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针儿

曹尚来

儿时，常听母亲念叨一个朴素的谜语：不点儿、不点儿，浑身是眼儿。年幼的我久久猜不出谜底，直到翻腾母亲的针线笸箩，才找到了答案，那竟然是静静卧在针线笸箩里的小小的顶针儿。顶针儿，它是陪伴母亲缝补衣裳鞋袜的好伙伴。

记得，笸箩里有两枚顶针儿，一枚素白，一枚鎏金，圆环上密密麻麻布满小凹坑，在缝缝补补中针尖扎进缝补物，靠着这些小坑顶住针的另一头使劲扎透缝补物，这是做手工活的必须物件。从前，母亲做针线活儿，第一件事是找到它稳稳的套在中指上。无论是缝补破旧衣衫、做被褥棉衣，还是做鞋绣花，细细的钢针遇着厚实的布料，全靠顶针儿的借力推送。一日的针线活儿结束，母亲才轻轻的从手指上摘下，扔进笸箩里，日日如此，岁岁如常。

冰凉的顶针儿，走过了家庭生活的点点滴滴，浸满人间烟火的温度。一枚小小的圆环，顶住了粗细长短的针线，更顶住了一家人清贫绵长的日子。一针一线，补好了衣衫的破洞，缝妥了冬日的寒暖，密密麻麻的针脚儿，穿起了旧时光里细碎安稳的温饱。那个时代物资匮乏，家家的日子朴素，全靠它和一双巧手，用针线打理出阖家安稳的岁月。

母亲大字不识一个，却懂生活。年少的我每天要伏在油灯下读书写字，她便坐在炕桌的另一旁，就着灯光做针线活儿。我轻声诵读课文，她指尖翻飞不停，目光温柔地落在我的身上，静静的陪着我熬夜苦读，眉眼间满是欣慰与欢喜。母亲心灵手巧，尤爱刺绣，她穿的兜兜上绣着盛开的牡丹，七彩线明暗错落，配色相宜，花开鲜活灵动，宛若真花绽放，令人赞叹。

母亲常对我说，日子就像针线活儿，顺遂时便踏实劳作、认真缝补，风吹坎坷时，就要咬牙坚持，像用顶针儿顶针脚一般，挺一挺，扛一扛，难关总会过去。人生从不是敷衍度日，里外光景都要用心经营。最朴素的针线，缝出贴身的暖意、御寒的被褥，唯有针脚扎实，日子才能长久安稳。

如今，现代化的发展，机器缝纫取代了手工针线，日常衣服鞋袜和床上用品都是到市场上买，顶针儿逐渐淡出了家庭的日常生活。

岁月匆匆，旧物依旧。我常常午夜梦醒，又见煤油灯微光之下，母亲戴着光亮的顶针儿，指尖翻飞缝补日月；又见她夏日在当街树荫下，她伴着邻里闲谈，手在忙碌。顶针儿跟着母亲，岁岁年年忙碌，温暖了我的童年。

一枚顶针儿，是时代生活的物件，它也是藏在时光里的母爱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