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凌晨3点半光脚提着鞋进门,我合上账本冷笑:_整宿没个消息,你那位女合伙人可真把你抓得紧!
发布时间:2026-08-12 04:43 浏览量:1
01
我把门口那盏小灯开着,坐在餐桌边,装作只是顺手翻账本。
凌晨三点半,陈屿光着脚提着鞋进门,鞋带拖在地上,碰了一下门槛。他看见我,停了停。
我合上账本,笑了一下。
“整宿没个消息,你那位女合伙人可真把你抓得紧。”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鞋放到墙边,又弯腰去找袜子。右脚踩到一张快递单,他捡起来,看了看,放在鞋面上。
“你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回来,好把这句话说给你听。”
他说:“哪句话?”
“你那位女合伙人可真把你抓得紧。”
“听见了。”
“听见了就行。”
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响。冰箱上贴着孩子画的一个歪房子,窗户画成了三角形。那张画贴了两个月,我一直没撕。不是舍不得,主要是胶带很难揭,揭下来会留一块黑印。
陈屿把鞋拎起来,想放进鞋柜。
“别放里头。”我说,“一股潮味。”
“那放哪儿?”
“你随便。”
他把鞋放在门后,还是那双灰色的,鞋面上沾了点白灰。我没问他为什么光脚,也没问他去了哪里。问这些显得我很在意,像我除了等他,没别的事。
他走到厨房,打开锅盖。
“还有饭吗?”
“你不是在外面吃过了吗?”
“没吃。”
“女合伙人没留你吃?”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这个话,拿了个碗,盛了半碗凉饭。锅里只有几片青菜,陈屿用筷子拨了拨,问:“这菜你没热?”
“你不是不吃隔夜菜吗?”
“今天吃。”
他低头吃了两口,脚趾蜷在地砖上。我看着那双脚,觉得有点可笑。一个人半夜回家,鞋提在手里,像怕吵醒谁。我想问他怕吵醒我,还是怕吵醒别人。
“江禾呢?”我问。
“回去了。”
“你送她?”
“她有事。”
“她有事,你就陪着?”
“嗯。”
“她一个人不能处理?”
“能。”
他回答得很快,像这些话在路上已经说过一遍。
我把账本往旁边推了推。那本子是旧的,边角卷起来,第一页有一块橘色水渍。里面记着家里杂七杂八的安排,谁哪天回老人那边,孩子的课,水电什么时候交,不漂亮,也不精确。陈屿总说我写得像小卖部的进货本,我听了会笑,心里却不舒服。
“陈屿,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糊弄?”
“没有。”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你想什么都行。”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下。
电视机自己跳到了一个讲装修的节目,里面的人正在讨论厨房台面选什么颜色。陈屿端着碗站在那里,像突然不知道坐哪儿。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不深,像被纸边划的。
我说:“你去她家了?”
“没有。”
“那你去哪里?”
“工作室。”
“工作室在她家旁边?”
“不是。”
“你鞋怎么湿了?”
“下水道边上踩了一下。”
“你光着脚走回来的?”
“鞋里进水了。”
“那你可以打电话。”
“手机没电。”
“手机没电,手表也没电?”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块表停在两点十七分,表带扣得很松。
“我忘了。”
我笑了一下,打开抽屉,拿出充电线,扔到桌面上。
“你忘的东西挺多。”
陈屿没动。
他吃完了那半碗饭,拿纸巾擦嘴。纸巾上印着一只小黄鸭,擦完以后,黄色还在,他看了两秒,把纸巾叠起来,放进垃圾桶。
“明天我和你说。”
“现在不能说?”
“太晚了。”
“你三点半回来,倒是知道晚。”
他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我妈明天要来。”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住两天。”
“住哪儿?”
“客房。”
“客房不是给乐乐放玩具了吗?”
“收一下就行。”
“她怎么突然来?”
“家里水管要修。”
“又是水管。”
“嗯。”
他说得很轻。我盯着他的脸,想从里面找出一点心虚。他看上去只是累,眼睛里有一根红血丝,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这个人不擅长撒谎,偏偏也不擅长把实话一次说完。
我把账本重新打开,写下明天要买洗衣液。
陈屿洗了碗,洗得不干净,碗底还有一圈米粒。他把碗扣在沥水架上,转身回房。
“你不问了?”他在门口说。
“我问累了。”
“我真没做什么。”
“你做没做什么,不是你说了算。”
他站了一会儿。
“那谁说了算?”
“明天再说。”
我没看他。
门轻轻合上。桌角那盆绿植有一片叶子碰到了我的胳膊,我把它拨开,继续写洗衣液。写完又在后面添了四个字,怕忘了买牙膏。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味道飘上来一阵。手机进来一条垃圾短信,我没点开。窗帘有一边脱了线,垂下来一点,像没梳好的头发。
这些都没什么。
我坐到四点多,才把账本收进抽屉。
02
第二天陈屿起得很早。
他在卫生间里刮胡子,刮到一半,喊我:“洗面奶没了?”
“你昨天不是刚挤过?”
“没了。”
“瓶子呢?”
“扔了。”
“那就是没了。”
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他在柜子里翻东西。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家里的拖鞋总有一只找不到,陈屿找了三分钟,最后穿了我的。
“那是我的。”我说。
“都一样。”
“上面有猫。”
“我没看见。”
那双拖鞋是我在街边买的,鞋面上的猫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陈屿穿着它出门,走路有点别扭。
他在门口停下,“晚上早点回来。”
我说:“你先回来。”
“我会的。”
“别答应得这么快。”
他没回头。
我起床后,把被子折了两遍。第一遍觉得角没对齐,第二遍又觉得太整齐,像住在别人家。客房里堆着孩子的积木,周阿姨来住,确实得收拾。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可那一屋子东西也没人真的整理过,灰尘落在积木上,摸起来有点黏。
我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删掉。
又发了一条:“你妈几点到?”
他回得很快:“下午。”
我盯着那个“下午”,没再问。
中午他打电话回来。
“江禾找你?”我问。
“不是。”
“那你打来干什么?”
“问你吃什么。”
“你什么时候关心这个了?”
“我现在关心。”
“我吃面。”
“家里有面吗?”
“没有。”
“那我买。”
“别买。”
“为什么?”
“你买回来又放着,最后还是我吃。”
电话那头有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昨晚的事,晚上说。”
“你总是晚上说。”
“白天忙。”
“江禾也白天忙?”
他沉默了。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得不太自然。
“算了,你忙。”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想什么。”
“你刚才提她。”
“她是女的,还是你的合伙人,我不能提?”
“能。”
“那就好。”
电话又安静了。厨房窗台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饼干,封口夹是红色的。我拿起来夹了两下,问:“你晚上回来吃面吗?”
“回来。”
“江禾呢?”
“她不来。”
“我问她干什么。”
“你问了。”
“顺嘴。”
陈屿那边像是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匆匆说了句晚上见。
我把手机放下,拿着封口夹去了客房。
周阿姨下午四点多到,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两只茶杯和一小包干花。她见我在擦窗台,说:“别擦了,灰一会儿还会有。”
“我也没事做。”
“你不是要接孩子?”
“今天他自己回。”
她把布袋放在桌上,先看了看客房的床,又摸了摸枕头。
“陈屿说你最近总睡不好。”
“他还挺会说。”
“我没问他。”
“那你问谁?”
周阿姨没接,弯腰把一双旧棉拖放到床边。她的鞋底沾了点泥,进门后一直没有换。我去拿拖把,她拦了一下。
“等会儿我自己弄。”
“你腿不方便?”
“没什么,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一来就给你添事。”
这句话说得平平的。我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把拖把放哪儿。
周阿姨坐下,拆开茶杯。杯沿缺了一点白釉,杯身上印着两朵蓝花。
“这个还在啊。”我说。
“你爸以前用过。”
我没见过我爸用这只杯子。周阿姨说完也没解释,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她拿出手机,翻了半天,屏幕上全是放大的字。
“陈屿说,今晚他做饭。”
“他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他连盐都分不清。”
“多放点也能吃。”
“他做过一次,鸡蛋咸得像腌过。”
周阿姨笑了,笑完又咳了两声,赶紧转过脸。她不喜欢别人看她咳嗽,手掌挡得很快。
我去厨房洗了三个番茄,洗到第三个时,陈屿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周阿姨,又看我。
“你们聊得怎么样?”
“挺好。”周阿姨说。
我把番茄放在案板上,刀切下去,汁水溅到手背。
“你说晚上做饭。”
“我做。”
“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周阿姨小声说:“我想吃蒸茄子。”
陈屿立刻说:“那就蒸茄子。”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会?”
“可以学。”
“你学东西挺快,解释事情怎么这么慢。”
周阿姨低头摆弄那只缺口茶杯,手指沿着杯沿摸了一圈。
陈屿没说话。
我把刀放下,拿抹布擦手。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周阿姨抬头看了看他。
陈屿说:“我和江禾在工作室待了一会儿。”
“待一会儿到三点半?”
“她要把东西整理好。”
“什么东西?”
“工作上的。”
“你们的工作是不能在白天做?”
“白天有人来。”
“谁?”
“客户。”
“那晚上就没人了?”
陈屿吸了一口气。
“你一定要这样问吗?”
“我只是问。”
“你不是只是问。”
这句话落下来,周阿姨的手停在杯子上。
厨房里有只小飞虫绕着灯转了两圈,撞到灯罩,没掉下来。陈屿拿起锅,发现锅底没擦干,又放下去找抹布。
我说:“你看,你连锅都拿不稳。”
他把抹布递给我。
“我妈在这儿。”
“我知道。”
“别让她听这些。”
“她已经听见了。”
周阿姨端起那只茶杯,喝了口凉水。
“我听不懂,你们说你们的。”
她说完,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很轻。
我忽然不想问了。
不是因为相信他,是因为周阿姨在旁边。陈屿知道我会给他留面子,这件事他一直知道。也许正因为知道,他才总把话拖到最后。
晚上他做了西红柿炒鸡蛋,果然放多了盐。周阿姨吃了两口,添了一勺水。陈屿看见了,没说什么。
我也吃了一口。
“还行。”我说。
“你别哄我。”他说。
“我没哄你。”
“那你吃慢点。”
“吃快了怎么了?”
“容易噎着。”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低下头扒饭。
饭桌上的话绕来绕去,像一团没理顺的耳机线。谁也没有真的抓住那一头。
03
周阿姨住进来以后,家里多了一双走路很轻的脚。
她早上六点起来,不开大灯,摸黑去厨房。她总把锅盖盖歪,蒸汽从边上冒出来。陈屿说过几次,她每次都说:“下回注意。”下一回还是歪。
我有时候醒了,听见她在厨房里挪碗,心里会烦。烦完又觉得自己没必要,老人住两天,锅盖歪一点算什么。再想想陈屿半夜不回来,锅盖就比什么都大。
我在洗手间刷牙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一撮。那撮头发很像孩子小时候画的云,我想到孩子今天要带一张彩纸,赶紧出去找,找了半天,在冰箱后面找到一只旧袜子。彩纸最后是他自己从书包里翻出来的。
晚饭后,陈屿坐在沙发上修一个台灯。
“你还会修这个?”我问。
“会一点。”
“上次你修电饭锅,跳闸了三次。”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没电饭锅复杂。”
“台灯比电饭锅复杂?”
“我说的是线路。”
我没再问,拿着衣服去阳台。阳台上的晾衣杆有一头松了,衣架都往右边滑。周阿姨在收袜子,把一双孩子的袜子叠成了一个小方块,边角很齐。
“你别叠他的。”我说。
“顺手。”
“他自己会。”
“他叠得不像样。”
“不像样也得让他叠。”
周阿姨把袜子递给我。
“那你来。”
我接过来,放在一旁,过了会儿,又叠了一次。
“你们今天还要说昨晚的事吗?”周阿姨问。
“谁知道。”
“陈屿说他会和你说。”
“他说话有时候算,有时候不算。”
“他小时候也这样。”
“小时候也半夜不回家?”
“小时候他不敢。”
我抬头看她。
她把另一只袜子翻过来,里面露出一根线头。
“他小时候怕黑,非要我坐在床边。后来上学了,还是要开着门缝。你别看他现在装得像什么都不怕。”
“我没觉得他不怕。”
“他怕你不高兴。”
我笑了。
“他怕我不高兴,还敢三点半回来?”
“他这个人,怕归怕,做事又慢半拍。”
“你倒是了解。”
“我养大的。”
“那你知道他和江禾到底怎么回事吗?”
周阿姨没有马上答。
楼下有人喊孩子的名字,喊了两声,发现叫错了,自己笑着走了。隔壁传来剁菜声,一下一下,没剁几下停了,估计刀钝。
周阿姨说:“他们是合伙做事的。”
“这我知道。”
“江禾那边最近不太顺。”
“谁都不顺。”
“她一个人撑着家,家里还有个老人。她不太会开口求人。”
“她倒是会找陈屿。”
“陈屿也不太会拒绝人。”
“他对谁都这样?”
“对你不是?”
我把手里的袜子放下。
“他对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跟我说。”
周阿姨点了点头,像听见了一个没办法反驳的事实。她没有替陈屿解释,这让我更不舒服。一个人如果不帮忙说话,也不一定是站在你这边,有时候只是觉得事情麻烦。
陈屿在客厅喊:“妈,螺丝刀在哪儿?”
“抽屉里。”
“哪个抽屉?”
“你自己找。”
“我找不到。”
“第三个。”
“没有。”
“你往里面摸。”
周阿姨说完,低声对我道:“他从小就丢三落四。”
我说:“现在也没好。”
“人哪能什么都好。”
“那他倒是挺省事。”
这句话有点重,我自己也听出来了。周阿姨没生气,只把袜子收进篮子里。
“你对他有要求,说明你还在意。”
我说:“我对他没要求。”
“那你昨晚坐到四点多干什么?”
我一下没话了。
阳台门没关严,风把一张购物小票吹到墙角。小票上印着一串我看不懂的字,我弯腰捡起来,顺手塞进垃圾桶。那一刻我想,也许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回不回来都一样。
晚上,陈屿洗完澡,坐在床沿擦头发。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怕黑。”
“她怎么什么都说。”
“你怕不怕?”
“现在不怕。”
“你三点半光脚回来。”
“鞋进水了。”
“你可以穿别人的鞋。”
“我没看见。”
“你穿的是我的。”
“顺手。”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还在想江禾?”
“我想的是你。”
“她真的只是合伙人。”
“你解释得很像真的。”
“什么叫像真的?”
“就是听起来不假,细想又不够。”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她准备退出。”
我看着他。
“退出什么?”
“工作室。”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退出?”
“她不能说走就走。”
“她要走,你留她?”
“不是留她,是有些事情没理清。”
“你们的事情,为什么要理到凌晨?”
陈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拇指上有一小块干掉的胶,他用指甲抠了下来。
“她说她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她家里人?”
“嗯。”
“知道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不说。”
“你别问了。”
他说完,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扣在床上。
我坐在另一边,突然想到明早吃什么。周阿姨想吃蒸茄子,家里没有茄子。孩子不吃茄子,陈屿也不吃,他以前说茄子像泡过水的海绵。这个说法我一直觉得很怪,可他每次都这么说。
“明天买茄子吗?”我问。
陈屿抬头:“买。”
“你不是不吃?”
“我妈吃。”
“她吃你就买。”
“你想吃也买。”
“我不想。”
“那就买。”
我们说了半天茄子,谁都没有再提江禾。
窗台上的绿萝有一根藤蔓垂到了杯子旁边,我伸手把它绕了一圈。周阿姨那只缺口茶杯还放在客房床头,蓝花朝着墙。
我躺下后,陈屿关了灯。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送我妈回去。”
我说:“水管修好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住。”
“那你送她回去。”
“嗯。”
他翻了个身,床垫陷下去一点。
我闭着眼睛,想起他说江禾要退出,又想起他扣住手机的动作。手机里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我不该看的东西。人到这个年纪,不是看不懂,是不想把看懂的东西说出来。
夜里我醒了一次,听见陈屿在客厅倒水。水杯碰到桌面,他小声咳了一下。我没出去。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房。
04
第四天晚上,陈屿还是没有按时回来。
周阿姨坐在桌边择豆角,一根一根掰,掰出来的两头排得很整齐。我在厨房洗碗,洗了同一个白碗三遍。第一遍洗掉油,第二遍觉得碗底滑,第三遍是因为手一直没停下来。
“别洗了。”周阿姨说。
“没洗干净。”
“我看挺干净。”
“你看不清。”
她没说话。
我把白碗放到沥水架,又拿起来,重新冲了一遍。水流太大,溅湿了袖口。周阿姨起身要关水,我抢先关了。
“我来。”
“你手都泡白了。”
“泡一会儿没事。”
她坐回去,豆角在她手里断成两截。桌上的闹钟慢了七分钟,她前几天就发现了,一直没调。闹钟旁边放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颗没拆开的纽扣,颜色都不一样。
“陈屿说他今晚回来吃。”周阿姨说。
“他还说过很多话。”
“你别总这么说他。”
“我怎么说了?”
“你自己听。”
我把碗筷摆进柜子,摆错了一层,又全部拿出来重新摆。周阿姨看着我,没再劝。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不是陈屿,是孩子老师发的通知。我点开看了两行,没看懂,又关上。孩子从房间里出来,问我明天能不能吃土豆丝。我说可以,他说不要放葱。我说知道了,他又说其实放一点也行。
我问周阿姨:“你儿子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一会儿说不要,一会儿又说可以。”
“他小时候不吃葱,后来又非要我放葱,说没味。”
“他现在还挑。”
“人长大了,嘴没长大。”
我差点笑出来,笑到一半又停住。
客厅的电视在播一部旧电视剧,里面的人站在院子里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周阿姨看了几分钟,突然问:“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没有。”
“怎么还没死。”
“剧情没到。”
“那我不看了。”
她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把电视调成静音。画面还在动,几个人张着嘴,没有声音。她看了一会儿,说:“静音也挺好。”
我把餐桌擦了一遍。
“你知道他今晚去哪儿吗?”
“他说去工作室。”
“你问都不问?”
“他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了,你就信?”
“我不信也没办法。”
“你是他妈。”
“所以呢?”
我把抹布折成四方形,擦桌面的另一边。
“你们母子总有办法把我排在外面。”
周阿姨低头择豆角,指甲缝里卡了一点豆角筋。
“我没有。”
“你没有,陈屿有。”
“他不是什么都跟我说。”
“可他会半夜陪江禾。”
周阿姨手里那根豆角断得不整齐,白色的筋露在外面。
“她不是外人。”
“我呢?”
她抬头。
我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像小时候问大人“你更喜欢谁”,问出来就已经输了。可话收不回来,屋里也没有一个人替我把它捡走。
周阿姨把豆角放进盆里。
“你是他媳妇。”
“这个答案很方便。”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我不是后来才进来的。”
“你本来就是后来进来的。”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没法改的事。
我继续擦桌子,擦到桌面发出吱吱的声音。桌上有一块干掉的饭粒,我擦不下来,用指甲抠,抠下来以后放在抹布上,又觉得恶心,拿纸巾包住扔掉。
周阿姨说:“我和他爸那会儿,家里什么都乱。陈屿那时候小,跟着我搬过几次。他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也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后来他跟你结婚,客房里那张旧书桌,他还留着。”
“那张书桌不是你让我扔的吗?”
“我说过吗?”
“说过。”
“可能是我忘了。”
“你们都爱忘。”
我把抹布洗了,拧干,再洗一遍。水池里有一片菜叶,贴在下水口边上。我用手指把它拨开,水一下流走。
“你不用什么都让着他。”周阿姨说。
我转过身,“你在劝我?”
“我在说你。”
“说我什么?”
“你心里有事,就绕着说。绕到最后,别人以为你没事。”
“那我直说。”
“你直说也容易把话说重。”
“我还能怎么办?”
“少替自己留面子。”
我没想到这话会从她嘴里出来。
她说完,自己也像不习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那只杯子是她带来的,杯沿缺了一角。她喝完没有放下,握在手里,拇指一直蹭那个缺口。
“你以为我喜欢管陈屿?”她说,“他那边事情多,我不帮,他就一直拖。江禾找到我,说她不想再跟他做了。我让陈屿去问清楚,不是让他把人留住。”
“她为什么找到你?”
“她说你不接她电话。”
“她给我打过?”
“说打过。”
“我没有接到。”
“那就算了。”
“什么叫算了?”
“她说你听见她的声音就不高兴。”
我站在那里,手上还沾着水。
“她见过我几次?”
“没几次。”
“她凭什么知道我高不高兴?”
“女人看女人,有时候不用见几次。”
这话听起来不舒服,可周阿姨说完,又低头去掰豆角,像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妥。
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要退出,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说?”
“陈屿说,说了你会觉得他又在替别人操心。”
“他没说,你们就一起瞒着我?”
“不是一起。”
“那是谁瞒?”
周阿姨不答。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陈屿开门时动作很慢,先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又把门关好。他看见我们都坐着,脚步停了。
“妈,你还没睡?”
“还没。”
“你吃了吗?”
“吃了。”
“你呢?”他看我。
我说:“我洗了三个碗。”
陈屿看着厨房。
“就三个?”
“我洗了很多遍。”
他没听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弯腰把袋子提起来。里面是一包茄子,还有一把新的螺丝刀。
我看着那把螺丝刀,突然觉得它很碍眼。
“你去江禾那里了?”
“去工作室。”
“她也在?”
“在。”
“你们说完了吗?”
“差不多。”
“你妈说她要退出。”
陈屿看向周阿姨。
周阿姨把豆角盆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我说过。”
“你还说了什么?”陈屿问。
“没什么。”
“你们别替我说。”
“那你说。”
他站在厨房和客厅中间,手里拎着茄子。茄子上还带着一片叶子,叶柄很硬,顶在塑料袋上。
“江禾家里有老人,她不想继续做了。她想把手里的事交出去。”
“你不同意?”
“我让她想清楚。”
“你留她,是因为她对你重要?”
“工作上重要。”
“只是工作?”
陈屿没有马上回答。
我把脸转开,看见墙上的挂历还停在上个月。我原本打算撕掉,后来忘了。上面印着一只蓝色的水壶,壶嘴歪向右边。
周阿姨忽然说:“陈屿,你先把茄子放厨房。”
没人动。
陈屿说:“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问:“那是哪种?”
“就是你不愿意听的那种。”
“你都没说,我怎么知道愿不愿意听。”
“她以前帮过我。”
“我没帮过你?”
“你帮过。”
“那为什么轮到她,你就能整宿不回家。”
“我说了,她家里有事。”
“我家里没事。”
“你家里有什么事?”
“你不回来就是事。”
话说完,我低头去抠手指上的水渍。其实手上没有水,只是习惯性地抠。
陈屿的脸变了变。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哄我,只把茄子放到厨房,拿出里面的一只茶杯。那只茶杯也是蓝花的,杯沿缺了一点白釉。
周阿姨看见了,说:“你怎么把这个带回来了?”
陈屿说:“她说你喜欢用这个。”
我看着那只杯子。
“她去过你家?”
“工作室有个柜子,里面放着一些旧东西。”
“你们工作室还有你妈的杯子?”
“不是她家的,是我爸以前用的。”
周阿姨的脸色有一瞬间不自然。她伸手把杯子接过去,没喝水,只用拇指蹭着缺口。
陈屿说:“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她为什么知道这是我的?”
“她整理柜子的时候看到的。”
“你们整理了多久?”
“没多久。”
他说得很慢。
我没再问。水池边那块抹布掉到了地上,我弯腰捡起来,继续洗。
周阿姨在后面说:“明天我就回去。”
我说:“不用急。”
她说:“我住够了。”
陈屿说:“妈,你先住着。”
“你们说话,我在这儿也不自在。”
“没事。”
“我知道没事。没事才更难坐。”
没人再接话。
我把那三个碗重新冲了一遍。陈屿走过来,拿起另一个碗,站在我旁边。
“我洗。”
“你会洗吗?”
“不会可以学。”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要学。”
“总不能一直不会。”
他把水打开,水流太大,溅了他一身。他关小了些,低头洗碗。动作笨,碗沿碰了两下水池。
我站在旁边,没让开。
05
第二天早上,周阿姨真的收拾东西。
她把两件外套叠进布袋,叠得不算好,袖子露在外面。陈屿说送她,她说不用,自己能坐车。陈屿站在门口换鞋,换了半天,鞋带打了一个死结。
“你昨天不是光脚吗?”我问。
“昨天鞋湿了。”
“今天鞋没湿?”
“今天没下水。”
“你去工作室还会下水?”
“路边有。”
他抬头看我,像知道这句话不太对,又没改口。
周阿姨把缺口茶杯放进布袋里,外面包了一层毛巾。那只杯子和旧衣服放在一起,露出两朵蓝花。
“这个杯子我带走。”她说。
“不是陈屿带回来给你的吗?”我问。
“是我的。”
“你不是说你爸以前用过?”
“他用过。”
“那怎么成你的了?”
周阿姨把布袋口拉紧,“你爸不用了。”
她说完看陈屿。
陈屿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根打结的鞋带,没抬头。
周阿姨走以后,屋子里突然空出一块地方。客房床头柜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水印,擦不掉。我拿湿布擦了几次,水印淡了一点,还是在。
陈屿送完人回来,手里拎着一小袋青菜。
“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自己不能拿?”
“她说你爱吃。”
“我什么时候爱吃了?”
“你不是每周都买。”
“那是因为便宜。”
话说出来以后,我又觉得不该在他面前提这个词。陈屿把青菜放进厨房,站在冰箱旁边,没有继续解释。
“江禾那边呢?”我问。
“她不做了。”
“这么快?”
“她决定了。”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也没用。”
“你不是最会劝人吗?”
“她没听。”
“她倒是有主意。”
“你别这样说她。”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没说她不好。”我说。
“你语气里有。”
“那你希望我用什么语气?”
“正常一点。”
“我已经很正常了。”
他说:“你昨晚洗三个碗洗了半个小时。”
“碗脏。”
“碗不脏。”
“你看,你什么都知道。”
这次他没有接。他拿起桌上的旧本子翻了两页。那本子是我结婚前买的,封皮上印着一只黄色的鸟,里面夹着一根断掉的铅笔。
“这是什么?”他问。
“没什么。”
“你怎么还留着?”
“顺手。”
“里面写的什么?”
“你别看。”
“我没看。”
“你已经看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怕碰坏我那点不想说的东西。
厨房里有一只碗没放稳,自己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碰撞声。我伸手扶住,心里一阵烦,又想到午饭还没做。孩子在房间里找不到校服,喊了我三次。我在衣柜里翻出一条不是他的围巾,围巾上有个小线球,摘下来扔了。
陈屿说:“她让我跟你说一声。”
“谁?”
“江禾。”
“说什么?”
“她说那天晚上,是她让你别知道。”
我手里的衣架停住。
“让我别知道什么?”
“她说不想让你误会。”
“她都知道我会误会了,还让你瞒着?”
“不是瞒,是她不想见你。”
“为什么?”
“她说她见到你,会觉得自己在抢你的时间。”
我笑了一下。
“她还挺会替我想。”
“她不是故意的。”
“你每次说她不是故意的,我就觉得她挺故意。”
陈屿靠在门边,没有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晚她要把钥匙还给我。”
“什么钥匙?”
“工作室的。”
“她为什么不白天还?”
“她白天不敢。”
“怕谁?”
“怕自己反悔。”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他不小心说漏了。
我问:“她反悔什么?”
“继续做。”
“你希望她继续?”
“我希望她别把自己逼得太急。”
“你对她倒是了解。”
“我跟她做了三年事。”
“我跟你结婚七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比她更难哄。”
我本来想生气,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没出息,转身把孩子的校服从椅背上拿下来。
“她那天晚上去了哪里?”
“她在楼下。”
“你光着脚下楼?”
“我穿了鞋。”
“那你进门为什么光脚?”
“鞋底坏了。”
“鞋底坏了,你还提回来?”
“我忘了扔。”
他回答得很顺,顺得像真的。可他昨天说鞋进水,前面又说下水道。我看着他,没再追问。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面上。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木头鱼,鱼身掉了一块漆。
“她的?”我问。
“以前是。”
“现在呢?”
“她不要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可以留着。”
“我不要。”
“那我扔了。”
“随便。”
他把钥匙重新拿起来,放回口袋。
我说:“你不是说她不想让我误会吗?”
“嗯。”
“她把你叫到楼下,把钥匙还给你,让你瞒着我,又把杯子带给你妈。你们这件事,听起来还是不太像普通工作。”
“本来就不只是工作。”
我抬头。
陈屿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串钥匙。木头鱼随着他的手指晃了一下。
“她以前帮过我。”他说,“我不能看着她一个人把事情收拾完。”
“你不能看着她,那你能看着我吗?”
“能。”
“什么时候?”
“现在。”
我想说这不算。现在是我站在你面前问出来的,你才看。可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孩子在房间里喊我,说校服袖口有一根线。我过去帮他剪掉,剪刀找了半天,在抽屉最里面。
回到客厅时,陈屿正在擦桌子。
“你擦什么?”我问。
“你昨天擦过的地方。”
“那你再擦一遍。”
“我擦了。”
“擦干净了吗?”
“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桌面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水痕。陈屿用袖口擦了一下,水痕没了,袖口湿了一块。
“你妈为什么一定要把杯子带走?”我问。
“她说那是我爸的。”
“你爸以前去过工作室?”
“没有。”
“那江禾怎么知道?”
陈屿的手停在桌边。
“她见过。”
“在哪里见过?”
“她来过我妈家。”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你带她去的?”
“不是。”
“那她怎么去的?”
他没回答。
我站着等。厨房里青菜泡在水盆里,叶子贴着盆壁。孩子在房间里开关抽屉,咔哒咔哒响,问我剪刀是不是他能拿的那把。
陈屿说:“她找过我妈。”
“找她做什么?”
“说工作的事。”
“工作的事要找到家里?”
“那时候工作室还没定下来。”
“你妈帮她了?”
“帮过一点。”
“你们三个一直都认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是什么都没想。”
陈屿把桌上的木头鱼钥匙圈放下,突然说:“我妈那只杯子,是江禾送的。”
我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你爸用过?”
“杯子是她送的。”
“那你爸呢?”
“我爸用过。”
“什么时候?”
“以前。”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整?”
“你一次问一个问题。”
我没接上。
他低头把钥匙圈转了两下。
“她那天来,是因为我妈说不想让我继续做这个了。她觉得我照顾不好家里,也照顾不好工作。江禾把钥匙还回来,说她要回去陪她妈。她让我别跟你说,不是怕你误会,是怕你说她又把事情推给我。”
“她把事情推给你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去?”
“她在楼下坐了很久。”
“你就陪她坐?”
“嗯。”
“坐到三点半?”
“没那么久。”
“那你几点回来的?”
“我不记得。”
这次他说得很轻,像是真的不记得。
我忽然想到周阿姨那天说,她没有替陈屿说话。有些话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说出来以后,谁都不好看。包括她自己。
我对陈屿说:“你以后可以帮她,但别把我放在最后才通知。”
“好。”
“别答应得太快。”
“我尽量。”
“你还是会忘。”
“可能。”
这句倒是真的。
我把青菜从水盆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水珠落在地板上。陈屿拿拖把过来,拖了两下,拖把头卡在椅子腿上。
他弯腰去弄,嘴里嘀咕:“这个椅子怎么总在这儿。”
我说:“它一直在这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抬头。
午饭还是土豆丝。孩子说葱放多了,周阿姨不在,没人替他说话。我把葱挑出来,放到陈屿碗里。
他看了看,没有说不吃。
06
周阿姨回去后,陈屿开始偶尔提前说一声。
不算彻底改变。
比如他有一天晚上十点多发消息,说工作室还有事。我回他:“知道了。”他过了半小时又问:“你生气吗?”我说:“你都问了,说明你知道我可能生气。”
他回:“那我早点。”
结果他还是十一点四十才回来。
进门时,他手里提着一袋没切开的面包,说是江禾让他带给孩子的。孩子不吃,说里面有葡萄干。我说那你别买,他说已经买了。我把面包放进柜子里,第二天发现袋子被老鼠咬了一个小洞,家里没有老鼠,可能是袋子原来就破了。
陈屿站在厨房门口问:“那串钥匙呢?”
“哪串?”
“木头鱼。”
“你不是放抽屉了?”
“我找不到。”
“你自己的东西问我?”
“我以为你收起来了。”
“我没有。”
他拉开两个抽屉,翻出三根发圈、一张过期的公交卡、一包没拆的湿纸巾。那张卡不是我们的,我不知道是谁的,也没再问。
“算了。”他说。
“找不到就算了。”
“嗯。”
他把抽屉关上,关到一半又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
“你妈今天打电话了吗?”我问。
“打了。”
“说什么?”
“说杯子放家里了。”
“她还真在意。”
“那是我爸的东西。”
“你爸用了多久?”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我没说话。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只记得那只杯子在周阿姨手里,她用它喝凉水,用手指摸杯沿的缺口。她以前来家里,从不带东西,走的时候会把孩子没吃完的饼干装走,说不能浪费。她偏心陈屿,这件事我知道。她给陈屿留他爱吃的菜,也会把孩子的衣服补好。她的偏心不响,像锅盖歪着时冒出来的一点蒸汽,谁都看见,谁也没专门去说。
陈屿把一只碗放到我手边。
“今天我洗。”
“你洗过了。”
“再洗一次。”
“碗没脏。”
“我知道。”
他打开水龙头,水声把房间里的话盖住。
我站在旁边削土豆,削出来的皮落在案板上,卷成一圈一圈。陈屿洗完碗,发现灶台边有一小块油,又拿抹布擦。
“你最近挺爱擦东西。”我说。
“跟你学的。”
“我擦东西是因为你不擦。”
“那我现在擦了。”
“你擦得不够干净。”
“你来。”
我接过抹布,擦了两下,又递回去。
“还是你擦吧。”
他接住,没有笑。
厨房的窗台空了一块,原来那盆绿植被我搬到了客厅。叶子太长,碰到孩子的作业本,他嫌碍事,我就放到柜子顶上。陈屿伸手去拿盐,碰了碰柜门,里面掉出一根旧铅笔。
“这个本子你还要吗?”他问。
我回头,看见他手里拿着那本封皮发黄的旧本子。
“不要了。”
“真的?”
“你拿去垫桌脚。”
“里面不是写了很多东西吗?”
“早忘了。”
他翻了翻,里面夹着几张旧纸,字迹有些淡。那是刚结婚那年我记下的家里安排,哪天去看他妈,哪天去我妈那边,谁带什么东西。后来很多事变了,孩子出生,换了房间,旧本子就一直塞在柜子里。
“你以前挺爱记。”陈屿说。
“人老了,记性不好。”
“你还没老。”
“你妈老了。”
他低头,把本子放回柜顶。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听着还是不舒服。我削完土豆,把皮扫进垃圾桶。陈屿站在那里,像还有话。
“江禾以后不跟我做了。”他说。
“她说了?”
“她把钥匙给我了。”
“你找不到的那串?”
“不是那串。”
“她还有几串?”
“工作室两把,备用一把。”
“你们工作室的钥匙还挺多。”
“嗯。”
“她以后还会来吗?”
“会把东西拿走。”
“那你告诉我。”
“好。”
他说完,去客厅拿手机,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问过你。”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很累。”
我把土豆放进盆里。
“她为什么问这个?”
“她说你每天都在安排家里的事。”
“她看见过?”
“你有一次去工作室,坐在那儿列东西。”
“我不记得。”
“你当时戴着一只蓝色发夹。”
我摸了摸头发。那只发夹是孩子从地上捡给我的,断了一边,我早扔了。
“她还说什么?”
“没了。”
“你有没有告诉她,我不累?”
陈屿看着我。
“没有。”
“为什么不说?”
“你那天看起来挺累。”
他这句话没有什么分量,甚至有点迟钝。可我手里的土豆突然滑了一下,滚到水池边。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冲了冲,又放回盆里。
“我今天想吃蒸茄子。”我说。
“家里没有。”
“那你去买。”
“现在?”
“嗯。”
“你不做饭了?”
“我削土豆削累了。”
“好。”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问:“要不要买葱?”
“少买一点。”
“你不是不吃葱?”
“孩子吃。”
“孩子不是也挑?”
“今天可能不挑。”
“那买一点。”
他开门,又回头。
“木头鱼找到了。”
“在哪儿?”
“我妈那里。”
“她怎么拿走的?”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是江禾给她的。”
我手里的勺子碰到盆沿。
陈屿把门拉开一条缝。
“她还说,杯子不是你爸的。”
“那是谁的?”
“她没说。”
“你没问?”
“问了。”
“她不说?”
“嗯。”
他站在门边,像等我再问。厨房里的水开了,土豆片在盆里浮着,几片粘在一起。我把它们分开。
“那你还去买葱吗?”我问。
“去。”
“少买一点。”
“知道。”
门关上以后,我把锅放到灶上,倒了水。柜顶上的旧本子歪了一点,我伸手推正,又觉得没必要,推回原来的位置。
手机响了一下。
陈屿发来一句:“面包放冷藏。”
我回:“知道了。”
过了很久,他又发来一句:“别放错。”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回。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我把土豆片倒进去,盖上锅盖,转身去拿葱。抽屉里有一把小剪刀,刀口沾着一点干掉的胶。我找了半天,没找到菜刀。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忘带钥匙了。”陈屿说。
“你不是有钥匙吗?”
“那串在我妈那里。”
“你站门口等着。”
“我买了葱。”
“放门外。”
“会被人拿走。”
“那你就提着。”
他在门外笑了一下,很轻。
我走过去开门,没有接他手里的袋子。他也没递,自己拎进厨房,把葱放在水池旁边。
我继续找菜刀。
他站在我身后说:“找不到就用剪刀。”
“剪刀剪葱不好看。”
“吃进肚子里都一样。”
“你少说话。”
“好。”
他真的安静了。
我找到菜刀,洗了洗,切葱。陈屿把案板往旁边挪了一点,免得葱汁溅到我的袖口。
我没说谢谢。
他也没问。
他把门边那双鞋往里挪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