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采访路上,看见时代的两种走向

发布时间:2026-08-25 18:41  浏览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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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帮:中国运动品牌四十年》出版之后,作者黄子懿写下这篇手记。

作为杂志记者,日常做周刊报道讲究速度与凝练;而写一本书,更像一场马拉松。为还原中国运动鞋产业四十年的起落,他多次奔赴晋江一线,翻阅上千份资料,在本职工作之余挤时间完成书稿。

除了扎根产业的晋江,他也曾跟着卡车司机穿行滇藏边疆。一边是地方走向全球,一边是现代性涌向边远土地。当宏大的时代浪潮席卷而来,记录者能做的,是留住那些真实的人与土地的细节。

《鞋帮:中国运动品牌四十年》,黄子懿 著

在抵达之前

黄子懿 文

原文首发于《三联生活周刊》1400期

最值得记录的刻度也许不是在终点,而是在抵达之前。

跑过之后

2024年8月的一天,我从福建晋江的一个村子打车前往机场离开。那是我在当地采访的最后一天,晋江下着小雨,空气黏得像没干透的胶水。闽南颇具特色的燕尾脊在暮色里翘起,游客三三两两,戴着簪花在红砖古厝的景点留影。我望着车窗外后退的厂房和商铺,心里有一种空落落的不舍。我知道,我是在与一个跟了两年的漫长故事告别。

陈埭 镇岸兜村, 摄影:黄宇

故事的主角是晋江。这个临海靠山的县级市,产出了全球约20%的运动鞋,常年位列全国百强县前五,还孕育了国民熟知的安踏、特步、361°等品牌。而这看似斐然的成绩背后却有着一种极致反差的张力——晋江人多地少,土地贫瘠,40多年前还是周边有名的穷县。1979年,一位叫林土秋的村民靠着华侨亲戚的接济办起鞋厂,赚到钱后,运动鞋产业几乎呈一种星火燎原之势,在当地迅速蔓延扩张开来。这成了中国运动鞋产业的重要起点,也激发了我来写一本书的好奇心。2026年5月出版的《鞋帮:中国运动品牌四十年》就是这么诞生的。

念书的时候,我就听一位老师说过做常规的新闻报道像是100米、200米短跑,深度的新闻报道像是中长跑,而要真正把一个话题写成一本书,却好似一场漫长的马拉松。那时候我还没入行,对这句话没什么实感。如今书写完了,我才明白跑这场马拉松究竟意味着什么——冲过终点的那一刻,人是空空的。或许任何值得长期投入的事情都是如此:过程里,你以为自己渴望的是抵达,可真到了终点,才会开始怀念那种全身被填满的充盈感。

作为一个中学时代练过田径的人,我深知三联的记者多数时刻要训练的是400米、800米这样的中长跑。周刊的节奏决定了我们既要有速度,又要有深度,这在田径场上是最折磨人的一种距离。它的好处是让人很快得到兼具速度和深度的采写训练;坏处也很明显——有很多选题,你分明知道背后还有东西可以深挖,却受限于周刊的体量,无法放开手脚去尝试。流水线般的选题生产,也注定了这种遗憾难以弥补。而《鞋帮》的写作,第一次让我突破了这个束缚。

这本书的起点是一次选题荒。2021年底,编辑部想做一期关于中国经济结构转型的封面报道,却卡在切入角度上——属于大厂的互联网叙事已被讲烂,中国制造业迭代也是老生常谈。主编李鸿谷提议,不如把观察的单位落到乡镇,去探访那些中国最基层的产业集群。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福建晋江的运动鞋服产业集群。那次选题后来写成了一篇封面报道,之后又被世纪文景相中,他们就建议我扩写成一本书。

中国鞋都,摄影:黄宇

中国运动鞋业四十多年的发展故事,本身也足够波澜壮阔:晋江的农民们从一个渔村起步,靠着侨乡亲缘联户集资办厂,一边给耐克做代工当学徒,一边悄悄孵化了自己的品牌,最终在多年后有了与“体操王子”李宁分庭抗礼的实力。这是这个故事的两条主线,但要把它们讲好却不容易。因为我之前主写杂志,跑过很多次400米、800米,但完全没跑过马拉松。为了理清这个行业的诸多脉络,我大量搜集并翻阅了超过1500份文献,从早年的行业报道到企业内部资料,几乎把过去20年这个行业留下的公开记录全筛了一遍。

我想的是,既然是跑马拉松,那就得有对得起这段历史的耐力。我先后两次去了晋江陈埭镇、厦门观音山等产业一线,花了近30天,走访产业链上下游的从业者,去跟他们了解这个行业最初是怎么“造牌”的,怎么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后疯狂扩产、豪赌上市,又如何在盲目扩张的库存危机里几近万劫不复,最后又是如何涅槃重生甚至开始追赶阿迪、耐克的。在这些脉络涤荡的细微之处,我落笔时尽量写得翔实。有时候写到兴头上,连我自己都会被那些故事重新吸引,像是追剧一般沉浸其中。

真正的困难在于时间和节奏。多数时间里,我仍是一个有正职工作的杂志记者,要把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周刊的选题中,只能利用业余时间见缝插针地进行书写。在土耳其地震灾区的帐篷外,在老挝跟着中国卡车司机困在“土匪山”的夜晚,我都会零星地想起自己还有一本漫长的书稿躺在电脑里尚未完成,以及一些书稿片段应该如何打磨。

最折磨人的,是两种写作范式之间的切换。写杂志稿时,我们要做到凝练、判断、重点提炼,书稿却完全相反,它讲究深刻与全面,需要为了理清来龙去脉而不惜笔墨,就像是那些来自东非大裂谷周边的非洲马拉松选手,每早起床后都得跑至少10公里热身。这种马拉松式的训练全然改变了我的写作习惯,以至于我经常把杂志稿写得太长、太细而被要求删改,抑或在采访时想要穷尽所有疑问。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有不少稿件被反复打回重写,就像是两种肌肉记忆在我身体里打架横跳,整个人备受拉扯。

好在三联的氛围相对宽容。编辑们知道我在写书,给了我调整的空间和时间。我也是在跑过这场马拉松之后方才知觉,这些年在三联一次次的400米、800米训练都没有白费。它给了我在这场长途奔跑中保持配速、持续冲刺的体力,更让我对一个产业、一座城市背后所蕴含的复杂性有了一种本能的感知。《鞋帮》这本书最后呈现出来的,就是这种宛若剧集般的复杂性。

《鞋帮:中国运动品牌四十年》实拍图

人的吸引力

跑过马拉松之后,我最念念不忘的还是人的故事。无论是作为李宁创始人的李宁本人,还是安踏老板丁世忠,骨子里都有着一种他人难以企及的冒险精神,一种敢为人先、纵身一跃的果敢勇气。尽管两个人对外呈现的性格是那么不同,内里确实是殊途同归。

安踏晋江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做各种鞋底尺寸的测试,摄影:黄宇

这种纵身一跃的冒险精神是从何而来的?它未必只是属于个体的偶然。晋江人敢闯敢拼的性格,是这片土地上百年沉淀出来的东西。靠海背山、人多地少的历史地理特性,逼出了当地向外求生的本能,进而生长出一种联户集资、抱团办厂的商业基因。这种群体的精神传统与在地环境的历史纵深,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一体两面。某种程度上,地方与人物的复杂性,也正是无数的个人选择长期累积、逐渐叠加出来的产物。

而当这一两年来,几乎人人都开始谈论AI,周刊也频繁启动AI类选题后,我的这种感受反而更加强烈了:这种敢于下注、自驱、创新的精神,大概是AI永远替代不了人类的精神所在。它不是算法,更无法被训练。因为在很多时刻,勇敢本身都并非一个世俗理性的推理过程,而是一种带着赌性的、近乎非理性的生命原始冲动。

AI更替代不了的,还有人与人打交道时那种细微间的温情。采访做得越久,我越有一种体会:好的交流不是一问一答,而是在答问之间能形成一种默契的心流,彼此映照,彼此打开。这种信任建立起来后,你会为之触动,也会为它的断掉而失落。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愿意花几小时给你讲述个体和所在环境的故事,靠的从来不是技巧,而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这大概也是记者这份工作最珍贵,也最难被替代的价值所在。

每天下午到凌晨,都是发货高峰期,中国绝大多数运动鞋从这里发出,摄影:黄宇

今年,我还参与出版了另外一本书《滚动的车轮:跟着卡车司机行中国》。这是三联过去有关卡车司机的封面报道的合集。横跨7年、19条不同路线的旅途中,我参与了3趟,后2趟都是在驾驶舱的逼仄空间里跟着卡车司机们一路去老挝、去西藏。车窗外要么是边疆险峻的山脉,要么是高原无尽的风雪,车厢里是我和司机日夜相对的漫谈与沉默。那种长途跋涉里生长出来的共生感,是远比电脑屏幕与办公室冷气更让人着迷的一种人间温存。

这类行走边地、遇见边缘普通人的故事一直很吸引我。三联的定位偏城市中产,多数选题会往这个方向倾斜。教育医疗、情感心理、生活方式等话题构成了我们封面选题中的很大一部分。但我总觉得,媒体也有去中心化的职责。这些年,我更愿意在常规选题之余,往西部走、往南方走,去看看那些不怎么被关注的角落。在很多经济欠发达地区,都有一种生机盎然的复杂性在地表上下扎根生长多年,那是数代人在当地沉淀下来的东西。

《滚动的 车轮》,黄子懿 驳静 张从志 等

但眼下,它们正遭遇着另一种力量的冲击。2025年的卡车之行中,我跟着云南的卡车司机跑了一趟滇藏线。在这些边疆地区,因水电站、铁路等大基建的开发涌入了大量崭新机遇,成千上万的施工队伍涌进了曾经最难抵达的县城——墨脱。金沙江畔的虎跳峡镇上,家家户户都在抓紧盖房子;澜沧江上的水电站已然开建,有很多内陆人涌来投资酒店,试图将中国内地曾走过的发展道路在这些边地再复制一遍。

在南京横渡长江的汽渡船上, 郭师傅的儿子将头探出窗外,摄影:黄宇

这趟卡车之旅,一路穿越了三江并流的横断山脉,再上凛冽的青藏高原,五天里艰难地跑了800多公里,终点是在川藏交界的一处高山之上。当我们穿过一场场风雪、一片片崎岖的无人区,抵达时才恍然发现,脚下又遇见了那条熟悉的金沙江——卡车在虎跳峡与它分别之后,它又与我们在它的上游段重逢,似乎是特意带我们来此,想要让我们看一看它更自然奔腾的模样。而让人感慨的是,大基建带来的大型机械,已在江畔的大山深处开凿出一条长达几十公里的山体隧道。而在几公里外,金沙江上游最大的叶巴滩水电站已建成投入运营;不远处,高差近2000米的金沙特大桥也正在这条河谷的深处拔地而起。

写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鞋帮》和《滚动的车轮》中的这趟滇藏之行,其实共享着同一种内核——那就是一种地方性如何被卷入另一种更宏大的主流叙事中。晋江一群渔村的农民,靠着故土积淀下来的民间性格,把生意一路做到了全世界。而在川滇藏的边地,一种更大的现代性正涌向那些曾因地理阻隔而难以抵达的边疆地区。一个是地方涌向世界,一个是世界涌向地方,看似方向相反,却遵循着一种相同的逻辑,即在时空被无尽压缩的当下,一种更大的时代洪流也许终究会覆盖掉那些更小的独特与褶皱。

这片土地上曾让人着迷的那些复杂性、本土性、在地性,会不会都终将被卷进一种统一的现代叙事里去?我不确定。但我隐约觉得,身为记录者能做的,大概就是在这层覆盖真正到来之前,把那些还没被抹平的纹理 , 还没被同化的差异,尽可能翔实地留存下来。这并非为了对抗现代性,而是想让人知道,在那些统一的大叙事抵达之前,这些土地上曾拥有过怎样丰富而具体的生命百态。

《鞋帮:中国运动品牌四十年》

黄子懿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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