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嫁大15岁男人,婚后跑回娘家,我拦住堂妹:先别去
发布时间:2026-08-30 02:28 浏览量:1
表姐拍门的时候,我正跟堂妹在客厅拆婚礼上攒的喜糖。
门一拉开,冷风先灌进来,接着是她露在外面的脚趾头,冻得发青白。她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婚鞋磨掉了半块钻,手里还拎着只掉了跟的。外套披在肩上,里面还穿着下午敬酒的红裙子,领口别着的胸花歪了一半。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回来了”,她嘴唇抖了两下,眼睛盯着我脚边的拖鞋。
“他太可怕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身后的堂妹“哗啦”一下站起来,手里的喜糖撒了一地。
“谁?姐夫?他动手了?”
堂妹说着就往门口冲,手已经搭上了玄关那把旧雨伞的伞柄。那伞是我爸去年丢在这儿的,伞骨歪了一根,撑开总往一边倒。
我伸手拽住堂妹的后衣领,把她往回带了半步。
“先别去。”我盯着表姐的脸,“你先让她进来,把门关上。”
表姐没动,脚还踩在门外的脚垫上,像在犹豫要不要跨这道门槛。我伸手把她拉进来,顺手带上门,反锁了两道。锁舌“咔嗒”响的时候,她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我妈和姨妈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姨妈看见表姐这身打扮,毛线团“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囡囡?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你男人呢?”
姨妈快步走过来,手腕上那只今天刚戴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那是表姐夫今天迎亲时,亲手给姨妈戴上的,说“以后您就是我亲妈”。
表姐不说话,只把脸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我妈伸手去摸表姐的胳膊,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这身上怎么冰成这样?快,先去里屋暖和暖和。”
“别进去。”表姐突然开口,声音还是抖的,“别开灯,别让外面人看见。”
堂妹把雨伞往地上一戳,伞骨歪的那头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姐你怕什么!这是你自己家!他还能闯进来怎么着?”
“你小点声!”我妈立刻瞪了堂妹一眼,又往猫眼那边瞟了瞟,“生怕街坊邻居听不见是不是?”
姨妈也反应过来,赶紧压低声音,拉着表姐往沙发那边走。
“对对对,先坐下,有话慢慢说。是不是小两口拌嘴了?”
表姐坐在沙发最靠边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手里那只掉了跟的婚鞋一直攥着。鞋尖上的水蹭在布沙发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她指尖碰了一下杯子,又缩回去,像怕烫似的。
“他……没打我。”
憋了半天,她憋出这么一句。堂妹松了口气,刚要说话,表姐又补了一句。
“比打我还可怕。”
屋里一下子静了。姨妈的手悬在半空,刚要拍表姐的背,又慢慢收了回去。我妈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堂妹攥着伞柄的手又紧了,指节发白。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啊!”堂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他骂你了?还是……翻你东西了?”
表姐低着头,手指抠着纸杯的边缘,把纸一层一层抠下来。纸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她红裙子的裙摆上。
“晚上吃完饭,他说让我把手机给他。”
她声音很小,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我手机凭什么给你。他就笑,说‘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你的东西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我妈皱了皱眉,没说话。姨妈抿着嘴,金镯子在灯下闪了一下。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就坐在床边,一直看着我。”表姐的手指抠得更快了,纸杯边缘已经起了毛,“就看着,也不说话。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我媳妇好看’。”
堂妹“嘶”了一声,搓了搓胳膊。
“我想去厕所,他跟着。我想喝水,他去倒,倒完了先自己尝一口,说‘温度正好’,再递给我。”
表姐说到这儿,突然打了个寒颤。
“我想给我妈发个消息报平安,拿手机的时候,他伸手就把手机抽走了。”
“他凭什么拿你手机!”堂妹一下子站起来,“这才结婚第一天!”
“你坐下!”我拽了她一把。
表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是没哭。
“他说,‘以后家里的钱、证件、手机,都放一块儿,我管着,省得你丢三落四’。”
“你身份证呢?”我突然问。
表姐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外套口袋,摸了半天,脸更白了。
“在……在他那儿。下午他说帮我收着,怕我换衣服弄丢。”
屋里又静了。姨妈的嘴唇开始抖,伸手去抓表姐的手,抓了两次才抓住。
“那……那他没把你怎么样吧?就是……就是收了东西?”
表姐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手里的纸杯捏得更紧了。水从杯口溢出来,流到她手背上,她像没感觉到似的。
“我跟他说我要回家。他说‘你都是我媳妇了,还回哪个家’。”
“他堵在门口,就那么笑着看我。我……我趁他去客厅倒水,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她抬起脚给我们看,脚心沾了点灰,还有一道细细的红印子,不知道在哪刮的。
“鞋是跑的时候掉的,我捡了一只,另一只找不到了。”
堂妹“啪”地一拍茶几,桌上的喜糖盒震得跳了一下。
“这不是变态吗!才第一天就收身份证收手机,以后还了得?”
“你小点声!”我妈又急又气,伸手去捂堂妹的嘴,“你是怕整栋楼都听不见是不是?”
“听见怎么了?本来就是他不对!”堂妹把我妈的手扒开,“姐,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找他,把身份证和手机给你要回来!”
“你别去!”表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堂妹愣住了。表姐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又小下去。
“你别去……他那个人,你不知道。你去了,他会笑的。他越笑,我越怕。”
姨妈拍着表姐的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重。
“不怕不怕,啊?回家了就不怕了。妈在这儿呢。”
话是这么说,可姨妈自己的声音都在抖。她抬头看了我妈一眼,那眼神我看懂了。不是问“怎么办”,是问“这事要是传出去,可怎么收场”。我妈也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先别声张”。
就在这时候,表姐的口袋里突然“嗡”地响了一声。是手机震动。表姐整个人一僵,像被针扎了似的。她没敢掏手机,只盯着自己的口袋,像那里面装了个什么活物。震动停了,没过两秒,又响起来。一下,一下,震得沙发都跟着微微发颤。
“谁啊?”姨妈小声问,其实我们都知道是谁。
表姐不说话,也不动。震动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伸手过去,从她外套口袋里把手机摸了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夫”。字很大,是特意调过的字体,红底白字,刺得人眼睛疼。
我没接,也没挂,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震动还在继续,“嗡嗡嗡”的,像有只虫子在玻璃底下撞。
“就这么不接?”堂妹皱着眉,“他要是找过来怎么办?”
“找过来再说。”我看着表姐的脸,“先让她缓口气。”
表姐低着头,手指绞着裙子上的蕾丝边,绞得指节都发白了。蕾丝边被她扯得变了形,松松垮垮地挂在裙摆上。
我妈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角往外看,看了半天,又把窗帘拉严实。
“楼下没人。”她转过身,压低声音,“这事……不能就这么拖着。”
“那你说怎么办?”姨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闺女都吓成这样了,你还想让她回去?”
“我不是让她回去。”我妈把窗帘绳理了理,语气放得很慢,“可这刚结婚第一天,新娘就跑回娘家,传出去像什么话?”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话不话的!”堂妹又急了,“我姐都快被吓死了!”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我妈瞪了堂妹一眼,“这婚事是她自己点头答应的,彩礼收了,酒席办了,亲戚朋友都请了。现在说跑回来就跑回来,以后她还怎么出门?”
姨妈的嘴抿得紧紧的,手腕上的金镯子又晃了一下。那只镯子很沉,是实心的,今天表姐夫给她戴的时候,周围亲戚都夸她好福气。
“那……那也不能让她回去受委屈。”姨妈的声音软下来,“要不……等天亮了,让她舅过去跟男方说说?”
“说什么?说你女儿新婚夜跑回娘家,因为女婿收了她身份证?”我妈摇了摇头,“人家一句‘小两口闹别扭’就给你挡回来了,到时候显得咱们娘家小题大做。”
“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堂妹急得直跺脚,“他今天敢收身份证,明天就敢收别的,后天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呢!”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只倒扣的手机。震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表姐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找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飘在水面上。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节奏很稳,像在数着数敲。
表姐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那只皱巴巴的纸杯“啪”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顺着瓷砖缝往门口流。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疼得我一哆嗦。
“是他。”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定是他。”
我按住表姐的手,她指甲还掐在我胳膊上,我疼得没敢抽。
门外又敲了三下,这回比刚才重了一点。
“表姐,你先别出声。”我压低声音,转头看了一眼堂妹,“你去门口看一眼,别开门。”
堂妹攥着那把歪伞骨的旧伞,一步一步挪到门口,踮脚凑上猫眼。她看了几秒,回头冲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很怪。
“是姐夫。”她压低声音,“就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表姐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绳子。
“塑料袋里装的什么?”我妈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看不清,好像是双鞋。”堂妹又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儿,也没再敲,就那么站着。”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说话。
还是姨妈先开了口,声音哑哑的:“要不……让他进来坐坐?这大半夜的,站在楼道里,万一被邻居看见……”
“不能让他进来。”我打断姨妈,“表姐现在这个状态,他进来,一句话就能把她刚才说的那些全推翻。”
“那也不能让人家一直站门口啊。”我妈搓着手,“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家新婚夜把女婿关门外头,人家得怎么说咱们?”
我看了我妈一眼,没接话,走到门口,从堂妹手里接过那把旧伞,轻轻放在门边。
“姐夫。”我没开门,隔着门板说,“姐今儿晚上有点不舒服,先在我家住下了。你回去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门外安静了几秒。
“不舒服?”表姐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紧不慢的,“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带她去医院看看?”
“不用,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我说。
门外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给她带了双拖鞋。”表姐夫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她今儿穿那鞋跑出来,脚肯定冻着了。你把门开个缝,我把鞋递进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表姐的脚,光着的那只脚趾头还是青白的,缩在沙发边沿。
我还没说话,表姐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走到门口。她没看我,也没看堂妹,直接把手搭在门锁上。
“姐!”堂妹喊了一声。
表姐没理她,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缝。门缝里,表姐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标准,嘴角上扬,眼睛弯着,像在拍证件照。
“媳妇儿。”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宠溺,“脚冻坏了吧?我给你买了双棉拖鞋,还有双厚袜子。”
他把纸袋从门缝里递进来。表姐没接,也没动。表姐夫的手停在半空,纸袋晃了晃。
“接着啊。”他说,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你不接,我手可酸了。”
表姐这才伸手,接过纸袋。
“行了,东西也送到了,你回去吧。”我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表姐夫伸手抵住门缝,“我媳妇儿住这儿,我回去也睡不着。要不我也进来坐会儿,陪她说说话。”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看我和堂妹,只盯着表姐的脸。表姐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袋,不说话。
“你看,她这不也没说不让我进嘛。”表姐夫笑了笑,手抵着门,往里推了推。
我伸手按住门板,没让他推开。
“姐夫,今儿真不行。姐累了,得休息了。你要是不放心,明儿一早来接她,行不行?”
表姐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
“行。”他收回手,“那我明天一早来接她。媳妇儿,你早点睡,别老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他说完,转身往楼下走。皮鞋踩在楼梯上,“嗒、嗒、嗒”,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我才把门关上,重新反锁了两道。
表姐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纸袋,像拎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给你买了什么?”堂妹凑过来。
表姐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双粉色的棉拖鞋,还有一双灰色的厚袜子。拖鞋的尺码正好,袜子的颜色也是表姐平时会穿的那种。
“他连我穿多大码都知道。”表姐声音有点发飘,“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这有什么,他要是真上心,问你妈就知道了。”我说。
表姐摇了摇头:“我没跟我妈说过鞋码。我妈也不知道我穿多大码。”
屋里又安静了。姨妈走过来,接过表姐手里的纸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这不是挺细心的吗?”姨妈的声音有点犹豫,“你看,还知道给你买拖鞋,怕你冻着……”
“妈。”表姐打断她,“你还不明白吗?他今天下午才把我身份证收走的。他连我穿多大码鞋都知道,可他说‘以后家里的东西我管着’的时候,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
姨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妈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别说这些了。人不是走了吗?先让囡囡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再说。”
表姐没动,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双棉拖鞋。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挂着,粉色的绒毛在灯下看着很软和。她看了很久,突然把拖鞋扔进纸袋里,连纸袋一起塞到沙发底下。
“我不穿。”她说,“他买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想碰。”
堂妹竖起大拇指:“姐,这才对!”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烧水了。姨妈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搓着膝盖,搓得裤子都起了毛。
“那……那明儿他真来接人,怎么办?”姨妈小声问。
“不回去。”表姐说,“我就不回去,他能怎么着?”
“他不走呢?就在楼下等着呢?”我接了句。
表姐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要是天天来呢?天天站在楼下,天天拎着东西上来敲门呢?”我继续说,“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那么笑着站门口,你说邻居看见了,会怎么说?”
“那也不能让他得逞啊!”堂妹又急了,“姐,你别怕他!他还能把你绑回去不成?”
“他不会绑。”表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从来不动手。他就是……就是让你自己觉得,你跑不掉。”
她说完这句话,屋里几个人都没接上话。
还是我妈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拿了条干毛巾,蹲下来给表姐擦脚。表姐的脚冻得通红,我妈用毛巾包着,轻轻搓着。
“先别想那么多。”我妈头也不抬地说,“今晚先睡这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可明天他肯定来。”表姐说。
“来就来。”我妈把毛巾放下,直起身子,“我跟你姨妈在这儿,他还能把你抢走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也没多硬气。
表姐被安排在里屋睡,我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被子,又找了套干净睡衣。表姐换上睡衣,钻进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背对着门。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去吧。”她闷闷地说,“我没事。”
“你手机呢?”我问。
“在桌上。”她说,“我不开它了。”
“你明天打算怎么办?”我又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想过,结个婚会变成这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
“你说,他是不是就是看准了我跑不掉,才敢这么干的?”
我没法回答她。
我走出里屋的时候,客厅里只剩姨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金镯子在灯下晃着。堂妹已经回自己屋了,我妈在厨房收拾东西。
“睡了?”姨妈问我。
“嗯,躺下了。”我坐在她旁边,“姨妈,你那个镯子,要不先摘下来?”
姨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镯子,愣了一下。
“摘它干啥?”
“明儿要是他真来了,你这镯子在他眼前晃着,他心里不定怎么想呢。”我说,“他今儿给你戴上,就是让全场的亲戚都看见,他认你这个丈母娘。可这镯子越沉,你越不好开口跟他说不。”
姨妈听完,嘴唇动了动,伸手去摘镯子。摘了半天没摘下来,镯子卡在手腕上,越急越摘不下来。我帮她捋了捋手,把镯子转了转,才慢慢褪下来。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咱家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姨妈的声音哑哑的。
“现在说这个,晚了。”我说,“还是想想明天怎么办吧。”
姨妈没再说话,就盯着茶几上那只金镯子,像盯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我听见楼下有车启动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表姐夫的车。我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角,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亮着,没熄火。驾驶座上坐着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正仰着头,往我们这个窗户看。
我赶紧把窗帘拉严实。
客厅里,姨妈还坐在沙发上,金镯子搁在茶几上,像一件忘了收的摆设。
“他来了。”我说。
姨妈的手一抖,差点碰倒桌上的水杯。
天刚亮,表姐就醒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把昨天那身敬酒服叠好放在床尾,身上还穿着我妈给她的旧睡衣。那睡衣是碎花的,领口洗得有点松,挂在她肩上,显得人更瘦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黑着。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一晚上没走。”表姐说,“车就停在楼下,我听见了。”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那辆黑车还停在那儿,车窗关着,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驾驶座的人影没动,像在打盹,又像一直盯着单元门。
“别站窗口。”表姐说,“他能看见。”
我放下窗帘,转身看着她。她眼睛下面青了一大块,像一宿没怎么合眼。
“妈和姨妈在客厅商量呢。”我说,“你先别出去,等她们拿个主意。”
表姐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还是昨天涂的红色,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月牙白。她慢慢抠着那点剥落的甲油,像在数什么。
“你说,他会不会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她问。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你不能一直躲着。他是你丈夫,你越躲,他越有话说。”
表姐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那我回去?”
“我没让你回去。”我在她旁边坐下,“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怕他什么。如果他只是收你身份证、管你手机,你还能跟他谈。可你要是怕到连门都不敢出,那这事就不能只当夫妻拌嘴办了。”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不是怕他动手。我是怕他那种……那种什么都在他计划里的样子。”
她说着,把手机按亮了。屏幕刚亮起来,一连串消息弹出来,密密麻麻的,全是红色的未读提示。她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他昨晚给我发了三十七条消息。”表姐说,“我数过。”
“说什么了?”
“没看。”她摇头,“我不敢看。看了就睡不着了。”
我看着她,没再追问。有些话,她不想说,逼急了只会让她更缩回去。
客厅里,我妈和姨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还是能听见几句。姨妈说“总不能让我闺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来”,我妈说“你小点声,楼下还停着车呢”。两个人像在商量,又像在互相埋怨。
我走出去,把里屋门带上。堂妹也从自己屋里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一看见客厅里的气氛,立刻清醒了。
“他还没走?”堂妹问。
我点了点头。
“我去叫他走。”堂妹说着就要去门口。
“你站住。”我妈一把拽住她,“你现在出去,跟人家说什么?说‘我姐怕你,你赶紧滚’?那这婚还过不过了?”
“还过什么过!”堂妹甩开我妈的手,“都这样了,还过什么过!”
“你懂什么!”我妈压着嗓子,“离婚是那么好离的?她才结婚一天,说出去好听?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不嫁就不嫁!总比被吓死强!”
“你——”
“都别吵了。”我站到两人中间,“现在不是吵的时候。他就在楼下,咱们得先想好,今天这一关怎么过。”
姨妈一直没说话,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着。金镯子还搁在茶几上,没再戴回去。她看看我,又看看里屋门,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要不……让囡囡先回屋待着,我下去跟他说。”姨妈终于开口,“就说囡囡昨天冻着了,得在娘家养两天。他要是真心疼她,就该答应。”
“他要是答应呢?”我问,“两天之后呢?姐还是得回去,到时候他更有话说。”
“那你说怎么办?”姨妈眼睛红了,“我总不能让我闺女一辈子躲在家里吧?”
我没接话,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表姐昨天掉的那只婚鞋还摆在鞋柜旁边,鞋面上的水钻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打开鞋柜,把那只鞋拿起来。鞋底磨得有点薄,鞋跟上的钻掉了几颗,露出底下的胶印。我把它翻过来,鞋码印在鞋底内侧,三十六码。
我忽然想起表姐昨晚说的话。她说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自己穿多大码鞋,可表姐夫昨天送来的拖鞋,正好是三十六码。
“姨妈,姐的鞋码,你真不知道?”我转过头问。
姨妈愣了一下,摇摇头:“她成年以后都是自己买鞋,我哪知道。怎么了?”
“没事。”我把婚鞋放回鞋柜,“就是觉得,他对姐的事,知道得太细了。”
姨妈没听懂,张了张嘴,又没问。
就在这时候,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还是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稳稳的。屋里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媳妇儿,起了吗?”表姐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笑意,“我给你带了早餐,还有你的鞋。昨天你跑得急,另一只掉在楼道里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柜上那只婚鞋,心一沉。表姐昨天跑回来的时候,明明把两只鞋都带回来了,一只有跟,一只掉了跟。可他现在说,另一只掉在楼道里了。
那只能是什么时候掉的?
我走到门口,没开门,隔着门板问:“姐夫,鞋不是在这儿吗?姐昨天带回来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
“是吗?”表姐夫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早餐是真的,我排了二十多分钟队买的,还热着呢。你开个门,我递进去。”
“姐夫,姐还没起。”我说,“你先回去吧,早餐你自己吃。等姐醒了,我让她联系你。”
“那我等她醒。”表姐夫说,“我就在门口等。不急。”
他说完,门外再没声音了。我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楼的脚步声。他真的没走。
我转过头,看着客厅里的几个人。我妈脸色发白,姨妈急得直搓手,堂妹咬着嘴唇,拳头攥得死紧。
“他这是要耗死我们。”堂妹低声说,“他不吵不闹,就站在门口,让全楼的人都看见,新娘子躲回娘家,新郎官在门外等着。到时候传出去,全成了咱们家的不是。”
“你现在才看出来?”我说。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站着?”
“让他站。”我说,“他站得越久,越说明他心虚。真要是姐没事找事,他大可不必这样。”
“可邻居看见……”
“邻居看见就看见。”我打断我妈,“邻居看见的,是新郎官一大清早堵在丈母娘家门口,这能好看到哪儿去?”
我妈不说话了,只是叹了口气。
我走回里屋,表姐还坐在床边,手机扣在腿上,头低着。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又来了。”她说。
“嗯。”
“他是不是说,我另一只鞋掉楼道里了?”
我点头。
表姐苦笑了一下:“昨天我跑出来的时候,明明两只鞋都抓在手里。他这么说,是想让我开门,让我自己出去跟他对质。”
“你别出去。”我说,“今天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开门。”
表姐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拿起来,按亮。三十七条未读消息还在,她看了一会儿,终于点开了最上面那条。
我凑过去,看见屏幕上是一行字:“媳妇儿,我知道你怕我。可你想想,除了我,还有谁要你?”
表姐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往下翻。”我说。
她没动。
“翻。”我按住她的手,“你得看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表姐吸了吸鼻子,手指慢慢往下划。一条一条,都是差不多的意思。有的说“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有的说“你妈收了我的镯子,你爸喝了我敬的酒,你现在说不算,你让亲戚怎么看你”,还有一条写着:“我比你大十五岁,我不怕等。你呢?你等得起吗?”
看到最后一条,表姐没再往下翻,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有些事,别人帮不了,只能她自己看明白。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出来。
“他说的没错。”表姐说,“我确实等不起。我三十了,没工作,没存款,结婚前我妈把家里积蓄都给我置办了嫁妆。我现在跑回来,除了这间屋子,我什么都没有。”
“你还有我们。”我说。
表姐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们能养我一辈子吗?我妈能吗?她昨天连镯子都不敢摘,你当我没看见?”
我被她问住了。
客厅里,姨妈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那是我闺女!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
“我没说让她受委屈!”我妈的声音也高了,“可你总得想个办法,不能这么干耗着!楼下还停着车呢,邻居一会儿都起来上班了,看见了像什么样!”
“脸面脸面!你就知道脸面!”姨妈带着哭腔,“我闺女都快被逼死了,你还顾着脸面!”
我走出去,把里屋门关上。堂妹正站在客厅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吵了。”我说,“再吵下去,没被楼下听见,先被隔壁听见了。”
我妈和姨妈同时闭了嘴,但脸色都很难看。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我压低声音,“让姐自己选。她要回去,我们拦不住;她不回去,我们就得替她扛着。但不管是哪种,都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
“怎么扛?”我妈问,“你姐夫在门口站着,你姨妈又不敢说重话。咱们几个女的,能扛出什么来?”
“那就报警。”堂妹突然说,“他堵在门口,属于骚扰!”
“报什么警!”我妈急了,“这是家务事!警察来了能说什么?还不是劝和!”
“那也比干等着强!”
我抬手,示意堂妹别说了。门外,表姐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故意说给邻居听:“媳妇儿,我知道你昨晚没睡好。我不怪你。我就想接你回家,咱们好好过日子。你开开门,行吗?”
那语气,委屈里带着哀求,谁听了都觉得是个好丈夫。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表姐夫还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早餐。他歪着头,脸凑近门板,像在听屋里的动静。
“姐,你听见了。”我回到里屋,对表姐说,“他这一套,就是演给外人看的。你越不开门,他越显得可怜。等邻居出来,看见他一个大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好话说尽,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表姐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
“所以呢?我该开门?”她问。
“不。”我摇头,“你该出去,但不是现在。你得等他先走。他不可能真站一整天。他要是真站一整天,那更好,邻居都会看见,一个男人新婚第二天堵在丈母娘家门口不走,这婚早晚得散。”
表姐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他会走的。”她说,“他还有公司的事。他不会为我在门口耗一整天。”
“那你就在屋里等着。”我说,“等他走了,你再出去。今天别回他家,就住这儿。他要是再来,我们还这么跟他耗。耗到他先沉不住气。”
表姐点点头,但眼神还是飘的。
客厅里,我妈和姨妈也听见了我的话,没再吵。姨妈站起来,去厨房烧水,金镯子还搁在茶几上,晨光落在上面,亮得刺眼。
堂妹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姐,你刚才说,让表姐自己选。你就不怕她真选回去?”
“怕。”我说,“但有些路,得她自己走。我们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辈子。”
堂妹不说话了。
门外,表姐夫又敲了三下,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叹息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行吧,那我先去公司。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接你。”
脚步声终于响起来,一下一下,往楼下走。皮鞋踩在楼梯上,这回比昨晚快了些,但还是不紧不慢的。
表姐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门口的方向。她光着脚,脚上还沾着昨晚跑回来时的那道细红印子。她走到门口,弯腰把鞋柜上那只掉了跟的婚鞋拿起来。她看了一会儿,把鞋翻过来,鞋底朝上,三十六码的印子露出来。
“这鞋,是我自己买的。”她说,“三十六码,我穿了好几年。他从没问过我的鞋码。他连我穿多大码鞋都知道,却不知道我穿这双鞋会磨脚。”
她说完,把婚鞋放回鞋柜,转身往沙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金镯子。
“妈,这镯子,你收起来吧。”她说,“别还给他。等我跟他把事说清楚了,再还。”
姨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水壶,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囡囡,你……”
“我没事了。”表姐说,“我不跑了。我就住这儿,等他再来。他要是真想接我回去,就让他把话说清楚。手机、身份证、钱,一样一样说清楚。说不清楚,我就不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没再低头。
我妈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窗外,那辆黑车已经开走了,车尾在晨雾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表姐坐在沙发上,把脚缩进我妈递来的旧拖鞋里,两只脚并在一起。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旧拖鞋,突然说了一句:“还是家里的拖鞋舒服。”
没人接话。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数着这个早晨剩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