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盯着那孩子的破鞋发呆,直到有天我抱出了一个旧铁盒
发布时间:2026-07-22 02:09 浏览量:1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让那双鞋成为我半辈子的心结。可时光哪能倒流。
我蹲在楼道里,盯着小杰脚上那双鞋发呆。鞋底磨得快透了,前掌那块胶皮翻起来,像张开的鱼嘴,走一步就啪嗒啪嗒响。左脚大拇指顶破了个洞,黑乎乎的脚趾头露在外头,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小杰没注意到我在看他,正低头翻书包找钥匙。书包带子断了一根,他用根红塑料绳系着,勒得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小杰。”
我喊了他一声。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规规矩矩叫了声“张叔”。
我想说啥,又咽回去了。这孩子才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校服裤子短了一截,脚脖子露在外头,被秋风吹得发青。“吃饭了没?”
我问。“吃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他没吃。他奶奶这个点还在菜市场捡菜叶子,得六点半才能回来。灶台上那锅稀饭,估计还是早上剩的。
“进来吧,你婶儿炖了排骨。”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小杰摇摇头,钥匙捅进锁孔,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侧身挤进去,门又吱呀一声关上,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那儿,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那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总让我想起三十多年前的事。
那年我也是十岁,上小学三年级。家里穷,爹在镇上的砖厂干活,娘常年吃药,日子紧巴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脚上那双解放鞋,是堂哥穿剩下的,到我脚上时鞋底已经磨得跟纸似的。
那天下大雨,放学铃一响,同学们都撑着伞往外跑。我站在教室门口不敢动,外头雨大,地上全是泥,这鞋一踩出去,准得灌一肚子水。可教室要锁门,我到底还是被赶出来了。
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我缩着脖子往家跑。跑到半路,左脚底一凉,低头一看,鞋底从中间断成两截,脚底板直接踩在泥水里。碎石子硌得脚生疼,我咬着牙,一瘸一拐往家挪。
路边几个高年级的看见了,指着我笑:“看,张老三的鞋张嘴了!”我脸上烧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回到家,爹正蹲在屋檐下抽烟。看见我光着一只脚,鞋提在手里,他愣了好一会儿,把烟头摁灭,起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爹翻出针线,坐在煤油灯下给我缝鞋。他手粗,捏不住针,缝一针就得把针在头发里蹭蹭,再缝下一针。缝到半夜,鞋底还是裂着口子,那针脚粗得像蜈蚣,歪歪扭扭趴在鞋帮上。
第二天我穿着那双缝过的鞋去上学,走到半路,线又崩开了。后来那双鞋实在没法穿了,爹去镇上赊了双新鞋,花了三块钱。为这三块钱,娘吃了半个月的稀饭就咸菜,把省下来的药钱填上了。
那双新鞋我舍不得穿,上学路上光着脚走,到了学校门口才套上。放学再脱下来,光着脚走回家。这事过去三十多年了,爹也走了十来年了,可一到下雨天,我脚底板还觉得凉飕飕的。
“老张,你蹲那儿发啥呆呢?”妻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蹲在楼道里,手里捏着根烟,烟灰掉了一裤子。
“没啥。”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缓。妻子拎着菜篮子,皱着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杰家的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跟进去,她把菜篮子往灶台上一搁,开始淘米。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你老盯着那孩子干啥?”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刺。“没干啥,碰上了说两句话。”
“说两句话?上个月你给他买鞋,这个月买书包,前天还带他去卫生所看脚,这叫说两句话?”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都知道。
“那孩子脚磨破了,都化脓了,不带去看看能行?”我压着声音说。
妻子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眼圈有点红:“他脚磨破了有他爸,有他奶奶,轮得着你吗?咱家小军下个月补习费还差八百,你倒好,往外头撒钱。”
“那能叫撒钱吗?一双鞋才几个钱?”
“几个钱?你一个月挣多少?我一个月挣多少?小军明年就高考了,学费在哪儿还不知道呢,你心里没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妻子把围裙解下来,摔在椅子上,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里,听着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但我知道她也没睡。我想起第一次给小杰买鞋的事。
那是半年前,六月份,天热得厉害。我下班回来,看见小杰坐在楼道口,抱着膝盖,脚上那双鞋鞋底整个脱落了,用两根布条绑着,勉强挂在脚上。他看见我,赶紧把脚缩回去,站起来想跑。
“等等。”我喊住他。他站住了,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我蹲下来,把他脚上的布条解开。鞋底拿下来,脚底板全是磨破的水泡,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水。脚趾缝里长了一圈红疹子,看着都痒得慌。
“多长时间了?”我问。他不说话,使劲把脚往回缩。
我叹了口气,没再问。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去市场,花了六十八块钱买了双运动鞋。白色的,鞋底厚实,鞋面是网眼的,透气。
我不敢直接给他,怕伤他自尊。下了班,趁他奶奶还没回来,我把鞋盒放在他家门口,敲了敲门,赶紧躲到楼梯拐角。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小杰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没人。他低头看见鞋盒,愣住了。他蹲下来,打开鞋盒,手在鞋面上摸了摸,又赶紧盖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他抬起头,眼睛在楼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楼梯拐角。我躲在暗处,大气不敢出。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然后抱着鞋盒进了屋,门轻轻关上了。
我靠在墙上,心里头酸酸的,又有点热乎。那感觉,说不上来。就像三十多年前那个雨夜,爹在煤油灯下给我缝鞋,我躺在被窝里,从门缝里看着那点昏黄的灯光,心里头又酸又热。
可我知道,小杰他爹不在家,没人给他缝鞋,也没人给他赊鞋。他比我那时候,还难。
从那天起,我就忍不住盯着那孩子看。看他脚上穿的啥鞋,书包破没破,中午吃的啥。有时候趁他奶奶不在,偷偷给他塞几个包子,或者把家里不用的台灯给他拿过去,说是我家换下来的。
妻子一开始没说话,后来开始皱眉,再后来,就跟我吵。我知道她不是心狠,她是怕。怕我把心掏给外人,怕自家日子过不好,怕别人说闲话。
可我一看见小杰那双破鞋,就想起三十多年前的自己,想起爹那双粗手捏着针线,在煤油灯下缝鞋的样子,想起娘为那三块钱吃了半个月稀饭。我忍不住。
吵过那架的头一个礼拜,我硬着头皮忍。下班绕路走,见着小杰家的门就把脑袋往衣领里缩,兜里的零钱攥出了汗,也没敢往他那边挪一步。
我把加班费全揣进了工资卡,发薪日那天一分不少交给妻子,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蹭了蹭,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可我心里总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东西。上班拧螺丝,手底下稳着,眼睛却总盯着地上的油迹走神,班长喊我递扳手,我递了个螺丝刀过去,挨了两句骂。
晚上躺在被窝里,翻个身,就想起小杰脚底板的水泡,想起他抱着鞋盒的样子,枕头硬得硌脸,怎么躺都不踏实。没等到周末,这事就撞了过来。
那天我提前半小时下班,想着给小军买份他爱吃的酱鸭,绕到小区后门的菜市场。刚拐过楼角,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围在花坛边上,推推搡搡的。
我走过去一看,小杰被按在花坛的水泥台上,校服袖子扯破了,一只鞋脱在地上,鞋底又是斜着磨穿了一大块,鞋尖的布开了个口子,露着大拇指头。“捡来的鞋还当宝贝,你爸不要你了,有人给你当爹啊?”领头的那个男孩用脚踩着小杰的鞋,嬉皮笑脸的。
小杰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转,却咬着牙不吭声,伸手去够那只鞋,手刚碰到鞋帮,就被那男孩一脚踩在背上。我脑子“嗡”的一声,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三十多年前的场景瞬间扑了过来——我站在学校操场的角落里,爹缝的那只鞋掉了,几个同学围着我笑,喊我“赤脚大仙”,我攥着那只鞋,指甲嵌进肉里,不敢哭,也不敢说话。那时候要是有个人站出来,拉我一把,该有多好。“干什么呢!”
我大吼一声,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那领头男孩的后衣领,把他拎到一边。那几个孩子吓了一跳,松开手,四散跑了。
小杰趴在水泥台上,缓了半天才爬起来,胳膊肘蹭破了皮,渗出血珠。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一下,赶紧把那只破鞋捡起来,往脚上套,可鞋帮太烂了,套了好几次都没套上。
我蹲下来,把他的脚抬起来。脚底板又磨出了新的水泡,有的破了,沾着泥土,那只没破的鞋,鞋跟也快掉了。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慌。
“走,去我家。”我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他往后缩了缩,眼睛瞟着我家的方向,小声说:“叔,你老婆会不会说你?”
我愣了一下,心里一酸,摸摸他的头:“没事,叔给你处理下伤口。”我拉着他往家走,刚进单元门,就撞见妻子拎着垃圾袋出来。
她看见我拉着小杰,又看见小杰脚上的破鞋,脸色“唰”的一下就沉了下来,垃圾袋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进了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把小杰带到卫生间,给他洗了脚,用碘伏擦了伤口,找了双小军没穿过的旧袜子给他套上。然后我翻出自己藏在工具箱里的两百块私房钱,那是上个月夜班的加班费,本来想留着买个新的电动扳手。“走,叔带你买鞋去。”
我把钱揣进兜里,拉着小杰就往外走。刚出小区门口,就看见妻子站在公交站牌后面,手里攥着小军的补习费收据,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心里咯噔一下,松开了拉着小杰的手。
“你要带他去哪儿?”妻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买鞋。”我硬着头皮说。
“买鞋?”
妻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突然拔高,“老张,你是不是疯了?小军的补习费还没交,你拿着钱给外人买鞋?你眼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和小军?”
周围几个买菜的大妈停下脚步,往这边看。小杰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叔,我不要了,我回家了。”我拉住他,对妻子说:“你小声点,孩子在这儿呢。”
“孩子?”
妻子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你知道他是孩子,那小军呢?小军也是你孩子!他下个月就要交补习费,你不管,你管别人家的孩子?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总不能告诉她,我看见这孩子,就像看见三十多年前的自己?说出来,她能懂吗?
就在这时,一辆摩的“吱呀”一声停在小区门口,车上跳下来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皮肤黝黑,脸上满是风尘,手里攥着个破旧的旅行包。他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小杰身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小杰?”
他喊了一声。小杰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是小杰他爸,大强。
大强摸着小杰的头,看见他胳膊上的伤,又看见他脚上一只是小军的旧袜子,一只是破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转过头,盯着我,又看了看站在一边抹眼泪的妻子,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是谁?”
他问我,声音带着警惕。“我是隔壁邻居,姓张。”我赶紧说。
“我儿子的伤是怎么回事?他的鞋呢?你拉着他要去哪儿?”大强的声音越来越大,伸手把小杰护在身后,“我听说这半年有个男的总给我儿子买东西,是你吧?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儿子虽然没妈,可我还在呢,轮不着外人来管!”
“我没干什么,就是看孩子可怜,帮衬一下。”我解释道。
“可怜?用得着你可怜?”大强往前跨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我每个月寄钱回来,饿不着他冻不着他!你天天给我儿子买这买那,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拐我儿子?我告诉你,你再敢碰他一下,我就报警!”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也急了,“我要是想拐他,还用等到现在?”
“那你为啥对他这么好?你家也有孩子,你咋不把钱花在自家孩子身上?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大强撸了撸袖子,眼看就要动手。
周围围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妻子站在一边,哭得更厉害了,嘴里念叨着:“这下好了,人家找上门了,看你怎么收场。”
我看着护在小杰身后的大强,看着满脸委屈的小杰,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妻子,又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抱着破鞋站在操场角落里的自己,心里又堵又乱,像有一团火在烧。
我没再跟大强争辩,转身就往家里跑。推开家门,直奔卧室,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了灰的旧木柜,打开锁,从最里面抱出那个铁皮盒子。那盒子是我爹当年用罐头盒改的,外面刷了层蓝漆,现在漆都掉光了,锈迹斑斑。
我抱着盒子冲出门,跑到小区门口,“啪”的一声把盒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盒子里,躺着那双三十多年前的旧布鞋。鞋面上的粗线缝了好几层,鞋底磨穿了两个大洞,鞋帮的布都糟了,一碰就掉渣。旁边还有个皱巴巴的纸条,是我当年偷偷写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要有双新鞋”。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强张着嘴,忘了说话;妻子止住了哭,眼睛盯着盒子里的鞋,一脸茫然;小杰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那双旧鞋。
我蹲下来,手指颤抖着拿起那双鞋,声音哑得厉害:“你看看这鞋。这是我十岁那年穿的,跟你儿子现在穿的这双,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着大强,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那时候我爹死得早,我娘身体不好,家里穷,买不起鞋。这鞋是我娘从亲戚家捡来的,我穿了两年,鞋底磨穿了,我娘就用粗线给我缝,缝了又磨,磨了又缝。有一次下大雨,我踩着这鞋去上学,鞋帮子掉了,我光着脚在泥里走了三里地,脚底板扎了好几个钉子,流了一路的血。”
“到了学校,同学们都笑我,把我的鞋扔到操场的泥坑里,我光着脚站在雨里,捡了一节课才捡回来。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人能给我买双新鞋,能拉我一把,该有多好。”
我把鞋放回盒子里,看着小杰:“我看见你儿子,就像看见当年的我。我给他买鞋,不是想拐他,也不是想图啥,就是不想让他再受我当年受过的罪。我知道你在外头打工不容易,可你看看孩子的脚,再看看他身上的伤,你心里不疼吗?”
大强的脸慢慢涨红了,他低下头,看着小杰脚上的破鞋,又看了看盒子里的旧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伸手摸了摸小杰的头,小杰抬起头,看见他爸的眼睛红了。
妻子站在一边,慢慢走了过来,蹲下来,看着盒子里的鞋,又看了看我。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风刮过小区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没人说话,只有小杰轻轻拽了拽大强的衣角,小声说:“爸,张叔是好人。”
大强蹲下来,把小杰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带着点沙哑:“张哥,对不住,我刚才说话太冲了。”我摇摇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没事,我知道你是担心孩子。”
妻子把地上的垃圾袋捡起来,对大强说:“先进屋吧,孩子的伤还得处理下,我去给你们倒杯水。”大强抱着小杰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铁盒子,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我蹲在地上,把那双旧鞋放回铁盒子里,盖好盖子。风把盒子上的灰尘吹走了一点,露出下面斑驳的蓝漆。我抱着盒子站起来,心里那块堵了三十多年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
只是看着不远处妻子的背影,又看着大强怀里的小杰,我知道,这事还没完。我该怎么跟妻子解释,又该怎么跟大强说清楚,这没完没了的牵挂,到底是为了啥。那天晚上,儿子睡了之后,妻子坐在床边,没开电视,也没刷手机,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正想着怎么开口,她先说了:“老张,你跟我好好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搓了搓脸,把今天的事儿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
从大强找上门,到我抱着铁盒子冲出去,到那双旧鞋摆在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我最不愿提的那段日子。
妻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光着脚在雨里走的孩子?”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她接着说:“我知道你小时候苦,嫁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可你想过没有,咱们自己的儿子也在这个家里,他也需要爹。你天天盯着别人家的孩子,自己的儿子你管过多少?他上回考试数学不及格,你问过一句没有?”
这话像根针,扎得我胸口一疼。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说得没错,这半年来,我一门心思扑在小杰身上,自己的儿子确实被我忽略了。
“我不是怪你心善,”妻子的语气软下来,伸手拉住我的手,“可你得明白,咱们家也不富裕。儿子明年就上高中了,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你一个月挣五千多,交给我三千,剩下的你自己花,我从不过问。可你倒好,把钱都花在别人家孩子身上了。我不是心疼那几百块钱,我是心疼你,也心疼咱们这个家。”
我低着头,好半天才说:“我就是看不得他受那份罪。”
“我知道,”妻子拍了拍我的手背,“可你帮得了一时,帮得了一辈子吗?他爸还活着呢,他奶奶也还在。你一个外人,往里掺和得太多,人家心里能舒服?今天大强找上门,明天他奶奶要是也来闹,你让我跟儿子怎么在这小区里抬头?”
这话说得在理,我不得不认。
妻子叹了口气,过了会儿,说:“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以后每周末,让小杰来家里吃顿饭,咱们家吃啥他吃啥,不另外花钱。你可以在家给他补补功课,教他写写作业,也算尽心了。但有一条,不准再偷偷给他买东西,更不准给他家塞钱。你要是答应,这事儿就翻篇。你要是不答应,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我抬起头,看着妻子。她脸上还带着白天哭过的痕迹,眼睛红红的,可眼神很坚定。我知道,她这是退了一步,也是给我立了规矩。
“行,”我点点头,“我听你的。”妻子松了口气,站起来去给我倒了杯水,递到我手里,说:“你也别怪我管得宽。我不是不让帮你,是怕你帮来帮去,把自己帮丢了。”
我握着那杯水,没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第二天一大早,大强拎着一兜水果上了门。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带着不自在的笑:“张哥,嫂子,昨天的事,是我没搞清楚情况,说话太难听了,你们别往心里去。”
我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茶。他坐下后,半天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茶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张哥,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你那双鞋,我看得真真切切的,跟我儿子脚上那双一个样。我这才明白,你不是在可怜我儿子,你是在可怜当年的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这些年我在外头打工,到处跑工地,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小杰他妈跟人跑了,就剩他跟着奶奶,我心里也知道亏欠孩子,可我没本事,挣的钱只够还债和吃喝,实在顾不上别的。”
“我这个人好面子,最怕别人看不起我,更怕别人觉得我没本事养儿子。所以昨天看见你给小杰买鞋,我第一反应就是你觉得我不行,你在打我儿子的主意。现在想想,是我自己太小心眼了。”
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去点上,抽了两口,接着说:“张哥,我想求你个事儿。你修东西的手艺好,能不能教教小杰?这孩子从小没人教他这些,我也不会,他在学校老被人笑话。你要是愿意教他,我按月给你钱,算学费。”
我赶紧摆手:“钱就算了,我愿意教他。”
“那不行,”大强态度很坚决,“一码归一码,你帮他是情分,我不能让你白受累。我一个月给你两百,不多,可你得收下。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不踏实,也不让我儿子来。”
我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知道他是认真的。这个在外头打工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点点头。大强松了口气,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张哥,谢谢你。小杰这孩子命苦,可他命好,遇上了你。”
我把他扶起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知道,他让儿子学手艺是真,可更重要的,是想让我和小杰的关系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这样他不用觉得欠我太多,我也能名正言顺地照顾那孩子。
大强走后,我回到卧室,从床底下又抱出那个铁盒子。盒子还是那个盒子,旧得掉漆,锈迹斑斑。我打开盖子,那双破鞋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鞋底的大洞像两只眼睛,空洞洞地看着我。
那个纸条还在,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可我还能认出来:“我要有双新鞋。”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手指在纸上停了好久。三十多年了,我终于有了新鞋,可那个在雨里光着脚走路的自己,好像一直都没走远。
我把盒子盖上,重新放回柜子最深处,上了锁。那把锁有点生锈了,拧了半天才拧上。锁芯咔嗒一声响,像是把什么东西也锁住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小杰头一回来家里吃饭。妻子特意多炒了两个菜,一盘土豆丝,一盘红烧肉,还有一大碗鸡蛋汤。小杰坐在饭桌前,有点拘谨,手里攥着筷子,不敢夹菜。
妻子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说:“吃吧,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小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他这才小心地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
儿子坐在他旁边,问他几年级了,作业多不多。小杰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比之前在外面的时候放松多了。吃完饭,儿子主动拉他去房间写作业,两个人趴在桌上,儿子教他做数学题,一笔一划的,很认真。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这场景,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这个家终于有了点热乎气,酸的是,我自己的儿子,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妻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你儿子比你强,他知道怎么当哥哥。”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没说话。日头从窗外照进来,软塌塌地铺在楼道里,落在门口那几块旧瓷砖上。我低头看了看,那上面好像还印着我当年那双破鞋的痕迹,可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那痕迹不是没了,是埋进心里去了。偶尔还会疼,但不会再流血流脓。就像这日子,磕磕绊绊地往前走,说不上多好,可总算还能过下去。
小杰写完作业,跟儿子一起出来,他走到我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递给我看。我接过来,是一张数学卷子,上面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78”。“张叔,我上回考了六十二,这回考了七十八,老师表扬我了。”
他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看着他,眼前又闪过那个在雨里捡鞋的自己。可这一次,那个影子好像淡了点,被眼前这个孩子实实在在的笑脸给盖住了。
“好,下回争取考八十五。”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卷子还给他。小杰点点头,把卷子仔细叠好,放回书包里。
妻子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儿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梧桐树,树叶快掉光了,可枝干还是硬朗朗地撑着。
起风了,有点凉。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小杰正帮儿子削铅笔,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我转过头,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茶叶渣子沉在杯底,涩涩的,可回味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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