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边

时间：第三周

目标：教会陈奶奶打视频通话，继续钩鞋。

反馈：窗外的郁金香有些枯萎，陈奶奶没来，她放弃了？

——银龄数字课堂志愿服务日志

我报的志愿项目叫“银龄数字课堂”，名字很高级，但其实就是去社区中心教老人用手机。“要有耐心，教十遍不会就教第十一遍。”负责人仔细叮嘱。

我的学员是陈奶奶，她的房间窗外种了几株郁金香。第一次来，她拿着个小本子。我教她怎么打视频通话：点开微信，找到联系人点“视频通话”——就这三步，她记了半页纸。练的时候，她很紧张，手抖。

“没事，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她点点头，把本子收起来，走了。

第二周，窗外的郁金香开了，陈奶奶又来了，还是那个本子，但手上还拎了个塑料袋。本子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我回去练了，但又忘了。”她有些局促。

我又教了一遍，她记了半页纸。

“姑娘，我这个七旬老太，没什么能拿来感谢你的，我只会钩鞋，我给你钩双拖鞋怎么样？”

“我是志愿者，不能收东西。”

“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收下吧。”

我不好意思辜负陈奶奶的一片心意。“既然这样，奶奶，您要不教我钩鞋吧。”

她拍手笑道：“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主意太妙了！”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毛线和钩针。她的手指粗粗短短，可一捏住针，就忽然灵巧起来，她把毛线在我的食指上绕了一圈，捏住交叉的地方，钩针从那圈线里穿过去，一勾一拉，一个结就落在她的掌心里，松松的，像个小耳朵。

“看清没？”我摇摇头。

她笑了一下，把线拆了，重新来。这次慢得多，每一个动作都停下来让我看。

她把针递给我：“你试试。”

我学着她的样子，好不容易把针尖戳在线圈里，但绕线时手指一松，整个结散掉了。她没说话，把线重新理好，又递给我。这回，针穿进去了，线也勾住了，我小心翼翼往外拉，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挂在针上，不像小耳朵，倒像乱头发。

第四周，窗外的郁金香全都枯萎了，陈奶奶又回来了。进门时，我愣了一下：“换新手机了？”

“嗯，原来的坏了，闺女给买了个新的。”

“那正好，新手机流畅，我们接着练。”

她没动。“姑娘，你能不能先帮我看看——我闺女说她把孙子的照片放里面了。”

我接过手机，打开相册，空的。

“没有啊，空的。”

她愣了一下，把手机拿回去，翻来覆去地看。

“那我闺女说……发了呀……”她声音变小。

那天我没教她别的，帮她把手机设置了一遍。通讯录里只有一个人，备注是“女儿”。相册是空的，微信聊天记录也是空的。“您女儿平时跟您聊天吗？”她沉默了一会：“她忙，过年都没回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说这些了，哎，姑娘，我继续教你织鞋吧。”

“来，你看哈，我们接着把这根线穿进这里——”

……

“姑娘，这鞋钩得差不多了，你拿回去再钩会儿就完成了。就当是考验一下你学得怎么样吧。”

那天，我把鞋拿了回家，悄悄往鞋面上钩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第五周，窗外的郁金香被人清理走了，空荡荡的。我特意把那双拖鞋带上，本想给她展示一下那两朵小花，但她又没来。我想她可能真的放弃了。

“她住院了，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就是得养一阵。”负责人告诉我。

我默默记下了负责人告诉我的医院地址。

第六周，我去医院看她，她病房的窗外，有一大丛野花，但还未绽放，远看似一大丛野草。她躺在病床上，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您。”

她指了指床头柜：“帮我拿一下那个本子。”

我递给她，她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上面写着：

打视频：

1.打开微信；

2.找到女儿；

3.找到那个加号图标；

4.点那个摄像头的图标；

5.等。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字甚至写错了，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我练会了。”她说。我说真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闺女早就把我删了。”我愣住了。“那个手机，是我自己买的，我说是她买的，是……是怕别人笑话我。”她没看我，盯着天花板。“她离婚了，去了南方，换了手机号，什么都没留。我不知道她在哪，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上护士推车经过的咕噜声。“那您……”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就是想，万一哪天她打回来了呢？”

“我得会接啊！”

那天走的时候，她叫住了我。“姑娘，”她说，“那双拖鞋，你钩好了吗？”

“钩好了，我还往上面钩了两朵小花。”

“真好啊，算是出师了。”

后来每周我都去医院看她。窗外的野花越来越密，越长越高。陈奶奶出院那天，我来接她，窗外竟开满了小雏菊。她出院以后，我又教了她半年，学会了语音输入，学会了发红包，学会了看新闻……但通讯录里一直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的备注，从未改过。

那双拖鞋，我现在还穿着，鞋面上的小花，有一朵快被磨没了。但我每次看见它时，就想起陈奶奶拿着那个本子，一笔一画记东西的样子。本子最后一页的那行字，我一直记得：

4.点那个摄像头图标；

5.等。

她，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