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提前回家没打招呼,看见同事的鞋摆在门口,妻子从主卧出来

发布时间:2026-08-31 01:35  浏览量:1

我推开门,水龙头没关,滴答滴答敲着不锈钢盆。

客厅茶几上搁着半杯水,杯壁还挂着水汽。玄关鞋架旁多了一双浅口平底鞋,鞋头朝里,不是妻子常穿的码。

我出差提前了一天回来,没跟妻子说。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碾出一道轻响,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出差前夜妻子帮我收拾行李时,还随口叮嘱过一句:“回来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焖饭。”那句话现在还压在我手机聊天记录最上面,我没回。

我弯腰换鞋,指尖碰到那双浅口鞋的鞋尖,皮面还带着点温。鞋跟处沾了点外面的泥点,和我裤脚蹭上的印子是同一种颜色,今天下午刚下过一阵急雨。我直起身,目光扫过客厅。沙发靠垫歪了一个,电视没开,空调却开着,风叶慢悠悠转着。

厨房方向传来抽油烟机的低响,还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我以为是妻子提前下班了,刚要喊她,主卧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碰掉了,又很快被捡起来。

我提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行李箱拉杆是凉的,我手心却出了一层薄汗。我没往厨房走,脚步不自觉拐向了主卧那边。

主卧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缝。我站在门外,能看见里面的窗帘拉了一半,床上的被子堆在床尾,不像早上出门时叠得整整齐齐的样子。枕头歪了一个,枕套上还压着一道浅印。

我刚要抬手推门,门从里面拉开了。妻子站在门口,头发散着,发梢有点乱,身上穿的不是平时在家的家居服,是那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手还扶着门框,没放下来。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不像平时听见我开门那样自然。

我盯着她的脸,她眼圈有点红,像是刚揉过。“提前完事了,就回来了。”我慢慢说,眼睛往她身后瞟了一眼。

主卧里没人。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晃了晃。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妻子常用的陶瓷杯,另一个是透明玻璃杯,杯口还沾着一点口红印。

我心里咯噔一下。妻子平时在家不怎么涂口红,只有出门上班或者见客的时候才涂。那个口红印颜色偏粉,不是妻子常用的豆沙色。

“你不是上班去了吗?怎么在家?”我问她,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沉。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我回来拿份文件,下午请假了。”她语速很快,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没接她的话,目光落在她领口。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平时她在家穿这件裙子,那颗扣子都是扣好的。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抬手把扣子扣上,指尖有点抖。

厨房那边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盘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我猛地回头。妻子也跟着回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绕过她,往厨房走。她在后面伸手拉我,没拉住,指尖只碰到我胳膊的衣角。“你别去……”她声音很小,带着点慌。

我脚步没停,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晓慧站在灶台边,身上穿的不是我熟悉的通勤装,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她手里拿着锅铲,锅里还冒着热气,旁边的盘子里盛着半盘炒青菜。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我,也愣住了。锅铲还举在半空,油星子溅到她手背上,她都没躲。“张哥?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妻子还惊讶。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晓慧是我同部门的同事,比我小五岁,平时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出差前,她还帮我整理过项目资料,说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她。

我出差的时候,她确实给我发过消息,问我家地址,说有份紧急材料要送过来,我当时说我不在家,让她放公司前台就行。我以为她照做了。没想到她会在我家里,还站在我家厨房,炒着我家的菜。

“你怎么在这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

晓慧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腰上系着的,是妻子那件碎花围裙。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件围裙是妻子过生日时我给她买的,她平时只有做饭的时候才系,别人碰都不让碰。上次我妈来家里,想系着围裙包饺子,妻子都笑着说“妈您歇着,我来”,没让她碰。现在那件围裙系在晓慧腰上,还沾了点油星子。

“是嫂子让我来的。”晓慧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妻子,声音有点小。

我回头看妻子。妻子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发白,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我下午请假在家,刚好晓慧说要送材料,我就让她上来坐会儿。”妻子慢慢走过来,声音比刚才稳了点,但还是飘,“眼看快到饭点了,她非要帮忙做饭,我拦都拦不住。”

“送材料?”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笑得难看,“送材料送到我家厨房来了?还系着我给你买的围裙?”

妻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晓慧站在旁边,脸也红了,伸手要解围裙:“张哥你别误会,我就是……”

“别解了。”我打断她,声音冷得我自己都陌生,“你先告诉我,你怎么进的主卧?”

晓慧的手顿在围裙带子上,抬头看我,眼神慌了一下。妻子也愣住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不敢相信。

我刚才在主卧门口,看见的那个玻璃杯,杯口的口红印,和晓慧今天涂的颜色一模一样。还有枕头上那道浅印,长度不长不短,刚好是个女生头靠上去的样子。我没说破,就盯着她们俩看。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锅里的油已经烧干了,冒着点轻烟。没人说话。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从卫生间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晓慧先开的口,声音有点抖:“张哥,材料我放沙发上了,就是上次你说要的那份合同,嫂子说她在家,我就送上来了。”她说着,往客厅方向指了指。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沙发扶手上确实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还贴着胶带,是公司专用的那种。我心里那口气稍微松了半寸,但也就半寸。

“材料放下,你该走了。”我听见自己说这话时,声音平得像在念通知。

晓慧愣了一下,低头解围裙带子,手有点笨,解了两下没解开。妻子上前一步,想帮她解,我伸手拦住了妻子。

“你自己解。”我看着晓慧,一字一句地说。

晓慧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低着头,把围裙从头顶褪下来,叠了两折,放在灶台边上。她没看我,也没看妻子,转身往玄关走。走到门口,她蹲下来换鞋,就是那双浅口平底鞋。我看着她弯腰的侧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晓慧。”我叫住她。她蹲在鞋柜边,手搭在鞋扣上,没回头。

“你刚才说,你进主卧了?”我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的背僵了一下,顿了两三秒,才直起身,回头看我,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同事间的客气:“我去主卧窗台拿了个东西,嫂子说阳台晾衣架坏了,让我去看看能不能修。”她说完,看了妻子一眼,“嫂子,我先走了,材料你收好。”

门关上,鞋跟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转身看着妻子。她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条碎花围裙,指节捏得发白。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围裙抽出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晾衣架坏了?”我问她,“什么时候坏的?”

妻子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上礼拜就坏了,一直没来得及报修。”

“那你叫同事来修?”我盯着她,“家里没别人了?非得叫个女同事来修晾衣架?”

妻子没接话,转身进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了,锅里的油已经烧出一层焦味。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你哭什么?”我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沉下去,“该哭的不是我吗?我出差回来,推开门,看见家门口多了一双鞋,主卧门口站着我老婆,厨房里站着我同事,你让我怎么想?”

妻子没转身,声音带着点鼻音:“你怎么想?你还能怎么想?你心里早就给我定罪了。”

她说着,忽然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但没掉眼泪。“你自己想想,你出差这半个月,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她盯着我,“你上次跟我说‘回来提前说一声’,我记着,我每天下班都买菜,想着你哪天回来,我给你做顿热乎的。结果你呢?你提前回来,不跟我说,推开门就给我定个罪。”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她说的没错,我出差这半个月,确实没怎么给她打电话。项目赶得紧,白天开会晚上改方案,有时候忙到半夜才想起来,微信发一句“睡了”,她回一个“嗯”,我就当交差了。可我没想到,我不打电话,她也没闲着。

“晾衣架坏了,我报修了,物业说师傅要下周才有空。”妻子声音低下去,“晓慧那天送材料过来,看见我在阳台踮着脚够晾衣架,她说她家以前也坏过,她会修,就说上来帮我看看。”她说着,抬头看我,“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就这些。”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半盘炒青菜,油已经凝住了,菜叶塌下去,像被人冷落了很久。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她说得通,都说得通。可我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了。

“那主卧呢?”我慢慢问,“修晾衣架,怎么修到主卧去了?”

妻子愣了一下,眼神飘了一下:“主卧窗台那根晾衣绳也松了,她帮我看看能不能紧一紧。”她说这话时,声音明显比刚才虚了半截。

我盯着她,没说话。我转身走进主卧,站在窗台边。晾衣绳确实松了,一头耷拉着,挂着一个空衣架。窗台上放着一杯水,就是那个杯口有口红印的玻璃杯。我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的,放了一段时间了。床头柜上,妻子那个陶瓷杯还在,杯底还剩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我蹲下来,看着床单上的褶皱。被子堆在床尾,枕头歪了一个,枕套上那道浅印还在。我伸手按了一下那道印子,长度和宽度,确实像一个人侧躺着留下的。我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毛巾架上搭着两条毛巾。一条是妻子的,浅灰色,已经半干了。另一条是白色的,还湿着,滴着水。

我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下。妻子平时一个人在家,只用一条毛巾。那条白色毛巾,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我出差前,家里没有这条毛巾。我关上门,走回客厅。妻子站在沙发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条白毛巾是谁的?”我站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妻子抬起头,眼神躲了一下:“晓慧刚才洗完手,用了一下,她自己的毛巾。”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她怕用我的不干净,自己带了条。”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说得都对,每一条都能圆上。可我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下去。我走到玄关,打开鞋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我和妻子的鞋,还有女儿的几双小鞋。我翻了翻,没看到多余的鞋。

“她穿来的那双鞋,已经穿走了。”我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

妻子站在我身后,没接话。我直起身,回头看她:“你下午请假,就为了在家修晾衣架?”

妻子点头:“物业说师傅没空,我就自己请了半天假,想着把家里收拾收拾。”

“你请了半天假,收拾了半个下午,就炒了一盘青菜?”我看着厨房灶台上那盘已经凝油的青菜,“你平时一个人在家,也这么凑合?”

妻子别过脸,没回答。我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餐桌上还有半盘饺子,皮已经凉了,馅是韭菜鸡蛋的,边上搁着一碟醋,醋碟里沾着一点饺子皮的碎屑。

我伸手碰了一下盘子,凉的,放了不少时间了。“这饺子,是你包的?”我问妻子。

她站在餐桌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晓慧包的。她说她包饺子拿手,非要露一手。”

我盯着那半盘饺子,心里翻江倒海的。我出差前,妻子说等我回来焖饭。我在外地那半个月,天天吃外卖,有时候忙起来,一顿饭分三顿吃。我想着,回家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结果推开门,看见的是我同事系着我妻子的围裙,站在我家厨房里,包了一盘饺子,炒了一盘青菜,还修了晾衣架,用了我家的浴室,留下一条湿毛巾。

“她在我家待了多久?”我抬头看着妻子,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妻子眼神闪了一下:“下午来的,待了……待了两三个小时吧。”

我点点头,心里算了一笔账。下午两点到,五点走,三个小时。够包一顿饺子,炒一盘菜,修一个晾衣架,喝一杯水,洗一把脸,用一条毛巾。也够在主卧窗台边站一会儿,够在床沿坐一下,够在枕头上留下那道浅印。

我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把门关上,反锁了。妻子在门外敲了两下,我没应。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杯凉透的水,杯口那道口红印,像一道刺眼的疤。我掏出手机,翻到晓慧的微信。她给我发消息那天,问我家地址,我说放公司前台就行。她回了一个“好”。

我往上翻,翻到我出差前夜,妻子给我发的那句话:“回来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焖饭。”我没回。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门外传来妻子走开的脚步声,然后是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像是要把什么冲干净。

我坐在床边,听着那水声,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我想打电话问晓慧,问她那天下午到底在我家干了什么。可我又怕问出来的答案,我自己接不住。我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台那杯水,看着枕头上那道浅印,看着床单上那些褶皱。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客厅里传来妻子走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收拾什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在我门口,妻子隔着门说:“饭在锅里,你饿了就自己盛。”我没应声。她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油渍,大概是刚才碰那盘饺子时沾的。我搓了搓,搓不掉,那股韭菜味一直萦绕在指尖,像那天下午的场面一样,怎么都甩不干净。我掏出手机,又翻到晓慧的微信。她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天发的:“张哥,材料放前台了,你回来记得拿。”我出差回来,去前台拿材料,前台大姐说:“你们部门那个晓慧,一早来拿走了,说亲自送过去。”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她那天不是顺路送材料,是专程来的。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忽然想起来,我出差前,家里那盆绿萝放在阳台,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绿萝叶子有点蔫,像是几天没浇水了。

妻子在家,却连绿萝都没浇。她下午请假在家,修晾衣架,包饺子,炒菜。却忘了给那盆绿萝浇水。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拿起浇花壶,接了点水,给绿萝浇了。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我浇完花,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

我听见主卧门锁咔哒响了一声,是我刚才反锁的那道锁,不知为什么,自己弹开了。我走过去,推开门,门开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床,看着窗台上那杯水,看着枕头上那道浅印。我伸手,把窗台上那杯水端起来,走进厨房,倒进水池里。水流冲掉杯口那道口红印,冲得干干净净。

我洗完杯子,放在沥水架上。妻子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没说话。我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混着一丝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我停住脚步,没回头,问了一句:“你身上那味,是晓慧的?”

身后安静了几秒,妻子才开口,声音有点涩:“她下午借了我的香水喷了一下,说想试试。”

我点点头,没再问,走进书房,关上门。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我出差前那张。我盯着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天下午的画面。门口那双鞋,客厅那半杯水,主卧那道门缝,厨房那盘饺子,窗台那杯口红印的水,浴室那条湿毛巾。

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得通。可它们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网,把我罩在里面,怎么都挣不脱。我拿起手机,翻到妻子的微信,想给她发句话,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又翻到晓慧的微信,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我打了三个字:“那天下午。”又删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对面的楼,灯一盏盏灭了,夜越来越深。我听见客厅里妻子走动的声音,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水声,哗哗的,响了很久。我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反反复复,像我心里那根刺,扎进去,拔不出来,又不敢用力去拔。

我靠在椅背上,后颈抵着冰凉的皮面,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天下午的事,像一盘凉透的饺子,搁在心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晓慧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张哥,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回。过了大约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材料我放沙发上了,你看一下,有问题明天公司说。”

我还是没回。手机屏幕暗下去,书房重新陷入黑暗。我忽然想起出差前夜,妻子帮我收拾行李,那件浅灰色连衣裙就挂在衣柜最外面。她当时说:“回来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焖饭。”她说话时,手还在叠我一件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我当时躺在床上看手机,随口“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藏着的,不只是焖饭。是一个人在家等另一个人回来,想提前知道,好把家里收拾成体面的样子。可我没给她这个机会。

我站起身,推开书房门。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方向漏出一点光。我走过去,看见妻子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在擦灶台。她换回了那身浅灰色家居服,头发用发圈松松挽着,露出一截后颈。

她擦得很慢,抹布在灶台上画着圈,一遍又一遍,那地方早就擦干净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说话。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水龙头修好了?”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她点点头,声音很低:“物业下午来过了,换了垫圈,不滴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清亮亮的,打在池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关上,又拧开,反复试了两次。确实不滴了。

“那盆绿萝,我浇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继续擦灶台。抹布擦过锅架,擦过台面,最后停在那半盘饺子的盘沿上。她盯着那盘饺子,手没动。

“这饺子,我明天倒了吧。”她声音很轻,像在问我,又像在跟自己说。

我看着她。她没哭,眼圈却红着,鼻尖也有点红。我想起下午她站在主卧门口,头发散着,领口那颗扣子没扣,手攥着围裙,指节泛白。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想着定罪,没想过她是不是也在害怕。

“别倒了。”我伸手,把盘子端过来,“热热,我吃几个。”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意外。我没看她,把盘子放进蒸锅,开火。火苗蹿起来,锅底的水珠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我站在灶台边,看着热气一点点升起来,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我下午不该那么冲。”我慢慢说,眼睛盯着锅里的水汽,“一进门看见那些,我脑子就乱了。”

妻子没接话。她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走到我旁边,也看着蒸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出差这半个月,我天天收拾屋子。窗帘拆下来洗了,床单换了,冰箱里塞满了菜。就想着你哪天回来,家里能像个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今天下午,我是真想给你做顿饭。晓慧来送材料,看我在阳台够晾衣架,就说帮我看看。她一个人,我也没多想。”

我听着,没插嘴。锅里的水开了,饺子在盘子里慢慢热透,韭菜鸡蛋的香味飘出来,混着蒸汽,有点呛眼睛。

“那主卧呢?”我轻声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主卧门口,把门推开,按亮灯。我跟着走过去。主卧里已经被她收拾过了,被子铺平,枕头摆正,窗台擦过,那杯水没了。晾衣绳还是耷拉着,一头搭在架子上。

“她帮我紧晾衣绳,站不稳,扶了一下床。”妻子站在门口,没进去,“你看见的那道印子,就是她伸手够绳子时,手撑在枕头上留下的。”

我走进去,站在床尾。床单铺得很平,那道浅印已经看不见了。窗台边的晾衣绳,确实松着一截,空衣架还在上面晃。

“那白毛巾呢?”我又问。

妻子叹了口气:“她帮我修完晾衣架,手上沾了灰,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我给她拿了条新毛巾,她非说用自己带的。我拦不住,就由她了。”

我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下午那样。只是这次,她没躲,眼睛直直看着我,眼里有委屈,也有点倔。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她说,“就这些。”

我站在主卧中间,环顾四周。窗帘拉了一半,窗外对面楼亮着几盏灯。床单平整,枕头并排,床头柜上只剩妻子那个陶瓷杯。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忽然发现,我下午反锁的那道门锁,已经修好了。锁舌顺畅地卡进门框,不像之前那样会自己弹开。我伸手拧了拧,咔哒一声,锁得很实。

“锁也修了?”我回头问。

妻子点头:“物业修水龙头时,顺便帮我上了点油。之前老是卡不住,你出差前就有点松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我走到窗台边,把晾衣绳松着的那头绕了两圈,重新系紧。空衣架取下来,挂到衣柜边的挂钩上。做完这些,我回头看她。

“我饿了。”我说,“先吃饭。”

妻子愣了一秒,转身往厨房走。我跟着出去,看见她打开蒸锅,把热好的饺子端出来,又拿了两个小碟,倒了醋。我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她坐在我对面。

饺子热乎乎的,皮还完整,馅里的鸡蛋黄澄澄的,韭菜翠绿。我夹了一个,蘸了点醋,咬下去。味道不错,咸淡正好。我抬头看她,她没动筷子,就看着我吃。

“你也吃。”我说。

她摇摇头:“我不饿,你吃。”

我没勉强,又夹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张哥,我从来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她。她眼睛红了,但没躲,直直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根刺。我不怪你。换我推开门,看见你和一个女同事在家里,我也受不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继续说:“但我就想说一句,我没做。你信就信,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眼里那点倔,跟我刚认识她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刚来单位,坐我对面,加班到半夜,我给她泡了碗面,她抬头看我,也是这种眼神。

我点点头,重新夹起那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后,我说:“我信。”

她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没出声,就顺着脸颊滑。她别过脸,抬手擦了一下,又转回来,嘴角扯了扯,像笑又像哭。

我伸手,越过桌子,握住她放在桌沿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细瘦,掌心有点湿。她没抽回去,反手轻轻握住了我。

那晚,我们吃完饺子,一起洗了碗。她洗碗,我擦碗。水龙头不再滴答,水流声均匀而轻。厨房的灯昏黄黄地照着,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那条碎花围裙叠好了,搭在椅背上。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出门前,妻子站在玄关,帮我把包递过来。我换鞋时,看见鞋柜里整整齐齐,那双浅口平底鞋已经不在了。

“晚上回来吃饭吗?”她问。

我点头:“回来。你随便做点。”

她“哦”了一声,转身回屋。

到公司,我进办公室,看见晓慧已经在了。她坐在工位上,抬头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我走过去,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她桌上。

“材料我看过了,没问题。”我说。

她抬头,脸上有点僵:“张哥,昨天的事……”

“昨天没什么事。”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帮我送材料,我谢谢你。以后公司的事,还是放前台吧,省得跑一趟。”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好。”

我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我盯着桌面,脑子里想起的,不是昨天下午那些乱糟糟的画面,而是妻子坐在餐桌对面,红着眼睛说“我从来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时的样子。

那天之后,家里的水龙头再没滴过水。阳台那盆绿萝,我每天出门前浇一点,叶子慢慢挺起来了,绿得发亮。妻子还是每天下班买菜做饭,只是不再问我出差顺不顺利。她做饭时,偶尔会哼几句歌,声音很轻,从厨房飘出来。

晓慧在公司碰见我,会提前拐进茶水间,或者低头看手机。我们之间,除了工作,再没多说一句。有次部门聚餐,她坐在我对面,全程没往我这边看。我也没看她。

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推开门,屋里飘着米饭的香味。妻子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回头看我一眼,笑着说:“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应了一声,换鞋,洗手,走到餐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还有一碟酱黄瓜。她盛了饭,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在对面。

我扒了两口饭,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喝汤,额前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我伸手,把她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下回出差,我提前跟你说。”我说。

她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嗯,我焖饭。”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夜色落下来,把整个小区罩得安静而柔和。我坐在餐桌边,吃着妻子做的饭,厨房里再没有滴水的声响,只有她偶尔翻动锅铲的轻响,和碗筷碰在一起时那种细碎的、让人安心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