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辛苦带大的外甥,在作文里写我是个凶恶的保姆,只因我不给他买限量版球鞋,我当晚就把他送回乡下,学费也一分不出

发布时间:2026-08-29 01:54  浏览量:1

引言

那篇作文就摊开在我眼前,三百字的方格纸,他歪歪扭扭的字迹我认得,每一个笔画都是我手把手教的。可他写:“

我的小姨像个凶恶的保姆,每天逼我刷题,不给我买限量版球鞋就是不爱我。

”我把他从一个月大抱到现在,喂了十二年饭,接送了十二年学,在他心里就落了个保姆的名声。我放下作文纸,当晚就把他的行李收拾好,连夜送回了乡下。学费卡我当场就停了,我姐哭着求我,说他还是个孩子,我说,十二岁不小了,能写八百字作文了,该学会什么叫良心了。

01

我叫林晓雯,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私立医院做行政主管,工资不算太高,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我姐林晓雨比我大八岁,嫁到了隔壁市,姐夫陆海涛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在家里待不了几天。外甥陆子轩满月那天,我姐产后大出血,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帮不上忙,我就请了半个月假去照顾她。

那时候陆子轩小得跟只猫似的,我抱他都不敢用力,生怕把他胳膊腿儿给折了。我姐躺在床上抹眼泪,说晓雯啊,姐这身子怕是废了,往后孩子咋办。我说姐你少说丧气话,有我在呢,子轩我帮你带。

这一带就是十二年。从泡奶粉换尿布开始,到后来教他认字背诗,再到上小学接送辅导功课,几乎占据了我工作之外的全部时间。我没有结婚,谈过两个男朋友,一个嫌我把外甥看得太重,另一个说我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顾不上他,都分了。我姐过意不去,总说晓雯你别光顾着我们,你也该为自己活活。我嘴上说好,可陆子轩一个电话打来,说小姨我发烧了,我还是第一时间请假往学校跑。

陆子轩这孩子聪明是聪明,成绩一直不错,就是心思重,不爱说话,心里想什么从来不往外倒。我有时候琢磨不透他,就想着多陪陪他,多给他买点东西,让他知道他小姨是真心疼他。他喜欢打篮球,我给他买名牌球鞋,一双一千多,我自己都舍不得穿那么贵的鞋。他喜欢那个什么限量版的游戏皮肤,我攒了两个月加班费给他充了值。他作文写得不好,我每周花两个晚上给他补课,从修辞手法到文章结构,一句一句地教。

可这些,在他那篇作文里,全变成了“

小姨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

”。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也许是从五年级开始,他成绩下滑,我着急,每天盯着他做卷子,语气是重了点。也许是有次他考了八十分,我气得说了句“

你对得起我给你买的那双鞋吗

”,他当时没说话,低头盯着鞋尖,我不知道他记到了现在。

这次是因为一双鞋。他在网上看中了一款限量版篮球鞋,发售价一千八百九十九,二级市场炒到四千多。他拿着手机给我看,说小姨我们班好多人都穿了,就我没有。我查了查价格,倒抽一口凉气,我说子轩这鞋太贵了,咱们能不能换一双,小姨给你买双差不多的好不好。他当场就把脸拉下来了,说我同学都有,就我没有,他们在背后笑我是穷鬼。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攀比了,你小姨赚钱不容易,四千多是你小姨大半个月工资。他把手机一摔,门一关,晚饭都没出来吃。

我以为他就是小孩子闹脾气,过两天就忘了。没想到第三天,他们语文老师给我发微信,说林女士,你家子轩这篇作文写得挺真情实感的,您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情况需要跟孩子沟通一下。老师还发了个笑脸,说是孩子心里话,大人别太往心里去。

我点开那张图片,一眼扫过去,血就往头上涌。

“我的小姨林晓雯,名义上是我的亲人,实际上是我家的保姆。她每天逼我刷题到十一点,不让我看电视不让我打游戏,只要我考试成绩不好她就摆脸色给我看。她给我买鞋买衣服,不过是觉得这样别人会说她是个好小姨,实际上她根本不关心我喜欢什么。前两天我看中一双限量版球鞋,特别想要,她不但不给我买,还骂我虚荣。我觉得她就是个凶恶的保姆,只管让我吃饱穿暖考高分,从不关心我开不开心。”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手指冰凉。他说我骂他虚荣,可那天我明明只是叹了口气,说这鞋太贵了咱们换一双。他说我逼他刷题,可我陪着他一起做的那些卷子,我自己眼睛都快看花了。他说我摆脸色,我承认我是着急,可我什么时候甩过他一句重话。

十二年了。他从满月到十二岁,我错过了多少次约会,推掉了多少次出差,就为了接送他上辅导班。他发烧我整夜不睡守着他,他考试我比他还紧张,他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他爸妈顾不上他的时候,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到头来,我是个凶恶的保姆。

我拿起电话给我姐打了过去。我姐听完沉默了很久,说晓雯你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回头我骂他。我说姐你不用骂他,我就问你一句,你也觉得我是保姆吗。我姐急了,说晓雯你说什么呢,你是他亲小姨,你比我这当妈的都上心,我怎么能那么想。我说好,有你这句话就行,子轩我先接回来住几天,你让姐夫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进了陆子轩的房间。他正戴着耳机打游戏,看见我进来,瞥了一眼又把头扭过去了。我说你把耳机摘了,小姨有话跟你说。他磨磨蹭蹭地摘下来,看着我,眼神里还有点不耐烦。

我把手机上的作文图片翻出来放到他面前。他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说陆子轩,你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看清楚,这是你写的吧。他低着头不吭声。我说你小姨在你心里就是保姆,行,那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保姆不管少爷了。保姆要回自己家去了,你就在这儿等着你爸妈回来接你吧。

他这才慌了,站起来拉我袖子,说小姨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生气乱写的。我把他手拨开,我说你写作文的时候脑子不转吗,八百个字,是一个字一个字想出来的吧。你说得对,我不该给你买那些鞋,不该给你补课,我确实多事了。从今天起,你的事情你自己管,我不伺候了。

我转身去衣柜给他收拾行李。他站在旁边看着我,眼圈红了,说你真要把我送走?我没理他,把他换洗衣服塞进一个行李箱,把那双他最喜欢、我上个月刚给他买的球鞋也扔了进去。我说你带上这双鞋,这双不贵,才一千二,配不上你,你以后让你妈给你买四千的。

当晚我就开车把他送回了乡下姥姥家。两百公里的路,他坐在副驾上一句话没说,一直在哭。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心里像刀绞一样,可我没心软。十二岁了,该学会为自己的话负责了。

到了姥姥家,我把行李箱拿下来,跟姥姥说这孩子放您这儿住一阵子,我那边忙,顾不过来。姥姥看着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就说行,进来喝口水吧。我说不了,我连夜赶回去,明天还上班。

我上车的时候,陆子轩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车,嘴唇动了动,好像想喊我。我没等,一脚油门就走了。

02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屋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摆着他没喝完的半瓶可乐。往常我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他房间看看他睡没睡,给他掖掖被子。今天不用了,他房间的灯是灭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我下午就叠好收柜子里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好几次,是我姐打的,我没接。她又发微信,说晓雯,子轩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你把他扔姥姥家不管了。我知道他不对,姐替他给你道歉,你消消气,让他回来吧,他一个孩子在乡下怎么行。

我回了一句,姐,他十二岁了,不是三岁。你让他自己想想他写了什么。就关了手机去洗澡。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我眼泪一下子就忍不住了。我不是气他写了那篇作文,我是觉得心寒。我带了他十二年,从他睁眼第一声哭到现在蹿得比我高半个头,我哪一天不是为了他转。他学说话的时候,第一个会喊的不是妈,是小姨。他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撕心裂肺,是我蹲在门口陪了他一上午。他手骨折那次,我守在医院三天没合眼,他迷迷糊糊地喊疼,我抓着他的手说小姨在这儿呢,不怕。

他怎么能写出那种话来。保姆。凶恶的保姆。

我关了水,裹着浴巾出来,打开手机翻他们班的家长群,看见语文老师把作文照片发给我之后,又发了一条消息,说林女士,子轩这篇作文我看了,文笔还不错,情感也真实,但内容涉及到您,我觉得您还是跟他沟通一下比较好。小朋友嘛,有时候表达方式过激,但心里是爱您的。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爱。他写那种话叫爱。可我又想起他上车时哭红的眼睛,想起他拉我袖子喊小姨我错了的样子,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外甥放暑假去姥姥家了,我难得清净清净。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姐应该跟你说了吧,子轩那事儿。我妈叹了口气,说晓雯啊,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小孩子嘴上没把门的,他妈说他两句他就哭了,说知道错了,想回来。

我说妈你别劝我,我不是跟他生气,我是让他长记性。他写作文骂我是保姆,我要是就这么算了,他以后还不得骑我头上。再说他作文里写的那些话,什么刷题到十一点不让他看电视,那是他马上要小升初了,我不盯着他行吗。他又不是不知道,他爸妈一年到头忙得顾不上他,要不是我管着他,他能有现在这成绩?

我妈说那你也不能把他往乡下一扔就不管了啊,你姐急得不行,海涛也打电话来问了,说晓雯是不是生大气了,要不他请假回来接孩子。我说不用接,让他在姥姥家住着,正好体验体验生活。他姥姥家院子大,养鸡养鸭,他平时在城里娇生惯养的,去干干农活也好,省得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挂了电话,我给姥姥发了条语音,让她别惯着陆子轩,让他自己洗衣服叠被子,早上起来跟姥爷去喂鸡。姥姥说行,反正家里活儿多,让他干干也好。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下班回家不用做饭了,不用检查作业了,不用听他喊小姨我今天累了不想写了,一下午的时间突然空出来,我反倒不知道干什么。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朋友圈有人晒孩子,心里就泛酸。我有时候会偷偷打开家里的监控——客厅装了一个,以前是为了看陆子轩放学回来有没有好好写作业——看见沙发空荡荡的,茶几上那半瓶可乐我还没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三天,我姐给我发了一张截图,是陆子轩给她发的微信。他说妈,小姨什么时候来接我,我想回家了。姥姥家信号不好,我作业都写完了,电视只能收到三个台,我好无聊。

我姐说你看孩子都认错了,你就接他回来吧。我没回。我点开陆子轩的朋友圈,他平时不怎么发,偶尔发个打球的照片。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一张乡下院子的照片,配文是“

这里什么都没有,我想我的球鞋了

”。

我差点气笑了。他想的不是他小姨,想的是他的球鞋。

又过了一天,陆子轩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那头他声音有点哑,说小姨,我想你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我什么,想我给你买鞋还是给你做饭。他说都不是,我就是想你了。我说陆子轩,你作文里写的那个凶恶的保姆,你找她去吧,我不是。他说小姨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那天就是生气,乱写的,你回来接我吧。

我说你写作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看完会什么感受。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然后我听见他在哭,抽抽搭搭地说小姨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眼泪也下来了。但我还是狠着心说,你在姥姥家好好待着,等你把想明白的事儿想明白了,再说回来。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我哭了好一阵。我不是不想接他回来,可我知道这次要是不把规矩立住,往后他就更不把我当回事了。他写那篇作文,说穿了就是觉得我对他的好都是应该的,他想要什么我就得给,不给就是我不好。我得让他知道,这世上没有谁欠谁,就算是亲小姨,也没有白付出的道理。

那几天我姐没再打电话催我,大概是知道劝不动。姐夫倒是给我发了一条挺长的微信,说晓雯,子轩这孩子确实不懂事,你姐夫替他说声对不起。你在姐夫心里就是他的半个妈,这话我当着你的面也说过,永远算数。你就当帮姐夫再教教他,让他吃点苦头,他下次就不敢了。等你消气了,姐夫请他吃顿好的,也请你吃顿好的。

我看完心里好受了些,回了个好,说我心里有数。

第五天的时候,姥姥给我打电话,说晓雯啊,子轩这几天表现还行,自己洗衣服,早上起来帮着喂鸡,就是这孩子话少,整天闷头干活,也不怎么笑。昨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哭,问他咋了他说想小姨了。我看他是真知道错了,你要不来接他回去?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周末过去看看再说。

03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开车回乡下。两百公里路我开了两个半小时,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下,买了两箱牛奶和一大袋子零食,想着姥姥姥爷也吃点好的。车拐进村口那条土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姥姥家院门口,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蓝色T恤,探头往路上张望。

是陆子轩。

他看见我的车,愣了一秒,然后撒腿就往院里跑,边跑边喊姥姥我小姨来了。我把车停好,下来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我打量了他一眼。瘦了,黑了,头发也长了些,乱糟糟的。脚上穿的还是那双我扔进行李箱的球鞋,鞋头沾了点泥。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小姨,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没应他,先进屋跟姥姥姥爷打了个招呼。姥姥拉着我的手说晓雯你可算来了,孩子天天盼着你来,昨晚上还把他那篇作文翻出来撕了,说以后再也不敢写了。我愣了一下,说作文呢。姥姥从柜子里翻出一堆碎纸片,说你看看,撕得可碎了,我扫了半天才扫起来。

我看着那一堆碎片,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那篇作文我恨得要命,可那也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是他当时真实的情绪,哪怕是不该有的情绪。我找了个袋子把碎纸片装起来了,没说别的。

从屋里出来,陆子轩还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走到他面前说,抬起头来。他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嘴唇有点干,脸上还晒脱了皮。

我说这周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我说还行是怎么样。他想了想,说我早上六点半起床喂鸡,喂完吃早饭,然后写暑假作业,写到中午帮姥姥择菜做饭,下午看会儿书,晚上睡得早,九点就上床了。

我说那比城里好,城里你十一点才睡。他听了这话,眼圈又红了,说小姨你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他说因为我作文里骂你了。我说你骂我没关系,我气的是你把我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说你好好想想,从小到大你缺过什么,你爸妈顾不上你,是不是我管着你,你生病发烧是谁陪你,你开家长会是谁去,你以为那些鞋啊衣服啊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说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写那种话了,我天天都对你好。

我说不是让你对我好,是让你明白一件事,这世界上除了你爸妈,没有人欠你什么。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乐意,但我不欠你。你要记住这句话。

他使劲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纸巾给他擦脸,说进去洗把脸,脏死了。他听话地跑进去了。

姥姥在旁边看着,说晓雯你也是,孩子都认错了你就接回去吧。我说不急,让他再待几天,暑假作业不是在写吗,等写完再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子轩给我夹了好几次菜,我假装没看见,也没说话。他比以前安静多了,以前吃饭话特别多,什么同学怎么着了游戏怎么着了,今天一句话都没有,就闷头扒饭。吃完饭还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帮姥姥洗碗。我隔着窗户看见他站在水池边笨手笨脚地刷碗,袖子都湿了半截,心里那点气终于散了大半。

下午要走的时候,他站在车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他犹豫了半天,说小姨,那双鞋我不要了,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我也不攀比了。

我看着他晒得黑红的脸,忽然觉得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我说鞋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暑假作业写完,我下周来检查,写不完你就别回去了。他使劲点头,说保证写完。

我开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车,直到拐弯看不见了。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心说这孩子,总算是知道点好歹了。

04

回去的路上我姐打了个电话来,说晓雯,我听妈说你去看子轩了,咋样,孩子还好吧。我说瘦了点黑了些,精神还行,比以前懂事了点。我姐说那你什么时候接他回来。我说等他暑假作业写完再说吧,反正乡里凉快,让他多住几天。

我姐叹了口气,说你这当小姨的比我这当妈的还严。我说严点好,不严他以后更不成器。

回到家,我破天荒睡了个好觉。这周我一直没怎么睡踏实,半夜总是醒,醒了就忍不住去看他房间。今天看了他好好的,虽然黑瘦了点但精神头不错,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生活节奏,只是下班回家没有陆子轩在屋里跑来跑去了。我跟姥姥保持着每天一个电话的习惯,问问他的情况。姥姥说这孩子现在勤快得很,早上不用喊就自己起来喂鸡了,吃完饭就在屋里写作业,也不吵着看电视了,就是话还是少,吃完饭就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我问划拉什么,姥姥说不知道,走过去他就拿脚抹了。

我心想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有话不直说,都在心里憋着。以前我总觉得多给他买点好东西就能让他开心,现在想想,可能他真正要的我也没给到位。他要的是什么,他想要那双四千块的鞋,是想要在同学面前有面子。他想让我别逼他刷题,是想要自由一点。他想的事儿我从来没好好问过他,就自己替他做了决定。

想到这儿我又有点自责。他写那篇作文虽然过分,可他说的那些,刷题太晚、不给买鞋、摆脸色,哪一件不是真的。我是为他好,可他感受到的是压力。我当大人的总觉得小孩子不懂事,其实他什么都懂,只是不会好好表达,闷在心里闷久了,闷出一篇作文来骂我。

第二周周末我又去了趟乡下。这回陆子轩没在门口等,姥姥说他早上跟姥爷去地里掰玉米了,说要带点新鲜玉米给我回去吃。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看见他跟姥爷一人背个筐从田埂上回来了,晒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看见我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说小姨你来了,你看我掰的玉米,可新鲜了。他把筐子放下来,挑了几根最大的递给我。我接了,说作业写多少了。他说数学写完了,语文还差两篇作文。我一听作文两个字,他心里大概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秒,说小姨我写别的,不写你。

我说你该写什么写什么,写我我也没事。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写了,你别看。

我心想你这孩子还是怕。我说行,我不看,你自己好好写。

中午他在厨房帮我打下手,择菜洗菜,动作比以前麻利多了。我问他这周有没有想什么,他说想了好多。我说想什么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觉得你是管着我,现在觉得你是对我好。我说你以前不知道吗。他说以前知道,但是心里烦的时候就不想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在慢慢学会自省了。我说那你知道错在哪儿了吗。他说知道,我不该把气撒在你身上,你对我好我该感恩。我说还有呢。他说还有,我不该攀比,那双鞋我其实也不是非要不可,就是同学都有,我怕他们看不起我。

我说你觉得同学因为你没穿那双鞋就看不起你,那你觉得你小姨因为你作文里骂我是保姆就不管你了,这感觉怎么样。他低下头不说话,半天憋出一句,很难受。

我说你记住这个难受的感觉,以后说话做事之前先想想对方会不会难受。他使劲点头。

那天下午我把他的暑假作业翻了一遍,字写得比以前工整了,数学卷子也做对了大部分,就是那两篇作文还空着。我说你打算写什么。他说第一篇写我的暑假生活,我准备写喂鸡。我说喂鸡有什么好写的。他说有啊,每天早上鸡一叫我就起来,撒玉米粒的时候它们都围过来抢,可有意思了。

我说行,你就写这个。他拿起笔开始写,我在旁边坐着看他。他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低头继续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毛茸茸的头发上,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下午四点多我准备回去的时候,他追出来说小姨,我下周能回去吗。我说等你作文写完了我来看,写得好就接你回去。他说那我今天晚上就开始写第二篇。

我笑了笑,说别熬夜,早点睡。他又站在门口看我,这回没哭,一直笑着跟我摆手。

05

那个电话是周四晚上打来的。

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响了,是姥姥。我接起来,姥姥声音有点急,说晓雯啊,子轩今天在外面玩儿把脚崴了,肿得老高,走不了路了,村医说可能是扭伤了,让抹点药酒歇两天。我说要紧吗,姥姥说看着肿得挺厉害的,孩子疼得掉眼泪,但没哭出声。

我挂了电话,心里急得不行,恨不得连夜开车回去。但两百公里的夜路我也不太敢开,就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让我姐第二天一早去接孩子去医院看看。我姐说行,你别急,我明儿一早就过去。

第二天中午我姐给我打电话,说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就是韧带拉伤了,医生给打了绷带,开了药,让静养一周,不能下地走路。我说那怎么弄,姥姥家那边不方便,要不接我这儿来吧,我照顾他。

我姐愣了一下,说晓雯你不是还生气吗。我说气过了,孩子都伤了我还气什么。

当天下午我姐就把陆子轩送过来了。我开门的时候,他拄着姥姥家的那把旧拐杖,一条腿蹦着进来,看见我喊了声小姨,眼圈就红了。我说别哭,进来坐。他蹦到沙发上坐下,把那只缠着绷带的脚翘在茶几上,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我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说怎么弄的。他说跟村里几个小孩在坡上追着跑,踩到石头崴了。我说你这孩子就是皮,在城里待得好好的非要去乡下疯,这下好了吧。他低着头说对不起小姨,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心里一软,摸了摸他脑袋,说行了别说了,中午吃饭了没。他说我姐带他在医院旁边吃了碗面。我说那晚上想吃什么,小姨给你做。

他想了半天,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从冰箱里翻出排骨开始做,他在客厅坐着看电视,时不时往厨房这边看。我余光瞥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厨房里的我,嘴角带着点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很香,一碗米饭吃完了又添了半碗。我说你在姥姥家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说姥姥做饭也很好吃,但我还是想吃你做的。

晚上我扶他去房间睡觉,他躺在床上,忽然拉住我袖子说小姨,你陪我一会儿行不行。我坐在床边,他说小姨,我在姥姥家想了好多事。我说想什么了。他说我想起来小时候你哄我睡觉,给我讲故事,讲完了你就坐在旁边等我睡着才走。我说你还记得。他说记得,你讲的都是你自己编的故事,什么小兔子去摘蘑菇什么的,我都记得。

他说小姨,我那天写作文骂你,是我混蛋。我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又提这个。他说我回来之前把第二篇作文写完了,你明天看吧,我不骂你了,我写的是你。

我说你不是说写别的吗。他说我想了想,还是想写你,但是这次写好的。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把他被子掖好,说行了睡吧,明天给我看。

他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又睁开,说小姨,你会一直对我好吗。我说那要看你表现。他笑了,说我会好好表现的。

我关上门出去,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屋子又活了。有他在,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有家的人。虽然他惹我生气的时候我真想不管他了,可他不在的日子,我比谁都难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姥姥说的,他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我忽然意识到他划拉的是什么。他是在写我的名字。这孩子心里有我,他就是不会说。

我决定等他脚好了,跟他好好聊聊,聊学习,聊鞋,聊他以后想干什么。我不想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我得让他自己选,让他学会对自己负责。

可我又隐隐有点担心,怕他回来之后跟以前一样,没多久就把这次的事儿忘了,又回到那个想要什么就必须得给的状态。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要是他再犯,我肯定不会像这回这么容易原谅了。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我姐发来的微信,说晓雯,你明天带子轩去做个复查吧,医生说他那个韧带撕裂虽然不严重,但最好去大医院再看看,别落下毛病。我回了个好字,刚要放下手机,我姐又发来一条,说对了,他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子轩那篇作文家长签字了吗,之前你拍了照没签,老师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篇作文的照片还在我手机里,我忘了签字,也忘了回老师的话。

我姐又说,班主任说,子轩写的那篇作文,好像是他们学校搞的一个“

情感教育

”主题活动,让孩子们写写心里最想对家人说的话,不一定都是好的,鼓励真实表达。老师说要是家长看了不舒服,可以跟孩子沟通,不用签字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住了。情感教育主题活动,鼓励真实表达。也就是说,那篇作文,某种程度上是老师“

鼓励

”他写的真心话。

这不是替他开脱,可我突然意识到,他写那篇作文的时候,脑子里可能没有“

我写了小姨会多难受

”这个念头,他只觉得那是作业,老师让写真话,他就把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全倒出来了。他根本没想到后果。

这孩子,就是缺心眼。可缺心眼,不代表他心坏。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边。明天带他去医院复查完,我得好好跟他谈谈,把话都说开。他骂我的事儿不能就这么翻篇了,但我也得让他知道,我为什么生气,我气的不是他写作文,是他把所有的好都当成理所当然。

他又不是那种坏孩子,他就是没长醒。

06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带陆子轩去医院复查。他脚踝上的绷带还没拆,拄着那根旧拐杖一跳一跳地跟着我进电梯,我看着觉得好笑又心疼,说你慢点,别又摔了。他嘿嘿一笑,说小姨你扶着我点儿。

复查结果还行,医生说韧带拉伤不算太严重,但建议这两周别剧烈运动,按时换药,过两周再来看看。我谢过医生,扶着他往外走。他忽然说小姨,我想吃医院门口那家小笼包。我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吃了早饭吗。他说那家好吃,我上次我妈带我来吃过。

我说行,给你买。

坐在小笼包店里,他吃得满嘴流油,我看着他把一整笼包子干完,又喝了一大碗豆浆。我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他擦了擦嘴,看着我,表情忽然认真起来,说小姨,那篇作文老师说要签字,你没签,老师问我是不是你生气了。

我顿了一下,说那你跟老师怎么说的。他说我说我写错了,我小姨不是那样的。老师说作文没有对错,就是你心里想的话,写出来就是好的。我后来又想了一下,我觉得老师说得不对,我心里想的话是错的,不能因为写出来了就是好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继续说,小姨,我想好了,我要重新写一篇,把那篇换掉,就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老师说可以改,只要我愿意写,她可以重新给我评分。

我说你打算怎么写。他说我就写我小姨从小把我带大,比我妈还亲,给我买鞋买衣服辅导功课,我不懂事还骂你,我现在后悔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儿不像撒谎。我心里那点最后的疙瘩,好像就这么被他几句话给揉开了。我说好,你回去写,写完了我给你签字。

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说小姨你真好。

回家的路上他靠着车窗,忽然说小姨,我以前总觉得你管我太严了,我同学他们放学回家都看电视打游戏,就我要写卷子。可我这段时间在姥姥家,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明白了,要不是你管着我,我成绩肯定没现在好。你还记得我三年级期末考试语文考了九十二分,你高兴得不得了,带我去吃了顿肯德基吗。

我说记得。他说我当时觉得九十二分算什么,我同学有考一百分的。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基础那么差,能考九十二都是你每天晚上陪我读课文读出来的。

我说你还记得挺清楚。他说我都记得,就是以前不愿意说。

我伸手揉了揉他头发,说行了别煽情了,回去好好写作业,把落下的补上。

那天下午他坐在书桌前写了很久,我过去看了两回,他写得投入,都没发现我站在他身后。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开头第一句是“

我的小姨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

我悄悄退出来,靠在门框上,眼睛有点湿。这孩子,总算会说了。

可养伤的日子总是过得快,他脚踝渐渐消肿,能慢慢走路了,又开始在家里蹦蹦跳跳的。我看他精神好了,就让他每天上午写作业下午看会儿书,晚上我们俩一起看个电影。他偶尔也会撒娇,说小姨我想吃冰淇淋,小姨我想买个新游戏,我都笑笑说不买,他撇撇嘴也不纠缠。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他鬼鬼祟祟地在阳台上打电话,看见我进来赶紧挂了,表情有点不自然。我说你给谁打电话呢。他说没谁,同学。我说男同学女同学。他脸一下就红了,说小姨你烦不烦,就是男同学。

我没再追问,可心里留了个意。这孩子下学期就上初中了,该不会是在学校有什么情况了吧。我本来想多问两句,但看他那副防贼一样的神情,就没再继续。算了,孩子大了,有些事让他自己处理吧。

有一天我接到我姐的电话,说子轩下周就开学了,班主任让家长去学校帮忙打扫教室,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到时候我请半天假。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帮他把书包收拾好,校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在床头。他坐在床上看我忙活,忽然说小姨,明天你去学校,我们同学要是问你是谁,我就说你是我妈。

我愣了一下,说你妈是我姐,你胡说什么。他说我就想这么说,你比妈对我还好。我说你别瞎说,你妈听见了多难过。他低下头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又说,那我说你是我小姨,但我跟他们说你是最好的小姨。

我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说行了行了赶紧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

他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好,闭着眼睛说小姨晚安。我说晚安,顺手把灯关了。

走出他房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我轻轻带上门,心想这小子总算没白疼。

07

开学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陪他去学校报到。班主任在教室门口迎接,看见我就笑着迎上来,说林女士您好,子轩那篇作文后来改写的我看过了,进步很大,感情很真挚。回头我把他新作文的电子版发给您看看。

我说谢谢老师,这孩子不懂事,让您费心了。班主任摆摆手说哪里哪里,孩子成长过程中难免有叛逆期,关键是大人的引导。我看得出来您对他特别上心,他能在新作文里写出那些话,说明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笑了笑没多说,转头看陆子轩,他正跟几个同学打招呼,笑得跟朵花似的。有个胖乎乎的男生跑过来勾住他肩膀,说子轩你暑假去哪儿了,我们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他说我去乡下了,山里没信号。男生说难怪,你去乡下干嘛了。他说喂鸡掰玉米,可有意思了。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他好像比暑假前开朗了不少。以前他话少,跟同学也不怎么热络,现在居然主动说自己暑假干了什么,还说得眉飞色舞的。

教室里家长帮忙打扫卫生,我跟几个家长一起擦窗户拖地。陆子轩在走廊上跟同学玩儿,时不时跑过来看看我,说小姨你累不累,要不要喝水。旁边一个家长笑着说你儿子真懂事。我说这是我外甥,他家长忙没空来,我替一下。那个家长说那你这个当小姨的比当妈的还上心。

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继续拖地。

从学校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陆子轩走在我旁边,说小姨,今天开学我有点紧张。我说紧张什么。他说换新老师了,不知道严不严。我说严点好,你就怕不严的。他嘿嘿笑了,说也是。

下午他去上学,我回家准备上班,刚坐下没多久,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您好,是林晓雯女士吗,我是陆子轩的班主任,有个事儿想跟您说一下。我心里一紧,说老师您说。

班主任说,是这样的,子轩上学期末不是写了一篇作文吗,他后来重新写了,我们学校有个校刊,编辑老师看了他那篇新作文,觉得写得很感人,想选登,但是需要家长签字授权。他写的是您,所以我想问问您的意见。

我说这篇作文是写什么的。班主任笑了,说写您的好,题目叫《我最重要的亲人》,内容很正面,您可以放心。我犹豫了一下,说行,我签。

班主任又说,另外还有一件事,子轩上学期那篇旧作文,因为有我们情感教育主题活动的关系,确实有些孩子写的比较直白,我们也跟家长做了沟通。但子轩那篇,您看了之后把他送回乡下的事,我听他妈妈说了。我觉得林女士您处理得特别好,让孩子承担后果,比说教一百遍都有用。他在新作文里反思得非常深刻,这学期开学状态也比以前积极多了,我得谢谢您配合我们的教育。

我听了有点不好意思,说老师您过奖了,我就是想让他长点记性。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这孩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以前我总觉得他闷,什么都不跟我说,现在他会主动跟我聊学校的事,聊同学,虽然聊得不多,但比以前好太多了。我翻了翻他前两天刚发的一条朋友圈,就四个字“

开学了,加油

”,配了一张他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的照片,是我早上随手给他拍的。

我点了个赞,又往下滑了滑,看见他暑假最后那天发的另一条,就一句话:“

想明白了,要对我小姨好一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天晚上他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喊我,说小姨小姨,老师说我作文要上校刊了!我说我知道,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他跑过来抱着我胳膊晃,说那你签字了没。我说签了。他高兴得直蹦,说我同学要是看到了,肯定羡慕死我。

我说你别光顾着高兴,上校刊是好事,但你平时还得好好写作文,不能一篇吃一辈子。他说那当然,我现在可喜欢写作文了,我以后要当作家。

我说你以前不是说想当篮球运动员吗。他想了想,说那个不行,我脚崴了跑不快了,还是当作家好,写啥都行,写我小姨最好。

我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贫嘴。

08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陆子轩开学两周,状态比上学期好了太多。我检查他的作业,字写得工整不说,错的也少了,每回小测验都在班里前五。班主任在家长群里点名表扬了两回,说陆子轩同学进步明显,学习态度端正,希望继续保持。

我看了心里高兴,但也留了个心眼,怕他三分钟热度。结果有天晚上我下班晚,到家已经快八点了,一进门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连我进门都没听见。我走过去一看,数学卷子做完了大半,旁边还摊着一本课外辅导书,是他自己拿零花钱去书店买的。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自觉。他头也不抬地说,我想考个好初中,不能掉队。我问他哪个初中。他说我们这片的实验初中,去年升学率全区第一,我想去那儿。我说那你得加把劲,那个学校不好考。他说我知道,所以我在补。

我看着他埋头写字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欣慰。这孩子以前推一步走一步,现在知道给自己定目标了。

那个周六我带他去买换季的衣服,路过商场一楼那家运动品牌店,橱窗里摆着一双新出的篮球鞋,配色挺亮眼。他看了一眼,没说想要,拉着我往前走。我说你不看看?他说不看了,我有鞋穿,那双贵。

我把他拽回来,说进去看看,不买也看看。他犹豫了一下跟我进去了。店员热情地介绍新款,他摸了摸那双鞋的鞋面,眼睛里有点儿亮光,但很快就把手缩回来了,说小姨走吧,我肚子饿了。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酸了一下。他不是不想要,他是怕开口了我不高兴。我说你试试码数。他说不用试,我这双还新着呢。我说让你试你就试。他乖乖脱了鞋试了试,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我看了一眼价签,两千三百九十九。比上次那双还贵。但我没说别的,让店员开票了。他听了瞪大眼睛说小姨你干嘛,我不要。我说我乐意给你买,又不是天天买,你期末考好了当奖励。他说那万一我没考好呢。我说那你下学期好好学习补回来。

他拿着那个鞋盒,一路上都紧紧抱在怀里,回到家拆开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郑重其事地收进鞋柜,说等我下次考第一的时候再穿。

我说鞋买了就是穿的,你现在穿也行。他摇摇头说不行,这鞋得配好成绩。

我笑着没再劝。这孩子知道珍惜了,比什么都强。

过了两天我姐给我打电话,问子轩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学习自觉了,还给自己定了目标,要考实验初中。我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实验初中可不好考,他能行吗。我说只要他保持现在这个劲头,有希望。

我姐沉默了一下,说晓雯,姐心里一直有句话想跟你说。我说什么话。她说子轩这孩子,其实心里最亲的人就是你。你姐夫常年不在家,我也忙,说实话我们陪他的时间没你多。他那个作文写那种话,姐知道你不是生气他对你不好,你是气他不懂你的好。

我说姐你别说了,我心里都清楚。他要是真不懂,我早把他送回去不管了。我就是让他长长记性。

我姐说那你还怪他不。我说早不怪了,他改了我还怪他干嘛。再说他写那篇新作文你不是也看了吗,我觉得那才是他真心话。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班主任果然把新作文的电子版发给我了。我点开看了看,字字句句写得很朴实,写我怎么半夜给他盖被子,怎么冒雨去学校接他,怎么省吃俭用给他买鞋买衣服。最后一段写的是:“我以前不懂事,觉得小姨对我好是应该的。现在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应该对你好,哪怕是亲人。我小姨对我好,是因为她爱我。我要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好大学,挣钱了给我小姨买大房子住,她一辈子对我好,我要一辈子对她好。”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拿手背蹭了蹭眼角。这臭小子,写作文还挺会煽情的。

那天晚上他放学回来,我给他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他吃得狼吞虎咽。我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值了。那些年缺的觉、错过的约会、推掉的出差,在这一刻都不算什么了。

09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陆子轩不太对劲。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手里攥着手机发呆。我说你怎么了,作业写完了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说有话就说。他把手机递过来,说小姨你看,这是我们班同学建的群,他们在群里说我的作文上校刊了,有几个人说我就是拍马屁,说我把自己小姨写那么好肯定是为了骗家长高兴,好让我小姨给我买东西。

我拿过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几个男生在群里阴阳怪气,说什么“

陆子轩那篇作文我看啦,写得跟彩虹屁似的

”“

他小姨对他那么好,怎么不给他买双限量版鞋啊,上次不是想要吗

”“

拍马屁换鞋穿,划算

”。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说,你怎么想的。他说我有点生气,但我不想跟他们吵。我说那你想怎么办。他说我想把那双鞋退了,省得他们说我是为了鞋才写那篇作文的。

我看着他,觉得这孩子敏感归敏感,但这次反应倒是成熟了不少。我说鞋不用退,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写那篇作文是为了什么就行。他低着头说可他们说得很难听,好像我写那些话就是为了讨好你。

我坐到他旁边,说那你写那些话的时候,是为了讨好我吗。他使劲摇头,说不是,我是真的那么想的。我说那不就行了,你管他们说什么。他们那么说是因为他们没有这样的经历,不理解你。你跟一个没吃过糖的人说糖有多甜,他不会懂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姨,那我以后还写作文吗。我说写,怎么不写,你写得那么好。他笑了,说那我下次写个更感人的,把他们看哭。

我说你可别,把我写哭就行了,别把全班都写哭。

他乐了,那点儿阴霾烟消云散。

可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子轩今天在学校跟他同学起了冲突,推了人家一把。我赶紧问怎么回事。班主任说那几个男生还在群里拿作文说事,当着子轩的面阴阳怪气,子轩没忍住推了领头那个,但没受伤,就是推搡了一下,我已经批评过他们了。

我说老师对不起,我回去好好教育他。班主任说没事,子轩最近情绪比较敏感,您多开导开导他。

晚上我跟他谈话,我说你推人家不对,但你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他说小姨我知道我不该动手,可我忍了好几天了,他们每天都说,我真的受不了。我说那你下次遇到这种事怎么办。他说我告诉老师。我说对,让老师处理,别自己动手,你这一动手明明是他们对,都变成你不对了。

他点点头说记住了。我又说还有,作文是你写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人说三道四是他们的事情,你管不了别人的嘴,管好自己的拳头就行。

他扑哧笑了,说小姨你说得对,我下次不动手了,我动脑子。

这孩子越来越会接话了,我有时候都接不住。

10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陆子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班级第三,年级前二十。我把他的成绩单拍下来发给了我姐和我妈,她们俩在群里高兴得发了十几个大拇指。我姐说晓雯,这都亏了你。我妈说晓雯啊,你以后就指着子轩养老了。

我笑着回了一句,指着不靠谱,还得靠自己。

当天晚上陆子轩回来,高兴得脸都红了,说小姨你看我考得怎么样。我说不错,继续保持。他说那你是不是该奖励我点儿什么。我说你想要什么。他想了想,说我想去游乐园,你陪我。

我说行,这周末带你去。

周末我本来想约我姐一起,她说她加班去不了,让我带子轩好好玩儿。我带着陆子轩去了市里最大的那个游乐园,他胆子大了很多,过山车坐了两次,海盗船坐了三次,我下来腿都软了他还嚷嚷着再来一次。

下午玩累了坐在长椅上喝水,他忽然靠在我肩膀上,说小姨,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那天晚上把我送回乡下,我要是没去乡下住那一阵儿,我到现在还是个不懂事的浑蛋。

我说你倒挺会总结。他说真的,我在姥姥家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想,我以前怎么那么蠢,你对我那么好我都看不见。我说那你以后看得见就行了。

他看着远处的摩天轮,说小姨,等我长大了挣钱了,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个大房子,带花园那种,你在里面种花,我给你浇水。

我说你先把书读好再说。他说书肯定要读好,我说的也是真的。

我看着他晒得红扑扑的脸,忽然觉得日子真有盼头。一年前我还为了他焦头烂额,每天下班回来盯着他写作业气得肝疼,现在他坐在我旁边,跟我说着以后要怎么报答我,哪怕就是嘴上说说,我也高兴。

游乐园快关门的时候我们往外走,他忽然拉住我说小姨,我其实有个秘密一直没跟你说。我说什么秘密。他说我那天在姥姥家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的,全是你的名字。我写了“

小姨

”两个字,写了好多遍。

我说我知道,姥姥跟我说了。他愣了一下,说你都知道啊。我说你以为你能瞒得住谁。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那你猜我还在哪儿写了。我说哪儿。他说我那篇新作文的草稿背面,我写满了一句话。我说什么话。他说“

小姨,我会一直对你好。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没停嘴,跟我说学校里这个那个的,说他同桌暗恋隔壁班花,说体育老师发际线快秃了,说食堂阿姨打菜手抖得厉害。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句,心里安稳得像一池静水。

到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小姨,回家了。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说嗯,回家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家庭教育、感恩与成长的正能量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教育观念和亲子沟通方式仅供参考,具体情况请结合个人实际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