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瞎乞丐

开封府南门外有座石拱桥，桥洞下住着一个瞎眼老乞丐，不知姓甚名谁，只说有个外号叫“泥鳅”。他在这桥洞下住了少说二十年，天冷裹一片破麻袋，天热打赤膊，面前放一只豁了口的粗碗，过往行人偶尔扔两文铜钱进去，他听见声响就点点头。

泥鳅虽瞎，耳朵却灵得骇人。有人从他面前走过，他能听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怀里揣着几两银子，甚至能听出那人昨夜是不是睡得安稳。有一回一个丢了钱袋的书生蹲在他面前哭，泥鳅侧耳听了片刻，转头朝桥东喊了一声：“穿蓝褂子的那位，你怀里揣着什么？”那蓝褂汉子一哆嗦，竟真从袖中滚出书生的钱袋来。从此桥洞下多了些稀奇古怪的访客，有丢鸡的妇人来找他听线索，有怀疑丈夫偷腥的新媳妇来请他辨虚实。泥鳅只伸出枯瘦的手指往地面一指：“把那日的脚步声走一遍我听听。”他竟真能听出端倪来。

这年冬至，一个穿裘皮的富商路过石桥，泥鳅忽然开口叫住他：“老爷，你今年霉运缠身，是命里缺一把火。”富商愕然回头，他确实今年生意接连亏损，心腹账房也卷款跑了。他在泥鳅面前蹲下来，问可有破解之法。泥鳅笑道：“你明日午时去城隍庙，在东边第三根柱子下等一个穿草鞋的人，借他一样东西，便能转运。”

富商半信半疑，次日还是去了。城隍庙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他守到正午，果然有一个穿草鞋的樵夫蹲在第三根柱子下喝凉水。富商上前搭话，樵夫憨厚，听他说要借东西，便把腰间那把旧柴刀取下来递给他：“就这把刀值点钱，你拿去用吧。”

富商捧着柴刀回了家，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身端详那把刀，忽然发现刀柄末端刻着一行小字，凑到灯下细看，惊得浑身一颤——竟是当年他父亲签押的一张借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欠债纹银五百两，债主正是那樵夫的先人。这笔旧账他父亲赖了二十年，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回到他手上。

富商连夜备了双倍银两，第二日亲自送去樵夫家，叩头认了旧债。说来也怪，了了这桩心事之后，他的生意渐渐回稳，账房卷走的银子也被府衙追了回来。他再去石桥寻那瞎乞丐时，桥洞下只剩一只破碗，碗底压着一根草绳，草绳上系着一枚铜钱，钱眼里插着一根松枝，像是枯了又像是还活着。

后来有人说见过泥鳅往南边去了，依旧拄着竹杖，一路敲敲打打地走着。路过村庄时，会有小孩跟在他身后唱童谣：“瞎爷爷，敲竹竿，听见金银听不见贪，听见良心翻一翻。”泥鳅听见了就咧嘴笑，露出缺了半边的黄牙，也不驱赶他们。

再后来就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了。只有当初那个富商，每年冬至都要在桥洞下放一碗热馄饨，放一双新草鞋。馄饨总是凉的，草鞋总是被人穿走。桥洞的墙缝里后来长出一株野松，歪歪扭扭地伸向桥外的天光，像是有什么人当年在那里拄着竹杖站了很久，望着一处他看不见的远方，却听见了世间所有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