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大夫人说,我娘是戏班子里最下等的人,连给我爹提鞋都不配
发布时间:2026-08-28 08:04 浏览量:1
大夫人说,我娘是戏班子里最下等的妓子,连给我爹提鞋都不配。
多年后,我在新姨娘房里当烧火丫头。
新姨娘长着一张与我娘一模一样的脸,却活成了整个江城最尊贵的女人。
她教我认字,教我算账,教我如何在乱世里活出个人样。
直到那天,我亲眼看见她对着我娘的牌位磕头。
她说,姐姐托我的事,我做到了。
1
民国十九年的冬天,江城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督军府后院的青砖地上,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我正蹲在灶房外头劈柴。
张妈从月亮门后头绕出来,裹着厚厚的灰鼠皮袄子,袖着手,嘴角往下撇着。
「十六丫头,手脚麻利些,新姨娘今晚就要进府了,灶上热水不能断。误了事,仔细你的皮。」
我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劈柴。
天冷,我身上只一件单薄的旧棉袄,是前年二小姐不要了扔给下人的。
棉花早跑没了,风一吹,从脊梁骨凉到脚后跟。
我叫十六,本名沈月棠。
六岁那年,我娘咽了气。卖唱的女人命贱,一辆板车就把人拉去了乱葬岗。
督军沈世昌,满江城没有人不知道。他是北边来的军阀,两年前打跑了南军,占了这座城。杀人如麻,他后院里有十几房姨太太。
我娘也是其中一房。
排行第十六,是戏班子里唱花旦的。当年督军打完胜仗,听说班里有个唱《贵妃醉酒》的角儿,便叫人绑了来。
我娘不从,被灌了药,等醒过来时,已经躺在督军府的拔步床上了。
后来有了我。
督军只来看过我一回。他站在门口,拿马鞭子挑起我的下巴,眯着眼打量了半晌,说了句「眉眼随她娘」,便再没下文。
我娘死后,府里人只当十六姨太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也从小姐变成了奴婢。
连名字都不配有了。
2
「十六,发什么呆,快去前头帮忙!」
张妈又折回来催我。
我丢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绕过抄手游廊往前院走。
还没走到二门,就听见外头一阵喧闹。
汽车喇叭声,马蹄声,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
督军府大门洞开,十几盏大红灯笼高高挂着,把雪地照得一片通红。
新姨娘的排场极大。
四辆黑色福特轿车,后面跟着两辆大卡车,车上装着樟木箱子、西洋梳妆台、一人多高的大穿衣镜。
督军沈世昌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灰呢军装,斜挎武装带,脸上挂着少见的笑意。
新姨娘从车上下来。
一身水红底绣金丝牡丹的旗袍,外罩狐腋白裘,手里握着一只暖手筒。身段袅袅婷婷,一张脸生得极美,杏眼含春,唇若点朱。
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我却像被人闷头打了一棍子。
那张脸,与我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攥紧了袖口,手指发麻,整个人僵在原地。
新姨娘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府门。
她目光扫过四周,不经意间落在了我身上。
只一瞬。
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嘴角仍挂着得体的笑。
3
新姨娘姓苏,府里人称苏姨娘,排行第十七。
她住进了原本属于我娘的那处院子,揽月轩。
我因为是灶上的粗使丫头,被拨去揽月轩的小厨房当差。
第一天去报到时,苏姨娘正歪在贵妃榻上抽烟。
她抽的是一种极细的烟卷,手指夹着,半支着肘,轻飘飘地吐出一团白雾。
「你就是十六?」
「是,姨娘。」
她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一声。
「名字叫十六,人也排在第十六?巧了。」
我知道她说的什么。沈世昌的十六位姨太太里,我娘排十六,如今她已经不在了,苏姨娘排十七。而我叫十六。
「过来,让我瞧瞧。」
我走过去,她便拉着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里全是茧子,手指头上有冻疮,还有斧头磨出的血泡。
她没说什么,只叫身边的丫鬟秋禾去拿了盒药膏来。
「抹上,姑娘家的手,不能糟蹋成这样。」
那天之后,苏姨娘常叫我去她屋里。
有时是让我帮忙试菜,有时是让我跪在炭盆边帮她捶腿,有时什么也不做,就让我坐在小板凳上,听她跟秋禾说闲话。
时间久了,我才发现苏姨娘与府里其他姨太太都不同。
她不争宠,不串门,不跟大夫人斗法。每日里只是看书写字,偶尔听听留声机。
可督军却来得最勤。
几乎每夜都在揽月轩歇下。
4
大夫人宋氏,是沈世昌的原配。
她在督军府里经营了十几年,下人有一半是她的眼线。
府里大小事务,明面上是管家在管,背地里没有她点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苏姨娘进府的第二个礼拜,大夫人开始动手了。
先是灶房送来的菜,不是凉的就是咸的。再是苏姨娘叫人去领炭火,管事说本月的份例已经发完了,让等下一批。
秋禾气得直跺脚。
「姨娘,这也欺人太甚了!这明摆着是故意的!」
苏姨娘头也没抬,翻着手里一本线装书。
「去把院子里那个铁皮炉子点上,用我上回从街上买的那篓栗子碳。」
「那栗子碳才多少?撑不了三天的。」
「三天够了。」
第二天一早,督军来揽月轩用早膳。
苏姨娘端了一碗白粥,两碟小菜。督军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府里就给你吃这个?」
苏姨娘笑了笑。
「督军别气,是妾身自己想吃清淡些。昨日在街上买了点栗子碳,烧出来的粥,格外香。只是那卖碳的老板说,他家的栗子碳不多了,让妾身省着些用。」
她说得温温柔柔,像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督军却听进去了。
当天下午,大夫人把管家叫去骂了半个时辰。第二天,揽月轩的炭火、菜蔬、用度,比谁的院子都足。
我蹲在灶房外择菜,听见两个婆子在嘀嘀咕咕。
「这苏姨娘,看着不声不响的,可真不是省油的灯。」
「那可不,你没见她跟十六姨太那张脸?八成就是督军照着十六姨太的模样寻的替身。能当替身,说明督军心里还惦记着呢。」
「可那十六姨太不早就……」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啦!」
5
我端着洗好的菜进灶房,大夫人身边的李妈正好在。
她看见我,嗤笑了一声。
「呦,这不是十六丫头吗?怎么,攀上高枝了,人都精神了几分呢。」
我低下头,没说话。
李妈走过来,伸出两指头,在我脸上狠狠拧了一把。
「小贱蹄 子,跟你娘一样长了一副勾引男人的狐媚相。可惜了,你再怎么攀高枝,也还是个灶房丫头!」
她走了,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秋禾刚好从外面进来,看见我脸,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谁干的?」
我摇摇头。
「没事,我不小心撞的。」
秋禾拉我去了苏姨娘房里。苏姨娘正在对着一面镜子梳头,闻言看了我一眼。
「是李妈?」
我点头。
苏姨娘放下梳子,从妆台上拿起一支小药膏递给我。
「抹上。你记着,打你的人,不必急着还手。」
我抬头看她。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眼底却冷。
「因为你要记住那张脸。等你有能力的时候,让她跪着求你别再打她。那时候,她不配让你动手。」
这话我想了半宿。
第二天,我去后院井边打水,又碰上了李妈。她正在跟几个婆子说笑,看见我,故意伸出脚来绊我。
我踉跄了一下,水桶里的水洒了她一鞋。
李妈登时变了脸,抬起手就要扇我。
「不长眼的东西!」
巴掌快落到我脸上时,我忽然直直地看向她身后,喊了一声。
「督军!」
李妈脸色刷地白了,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差点没跪下。她扭头去看,身后空荡荡的,哪里有督军的影子。
我提起水桶,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身后传来几个婆子压不住的笑声,还有李妈气急败坏的骂声。
我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心里那团憋了六年的火,像是被人吹了一口气,慢慢燃了起来。
6
转眼到了年关。
督军府要办大宴,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来。
苏姨娘让我跟她去街上采办年货。
她还是穿着平常衣裳,只戴了一顶绒线帽,远远看去像个普通富家少奶奶。
走过聚福巷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巷子尽头出了神。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最里头,有一座破旧的小戏园子。
门脸已经快塌了,招牌也掉了半边。门口挂着两条褪色的红绸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姨娘怎么知道这个戏园子?」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听人说,这里以前是江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出来过一个花旦,唱《贵妃醉酒》唱红了半座城。」
我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是我娘。
她唱《贵妃醉酒》最拿手。小时候她常抱着我,在院子里一边走一边哼唱。那调子婉转悠扬,在记忆深处暖得人发疼。
苏姨娘没有再说话,只在巷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转身走了。
我快步跟上。
黄昏的光拉长了我们的影子。她忽然开口。
「十六,你想不想学写字?」
我一怔。
「想。」
「那从今晚开始,我教你。你不该在灶房待一辈子。」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
我低着头跟在她身后,雪地上一大一小的影子并排走着。
不知为什么,那一段路,我觉得脚底下的冰像是暖了。
7
年宴那日,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大夫人端着主母的架子,周旋在各家太太中间。姨太太们也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明争暗斗,暗暗较劲。
苏姨娘穿了一件月白底绣暗纹梅花的旗袍,淡雅出尘,却格外引人注目。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
「那位就是沈督军新收的十七姨太?长得可真不赖。」
「听说以前是上海滩百乐门的舞女,来江城还没半个月,就把沈督军迷得神魂颠倒。」
「呵,能进督军府的门,不是舞女就是戏子,也难怪上不得台面。」
这些话,苏姨娘听得一清二楚。
她面不改色,端着酒杯走到那人跟前,微微一笑。
「这位太太好眼力。我确实是百乐门舞女出身。不过您家里那位老爷,上个月还去百乐门点了我的台子呢。一出手就是十条小黄鱼,阔气得很。」
那人脸色骤变,酒杯差点摔在地上。
她丈夫是江城商会的副会长,此刻正在另一桌陪督军喝酒。苏姨娘的声音不小,那一桌人都听见了。
副会长脸色铁青,起身就要发作。
督军却忽然笑了,举杯朝他示意。
「老宋,你要是想逛百乐门,何必偷偷摸摸,改日我领你去,光明正大地逛。」
满座哄堂大笑。
副会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赔笑坐了回去。
苏姨娘施施然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这满府的刀光剑影,她一个人全挡了回去。
8
三小姐沈云锦,是大夫人所出,府里最金贵的小姐。
她跟苏姨娘素来不对付,觉得这个妾室抢了她母亲的风头。
有一日,沈云锦带着丫鬟来揽月轩,说是要借苏姨娘那架德国造的留声机。
苏姨娘说:「那留声机是督军送的,不好出借。三小姐若要听曲,我让秋禾把唱片都搬出来给你挑。」
沈云锦哼了一声。
「我偏就要那台留声机。你一个唱戏出身的,还能真懂西洋唱片?」
我端着茶从游廊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苏姨娘面上仍是笑意,手指却微微收紧。
「三小姐,你觉得我听不懂西洋唱片,那也无妨。只是你这般说话,丢了督军府小姐的体面。回去问问你母亲,她敢不敢在督军面前说这话。」
沈云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狠狠一甩袖子走了。
她走后,苏姨娘坐在榻上,半晌没动。
我端茶过去,轻轻放在她手边。
「姨娘,您没事吧?」
她摆摆手。
「没事。只是觉得累。在这个世上,一个女人要活出一点体面来,怎么就这么难。」
我看着她。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张与我娘酷似的脸,此刻却有一双我娘从未有过的眼睛。
我娘总是怯生生地,像一只受惊的鸟。而苏姨娘的眼睛里,有火,有刃,有不甘。
「会好起来的。」我说。
她侧过头来看我,忽然笑了。
「你如今说话,倒有几分像我了。」
9
过了上元节,督军府开始筹备大夫人四十岁的寿辰。
这是府里的大事。
大夫人放出话来,场面要办得比去年老太君的寿宴更隆重。各房都要出份子,还要献礼。
苏姨娘备了一匣子苏州织锦,又让秋禾去街上买一对翡翠镯子,凑成一份厚礼。
我却听说,大夫人正在打听苏姨娘的底细。
她派了人去上海。
督军府里最不缺的就是流言。
不过三日,府里上上下下都传开了。
「苏姨娘在上海时,还有个相好的,是个唱小生的。后来那男的去北方投了军,生死不明。苏姨娘是被百乐门老板卖到江城来的。」
「听说她根本不愿意跟督军,哭了好几天呢。」
「啧啧,真看不出来,还以为她多清高,不过是个破 鞋。」
这些话,终于传到了督军耳中。
那天晚上,督军第一次对苏姨娘发了火。他摔了杯子,指着苏姨娘的鼻子质问。
「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你心里到底装着谁?」
苏姨娘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妾身心里只装着督军一人。外头那些闲话,都是有人故意要坏我的名声。督军是聪明人,难道连这都看不出来?」
督军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摔门而去。
第二天,大夫人被督军叫去书房,关起门来不知道谈了什么。出来时,大夫人的脸色比纸还白。
又过了两日,大夫人身边的李妈,因为偷窃府中财物,被发卖出府。
杖责四十,拖走时只剩半口气。
我知道,苏姨娘赢了这一局。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高兴。
那天夜里,我起来去灶房烧水,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月色如霜,她仰头望着天,许久没有动作。
我走到她身边,才看见她在流泪。
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那张漂亮的脸往下淌。
「姨娘……」
她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十六,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走错路。最怕的是,你原本要走的那条路,再也回不去了。」
我摇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我。
「去睡吧。你明日还要起早上学。」
是的,苏姨娘替我找了一处女子学堂。
每日清晨,我照旧做完灶上的活,便从后门出去,走两条街去上学。
她是这个世上,除了我娘之外,唯一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
10
大夫人寿辰那日,天还没亮,我就被张妈从被窝里揪了起来。
「十六,今天是夫人的大日子,你跟着去厨房帮忙,宴席摆在前厅,院里人手不够。」
我匆忙套上衣服,跑出去时天还是青灰色的。
厨房里热气蒸腾,杀鸡宰鸭,洗菜切肉。我蹲在地上刷了三个时辰的碗,十根手指头泡得发白发皱。
到了午后,宾客陆续到了。
我在后厨端菜送汤,忙得像陀螺。汗水把头发黏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经过花厅时,我听见有人叫我。
「十六。」
是苏姨娘。她站在廊下,穿了一身烟紫色旗袍,手里捏着一条帕子,朝我招了招手。
我小跑过去。
「姨娘。」
「别端菜了,跟我来。」
她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到她的院里。秋禾早已打好一盆温水,苏姨娘亲自拧了帕子,帮我擦脸。
「今日这场宴席,不该你来伺候。你只在这儿歇着,等宴散了再回去。」
「可是张妈那边……」
「就说我留你说话。张妈算什么,有我在。」
我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涌了上来。
我娘死后,再没有人替我出过头。这六年,我一直以为这世上的人心都是冷的。原来不是,是我没遇到对的人。
「哭什么,傻丫头。」她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藕荷色碎花夹袄。
「新做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穿上试试。」
那夹袄绵软厚实,针脚细密。穿上后,像是被一团云裹着,从头暖到脚。
「以后每个冬天,都不会让你冻着了。」苏姨娘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她。
「姨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笑了笑。
「缘分吧。我看见你,就觉得投缘。」
11
寿宴上出了件大事。
大夫人当众宣布,要给三小姐沈云锦定亲。男方是省城里顾家的二公子,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满堂宾客纷纷道贺。
可就在这时,苏姨娘忽然站了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大夫人面前。
「大夫人,妾身也有一件事,想趁着今日大喜,求督军做主。」
堂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督军放下筷子。
「讲。」
苏姨娘缓缓地跪了下去。
「妾身进府快一年了,从未求过督军什么。今日大夫人为三小姐定亲,是府里的喜事。妾身斗胆,也想替府里一个苦命的孩子,求一条生路。」
她看向我。
我心头猛地一跳。
「十六,过来。」
我依言走过去,跪在她身旁。
「督军,十六今年十二岁了。她是十六姨太所生。当年十六姨太病逝,十六被送去灶房当差,妾身进府后实在看不下去,才将她带在身边。她本也是督军的亲骨肉,不该再为奴为婢。」
堂上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声。
大夫人的脸色已经青了。她强撑着笑。
「苏姨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府里何曾亏待过这孩子?她一个庶女,在府中谋一份差事,安安分分过日子,有什么不好?」
苏姨娘抬头,直视大夫人。
「安安分分?大夫人可知道,十六在灶房这六年,冬日里只有一件单衣,手上脚上全是冻疮。她生病了没人请大夫,全靠自己扛。她六岁就失去了母亲,她只是个小孩子。大夫人,你敢说,这是你作为嫡母该做的事吗?」
督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向我,目光复杂。
「你是十六姨太生的?」
我点头,竭力让自己镇定。
「回督军,我叫沈月棠,我娘叫苏丽娘。娘说,我出生在春天,那时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所以给我取名月棠。」
堂上静了片刻。
督军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我的眉眼。
「像。确实像你娘。」
他收回手,背过身去,沉声道。
「沈月棠从今日起,恢复府里小姐的名分,搬到揽月轩偏院。一切用度按庶女份例。至于灶房那些人,谁再敢薄待她,一律发卖出府。」
大夫人身子晃了一下,被丫鬟扶住才没摔倒。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吭声。
那天之后,我从沈十六,重新变回了沈月棠。
12
恢复小姐名分后,我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生火。
可我还是习惯早起,去灶房帮厨子择一会菜,才去上学。苏姨娘不拦我,只说做人不能忘本。
大夫人自寿宴上折了威风,一直没再露面。三小姐沈云锦更是把苏姨娘恨到了骨子里。
有一天放学回来,我刚进府门,就被沈云锦带人拦住了。
她抱着胳膊,冷冷地看我。
「小杂 种,你以为换身衣裳就真是小姐了?我告诉你,你娘是个下 贱的戏子,你就算穿金戴银,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下 贱!」
她话音刚落,一个耳光就落了下来。
我被打得脸偏过去,耳朵嗡嗡响。
「这一巴掌,是替我娘打的。你记住了,这督军府里,我说了算。」
她带着人扬长而去。
我站在影壁旁,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直起身子。
脸上很疼,但心里更疼。
我不明白,我从未招惹过她。我娘也从没得罪过任何人。为什么人人都要来踩我们一脚。
晚上,苏姨娘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什么也没说。她起身去院子里折了一根新柳枝,在掌心里试了试。
第二天,沈云锦从学堂回来,刚进内宅,就被苏姨娘叫住了。
「三小姐,听说你打了十六一个耳光。」
沈云锦白了她一眼。
「打了又怎样?那种小杂 种,打就打了。」
苏姨娘笑了一下。
「不怎样。只是三小姐快要定亲的人,若是让顾家知道,你在闺中就是这么个蛮横性子,不知顾老太太会怎么想。」
沈云锦的脸瞬间白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不信,就试试看。我这些日子认识了不少太太奶奶,她们最爱听督军府的家长里短。我若把三小姐打庶妹的闲话传出去,你说,顾家还愿不愿意结这门亲?」
沈云锦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她再没找过我的麻烦。
13
春末的时候,学堂里来了个女先生,姓顾,单名一个清字。
顾先生约莫二十七八岁,剪短发,穿月白布衫,袖口挽到小臂。她不施脂粉,走路带风,说话一口爽利的京腔。
第一堂课,顾先生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自尊,自立。
她转过身,扫视全班。
「你们在座的女孩子们,不要以为自己是女子,就可以不读书,不识字,将来找个好人家便算完了。女子若不自立,嫁出去也是男人的附庸。到头来,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下面鸦雀无声。
她又说:「这世道越来越乱。有学问的女子,走到哪里都能活。你们要学会自己救自己,别指望任何人可怜你。」
我坐在最前排,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放学后,我故意留下来帮顾先生收拾讲台。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你是沈月棠?」
「先生认识我?」
「你姨娘特别嘱咐过,说你是个极聪明的孩子,让我多费心。」
我鼻子有些酸。
「姨娘还说过别的吗?」
顾先生把粉笔盒放回抽屉里,认真地看着我。
「她说,这个孩子没有爹娘疼,请先生对她好一点。她若走偏了,只管打骂,但请先生不要放弃她。」
我低下头,两滴泪落在鞋面上。
顾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哭了。从今天起,每天放学后,我再给你补一个钟头的算数。你姨娘说了,这世道,女孩光读书不够,还得会算账。会算账,就不会被骗,不会被人拿捏。」
我用力点头。
从那天起,我拼了命地学。
别人学一遍的,我学三遍。
别人写二十个大字,我写一百个。
顾先生给我批改的算数簿子,攒了满满一抽屉。
我知道,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若再回到灶房,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14
入了夏,江城出了件大事。
北边的军队打过来了。
一夜之间,南军与北军的战火重新点燃。江城城外炮声不断,城里人心惶惶。
督军沈世昌作为北军驻江城的守将,开始日夜备战。
府里的气氛变了。
男人们急匆匆进进出出,下人们窃窃私语。大夫人开始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随时逃难。
苏姨娘却异常平静。
她还是每日照常看书,打理院子里的花。
留声机照常开着,咿咿呀呀唱着外文歌。仿佛城外的炮声,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有一天深夜,我看见揽月轩的灯还亮着。
我披衣服过去,看见苏姨娘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这么夹着,望着城外的方向。
「姨娘,你还没睡?」
她转过身,朝我招了招手。
「十六,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便揽住我的肩,让我靠在她身上。
「怕不怕?」
我摇头。
「有姨娘在,我不怕。」
她笑了一声,揉揉我的头发。
「这世上没有谁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得学会自己不怕。」
「那你呢?你会走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丢下你。即便走,也会带你一起走。」
城外火光隐隐,照得窗纸发红。她把烟卷扔进炭盆里,灭了灯,带我一起躺下。
「睡吧。明天起来,什么都好了。」
可明天没有好起来。
第三日,南军一支便衣队混进城里,连炸了督军府两处仓库。北军增援未到,防线岌岌可危。
沈世昌下令,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我们被困在督军府里,像笼中困兽。
15
戒严的第七日,城里开始断粮。
督军府虽然还有点存货,但供给已经紧缩到一日两餐。
大夫人把自己院里囤的细软粮食都锁进了库房,谁也别想多要一口。
苏姨娘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半袋子白面。
她让秋禾把白面做成许多小饼,蒸熟后晾在窗台上,每天夜里偷偷给后巷里的几户穷人家送一些。
「姨娘,这个时候白面多金贵,为什么还往外送?」
她拍拍手上的面粉。
「因为我们有,他们没有。有的时候就帮一把,等你没了,也会有人帮你。这世道,谁知道明天谁倒下去。」
第四天夜里,我和苏姨娘刚给最后一家送完饼,回来时被巡夜的兵拦住了。
「什么人!」
苏姨娘把我拉到身后,掏出几块大洋塞进领头的兵手里。
「军爷,我们是大夫人院里出来买药的。大夫人身体不适,通融一下。」
那兵掂了掂大洋,又看了看我们,还是放了行。
回到揽月轩,苏姨娘锁上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十六,这府里若是真破了城,你谁也别跟,就跟我走。听见没有?」
我点头。
「记住了。」
16
攻城那天,是个阴天。
早上还听见鸡叫,到了傍晚,炮声就跟闷雷一样滚过来。整座城都在抖。
督军府大门被炸开时,天已经快黑了。
乱兵涌入,见人就砍。
苏姨娘抓起我的手就跑。
她是极有主意的,府里的路线她了如指掌。
她带着我从后花园的狗洞钻出去,穿过两条窄巷,藏进了聚福巷那座破戏园子里。
戏园子里黑漆漆的,到处是灰。
我们缩在后台一张旧戏箱后面。
苏姨娘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
外头喊杀声和枪声一阵接一阵,地上偶尔有脚步声跑过。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苏姨娘松开手,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歇会儿。等天亮了,想办法出城。」
我嗯了一声,靠在她身边。
戏园子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看得见天上一颗星。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十六,你怕吗?」苏姨娘又问了一句。
我想了想,说:「不怕。我娘走的时候,我就不怕了。那之后,再没有什么好怕的。」
苏姨娘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黑暗里,我听见她轻声说。
「你娘若知道你这般,会开心的。」
17
我们在戏园子里躲了两天。
苏姨娘白天出去找吃的,我躲在戏箱后面等她。她总能带些东西回来,有时是半个馒头,有时是一把花生。
第三天天亮,城里的枪声终于彻底停了。
一支新的军队进了城。蓝色军装,整齐队列。
领头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从长街那头缓缓走来。他身后的青天白日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苏姨娘站在戏园子门口,看着那旗子,许久没有动。
「青天白日,民国了。」她喃喃道。
她带着我走出戏园子,来到大街上。
路上到处是残垣断壁,还有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
江城历经战火,早已面目全非。
可活着的人还是从家里走了出来,看着新军队进城。
有人开始打扫门前的碎瓦,有人在废墟里扒找还能用的家当。
苏姨娘牵着我的手,慢慢地走着。
我们经过一座教堂。
教堂的彩色玻璃全炸碎了,门却大开着,有神父在门口给难民分发米汤。
苏姨娘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仅剩的两块银元,放进神父的募捐箱里。
神父朝她点了点头,往我手里塞了一碗米汤。
我喝了一口,温温热热的,从喉咙暖到肚子里。
「姨娘,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苏姨娘望着远处。
「先回府里看看。只要人还在,总能活下去的。」
18
督军府被抢得差不多了。
房子还在,可里面的东西没了一大半。
下人们死的死,跑的跑。大夫人和三小姐在乱军攻进来前就逃走了,不知去向。
沈世昌也失踪了,有人说他被乱军打死在城门下,也有人说他跟着残部撤走了。
总之,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督军府,如今破败得像个空壳。
苏姨娘带着我回了揽月轩。
我们又白手起家。
苏姨娘说,她从小跟着当郎中的爹学医理,懂一些治病救人的法子。
再加上识字会算账,在这样一座百废待兴的城里,不怕没有活路。
她托人给秋禾报了信。
秋禾家住在城外,躲过一劫。
三天后,秋禾回来了,还带了她兄弟和几个壮劳力。
苏姨娘拿出所有积蓄,把揽月轩大门外那几间临街的倒座房收拾出来,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
取名「安和医馆」。
人们忙着重建家园,生病的,受伤的,难产的,都找上门来。
苏姨娘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她从不喊累。
我每日去顾先生那继续念书,回来后便帮她抓药、记账。
顾先生把学费降了一半。
她说:「现在这世道,能读书的女孩子不多了。你能读一日是一日,我不要紧。」
我学得比任何时候都卖力。
因为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之不易。是苏姨娘用命搏出来的。
19
一年后,江城慢慢恢复了生气。
安和医馆的名声传了出去。
苏姨娘医术好,诊费低,穷人来看病,常常分文不取。
城里人都叫她「安和先生」。
有一次,一个从北边来的药商在医馆门口看了半天,忽然走进来。
他指着苏姨娘,惊讶得说不出话。
「你,你是……清雪?」
苏姨娘正在给一个孩子听诊,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药商。
「你认错人了。」
药商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
「真不是?天底下竟有这么像的人。清雪是我师弟的未婚妻,当年在北平燕京女子学堂读书。我师弟后来投军去了,再没见过。听说她家人把她卖去了上海……我们都以为她死了。」
苏姨娘脸色微变,很快恢复如常。
「这世上相像的人多的是。药商先生抓药吗?不抓药便别挡着门口。」
药商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晚上,我跟苏姨娘并排坐在院子里纳凉。
「姨娘,那个药商说的清雪,是不是你?」
她不说话,只仰头望着天。
江城极少能看见这么多星星。
「我从前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在这乱世里,能活下来的,都是换了名字的人。」
「可你不会想你以前的亲人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想,他们把我卖了,那一点亲情,早就在上海百乐门的灯红酒绿里磨没了。」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小指。
「姨娘,你还有我。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以后我还要养你呢。」
她转过头来看我,笑了。
「就凭你?还没我肩膀高呢。」
我认真地说。
「我会长高的。会长得比你还高,比你有本事。到时候,换我来护着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揉我的头发。
「好,我等着。」
20
我十六岁那年,顾先生推荐我去省城的女子师范学校。
她说我是她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不读师范可惜了。
可读师范要一笔不小的费用,我犹豫了。
苏姨娘知道后,二话没说,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对翡翠镯子拿去当铺当了。
「拿去交学费。好好念书,别回头。」
「可那是你仅剩的首饰了。」
「首饰是死物,人是活的。这点账,你跟我学了这么久,还算不明白吗?」
我攥着那些钱,看着苏姨娘,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以后一定十倍百倍地还你。」
她摆摆手,转身去给病人抓药。
「谁要你还。把你自个儿活明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我走的那天,是个小雨天。
苏姨娘把我送到城门口,秋禾拎着一口小皮箱跟在后头。
「到省城给我写信。冷了加衣,饿了吃饭,别舍不得花钱。你现在的身子是最紧要的,亏不得。」
我点头,又点头。
「还有,出门在外,别轻易信人。这世道,好人多,坏人也多。拿不准的事,就先不做,别着急。」
我眼睛红红的,说不出话。
她替我理了理衣领,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
「好了,去吧。自己闯去。你翅膀已经硬了,能飞了。」
我上了马车,从车窗探出头来。她就站在城门口,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目送我。
马车走远,她成了雨里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转过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21
省城的学堂很大,学生来自天南地北。
我拼命学习,成绩一直是最好的。
师范三年级的时候,学校请了一位来自北平的教授,讲中国古典文学。
他姓宋,名重华,年纪不大,却饱读诗书,气度儒雅。
宋教授批改作文时,在我的本子上写了四个字:旷代才情。
他找我谈话。
「沈月棠,你文辞极好,见识也深刻。毕业后有没有兴趣去北平女子高等师范继续深造?我可以写推荐信。」
我考虑了很久。
苏姨娘来信说:「你若想去,就去。我不会拦你。别为了我,耽误了你自己的前途。」
民国二十七年的夏天,我去了北平。
宋重华替我安排了住处,还找了几位教授为我补课。他对我很好,好到全校师生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
可是我不确定。
他仪表堂堂,出身书香门第,家中都是读书人。这样的人家,能接受我这样出身的女子吗?
一次秋游,他带我去郊外看红叶。
夕阳西下,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
「月棠,我今年二十八了,该明白的事都明白了。我只想娶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我出身不好,没有家世。你若娶我,不怕旁人说闲话吗?」
他笑了。
「我这辈子,行的端坐的正。旁人要说,且说去。我要娶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家世。」
我望着满山的红叶,想了许久。
最终点了点头。
22
年底,我带着宋重华回江城看苏姨娘。
安和医馆又扩了一间门面,外面挂着新换的招牌,伙计们忙进忙出。
苏姨娘站在门口,比之前略微清减,但精神极好。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走过来。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
「姨娘,我回来了。」
她拍着我的后背,眼眶微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拉过宋重华,介绍给她。她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表人才。书读得好,人看起来也周正。不错。」
那天晚上,苏姨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有我最爱吃的山药排骨汤,还有几道江城本地的小菜。
我喝了一口汤,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我 日思夜想的味道。
宋重华被安排在客房住下。我和苏姨娘则跟以前一样,挤在一张床上,说了一整夜的话。
她说,安和医馆如今越开越红火,还雇了七八个伙计。
又说,大夫人和三小姐逃到了邻省,投靠亲戚,听说日子很不好过。
督军沈世昌原来没死,跟着残部去了更北的地方,再无音讯。
我沉默不语。
这些年,我已渐渐看透了许多事。有些人,有些债,不必急着去讨。时间会替你清算一切。
23
又过了三年,我在北平成了一名国文教师。
宋重华对我一如既往。
他父母虽然早年有些微词,但见我举止谈吐处处得体,又看儿子铁了心,便也不再反对。
我和宋重华在北平成了亲。
婚礼不大,只请了学校几位相熟的教授和朋友。苏姨娘从江城赶来,穿了一身紫红色旗袍,端庄漂亮。
她握着我的手,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家十六,真的长大了,嫁人了。你娘若在天有灵,看见你今日,不知多欢喜。」
我看着她。
「姨娘,你当年被卖到百乐门,后来进了督军府。那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垂下眼眸,唇角仍是笑的。
「熬不下去也得熬。人在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只要活下去,就总能看到转机。」
她说完,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我。
「这是当年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我替你收着,现在可以给你了。」
我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素银簪子,簪头刻着一朵海棠花。虽然旧了,但花纹依旧清晰。
「我娘……她怎么会有东西留下来?」
苏姨娘看着我,目光温柔又深远。
「你娘临死前,托人把簪子交给了一个人,求她无论如何也要照顾你。」
我的呼吸一滞。
「那个人,是你。」
她点了点头。
「你娘和我,本就是最要好的姐妹。当年她被督军掳走,我去求百乐门的老板帮忙打听,可谁也不敢得罪督军。后来,她托人带信给我,说她生了一个女儿,叫月棠。再后来,就没了音讯。我打听到你在督军府里当丫头。于是,我费尽心机,进了督军府。」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所以你当年进督军府,是为了我?」
她笑了笑,眼中有泪光闪烁。
「你娘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姐妹。她说过,你叫月棠。她让我替她看着你长大,像她希望的那样,不卑不亢,不负自己。还好,我做到了。」
我扑进她怀里,像个小孩一样放声大哭。
宋重华在一旁轻轻拍着我的背。
「月棠,别哭了。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我抬起头,使劲抹了一把眼泪,看着苏姨娘。
「姨娘,从今往后,你不只是我的姨娘。你就是我的娘。」
她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角。
「我一直都是啊。」
24
我去了我娘的坟前祭拜。
说是坟,不过是乱葬岗上一个小土堆。苏姨娘当年托人偷偷做了记号,又在附近移栽了一棵海棠树。
如今那海棠树已长得颇高,年年春天开花。
我把那支素银簪子插在坟前的土里,跪下磕了三个头。
苏姨娘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站起身,回过头来。
「娘,我会好好活着。我会活得比谁都要好。你放心吧。」
风从远处吹来,海棠树沙沙地响。
苏姨娘上前,牵起我的手。
「回家吧,月棠。」
我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女人,一老一少,走在江城春日的大道上。天很蓝,云很高,路两边的柳树已经发了新芽。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
娘,你看见了吗?我们走过来了。
走过泥泞,走过寒冬,走到了春暖花开的地方。
这世道确实很苦。可总有一些人,一些情,让我们觉得,再苦的日子,也值得走下去。
25
后来我常常想,若苏姨娘没有为了我,忍辱负重进了沈家。若没有顾先生的那番话。
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可能会很苦,可能会很绝望。
可只要人心底还有一点不曾熄灭的念想,就总能撑过去。
我见过太多的人,在乱世里沉了下去。也见过一些人,在淤泥里开出了花。
苏姨娘就是这样的人。
她从一个被父亲卖掉的女子,一路走到今天,成了江城最有名的女大夫。她救过的人,数都数不清。
每一年都有受过她恩惠的人来家里磕头。
她总说:「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撑住了,才活到了现在。」
而我,从督军府的烧火丫头,走到女子师范的教师。宋重华说我像一根蒲草,看着柔韧,其实比谁都扛得住风。
我想了想,说:「那是因为,我身后一直站着一个人。只要想到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宋重华问我是谁。
我笑了笑。
「我娘。两个娘。」
她们一个在乱世里走了,一个在乱世里留了下来。
她们都给了我生命。
一个给了身体,一个给了灵魂。
而我,会把这份命,好好地活到老,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窗外的海棠花开了。
我折下一枝,插在书桌上的青瓷瓶里。
风轻轻吹过,像极了多年前,有人在轻声哼着《贵妃醉酒》。
那些旧的、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如今,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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