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农村现在出现了一种不良现象,有些二三十岁的年轻妇女,平时一点活不干,整天打扮得妖艳光鲜,穿名牌裙子,踩高跟鞋,还做美甲
发布时间:2026-08-12 13:14 浏览量:2
王芳穿着一条墨绿色裙子回村那天,地里的玉米刚拔完,我正蹲在门口摘豆角。她踩着细高跟,鞋尖亮得能照见人影,十根手指涂成了淡红色。
那裙子我在县城商场见过,同样的牌子,一条抵得上我卖半亩花生。她从村口走过来,腰身收得细,头发也烫了卷,惹得乘凉的人齐齐看她。
有人笑着问我,儿媳妇是不是发了财。
我把豆角往筐里一扔,说哪来的财,家里地不下,猪圈不进,早晨送完孩子就往县城跑。饭只会炒两个菜,衣服倒一身接一身。
王芳走到跟前,脸上的笑淡了些。她叫了声妈,弯腰要帮我提筐。我看见她新做的指甲,便把筐往脚边挪了挪。
“可别碰,泥钻进去,白花钱了。”
旁边几个人没出声,眼睛却还在她裙子和鞋上打转。我胸口堵着一团热气,偏又补了一句,年轻人命好,不像我们,指甲缝里都是土。
王芳站了片刻,只说要去接小雨,转身进了院。高跟鞋踩过砖地,声音又脆又急。
她上台阶时,右边鞋跟粘着一截蓝色标签。那种标签我在县城几家仓库门口见过,印着半个模糊号码。她低头瞧见,马上撕下来,团进掌心。
我问她粘的什么。
“路上踩的废纸。”
她没停,进屋拿了小雨的水杯就走。风吹起裙角,露出脚后跟磨破的一块皮,边上结着暗红的痂。
我仍旧坐回门口,把豆角掰得咔咔响。有人劝我少说两句,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认定她是嫌村里土,连多待一会儿都难受。
01
我们一家三代住在一个院里。正房三间,我住东屋,陈勇和王芳带着七岁的小雨住西屋。厨房共用,锅碗瓢盆摆在一处,谁心里不舒坦,碰个碗都比平时响。
我五十八岁,地里的活干了大半辈子。前些年查出心脏不好,药不能断,重活也该少碰。医生让我定期去县医院复查,我总说等秋收后再去,秋收完又拖到过年。
不是不知道厉害,是手术费听着吓人。上回医生提到换瓣膜,零零总总得好几万。我回家算了三遍,卖粮的钱还要留种子、化肥和小雨的学费,怎么挪都空着一块。
陈勇三十三岁,在县城开车送货。天不亮出门,晚上带着一身汽油味回来,吃饭时电话也响。他挣的是辛苦钱,我舍不得总朝他伸手,药快吃完了才说。
王芳和我不一样。她三十岁,怕晒,怕手粗,也怕身上沾牲口棚的味。村里女人去地里,她穿着长裙送小雨上学,下午又打扮齐整进县城。
最初我也没多想。小两口过日子,只要不欠债,怎么穿是她的事。可一连几个月,她没摸过锄头,院里的柴堆倒了也绕着走,我心里的疙瘩便越来越硬。
家务她不是全不做。早晨给小雨煮鸡蛋,晚上炒个番茄或土豆丝,校门口下雨也会送伞。只是我眼里,那些都算不上活,随手就做完了。
那天晚饭,我端出一盆炖白菜。王芳只盛了小半碗米,夹两口菜便放下筷子。
我说庄稼人吃这么点,哪有力气。她摸了摸腰,说最近裙子紧,得少吃。
“地里走两圈,比饿肚子管用。”
陈勇埋头扒饭,像没听见。小雨拿勺子拨白菜里的粉条,偷偷看她妈妈。王芳笑了一下,又给孩子夹了块豆腐。
饭后,我从抽屉里拿出复查单。纸折了几回,边角已经发软。陈勇看完,说过两天抽空带我去,费用让他想办法。
王芳正在水池边洗碗,听见费用两个字,手停了一下。她擦干手,拿出手机,问我上回医生大概说了多少。
我报了个数。她低头在手机里记,先记检查费,又问药一个月要多少,住院是不是另算。
我心里更不痛快。钱还没花,她倒先算得清清楚楚。
“我的病我自己有数,不拖累你们。”
她抬头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接话,把复查单塞回抽屉,抽屉推得太急,夹住了半截药袋。
陈勇弯腰替我弄出来,小声说王芳也是关心。我看她手机屏幕上排着一串数字,旁边还有衣服的尺码和颜色,越发觉得那点关心掺了水。
隔天一早,胸口又闷。我扶着院墙缓了好一阵,王芳端来温水,让我今天别下地。
她要接过我手里的锄头,我瞧见那层亮亮的指甲油,没松手。嘴上只说她拿不惯,别砸了脚。
她站在墙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没睡够。过了会儿,她把药盒放到我衣兜里,叮嘱我别空腹吃。
我嗯了一声,扛着锄头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她还在门边,低头往手机里添数字。阳光落在屏幕上,我看不清她究竟写了什么。
02
入秋后,送到家里的服装包裹多了起来。有时一天两个,有时隔三四天来一大箱,纸盒上缠着胶带,印的都是县城地址。
快递车一进村,邻居就朝我家门口瞧。王芳签完字,把箱子抱进西屋,门随手关上,过不了多久便换一身衣服出来照镜子。
有米白色大衣,也有亮片连衣裙。吊牌一个没剪,价格写得扎眼。我摸过其中一件袖口,料子滑溜溜的,手上有点茧都怕刮坏。
“买这么多,穿得过来吗?”
她把衣服从我手里接走,说不合适就退。我问退来退去不花钱,她只说现在方便,叫我不用操心。
几天后,那些衣服果然又装回箱里。她封胶带时很仔细,连原来的薄纸都铺平,再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我看着不像自家买东西,倒像替谁收拾货。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她平常进县城,回来总拎着咖啡杯或小纸袋,不是逛街还能做什么。
有一天下午,她穿着双新短靴出门。天阴得沉,北风卷着碎玉米叶,她却只套了件薄外套。我劝她加衣服,她说进了商场不冷。
晚上九点多,院门才响。她进屋时脸上带着妆,嘴唇却没什么颜色。走到厨房门口,闻见锅里的羊汤,忽然捂住嘴,快步去了水池边。
我跟过去,看见她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吃坏肚子了?”
她拧开水龙头,掬水漱口,说下午喝了冷饮,胃有点受不了。随后又笑,说节食的人胃都娇气。
我本想让她喝口热汤,听见节食两个字,话便变了味。
“好好的饭不吃,光想着穿得瘦。”
她靠着水池没回嘴,背影薄得像挂在衣架上的衫子。停了一会儿,才盛了半碗稀粥,端回西屋。
第二天,我在垃圾桶旁看见一个空药板,上面印着治胃痛的字样。王芳出来倒水,瞧见我手里的药板,脸色变了变,伸手拿过去。
她说是以前剩下的,已经过期,让我别乱翻垃圾。说完塞进围裙兜里,连同厨房窗台上的药盒一起收走了。
我心里窝火。这个家里,我连垃圾都碰不得了。
中午又来一个大包裹。王芳不在,我替她收下。箱子沉,搬进堂屋时磨得我胸口发紧,只能坐在门槛上歇气。
纸箱侧面裂了一道口,露出几件带塑料套的衣服。我没拆,只把裂口按回去。上面的发货单印得模糊,收件人是王芳,后面跟着一串货号。
她傍晚回来,看见箱子放在堂屋,先问有没有人动过。我说没人稀罕,她像是听出了火气,蹲下检查了半天。
那晚她没吃饭,只说在县城吃过。半夜我起来喝水,见西屋门缝透着光。里面传来胶带拉开的刺啦声,一阵一阵,直到后半夜才停。
三天后,她又把那箱衣服搬出去。我看见纸盒上贴了新的退货单,收件那一栏却被撕掉一半,只剩县城两个字。
我问她退给哪家店,怎么连地址都不全。
她把箱子往怀里紧了紧,说快递员认得编号,不会寄丢。额角冒着细汗,呼吸也有些急,像搬的不是衣服,是一袋湿粮。
陈勇晚上回来,我把包裹的事告诉他。他脱下沾灰的外套,说王芳愿意退就退,只要没乱花家里的钱,别盯得太紧。
“你知道她一天在县城干什么?”
陈勇拿毛巾擦脸,动作慢了下来。他说无非逛逛店,接孩子前回来,没耽误家里的事。
我还想说那胃药,王芳正好从门外进来。她手里提着小雨的书包,另一只手拎着一杯温豆浆,脸被风吹得发黄。
见我们都看她,她问怎么了。
陈勇说没事,接过女儿的书包。王芳低头换鞋,一小瓶药从外套兜里滑出来,滚到柜子底下。她立刻蹲下去摸,找到后攥在手心,塞进了最里面的衣兜。
我看得清楚,却没有再问。灶膛里的柴烧断了,火星落进灰里。我拿火钳拨了两下,把锅盖掀开,里面的粥已经熬得太稠。
03
我的心脏药只剩四天时,县医院开的那种又涨了价。村卫生室没有,我拿着空药盒回来,坐在炕沿上算了半天,还是给陈勇打了电话。
他正在卸货,四周吵得很,说晚上回家再谈。我听见有人催车,便把那句没钱咽了回去,只让他路上慢些。
当晚,陈勇从手机里翻出家里的账。余额不到一万,月底还有车子保养、房贷和小雨的托管费。他揉着眉心,说先把我的药买上,复查往后缓几天。
“我都缓多少回了。”
我把药盒扣在桌上,声音不大,胸口却闷得发沉。陈勇低头看账,半天没应声。
这时王芳从外面回来。她换了新指甲,奶白底色上嵌着细小亮片,灯一照,十根手指闪闪的。她拎着小雨的水杯,身上还有一股淡香。
我盯住她的手,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上来。
“家里药都买不起,有人倒有闲钱做指甲。”
王芳脚步顿了顿,把水杯放到灶台边。她说这个没花多少,让我别拿两件事往一起扯。
我问她没花多少是多少,又问那些衣服、鞋和进县城的钱从哪来。陈勇朝我使眼色,我装没看见,仍旧等着她回答。
王芳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她脸上像蒙了一层灰,眼皮也有些肿,只说是自己的钱。
“你哪来的收入?”
她抬眼看了看陈勇。陈勇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个明白话。他只知道她偶尔帮人办点事,至于一个月进多少钱,从没细问。
我冷笑了一声。两口子过日子,连对方挣没挣钱都说不清,在我看来,不是糊涂就是故意瞒着。
陈勇让她把个人账户给大家看看,免得越猜越乱。王芳站在饭桌旁,手指压着椅背,没有去拿手机。
“那笔钱不能动。”
我问为什么不能动。她沉默了一阵,只说早有用处,现在不能说。
灶上的水开了,壶盖被热气顶得轻响。谁也没去关火,屋里只有那一下下磕碰声。
我认定她藏着私心。家里的钱快见底了,她自己的钱却碰不得,还穿新衣、做新指甲,这日子怎么想都不对。
“你嫁进来七八年,我们少过你吃穿吗?”
王芳把火关了,背对着我说,正因为过了七八年,有些话才不想拿出来吵。她声音很轻,听着却比顶嘴还硬。
陈勇让她少说一句,又劝我先回屋。他一边拦我,一边问王芳那笔钱到底要干什么。她还是那句话,不能动。
那晚小雨从作业本上抬起头,问妈妈是不是又要去县城。王芳摸摸她的辫子,说这两天不去,在家陪她。
孩子笑了,我却把药盒收进兜里。经过她身边时,闻见那股香味里混着一点药味,苦苦的。我没停,回东屋关上了门。
第二天饭桌上,王芳给我盛粥,我没接。她把碗放在我面前,我又推到一边。后来几天,我们只隔着小雨说话。
她问奶奶吃不吃鸡蛋,小雨便跑来问我。我要关院门,也叫孩子去告诉她一声。一个屋檐下,话绕来绕去,比北风还冷。
04
冷战拖了一个多星期,我的药断了两天。夜里心口发紧,躺下像压着石头,只能披衣坐到天亮。
陈勇看见我脸色不好,急着要带我去医院。我说不去,钱留着给你媳妇买裙子做指甲,别花在我这个老太婆身上。
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落了一地。许久才说,王芳最近也不对劲,吃得少,话更少,可问什么都不开口。
我听出他在替她找理由,胸口那股气堵得更牢。白天我干活养家,病了还要省药,她却把自己的日子捂得严严实实。
“你今天说清楚,往后跟谁过。”
陈勇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丝。他说一个是妈,一个是媳妇,让他怎么选。我没有让步,只叫他看看这个家被王芳折腾成什么样。
傍晚,王芳接小雨回来,刚进门便瞧见我们坐在堂屋。桌上摊着家庭账目,我的药盒也放在旁边。
陈勇让孩子去东屋写作业。小雨抱着书包没动,王芳拍了拍她的肩,她才慢慢走开,进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陈勇问王芳,那笔钱究竟是什么钱。她站在桌边,薄外套没脱,脸色比墙上的旧报纸还淡。
“现在不能说。”
我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里的水晃出来,顺着桌缝往下滴。又是这句话,我听了太多回。
“不能说,就别在这个家过。”
王芳看向陈勇。那眼神没落到我身上,像是只等他开口。陈勇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把烟盒捏扁了。
他说大家先分开住一阵,免得天天吵。话出口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低着头,再没改口。
王芳嘴角动了动,问是暂时分开,还是就这么散了。陈勇说他不知道,只觉得再住下去,谁都受不了。
她坐到桌边,慢慢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手腕细得厉害,新做的指甲在灯下亮着,我看着仍觉得刺眼。
“那就写清楚吧。”
她不要院里的房,也不要家里现有的存款。小雨平时跟着陈勇住,她负责接送和日常花销,不能让孩子转学,更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谁不好。
我原以为她会争,会哭,会把这些年的旧账全翻出来。她却只问了孩子,旁的一样没提,倒让我准备好的话没处落。
陈勇找来纸,照着手机上的样式写。纸面压在旧桌布上,笔尖划过去沙沙响。写到财物那一栏,他停了几回,王芳都没催。
小雨在东屋背课文,声音时高时低。背到一半,她跑来找橡皮,看见桌上的纸,问我们在做什么。
王芳把纸扣住,说大人在算账。她给孩子找出橡皮,又把衣领理好,叫她写完作业早点睡。
孩子走后,王芳重新坐下。陈勇先写了名字,把笔递过去。她接笔时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我说节食把人饿得连笔都拿不稳,何苦来。她没搭腔,按着纸写下名字,最后一笔歪到了格子外。
写完后,她盯着墙角看了几息,像没听见陈勇叫她。直到水壶响起来,她才眨了眨眼,把笔放下。
陈勇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最近饭吃得少,站起来缓缓就好。
那张纸只写了一份,许多地方还没补齐。陈勇折到一半,又摊开,说等明天去县城重新弄。
王芳点头,起身回西屋收衣服。我听见柜门开了又关,塑料袋窸窣作响。院外有人牵牛经过,铃铛晃了几下,小雨的读书声忽然停了。
05
第二天一早,王芳把几件自己的衣服叠进行李箱。那些光鲜裙子一件没装,她只拿了两套旧衣和小雨小时候的一张照片。
我在门边看着,心里仍硬。既然决定分开,拖拖拉拉反而难看。陈勇靠在窗边,几次想帮她合箱子,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小雨去上学前,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抱着王芳的腰,要她下午去校门口接。王芳弯下身答应,额头抵着孩子的头发,停了好一会儿。
孩子走后,她去柜顶拿旅行包。刚站上凳子,身子便晃了一下。我说拿不动就让陈勇来,别摔坏柜门。
她说不用,扶着柜沿把包拽下来。灰尘落到脸上,她咳了两声,忽然捂住上腹,慢慢蹲了下去。
陈勇过去扶她,她还说只是胃疼,坐一会儿便好。话没说完,整个人向旁边栽倒,额头磕在箱角上。
我听见一声闷响,腿先软了。陈勇把她抱到炕上,喊了几遍名字,她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村医赶来量了血压,又看她的眼皮,让我们马上送县医院。陈勇开车,我坐在后排抱着她,手掌贴着她肩膀,才发现那副骨头薄得硌人。
一路上她醒过一次,问小雨谁接。陈勇说都安排好了,叫她别操心。她点了一下头,又闭上眼,手还按着胃。
到了急诊,抽血、拍片、做检查,单子一张接一张。我跟在推床后面,鞋底沾了消毒水,走起来发黏。
医生问她疼了多久,有没有黑便、乏力、吃不下饭。王芳回答得含糊,只说胃不好有几个月,吃药能顶过去。
我想起那些空药板和半夜亮着的灯,喉咙里像塞了干馒头。原来她不是单单节食,我却每次都顺着那句话往坏处想。
检查等了很久。陈勇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只写了一半的离婚协议。我让他收起来,他像没听见,只一遍遍抹平纸角。
天黑后,医生把我们叫进诊室。桌上放着检查结果,纸面密密麻麻。我认不得那些字,只看见医生神色很重。
“胃癌晚期,还有重度贫血。”
陈勇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他问是不是弄错了,王芳才三十岁,平时还能进城,还能接送孩子。
医生把影像指给我们看,说病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必须尽快住院,进一步确定治疗方案。再拖下去,连选择都会越来越少。
我坐在塑料椅上,耳边嗡嗡响。那条墨绿色裙子、新做的指甲、我在村口说过的话,一样样从眼前挤过去。
护士把王芳随身的包送来,让家属清点物品。拉链没有合好,包底朝下一歪,一叠纸和一张银行卡掉在地上。
陈勇弯腰去捡。几张寄售单散开,后面还夹着一沓工资记录,收款备注写着夜班工资,日期连着排了许多页。
他翻到余额页面,抬头看我,声音发颤。
“八万六千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连收入都说不清、整日像在逛街的王芳,竟有固定工资,还攒下这么大一笔钱。
最上面另有一张折过几回的纸。陈勇展开后,脸色更难看。那是我上次看心脏时带回来的手术估价单,连医生随手圈出的项目都一样。
王芳为什么把它夹在自己的包里,我不知道。八万六千元要用到哪里,我也不知道。她宁可让一家人猜到散,也没说出半句实话。
医生推门进来,催我们十分钟内决定是否住院。病床紧张,手续和押金都得马上办,不能再坐着商量到明天。
我低头看着桌面。左边是胃癌晚期、重度贫血的诊断单,右边是银行卡、夜班工资记录和我的心脏手术估价单。
陈勇手里还攥着只签了一半的离婚协议,纸被汗浸软了。十分钟前我们还以为分开就能消停,如今那两个名字挨在一起,怎么看都扎眼。
这笔钱究竟给谁,她为什么宁可拖到晕倒也不肯说?
06
胃癌晚期、重度贫血几个字就在眼前。儿子把离婚协议压到诊断单底下,抓起那张存着八万六千元的银行卡,说先给王芳办住院,别的以后再问。
医生开了住院单。陈勇跑去缴费,我留在诊室外守着王芳。她醒来后听说要动那张卡,费力地撑起身子,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
血珠顺着胶布边缘渗出来。护士赶紧按住她,让她躺好。王芳却盯着陈勇,只说那笔钱不能花。
陈勇问她,命都快保不住了,钱还留着做什么。她把脸转向墙,不肯解释。
“早就有去处,不能动。”
我站在床尾,忽然不敢像从前那样追问。她声音虚得发飘,可那句话一点余地也没留。
陈勇把工资记录和寄售单摆在床边,问她在哪里上班,为什么连丈夫都瞒。王芳闭上眼,说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也不能说雇主是谁。
她只承认那些钱是自己挣的,没有借,也没有欠外债。至于做什么、为何总收衣服,她一个字都不肯多讲。
为核实钱的来路,陈勇在她同意下调出账户流水。每个月都有数额相近的工资进账,有时分两次,没有陌生的大额借款。
流水越清楚,疑问反倒越多。她明明一直在挣钱,为什么回家装作只是逛街。我们骂她虚荣,她怎么能忍着不说。
医生来查房,问她最早什么时候开始胃疼。王芳说记不准,大概几个月前,后来吃一点就胀,偶尔恶心,歇歇也能过去。
医生翻着检查记录,说贫血已经很重,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乏力、头晕、脸色差,这些都是身体早给出的信号。
“再拖,治疗余地会更小。”
王芳低声说知道了。医生问她为什么一直不体检,她只说忙,也舍不得花检查费,原以为吃点胃药便能顶住。
舍不得三个字落下来,我像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那些新衣和亮指甲在脑子里挤成一团,怎么也对不上眼前这个连检查费都舍不得花的人。
我想起她端给我的温水,想起她把药盒塞进我衣兜。那时候我只看见她的指甲,没看见她眼下发青,也没问那股苦药味从哪来。
午后,她做了进一步检查。回来时麻药劲没全过,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妈。我俯下身,她又没说话,只把露在被外的手往回缩。
那层奶白色指甲已经掉了一小块。以前我看着刺眼,如今伸手替她掖被角,碰到那只手,冰凉,轻得没有力气。
陈勇坐在窗边,问我是不是早看出她不舒服。我说看见过反胃,也看见过药,可她说节食,我就信了自己愿意信的那一半。
儿子低着头,半晌才说,他也一样。她回来晚,他嫌她爱逛。她不吃饭,他嫌她讲究。两个人同床睡,竟没认真问过一句疼不疼。
傍晚,陈勇又拿着缴费单过来。现有的钱只够先做检查,后面的治疗费用还没着落。他想先从那张卡里转一部分,王芳再次摇头。
“别碰,那钱不是给我用的。”
我问是给谁。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垂下眼皮,只说早安排好了,让我们另外想办法。
这个回答让我心里发沉。手术估价单为什么在她包里,或许只是收拾东西时顺手放进去,也或许另有缘故。我不敢往下猜,更不敢替她定答案。
我把那张只写了一半的离婚协议从陈勇手里拿过来,沿着折痕压平。纸上王芳的名字歪斜,黑点还留在开头。
她签字时手抖,我说她饿的。她站着发愣,我嫌她装样子。如今再看,那些早不是忽然出现的病,只是我们谁都没肯细看。
晚上护士送来清粥。王芳喝了两口便推开,我没有劝她多吃,只拿勺子把浮在上面的米皮撇掉,又端回她手边。
窗外的路灯照着玻璃,映出我一头乱发。她没接碗,过了一会儿,轻声叫我回家照顾小雨。
我说孩子有人接,今晚我守着。她转过脸去,眼角贴着枕巾,像是睡了。
床头柜里,那张银行卡压在胃癌诊断单下面。八万六千元一分没动,谁也不知道她给它定了什么去处。
07
第二天,住院处催着补押金。陈勇拿着缴费单,在床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把那张银行卡放到王芳面前。
“先治病,钱以后再挣。”
王芳没碰,反而把卡推回去。她刚输完血,脸上有了点颜色,手上却没力气,卡只挪出去半个巴掌远。
陈勇说医生已经催了两次,再不缴费,有些检查和用药就得往后排。她听完仍旧摇头,说什么都不准动那八万六千元。
我在旁边急得胸口发紧,忍不住说,钱若真有别的用处,至少告诉我们。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
“妈多久没复查了?”
我说现在谈的是她的病,别往我身上扯。王芳却叫陈勇今天就带我去心内科,把该做的检查全做了。
陈勇脸色沉下来,问她到底想干什么。她把银行卡攥回手里,枕边的仪器发出细响。
“先带妈复查,我才说别的。”
我不肯去。她住着院,后面的治疗费还没着落,我这点老毛病挨一挨又不会怎样。话刚说完,胸口像被细绳勒了一下,我扶住床栏才站稳。
王芳看见了,眼圈慢慢红起来。她没有劝,只把脸转向窗户,连陈勇端过去的水也不喝。
僵到中午,我只能跟儿子下楼。心内科排队的人多,走廊里满是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闻得人发闷。
心电图和心脏彩超做完,医生把以前的单子调出来比较。瓣膜问题比上回重,药只能缓解,不能一直拖着。
我问再等半年行不行。医生看了我一眼,说具体时间还要结合检查,可眼下已经不适合一拖再拖。
陈勇拿着两边的单子,半天没说话。一张是妻子的癌症治疗安排,一张是母亲的心脏检查结果,纸都不厚,压在手里却让他腰背弯了下去。
回到病房,王芳先问我的结果。陈勇只说得尽快安排,她像是早有准备,紧绷的肩膀反倒松了一点。
“那张卡先给妈用。”
我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响得刺耳。我问她凭什么,自己的命都顾不上,还管我的病做什么。
她闭上眼,不再回答。陈勇想拿卡去缴她的费用,她立刻把卡塞到枕头下面,叫来护士,说家属不能擅自动她的东西。
儿子站在床边,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救妻子,又不能硬抢。病床上的人虚得坐不起来,偏偏在这件事上半步不让。
下午,我替她整理包里的寄售单。纸张上有货号、衣服名称和一个县城地址,正是那张被撕掉一半的退货单缺失的地方。
我把地址抄到药盒背面,没告诉陈勇。既然王芳不肯开口,我就去问寄出这些衣服的人。
第二天上午,我坐村里的客车进县城。小店藏在旧商场后街,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寄售两个字,里面挂满了我曾在家里见过的裙子。
推门进去,门铃叮了一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地上封箱,胶带旁边堆着同样的蓝色标签。
她抬头问我找谁。我说自己叫刘桂兰,是王芳的婆婆。
女人手里的胶带停在半空。她看了我好一阵,站起来把店门关上,神情既意外,又像有些生气。
“您总算来了。”
08
女人叫周梅,四十二岁,是这家服装寄售店的老板。她让我坐到里间,先倒了一杯热水,却没有马上说话。
听说王芳已经住院,她手里的杯盖掉在桌上。她问病得重不重,我把胃癌晚期几个字说出来,她扶着桌沿坐了回去。
“她一直说只是胃炎。”
周梅低头抹了把脸,随后打开店里的电脑。她说有些话王芳不让讲,可如今人都病成这样,再瞒下去没有意义。
屏幕上是一张十四个月夜班考勤表。王芳的名字从第一行排到最后,除去小雨生病和春节,她几乎没有缺过班。
白天,她负责收货、理货、打包和退寄。晚上店里做试衣直播,她身形合适,便换上寄售衣服展示尺寸和上身效果。
周梅点开保存的试衣直播回放。画面里的王芳穿着那条墨绿色裙子,踩着细高跟,站在灯下转身、整理袖口,还要笑着回答顾客的问题。
镜头一关,她立刻脱下衣服,重新套好防尘袋。那些吊牌齐全的名牌裙子,一件也不是她买的,全是寄售样衣。
我盯着屏幕,脸颊一阵阵发烫。就是穿着这条裙子回村那天,我当着一群人的面说她不干活,只会享受。
周梅说,有时直播结束太晚,王芳赶不上客车,只能穿着展示用的衣服和鞋回去,第二天再带回来。鞋跟上的蓝色标签,也是仓库分货用的。
至于美甲,是镜头拍手部细节时需要。店里给补一部分钱,样式也不能随便选。她每次做完,干活时都戴着手套,怕划坏衣服。
周梅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账册。封面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心脏瓣膜手术预算账本。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水杯差点滑下去。
账本记得很细。检查费、手术费、住院杂费,还有我每月吃药的钱,都按王芳从医院问来的数目列着。后面一页页,是她工资入账和每月能存下多少。
十四个月,八万六千元。最后一栏写着,刘桂兰手术专款,不能挪用。
我把那行字看了几遍,还是不敢认。一个被我骂成懒媳妇的人,夜里站在灯下换一身又一身衣服,回家还要装作去县城闲逛。
“她为什么不告诉家里?”
周梅说王芳起初想攒够再讲,怕我知道后不肯做手术。后来婆媳越吵越凶,她更开不了口,怕我觉得她拿钱逼我认错。
胃痛是几个月前开始的。周梅催她体检,她总说检查一次要花不少钱,店里又缺人,等忙过这阵再去。
她有时整理一箱衣服就得蹲下缓半天,起来后还说是没吃晚饭。那瓶胃药,一直放在打包台最里面的抽屉。
我摸着账本边缘,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她怕手粗,不碰农活,我便认定她不知道累。可她搬箱、理货、熬夜,我一样没见过,就当那些活不存在。
更难看的,是我早就看见她脸色差,看见她反胃,也闻见过药味。只是心里先给她定了罪,后来每一眼,都只挑能对上那份罪的地方。
周梅把考勤、回放和账本拷好,又将原件装进袋子。她说这些不是替王芳讨一句好话,人已经病了,好话也止不了疼。
回医院的客车颠得厉害。我把账本抱在怀里,胸口一阵闷,却没敢吃药。药盒背面还写着这家店的地址,字歪歪扭扭,像我以前那些站不住脚的猜测。
进病房时,王芳正在睡。她手背插着针,十根指甲只剩斑驳的白色。
我把账本放到她枕边。她睁眼看见封面,神色变了,转头望向我。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瞒,也没说对不起。只拉过椅子坐下,拿起棉签,蘸水一点点润她干裂的嘴唇。
09
王芳醒透后,看见我带回来的材料,便知道瞒不住了。她问周梅有没有耽误店里的生意,问完咳了几声,没有问我看到了多少。
我把银行卡放进她掌心,又把她的手合上。
“这钱给你治病。”
她立刻摇头,说账本既然看过,就该知道钱不能改用途。我的手还压在她手背上,她却慢慢把卡推回来。
“妈,您先做手术。”
我说自己五十八了,多拖几个月也没什么。她才三十岁,小雨还等她回家接放学,这笔钱谁都不能再抢。
王芳听见抢字,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她说她不是不要命,只是这钱攒下时便定好了,若花在自己身上,十四个月就全白熬了。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自己的名字,让她划掉。她不肯接笔,闭着眼说,我的心脏也拖不起。
陈勇站在床尾,两边劝不住,只能去找医生,把王芳的治疗方案和我的复查结果一并拿来。
肿瘤科医生说,王芳的治疗不能再拖,需要尽快住院用药,后续费用还会增加。能走到哪一步,得看身体反应。
心内科给我的建议也写得明白。瓣膜病变已经加重,最好在两个月内安排手术,继续拖延有突发风险。
两份方案摊在病床上。现有家庭存款加上八万六千元,只够先保住一头,另一头连押金都缺一大截。
我盯着那两张纸,忽然明白王芳为什么守着钱不松手。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病重,她只是把我的手术排在了自己的命前面。
可知道以后,我更不能拿。
“我的手术不做了。”
我把自己的方案折起来,塞进外套兜里。王芳撑着床想坐起,输液管被扯得晃动,陈勇赶紧扶住她。
她急得喘气,说那样她攒钱还有什么用。我替她把枕头垫高,只说地里的粮少收一季还能再种,人没了,孩子去哪找妈。
她咬着嘴唇,半天挤出一句。
“您出事,我也活不安稳。”
我听了没再争嘴,只把脸转向窗外。楼下有人推着氧气瓶经过,铁轮碾过地砖,咯噔咯噔,一直响到走廊尽头。
傍晚,小雨被亲戚带来。我们没告诉她癌症,只说妈妈胃里长了坏东西,需要在医院治很久。
孩子趴在床边,拿湿巾擦王芳掉色的指甲。她说妈妈以后别做这个了,味道不好闻。王芳笑着答应,眼睛却一直看我。
小雨走后,我们又为钱吵起来。王芳坚持明早就让陈勇带我办手续,我则让儿子先去缴她的治疗费。
陈勇被夹在中间,脸上胡茬长出一层。他先求王芳,再转头求我,后来发现谁都不听,便把两张缴费单一齐收进文件袋。
“别再逼对方让命。”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哑。王芳看向他,我也看着他,等他拿个主意。
陈勇把文件袋拉好,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病房的灯亮了,他才抬起头。
“给我一天。”
我问他要做什么。他没有解释,只说这一次由他想办法,明晚以前给我们答复。
我不信一天能补上那么大的窟窿,还想追问。他已经起身走出病房,到了门口又回来,把那张没写完的离婚协议从抽屉里拿走。
床头只剩两份治疗方案。王芳伸手想拿我的,我先一步按住。她没力气跟我争,只能把手搭在纸边。
我们一人压着一头,谁也没有松开。
10
第二天下午,陈勇回到病房时,裤脚沾着泥,眼下乌青。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床头,先拿出两张已经缴过费的押金单。
一张是王芳的,一张是我的。姓名、金额、医院印章都齐全,谁也不用再让。
王芳拿起单子,问钱从哪来。陈勇没有绕弯,又从纸袋里抽出送货面包车买卖合同,最后一页有他的签名和红手印。
那辆车是他跑配送吃饭的家伙。三年前买回来,冬天不好打火,他每天清早都得提壶热水下楼。车门上的凹坑,还是替小雨拉书桌时碰的。
我问他车卖了,以后拿什么送货。
“配送不干了。”
陈勇说车款加上家里的存款,先补齐两份治疗押金。剩下的缺口,他跟亲戚借了一些,也办了分期,以后每月慢慢还。
王芳把合同推回去,问他工作怎么办。他从兜里拿出一张仓库排班表,说已经找好夜班,负责分货和装车。
工资比以前低,夜里十点上班,早晨六点下班。没车以后,他坐最早一班公交回村,赶不上就走到医院。
我看着儿子,想起这些日子他夹在我们中间,谁声音大便劝谁少说一句。看似好脾气,其实总把难处推回给两个女人争。
这回他没问我们愿不愿意,也没叫谁先活。他卖了赖以送货的车,把失业、转行和欠下的钱都接到自己身上。
“以后别再拿命给我选。”
说完,他把那张没写完的离婚协议撕成几片,扔进垃圾桶。王芳看着纸片,没有拦,也没有露出笑。
她只问欠了多少。陈勇报出数目,又把每月还款写给她看。数字并不好看,几年内家里都得紧着过。
病房里静了一阵。我把两张押金单分别压在两份治疗方案上,谁也没再伸手去抢。
王芳当天开始用药。第一次治疗后,她吐得连水都留不住。我端着盆守在床边,等她缓过来,再用温毛巾擦嘴。
她不习惯,几次让我回家。我说地里的活已经托给邻居,小雨也有人接,自己在医院还能认得路。
其实很多事我不会。营养液的名字记不住,缴费窗口也常走错。护士说什么,我就写在烟盒大的本子上,回病房再念给她听。
王芳掉头发后,不愿照镜子。我到街边买了顶灰色绒帽,颜色土,她戴上嫌热,趁我转身又摘下来。
“嫌难看就直说。”
她摸了摸帽沿,说不难看,只是不习惯。我把帽子叠好放到枕边,也没逼她戴。
一周后,我住进心外科。做手术前夜,王芳让陈勇推着轮椅来看我。她身上披着病号服,膝盖盖着那条旧毯子。
我说自己不怕,她也说治疗没多难。我们各说各的假话,谁都没拆穿。
第二天推进手术室前,她隔着门叫了声妈。我抬起手,没够到她,只碰见陈勇伸过来的袖口。
醒来时胸口疼得不敢喘深气。陈勇趴在床边睡着,头发里落着仓库包装箱上的碎纸屑。
王芳不能久站,仍让护士扶着过来看我。她把一只保温杯放在柜上,说里面是温水,等医生允许了再喝。
杯子外壳已经磕掉一块漆,正是她以前送小雨上学时常带的那只。我抬手碰了碰杯盖,又把手放回被面。
11
十个月后,我的心脏恢复得还算稳。走快了仍会喘,药也不能停,不过能去菜园摘一篮青菜,回屋不用扶墙。
王芳的病情稳定过一阵。她能吃半碗面,也陪小雨去过两次校门口。后来复查,医生说病灶又有进展,需要换治疗方案。
那天我陪她去县城。她穿普通运动鞋,头发刚长出短短一层,风一吹便贴在额角。候诊时,她仍习惯把检查单折得整整齐齐。
陈勇还在仓库上夜班。手臂常有纸箱磨出的红印,冬天骑旧电动车回家,两只耳朵冻得发紫。
卖车的钱早花完了,欠款每月按时还,离还清还有两年多。家里的饭菜比从前简单,买件棉衣也要多比几家。
那张离婚协议没有再摆上桌。陈勇把剩下的纸收在西屋抽屉底下,上面压着小雨一年级的奖状。
有一回我收拾衣服看见了,没有扔。纸上的话虽没写完,可那些争吵和猜疑都发生过,撕掉一张纸,也不能当它们没来过。
我和王芳也不是忽然亲得像母女。她嫌我熬粥太稠,我嫌她不肯按时睡。话说重了,照样会各自沉默半天。
只是现在她不舒服,会说胃疼。我胸口发闷,也不再瞒着。药少三天就告诉陈勇,不等空盒子攒到抽屉角落。
村里偶尔还有年轻女人穿着高跟鞋回来。有人坐在我家门口议论,说谁家媳妇又不下地,只知道打扮。
从前这种话我接得最快。如今只低头择菜,问一句,你知道人家白天做什么,晚上几点睡吗。
别人说不知道,我便不再往下评。菜叶上有虫眼,挑掉坏的,好的部分照样下锅。
我也劝过邻居家的媳妇去体检。她说最近总胃疼,忙完秋收再说。我把手里的豆角放下,让她别学我们家,钱和难处都捂着,最后让旁人靠猜。
话说到这里就停。别人听不听,我管不了,也不再追着讲道理。
复诊那天,医生重新调整了王芳的药。后面的路怎么走,没有人敢说得太满。她听完只问副作用,问完又问费用。
我把费用单拿过来,折好放进自己布包。王芳伸手要拿,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回家再算。”
她看了我一眼,没争。出了诊室,我们坐在走廊等陈勇下夜班来接。小雨放学后发来一段读课文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同学搬椅子的响动。
王芳听了两遍,把手机递给我。我没戴老花镜,点错地方,孩子的声音又从头响起。
窗外下着小雨,医院门口挤满撑伞的人。陈勇还没到,我把那只磕掉漆的保温杯拧开,先倒半杯温水,放在王芳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