了,后头跟着我弟。我妈一看我的样子眼圈就红了,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说敏敏你受委屈了。她这么一说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止都止不住。我弟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两只手搓来搓去的。
我妈抱着我拍我后背,说他们周家太过分了,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今天这个亲咱们不结了。她嘴上这么说着,拍我背的手却一直在发抖。我知道她心里没底,酒店订金交了好几千,亲戚朋友也都到了,说不结就不结,后面多少烂摊子要收拾。
正说着我爸也打电话来了,说酒店大厅里周斌家里那边亲戚都到了,他爸妈也在,场面挺尴尬的,问我现在怎么办。我妈把电话接过去说老孙你先稳住,让斌斌那小子过来一趟,我有话问他。
过了没一会儿周斌来了,敲门进来的,额头上全是汗,领带松了一半歪在脖子上。他看见我坐在那,想过来拉我手,我往旁边躲了一下,我妈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我妈说你给我站那。周斌停住了脚,喘着气说我妈我知道我们不对,今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让小敏受委屈了,但现在亲戚都到齐了,酒店钱也交了,能不能先把婚礼办了,完了之后要怎么算账都行。
我妈冷笑了一声,说婚礼办完了再算账?斌斌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妈让我闺女当着十几号人跪下擦鞋,你站在边上一个屁都不敢放,现在跟我说先办婚礼再算账?
周斌嘴唇哆嗦着,眼眶也红了,说我真没想到我妈会那样,我之前跟她说了好多回了,她也答应得好好的,就弯腰意思一下。谁知道今天她突然改成那样,我也懵了。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他说,心里翻来覆去的。周斌这人吧,说到底就是拎不清。他以前跟我说他妈心不坏,她说的话让我别往心里去,但每次真出了事,他又压不住他亲妈。我不是头一回发觉了,只是以前都是小事,我忍了就算了。
今天这事不一样。那双鞋我没擦,但我差点就跪了。要不是最后心里那根弦绷着,我可能真的弯下腰去了。我起来擦鞋那一下的时间,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怎么就站起来的,就感觉再晚两秒,往后好多年我都没法抬起头来过日子。
我弟在旁边突然说了一句,姐夫,不是我说,今天你妈那话确实过分了。我弟叫孙旭,平时话不多,能从他嘴里说出这话来,我倒是没想到。周斌看了他一眼,又看我,说小敏你说句话行不行,你想怎么办。
我抬头看着周斌。他站在那,西装肩膀上蹭了一块灰,不知道在哪儿蹭的。领口那个结松垮垮的垂着,头发乱糟糟的,看着狼狈极了。就在两个月前他还跟我挤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吃薯片看电视,笑我挑电影眼光不行。那时候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小敏咱们结婚以后每年去一个地方旅游,他说那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我想起这些就觉得心里疼,刀割一样的疼。我说周斌,今天这婚我暂时不能结。你先回去跟你妈说清楚,那鞋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当着亲戚的面有没有一句公道话。你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咱俩也不用谈了。
周斌听了愣在那,过了好几秒才说小敏你这是要悔婚?我说我没说悔婚,我是说今天不结了。你先回去把家里的事理顺,把你妈那边说通。咱俩的事后面再说。
我妈在旁边点了点头,说我闺女说得对,斌斌你先回去,今天亲戚朋友那边你们家自己兜着。酒店这边我们出面的钱我们自己认了,用不着你们管。
周斌还想说什么,我妈摆手让他走。他站在那看着我,眼睛里的意思特别复杂,有急、有恼、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的什么东西。我别过脸没看他。他在那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身走了,关门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一走我妈就扶着我肩膀坐下了,说敏敏你做得对,妈刚才在走廊上碰见他妈了,脸拉得老长,见了我连招呼都没打。你要是今天把那个腰弯下去了,往后在他们家连个站的地儿都没有。
我靠着我妈的肩窝,闻到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我妈这些年一直在用那个牌子的洗衣液,洗出来的衣服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我说妈,我跟周斌是不是完了。我妈拍着我的背,说先别想那么多,今天先把这摊子事料理清楚,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那天中午酒店那顿饭到底还是开了。我妈跟周斌他妈在走廊上沟通了十几分钟,最后达成的说法是婚庆取消了,但酒席照吃,就当两家人一起吃顿饭,对外不声张。我躲在化妆间没出去,我弟给我端了碗饭进来,说姐你吃点,我从桌子上给你夹的菜,虾仁和排骨。
我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又吃不下去了。我弟坐旁边陪着我,刷着手机也不说话。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说姐,周斌他妈带着他们那边亲戚先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差。妈让我告诉你,让你别出去跟他们碰面。
我嗯了一声,把碗放在台面上。我弟又说我姐夫……周斌刚才在走廊上跟他妈吵了一架,声音不小,我听见了几句。他妈说你媳妇儿今天让我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这个媳妇我不要了。周斌说妈是你答应好的不走那个形式,你怎么又变了。他妈没回话,领着人走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周斌总算跟他妈顶了一句嘴,但已经晚了。他要是早半个月就跟我站一边,也许根本不会到今天这一步。
下午两点多大厅基本散干净了。我妈进来说走吧,回家。我跟着她从员工通道出了酒店,外面的太阳白晃晃的,我眯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我妈拉着我手腕说上车吧别看了。
我上了车靠着后座闭着眼,脑子里乱得很。手机搁在兜里一直震,我没掏出来看,大概是周斌又在发消息。我妈坐副驾,我弟开车。车子启动的时候我睁开眼看了看后视镜,酒店大门的旋转门还在转,刚才我穿着婚纱从那扇门走进去的时候,想的还是这辈子就交给这个人了。
四
回去之后我在我妈那住了三天。那三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手机白天基本关机,晚上开机看一眼就关上。周斌给我发了几十条消息,前面一直是道歉,后面开始问我到底什么意思,再后面又道歉,来来回回的。
他最后一条发的是:小敏你回来吧,家里你养的那盆绿萝快干了,我忘了浇水。
我看了那条消息鼻子有点酸。那盆绿萝是我们在花卉市场买的,就五块钱,放在客厅窗台上,平时都我浇水。周斌的性子就是那样,小事从不上心,但这条消息又让我想起他翻箱倒柜给我找充电器的样子,半夜我咳嗽他爬起来倒热水的样子。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半天,没回。
我弟看出我状态不对,拉着我出去吃了顿火锅。坐在火锅店里我跟他讲了周斌很多事。他这人确实毛病不少,袜子攒一堆不洗,工资发了先还信用卡再从我这拿零花,他妈说什么他都嗯嗯嗯地应着。但他是那种你半夜说饿了,他能穿上衣服出去给你买烤串的人。
我弟往锅里下毛肚,说姐你想清楚就行,日子是你跟周斌过,不是跟他妈过。但你俩要是一直住在一起,他妈的影子你躲不开的。周斌要是改不了那个什么都听他妈的毛病,你今天躲了擦鞋,明天还有别的事等着你。
我夹了块毛肚塞嘴里嚼着,辣得眼睛发酸。我弟说的没错,周斌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他妈有多过分,是他自己没主见。他爱我是真的,但他怕他妈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在他心里打架,目前看来他妈那边分量重点。
第四天我回了自己租的房子。推开门客厅还是走之前的样子,茶几上搁着周斌的烟盒,沙发靠垫歪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确实蔫了,叶子耷拉着。我给花浇了水,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屋子。才住了不到三个月,墙上连个挂钩都没来得及钉,婚纱照还在床头的纸箱里没拆。
周斌不在家,应该是上班去了。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回来了。他秒回了一个"好"字,过了会儿又补了一条:晚上我早点下班,咱俩谈谈。
我等着他回来的时候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洗衣机里泡着他换下来的衣服,我按了启动键,又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洗了,垃圾袋换了,厨房灶台上的油点子擦了。收拾完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楼下幼儿园放儿歌,童声尖尖的,听着闹心。
周斌六点半回来的,手里拎着两盒饭,放在餐桌上说先吃饭吧。他看着我,表情有点怯,跟以前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不太一样。我俩面对面吃饭,他扒了几口米饭,放下筷子说小敏,我跟妈说了,以后她那边的事我会挡着,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没接话,夹了块他买的红烧肉放嘴里,甜的,腻人。
周斌看我不说话,又说那天我确实做得不对,我应该当面跟妈说的,不该让她那样对你。我回去跟我爸也说了,我爸把我妈训了一顿,说她老思想太重。我妈现在虽然嘴上还不认,但她答应以后不掺和咱俩的事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说周斌,你答应我的事有多少做到了?你说把烟戒了,抽到现在。你说攒钱带我出去旅游,三个月了连县城都没出过。你答应我的事都是嘴上说说,到头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周斌低着头不吭声了。过了会儿他说小敏我错了,这次我真的改了。我看着他坐在那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下雨天他绕路送我回家的那件事。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就算不送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他送了。那个人和周斌是同一个人,我心里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架也没和好。洗完澡各自躺床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关了灯之后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说小敏你还没答应跟我领证呢。我说领证的事再说吧,今天太晚了。
他那边沉默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听见他也翻了身,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那之后我们过了将近一个月的平静日子。周斌确实变了一些,回来会主动问我累不累,吃完饭也不再直接瘫沙发上了,有时候还会把碗洗了。他妈那边再没联系过我,周斌每周六回他妈那吃饭,我找借口没去,他也没硬拉我。
十二月初有天晚上,周斌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神色不太对。我问怎么了,他犹豫了半天说你上次走之后,妈在亲戚那边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我说什么话。周斌说她说你脾气大、不孝顺,在新婚当天让婆家下不来台。我听了火气一下上来了。我说周斌你妈说这话的时候你拦了吗。周斌说我当时不在场,是我姑告诉我的。
我冷笑了一声。我说你妈这么跟你亲戚讲我,你打算怎么办。周斌皱眉说等回头我去跟姑她们说说,让她们别乱传。我说周斌,你妈今天可以跟亲戚说我脾气大,明天就能跟别人说我不检点不懂事。你指望亲戚自己悟明白,那是做梦。
周斌被我怼得没话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烟灰缸里的烟头一根接一根。我说你能不能别抽了。他把烟掐了,起身去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一整个晚上没说话。
到了十二月十几号,天气冷下来了,出租屋里没暖气,靠空调取暖。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周斌提前到家了,做了两个菜,还买了瓶红酒。我心里跳了一下,以为他要搞什么仪式。结果他给我倒了杯酒,说小敏,咱们把证领了吧,我妈那边我保证处理好。
我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他。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很勉强,眼底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说斌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他说没有啊,就想把咱俩的事定下来。我说你上个月也说要定,这个月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抹了两下,说小敏你别疑神疑鬼的,我跟你过日子我又跑不了。我盯着他的反应,他以前心虚的时候会用手指不停地抹桌面,这个小动作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那天晚上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收拾完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周斌他妈一个老姐妹的朋友圈。那阿姨上次婚礼也在场,我存了她微信一直没删。她当天发了条动态,配了张一群人在饭店吃饭的照片,文字写的是"某家大喜日子出了点小插曲,好在最后饭还是吃了"。
下面有人评论问啥插曲,她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说"新媳妇进门不让擦鞋,跑了,后来又回来了"。我看着那条评论心里堵了一整天。
周斌发现我看了那条动态之后急了,说那是我姨乱说的,我回头让她删了。我说你妈跟你姨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周斌把手机拿过去说要给他姨打电话,我拦了。我说删一条动态顶什么用,该传的早就传出去了。
那天晚上周斌在客厅坐到很晚,我几次出来倒水都看见他对着手机发呆。我问他是不是跟他妈又在聊什么,他说没有。
五
之后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事。婚礼那天从周斌家出来之后我就走了,但我走后周斌跟他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跟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以前我不琢磨这些,觉得周斌不会骗我。但那双鞋的事之后,我发现自己不太敢信他了。
临近元旦,我妈打电话说让我今年回家里跨年,别跟周斌那边掺和了,我说行。周斌听说了之后说那我呢,我说你也回你自己家过吧,咱俩都冷静冷静。他没说什么,但我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换以前他会缠着我要一起去,或者至少争两句。他说好,反倒让我觉得不对劲。
元旦前一天下午我提前下班,想着回去收拾几件衣服就回我妈那。到家的时候周斌没在,客厅灯关着。我开了灯走进卧室拿箱子,拉开衣柜的时候发现周斌那半边少了好几件衣服。平时挂着的羽绒服、夹克、几条裤子都不见了,就剩几件不常穿的T恤挂着。
我站在衣柜前面愣了好几秒。周斌这段时间下班都挺准时的,也没说出差,衣服怎么少了那么多。我掏出手机想问他,输了一半字又删了。我把箱子合上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翻去地转。
我想起上礼拜有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在茶几上,我妈发了条语音,他出来时手机已经黑屏了,他解锁看了回了一句,我当时在阳台晾衣服没听清。但那个语音的提示音我认得,是他妈独有的那种语气,又急又快。
我又想起更早一点,婚礼后那段时间他说他回他妈那边吃饭,每次回来神色都不太自然。我问过他是不是他妈又说了什么,他说没有,就说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当时还觉得他妈态度转好了,现在想起来,他那表情根本不像在说好话。
那天晚上我没回我妈那,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你今天几点回来,我有事问你。他过了一个小时回我说晚上公司聚餐,晚点回。我说行。
我坐在客厅等了三个小时。电视开着,放了什么我没看进去。窗台上那盆绿萝浇过水之后缓过来了,新发了片嫩叶子,卷着没展开。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半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十一点多周斌回来了。他开门看见客厅灯亮着,我坐在沙发上,明显愣了一下。我说怎么才回来。他说公司年终聚餐,喝了点酒。我闻到他身上有酒味,确实像是喝了酒的。
我说周斌,你衣柜里衣服怎么少了很多。
他酒意似乎散了大半,僵在玄关那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说有些旧衣服我拿回去让我妈帮我补补。
我说你什么时候拿的。他说就前几天。我说周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换好拖鞋走进来坐在沙发另一头,离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看着茶几上的遥控器说没有啊。我说你这段时间回你妈那边,到底在干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小敏,我妈前段时间住院了。
我愣住了。我说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周斌说婚礼那事之后没过几天,我妈在家晕倒了,送到医院查出来是心脏问题,要装支架。他一直瞒着没告诉我,每天回去其实是去医院陪护。我听着他说完,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我说那你为什么瞒着我。他说我怕你知道了更不想跟我妈和好,我妈她……她病了之后脾气更差了,说的话也难听。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那你之前让我赶紧领证,是不是因为这事。周斌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他说妈住院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斌斌你这婚到底还结不结了,你不领证妈心里不踏实,怕你被她拿捏住了。我听了她的话才催你的。
我靠着沙发靠背没说话。周斌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客厅里只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过了好半天我说周斌,你妈住院你不告诉我,你妈催你领证你就来催我,那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周斌抬起头眼眶全红了,他说小敏我对不起你,我就是个窝囊废。他声音抖得厉害,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那一刻我看着他,心里不是生气,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累。我认识他三百多天了,从下雨天他摇下车窗说顺路带你一程开始,到现在他坐在我对面抖着声音说他是个窝囊废。这条路走成这样,我不知道该怪谁。
我说你明天带我去看看你妈吧。周斌猛地抬头看着我,眼里有意外也有感激。我说你别想多了,我就是去看一眼。
第二天上午我跟着周斌去了医院。他妈住的是心内科病房,三人间,她躺在靠窗那张床上。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喝水,看见我来了呛了一口,咳了好一阵。
周斌搬了把椅子让我坐。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站在我身后。他妈瘦了一圈,脸色发黄,头发也没怎么打理,乱糟糟地别在耳后。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周斌,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
我说妈您好点了吗。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开口叫妈。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说老毛病了,没啥大事。
病房里安静了。旁边床的老太太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看着周斌他妈苍老的手搭在被子上,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那天她站在客厅让我擦鞋的样子和今天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叠在一起,像两个人。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妈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周斌送我出病房,在走廊上拉住我胳膊,说小敏谢谢你肯来看她。我说别谢我,我是来看你的。
出了医院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天是阴的,风刮在脸上又冷又干。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周斌没跟出来。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眼住院部的大楼,灰扑扑的楼面,密密麻麻的窗户。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打了很久的电话。我把周斌他妈住院的事说了,也把衣柜里少衣服的事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一大会儿,说敏敏你咋想的。我说我不知道。我妈说妈不替你做主,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斌斌瞒着你是怕你知道了他妈病了你更不愿嫁,这个心思往好里说是怕失去你,往坏里说就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平衡你跟他妈。
我握着手机靠在床头,说妈我知道了。挂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周斌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偶尔听见他换台按遥控器的嘀嘀声。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点脱落了,租房的时候就有了,房东说退租前补一下就行。我盯着那片脱落的墙皮,想起搬进来那天周斌站在这面墙前头比划,说等有空了买桶漆刷刷,刷个暖黄色的。到现在也没刷。
六
元旦之后我跟周斌的关系处在一个很微妙的状态。没有冷战,每天还是说话、吃饭,晚上各睡各的一边,但中间那点距离摆在那,谁都没先迈过去。
周斌他妈出院之后在家休养,他回去得更勤了,隔一天就跑一趟。他说妈身体恢复得还行,支架手术做了之后她整个人也软了不少,没以前那么硬气了。我听着他这么说,心里说不上高兴还是什么。
有天晚上他回来跟我说,妈问起你了,问你这段时间咋没来吃饭。我说她咋说的。周斌说她就问了一句,没说别的。我嗯了一声。周斌又说我跟我妈提了,以后过年过节各在各家,不用非凑一块,我妈没反对。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认真的,比之前那股敷衍劲儿好多了。我说那行,你能做到再说。
一月底有天下午我在公司上班,收到周斌一条微信,说晚上回家有事跟你说,别加班了。我回了好。
下班路上我买了点橘子,最近天冷他嗓子不舒服,我顺道买的。到家的时候周斌已经在厨房了,抽油烟机开着,锅里滋滋响。我换了鞋走过去一看,他在炒西红柿鸡蛋,旁边还炖了一锅排骨汤。
我说今天什么日子。周斌关了火转过身,围裙上溅了几点油。他搓了搓手说小敏,咱俩领证去吧,就这几天。
我以为他又在催,正想开口,他接着说我跟我妈说好了,领证之后咱们住咱自己的房子,她不过问咱俩的事。我弟以后工作了也不用咱们管,我妈自己说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锅里西红柿鸡蛋的香味飘出来,热气腾腾的。我说你妈真这么说的。周斌点头,说她还说那双鞋的事是她不对,让你别记恨。他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是张手写的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周斌他妈的笔迹。上面写着:小敏,妈那天做得不对,让你受委屈了。妈给你道歉。你要愿意跟斌斌好好过日子,妈以后不干涉你们。下头落了她的名,还有日期。
我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好一会儿。纸是那种老式信纸,边角有点皱,像是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周斌站在那,眼巴巴地看着我,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扭的结。
我说你妈写的?周斌说嗯,她前天让我带给你的,我本来想早点给你,怕你看了不高兴,拖到今天。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他手里,说收着吧。周斌说你原谅她了?我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她能做到这样,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我话得说明白,以后你妈那边再有这种事,你必须第一时间站在中间,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周斌连着点了好几下头,眼眶又有点红了。他说小敏你放心,以后绝对不会了,我拿命保证。我说命就甭拿了,你先把你袜子改了再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笑了。笑完我坐到餐桌边,他把菜端上来,西红柿鸡蛋炒得有点糊底,排骨汤咸了点,但热腾腾的两碗饭摆在那,我看着对面的周斌,觉得好像又回到去年夏天在出租屋里头一次开火做饭的时候。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周斌跟我说了他妈住院期间的事,说他妈那天晕倒是他弟发现的,送到医院住了十几天,他白天上班晚上去陪,熬得眼睛都是红的。他说那时候他心里特别怕,怕他妈万一有什么好歹,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我听着,给他碗里又盛了勺汤。我说那你以后有事得跟我说,别自己闷着。周斌说知道了。
饭后我俩一起洗碗。他冲碗我擦,厨房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截光。他忽然从背后搂了我一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了句小敏谢谢你没走。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我把碗放好,转过身看着他。我说周斌,咱俩之间还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他说什么事。我说婚礼那天,你妈让你拦我你拦了没有。
他表情僵了一下。他说我追出去了,但你没回头。我说我是说你妈让你拦我的时候,你拦了没有。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走了以后我妈让我别追,说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我听了她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伸手把他脖子上的围裙解下来挂到挂钩上,说周斌,你以后记住,我跟你是一家人。你妈是你妈,但她不能替你做主。
周斌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把床头那个没拆的婚纱照箱子拖出来拆了。周斌凑过来看,照片里我俩笑得灿烂,我穿着婚纱靠在他肩上。他说放哪,我说就挂床头吧。
他搬了凳子踩上去钉挂钩,我在底下扶着。他钉了两个钉把相框挂正了,下来之后仰头看了看,说真好看。我躺床上仰着脸看着照片,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点。
三月初我们去领了证。民政局大厅人不少,排队的时候周斌一直在搓手,我说你紧张什么。他说怕你反悔了。我白了他一眼。轮到我们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让签字、照相、宣誓,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到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外头太阳挺好的,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周斌揽着我的肩膀说走,请你吃顿好的。我说就一顿?他说两顿。
我们去了城南那家第一次吃饭的烧烤店。下午四点多店里没什么人,周斌点了满满一桌子,鸡翅、羊肉串、烤茄子、生蚝。他开了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碰了一下说老婆,谢谢你。
我喝了口酒,烤串的烟熏得眼睛有点睁不开。坐在对面的周斌跟去年那个送我回家的周斌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很多。他吃着烤茄子被烫了一下直嘶气,我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吃完饭我俩手挽着手在马路上遛弯。初春的晚上还是凉,我缩了缩脖子,周斌把外套脱了披我身上。他里面穿了件薄毛衣,袖子撸到手肘,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我说你不冷啊。他缩着脖子说冷,但我乐意。
我笑了,伸手挽紧他胳膊。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花,路灯下看着朦朦胧胧的。周斌指着那棵树说回头咱们在阳台也种一盆,我说你连绿萝都能养干巴了还种玉兰。他嘿嘿笑了两声。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正好碰上隔壁单元的大姐遛狗回来。她看见我俩笑着说哟,小两口散步呢。周斌搂着我肩膀冲人家点头笑。上楼的时候他走前面,我跟在后头,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他回头伸手等我。
我把手递给他,他攥着往上走。到六楼门口掏钥匙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客厅窗台上那盆绿萝又冒了两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周斌弯腰换鞋的时候从鞋柜底下把他那双运动鞋拿出来,说你看我袜子今天洗了。
我低头一看,他的脚上穿着干净的白袜子,闻着还有洗衣液的香味。我没说话,弯腰把鞋子摆正,拍拍他肩膀说进步了,继续保持。
那晚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床上,我侧身看着床头那幅婚纱照。周斌从背后搂着我的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偶尔有车子经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想起去年站在周斌家客厅里那双鞋前面的时候。那天我要是弯了腰,现在躺在身边的人还是周斌,但我肯定不是现在的我了。有时候一个决定做对了,后面整条路都不一样了。
周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伸手摸了摸我这边,嘟囔了句睡了吗。我说没呢。他说那快睡吧,明天还上班呢。我听着他含糊的声音,把他的手拉过来攥在手心里,指头有点粗糙,指甲该剪了。
我说斌。他嗯了一声。我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咱俩一起商量着办。他说嗯,知道了。
窗外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侧过脸看了看周斌的轮廓。他的呼吸声均匀地一起一伏,像什么重东西终于落到了地面上。我也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周斌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滋声。我穿好衣服出来,看见桌上摆好了两碗粥和两个煎蛋,他围着那条围裙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东西。
听见我出来他回过头,嘴角沾了半圈油,傻乎乎地冲我笑。我走过去拿手指给他抹了一下,说油都吃到脸上了。他嘿嘿笑,端起盘子说吃饭吃饭,今天给你煎了个溏心的。
我接过盘子坐下来,阳台上那盆绿萝在晨光里支棱着叶子,周斌的脏袜子老老实实地泡在盆里,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