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岁赌气去非洲两年,回来那天家里没人来接

发布时间:2026-09-01 00:13  浏览量:1

我拉着旧皮箱站在出站口,鞋底沾着机场大厅刚拖过的水渍,凉丝丝地往裤脚里钻。老周的媳妇和儿子跑过来接他,媳妇抬手就拍他胳膊,说“你还知道回来”,儿子抢过他肩上的背包,笑出一口白牙。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手里皱巴巴的登机牌塞进裤兜,指尖碰到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屏幕上是妻子十分钟前回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到了?先回你爸妈那儿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输入法开了又关,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两年前走的时候,我也是在这个出站口,背着一模一样的旧皮箱,堂哥送我到门口,妻子没来。那时候我还在气头上,觉得她不来正好,省得见了面又吵。现在站在同一个地方,风从玻璃门缝里吹进来,我突然觉得老家比非洲那片晒得人脱皮的工地还远。

老周跟媳妇说了两句,回头拍我肩膀,说“要不先去我家凑合一晚?”我摇摇头,说“不用,我去我爸妈那儿”。他媳妇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说“嫂子可能是带孩子忙,走不开”。我嗯了一声,没好意思说,我提前三天就给她发了消息,说大概哪天到。

她当时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我拉着皮箱往公交站走,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里面装着给丫头买的发卡、给小子买的球鞋,还有我从随身行李里取出来的三千多块现金,是专门留着给她当家用的。剩下的钱都在卡里,加起来也就三万出头,说出来都丢人。

说好了去非洲挣大钱,两年下来,寄回家的钱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自己手里也没剩几个。

公交车晃了快一个小时才到父母家那条老巷子口。我站在巷口抽烟,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风一吹,烟灰全落在我手背上。巷口卖豆腐的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两眼,没认出来。也是,我走的时候头发还黑着,现在两鬓白了一片,脸晒得黢黑,自己照镜子都觉得陌生。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进来,斧头举在半空停了两秒,说“回来了?”我嗯了一声,把皮箱放在墙根。我妈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伸手就抹眼睛,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给你热饭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比我走的时候粗了一圈,枝桠都伸到墙外面去了。我记得走那年,它才刚栽上,细得跟个手指头似的。我蹲在树底下抽烟,烟头烫到手才反应过来,赶紧甩了甩。

我妈端着碗出来,说“发什么愣呢,快进屋坐”。我跟着她进屋,饭桌还是那张旧木桌,旁边摆着个歪腿的塑料凳。我一坐下去,凳子往左边歪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桌沿,碗里的米汤晃出来半勺,洒在我手背上。

我妈哎了一声,说“你看我这记性,忘了这凳子腿坏了,给你换个”。我连说不用,把凳子往右边挪了挪,凑合用。

我爸坐对面,端着酒盅抿了一口,说“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夹起来的白菜又掉回碗里。我妈在旁边踢了我爸一脚,说“孩子刚回来,你问这些干什么”。我爸没说话,又抿了一口酒,眼睛盯着我看。

我扒了两口饭,说“还没定,先看看”。

其实我也不知道。走的时候是赌气,觉得在这个家我就是个挣钱的工具,除了交钱,说什么都不对。堂哥说非洲那边工地上缺人,一个月能挣不少,我当天就应了,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妻子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

我跟她说“我出去挣钱”。她嗯了一声,针都没停。我又说“你别后悔”。她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后什么悔,你走了家里还清净”。

就这句话,堵得我半个月没跟她说话,走的时候也没让她送。

头一年在工地上,活重,太阳晒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好的月份能拿七千多,差的月份也就四五千。我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剩下的除了自己吃饭抽烟,剩不下多少。一开始还每周打个电话,问问孩子学习,问问家里有没有事。

后来电话里越来越没话说,她问我工资发了没,我问孩子作业写了没,说不了三句就冷场。再后来,我打电话过去,她经常说“忙着呢,回头说”,回头也没再打过来。我也赌气,她不找我,我也不找她,有时候半个月都不联系一次。

有一次丫头生日,我特意提前转了五百块钱,让她给孩子买个蛋糕。晚上我打视频过去,丫头接的,叫了声爸,就拿着手机跑去找她妈,说“妈,我爸电话”。我听见她在那边说“你接就行了,我洗碗呢”,声音远远的,没什么起伏。

那天视频挂了之后,我坐在工地宿舍的床板上,抽了半包烟。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家好像有没有我都一样。可我又拉不下脸回去,总觉得没挣到钱,回去更让人看不起。

第二年活更不顺,工地上换了老板,工资拖拖拉拉的,有时候两个月才发一次。我给家里的钱也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一千五,凑凑活活两年下来,总共转了四万八。前几天我翻手机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手指都酸了,才翻到头。

四万八,养两个孩子,还要顾着家里吃喝,够干什么的。我自己都脸红。

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沓钱,说“你刚回来,手里肯定紧,先拿着用”。我推回去,说“我有钱”。我妈把钱往我兜里塞,说“有什么钱,你那点本事我还不知道,在外面吃苦了吧”。

我没再推,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皮箱放在墙角,拉链都没拉开,我也懒得开。里面的东西好像拿不拿出来都一样,反正送过去,人家也不一定稀罕。

晚上躺在以前住的小屋里,床板硬得硌腰,窗外有蛐蛐叫。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给妻子发消息,问“孩子睡了吗?”

等了快半个小时,她才回过来:睡了,有事明天说。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看。墙上还贴着我以前贴的一张球星海报,边角都卷起来了,落了一层灰。我记得走的时候,小子还踮着脚够那张海报,说“爸,等我长大也打篮球”。

现在他应该长个子了吧,我给他买的球鞋,也不知道合不合脚。

第二天一早,我妈早早就起来蒸了包子,说“去看看孩子吧,别空着手去”。我嗯了一声,把皮箱打开,拿出装着发卡和球鞋的袋子,又把那三千块现金揣进内兜,数了两遍,三千二,一分不少。

我爸在院子里浇花,头也没抬,说“去了好好说,别再耍脾气”。我没应声,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巷口,又折回去,在路边的水果摊挑了半兜苹果和一串香蕉,付了钱,拎着沉甸甸的。

走到妻子住的小区门口,我站了半天,没敢进去。小区门口的超市换了招牌,以前是个卖粮油的,现在改成了生鲜店,门口摆着一排蔬菜。有个老太太牵着个小男孩从里面出来,小男孩蹦蹦跳跳的,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我看着那孩子的背影,突然有点慌,怕小子出来我都认不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拎着东西往里走。单元门还是老样子,防盗门锈了一块,我按门铃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按了两次,里面才传来妻子的声音,问“谁啊”。

我张了张嘴,说“是我”。

里面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开锁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妻子站在门口,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在脑后,额前有几根白头发。她看见我,没笑也没骂,就那么看了我两秒,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我拎着水果和袋子进了门,鞋柜上摆着三双鞋,一双妻子的旧拖鞋,一双丫头的运动鞋,还有一双小号的凉鞋。我的拖鞋不见了,我出国前穿的那双,鞋底磨得快透了的灰色拖鞋,不在那儿。

我站在门口换鞋,妻子从鞋柜底下翻出一双塑料拖鞋,说“穿这个吧”。我接过来,鞋底硬邦邦的,是超市里十块钱一双的那种。

客厅里开着电视,放着个综艺节目,声音不大。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摆着半杯水,还有一摞作业本。我扫了一圈,墙上多了个相框,是妻子和两个孩子去年拍的,三个人站在公园的湖边,丫头穿着件粉色的外套,小子穿着蓝色T恤,三个人都笑着。

我盯着那个相框看了好几秒,里面没有我。那照片里的位置,本来就该有我的,我站了十几年,现在那个位置空了,填上了花花草草和湖水。

妻子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说“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我说“不用,我吃过了”。她已经拧开了煤气灶,锅里的水哗啦响,说“那就喝口汤”。

我坐在沙发上,屁股刚挨着,就听见里屋有动静。小子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见我,又缩回去了。我站起来,往那屋走,走到门口,门已经关上了。我抬手想敲,又放下。

丫头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笔,抬头叫了声“爸”。我应了一声,说“写作业呢?”她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过来,也没回屋,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手里的笔。

我把袋子里的发卡掏出来,是一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卡,我在转机的时候买的,想着丫头这个年纪应该喜欢。我递过去,说“给你带的”。她看了一眼,没伸手,说了句“谢谢爸”,又回了屋。

发卡还攥在我手里,塑料的边角硌着掌心。我站了一会儿,把发卡放回袋子里。

妻子端着面从厨房出来,碗里卧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青菜。她把碗放在茶几上,说“趁热吃”。我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酸。

我吃了几口,把三千二百块钱从内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先拿着用”。

妻子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接,说“你自己留着吧,回来还得花钱”。

我说“我有”。

她说“你那点钱能有什么,留着吧”。

我又推了推,说“你一个人带俩孩子,开销大”。她没再说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去了。那沓钱就搁在茶几上,像块烫手的铁皮,我坐了一会儿,又把它收回来,塞回兜里。

小子在屋里一直没出来。我吃完饭,敲了敲他房门,说“小子,爸给你买了双球鞋,你试试合不合脚”。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放着吧”。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装球鞋的袋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妻子从阳台回来,看见我杵在那儿,说“他正写作业呢,回头再试吧”。她把球鞋袋子接过去,放在鞋柜上。

我站了一会儿,坐回沙发上。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一浪一浪的,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中午妻子做了饭,四菜一汤,比我在非洲工地吃的强多了。丫头下来吃饭,叫了声爸,坐下就扒饭。小子被妻子叫了两遍才出来,低着头,坐到桌子另一头,离我最远的位置。

我夹了一块排骨,想放进小子碗里,筷子伸到一半,他端着碗往旁边挪了一下,说“我自己夹”。我的手僵在半空,排骨掉在桌上,滚了一圈,沾了油。

妻子看见了,夹起那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说“掉了就别要了”。又给小子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多吃菜,别光吃肉”。

我低头扒饭,嚼着米饭,觉得咽不下去。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妻子偶尔说一句“丫头,下午把作业写完”“小子,别光喝汤”。没人跟我说话,我好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他们,摸不着他们。

我试着找话说,问丫头“学习怎么样”。她嗯了一声,说“还行”。我又问小子“上几年级了”。他说“五年级”。我算了算,我走的时候他还上三年级,现在五年级了,两年,长了两个年级,我连他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还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接不上。

下午妻子去超市买菜,让我在家看着俩孩子。丫头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关着。小子在客厅看电视,盘腿坐在沙发上,离我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我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空着大半张沙发,电视里放着动画片,他看得入神,我盯着他的侧脸看。

他长高了,脸也瘦了,眉眼有点像妻子,不像我。我记得他小时候,圆脸,一笑两个酒窝,谁见了都说像他爸。现在那点像我的地方,好像都被时间磨没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往下划。两千的,一千五的,有时候隔两个月才转一次。我数了一下,两年,总共转了二十来笔,加起来四万八。平均下来,一个月两千都不到。

两个孩子,学费、饭钱、衣服、零花,一个月两千够干什么的。妻子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还要顾着房租水电,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越想越坐不住,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看见灶台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周五交水电费,三百二”“周六给丫头买校服,一百八”“小子补课费,五百”。字迹是妻子的,瘦瘦小小的,挤在巴掌大的纸上。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半天,水杯里的水都凉了也没喝。这些数字,我从来没操心过。在非洲的时候,我只管自己干活吃饭抽烟,觉得家里的事妻子能搞定,现在看见这一行行小字,才知道她哪是能搞定,是硬扛的。

晚上妻子下班回来,带了一兜菜,又要做饭。我进厨房帮忙,她没拦我,也没说话。我笨手笨脚地洗菜,把菜叶上的泥搓干净,一根一根摆好。她切肉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快。

我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哗哗响,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这两年,辛苦你了”。

妻子切肉的手顿了一下,刀停在案板上,没回头,说“没什么辛不辛苦的,日子总得过”。

我说“我知道我给的钱少”。

她没接话,又切了两下,才说“你一个人在那边也不容易”。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头堵得厉害,像被人攥住了嗓子。我宁愿她骂我一顿,说我没用,说我不是个东西,都比这句“不容易”让我好受点。她连骂都懒得骂了,好像我怎么样,跟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晚饭后,丫头回屋写作业,小子在客厅玩手机。妻子在厨房洗碗,我站在客厅里,手插在兜里,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响着,小子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少玩会儿手机,对眼睛不好”。他头也没抬,说“知道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说“作业写完了?”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写完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划手机。

我站在原地,手从兜里掏出来,又插回去,最后走到阳台上去抽烟。阳台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楼下小区里亮着的灯,一扇一扇的,每一扇后面都有人过日子。

我站了快半个小时,烟抽了四根,才把烟头摁灭,回屋里。妻子已经收拾完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说“你今晚住哪儿?”我说“回我爸妈那儿吧”。她嗯了一声,没留我。

我拎起旧皮箱,走到门口换鞋。小子还在玩手机,头没抬。丫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走到我面前,递给我,说“爸,这个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的小足球,旧旧的,边缘都磨花了。我走的时候,小子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天天挂在书包上,后来弄丢了,还哭了一场。

我接过钥匙扣,说“哪来的?”丫头说“在抽屉里翻到的,应该是弟弟以前那个,找回来了”。

我攥着那个钥匙扣,塑料的棱角硌着手心。我抬头看丫头,她站在门口,灯光照在她脸上,瘦瘦的,下巴尖尖的,已经有点大姑娘的样子了。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说“好,我收着”。

妻子站在客厅里,没过来,也没说话。我拎着皮箱出了门,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那个钥匙扣,站了很久,才慢慢下楼。走出单元门,风一吹,眼睛有点涩。我把钥匙扣揣进兜里,贴着裤兜的内侧,硬硬的,硌着大腿。

回到父母家,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回来,也没问什么,只说“锅里有热水,洗洗再睡”。我嗯了一声,把皮箱放到墙角,没打开。

我坐在床边,把那个钥匙扣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塑料的小足球,脏兮兮的,边角磨得发白。我记得小子小时候,天天攥着它,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后来丢了,他哭了一晚上,我答应再给他买一个,一直没买。

两年了,这个钥匙扣还留在家里。我攥着它,手指头摩挲着那个塑料足球的纹路,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早饭了,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我坐下来吃,我爸坐在对面看报纸,头也没抬,说“昨天去看了?”

我说“看了”。

他翻了一页报纸,说“孩子长高了吧”。

我说“高了”。

他没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着咸菜喝粥。喝完粥,我帮我妈收拾了碗筷,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石榴树上的花开了几朵,红艳艳的,比走那年旺多了。

我站在树底下,抽了根烟,想着今天要不要再过去一趟。昨天那顿饭吃得我浑身难受,可想想那个钥匙扣,又觉得好像还有点什么没断。

上午十点多,我正蹲在院子里发愣,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妻子打的。我接起来,她在那边说“你昨天买的球鞋,小子试了,说有点大”。

我说“那回头我去换”。

她说“不用,大点好,他还在长个儿”。

我嗯了一声,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那边喊了一嗓子“别跑,把鞋穿上”,然后才对着电话说“你要没什么事,就先忙吧”。我说“好”,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上面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我们俩结婚十几年,头一回打电话说不到一分钟。

中午我没过去,就在父母家吃的饭。我妈问“怎么不过去”,我说“下午再去”。她没再问,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别老拉个脸,孩子看见不好”。

下午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又去了妻子那边。这回我没拎东西,空着手去的,按门铃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

妻子开的门,看见我,说“来了”。我嗯了一声,进门换鞋,那双塑料拖鞋还摆在那儿。客厅里没人,电视开着,放着动画片,小子不在,丫头也不在。我问“孩子呢”。妻子说“丫头去同学家写作业了,小子在楼下玩”。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干什么。妻子进了厨房,说“我正做饭,你坐着歇会儿”。我在沙发上坐下,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响着,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妻子在厨房喊“开下门”。我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小男孩,穿着件蓝T恤,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个水壶,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爸”。

是小子的声音,但那张脸,我看了两秒才认出来。他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眉眼长开了,不像走的时候那个圆脸小孩了。

我说“回来了”。他嗯了一声,从我身边挤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脚上穿的就是我买的那双球鞋,白色的,有点大,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

他换完鞋,没往屋里走,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我,说“爸,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回答。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妻子在做饭,油烟味飘出来,混着傍晚的风。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说“不走了”。

他哦了一声,转身跑进屋,跑到一半又回头,说“那你明天送我去上学吧”。

我蹲在门口,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听见自己说“好”。

他跑进屋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然后我听见他喊“妈,明天让我爸送我去上学”。厨房里传来妻子的声音,隔着油烟,听不太清,好像是说“问你爸去”。

我站起来,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双塑料拖鞋的边角。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了,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我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换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

我蹲在门口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头一直抖,系了两遍才系上。鞋柜上还摆着那双我买的球鞋,白色的,鞋帮上沾着灰,一看就是小子在楼下疯跑踢的。我伸手把鞋拿起来,拍了拍灰,摆正了,跟妻子的拖鞋并排放着。

以前我走的时候,鞋柜上我的拖鞋在最外面,现在那双塑料拖鞋被我踩在脚底下,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像踩着自己的脸。

小子跑进厨房,又跑出来,手里攥着半根黄瓜,咬得咯吱响,看见我站在玄关,说“爸,你明天真的送我去上学?”我点点头,说“真的”。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又跑回客厅,往沙发上一跳,遥控器抓在手里,调大了动画片的声音。

那笑容我两年没见着了。我站在玄关那儿,心里头像被热水浇了一下,又烫又疼。我这才明白,他昨天躲着我,不是不认我,是怕我刚回来又要走。小孩子不会说“你走的时候我很难过”,他只会躲。躲够了,才敢问一句“你还走吗”。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另一头。小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没挪太近,但也没像昨天那样隔着一个抱枕。他眼睛盯着电视,嘴里嚼着黄瓜,说“我们班同学他爸天天送他,骑电动车”。我说“那我也骑电动车送你”。他说“咱家没电动车”。我愣了一下,说“那坐公交车”。他撇了撇嘴,说“公交车挤”。

妻子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我们说话,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说“你爸明天有事,别缠着他”。小子不说话了,低头啃黄瓜。我赶紧说“没事,我明天没事”。妻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那一顿饭,我还是坐在老位置,小子没再坐得老远,坐我旁边了。我给他夹菜,他没躲,低头吃了。妻子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喝点汤”。

我端着碗喝汤,汤是西红柿鸡蛋汤,我出国前最爱喝的。我走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锅,我没喝,赌气推了碗,说“不饿”。现在这碗汤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我一口一口喝完了,连碗底的鸡蛋丝都捞干净了。

吃完饭,小子回屋写作业,丫头从同学家回来了,进门看见我,叫了声“爸”,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两张卷子,说“爸,你帮我签个字”。我接过来一看,是数学卷子,上面用红笔写着分数,九十二分。我摸了摸口袋,没带笔。丫头说“桌上就有”。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一支中性笔,在卷子角落签了名字。我签完自己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我这个人一样,在这个家里越来越不像样。丫头把卷子收好,说“老师说要家长签字”。我说“以后我给你签”。她嗯了一声,回屋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笔。妻子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说“孩子的卷子,以前都是你签的吧”。她没回头,说“不签能怎么办,老师天天在群里点名”。我说“以后我签”。她关了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先把自己顾好再说吧”。

我喉咙里像卡了东西,说不出话。她没骂我,也没哭,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比我走时候那半个月冷战还戳人。我知道她的意思,两年了,孩子的作业、家长会、生病吃药、学校缴费,都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现在我说一句“以后我签”,轻飘飘的,谁信。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客厅,从包里掏出那三千二百块钱,放在茶几上。这次我没推来推去,直接说“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交补课费”。妻子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说“补课费五百,用不了这么多”。我说“剩下的留着家用”。她没再推,把钱拿起来,数了数,抽出一千二,说“我拿这些,剩下的你收着”。

我看着她把剩下的钱递过来,没接。她把钱放在我手边,说“你刚回来,自己也得用”。我只好收起来,心里头像被人捏了一下。她连我塞钱都要算得这么清楚,不欠我,也不指望我。这种客气,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我妈看我起这么早,问“这么早干啥去”。我说“送孩子上学”。我妈愣了一下,说“好,好,去吧”。我从家里出来,走到妻子住的小区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看见小子背着书包从单元门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丫头,再后面是妻子。

小子看见我,跑过来,说“爸,你来了”。我嗯了一声,接过他的书包,沉甸甸的,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丫头在后面喊“爸,你送弟弟吧,我跟同学约好了”。我点点头,说“路上小心”。她挥挥手,跑远了。

妻子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说“你送他去吧,路上慢点”。我应了一声,拉着小子的手往公交站走。小子没挣开,跟在我旁边,走了几步,说“爸,你手出汗了”。我低头一看,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我赶紧松开,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拉上他。

公交车上人多,我让他站在我前面,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扶着他肩膀。他个子长高了,头顶快到我下巴了。我记得走的时候,他还只到我腰,现在都快成半大小子了。车一晃,他往我身上靠了靠,没说话。我低头看他,他正盯着车窗外,睫毛长长的,像他妈。

到了学校门口,他接过书包,往里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说“爸,下午你来接我吗?”我说“来”。他笑了,露出两个小虎牙,转身跑进校门。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一群蓝白校服里,眼睛有点酸。

送完孩子,我没急着走,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门口全是送孩子的家长,有骑电动车的,有开车的,也有步行的。我以前觉得接送孩子是女人的事,现在站在这里,才发现那些当爸的,一个个都来得挺早。

我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说“送到了”。她回了个“好”。我又发了一条,说“下午我去接”。她没回。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

上午我回了父母家,帮我爸把院子里的花浇了,又把那个歪腿的塑料凳修了。我找来一根木条,用钉子钉在凳子腿旁边,钉得歪歪扭扭的,但坐上去不晃了。我妈看见了,说“你还会修这个”。我说“在工地上啥都干”。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去了学校门口,找了个阴凉地等着。放学铃一响,一群孩子涌出来。我踮着脚找小子,找了半天没找着,心里有点慌。后来看见他从教学楼后面跑出来,书包挂在胳膊上,跑得满头汗。我喊了一声,他看见我,跑过来,说“爸,你来了”。

我接过他的书包,说“跑什么,慢点”。他喘着气,说“我怕你走了”。我愣了一下,说“说了来接你就来”。他低下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说“你走的时候也说会回来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说“这次真不走了”。他抬眼看我,眼睛红红的,说“那你跟我拉钩”。我伸出手,小指头跟他勾在一起,他使劲晃了晃,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跟着他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晚上我送他回家,妻子已经做好饭了。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妻子看见我,说“进来吃饭吧”。我犹豫了一下,说“不了,我回我妈那儿吃”。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拿了个饭盒,装了点菜,塞给我,说“带回去吃”。

我接过饭盒,热乎乎的,隔着塑料袋烫着手心。我站在门口,说“我明天还来送孩子”。她嗯了一声,说“随你”。我转身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窗口,正往下看。我朝她挥了挥手,她没回应,转身走了。

我拎着饭盒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街上的风不凉不热,吹在脸上,像两年前我走的那天晚上。那时候我满肚子气,觉得这个家容不下我,现在才明白,不是家容不下我,是我自己先把自己摘出去了。

回到父母家,我打开饭盒,里面是红烧茄子和青椒炒肉,还有半盒米饭。我坐在那张旧木桌前吃,凳子不晃了,坐得稳稳当当。我妈坐在旁边看我吃,说“这是你媳妇做的?”我点点头。她笑了笑,说“她还是想着你的”。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饭粒一颗一颗咽下去,咸涩涩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屋里,又翻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四万八,二十来笔,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像一道道刻在墙上的印子。我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最早那一笔,是我到非洲第一个月转的。那时候我还跟她赌着气,转完钱一句话都没留。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赌气,就是穷,还死要面子。我在非洲两年,没挣到大钱,也没顾上家,最后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要不是小子问那句“你还走吗”,我可能到现在还蹲在墙角,等着别人来拉我。

我翻到妻子前几天回我的那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到了?先回你爸妈那儿吧。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划,最后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我发过去:明天我送完孩子,回来给你带点菜。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来:带点青菜就行。

我攥着手机,盯着“青菜”两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用手背擦了一把,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那张球星海报还卷着边,落着灰,像极了我这两年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孩子,去菜市场买了青菜,又买了半斤肉。卖肉的大姐问我“家里几口人”,我愣了一下,说“四口”。她称了肉,递给我,说“四口人半斤肉够不够”。我又要了半斤,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妻子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没急着进去,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妻子家的窗户。阳台上晾着衣服,我买的球鞋刷得干干净净,摆在窗台上晒着。厨房的窗户开着,有油烟飘出来,还能听见炒菜的声音。

我拎着菜,往单元门走,脚步比昨天稳当。鞋底踩在地上,不再像踩着自己那张脸。我走到门口,按了门铃。里面传来妻子的声音,比昨天近了些,说“来了?”

我说“来了”。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说“菜买了吗?”我把袋子递过去,说“青菜,还有肉”。她接过去,说“进来吧,饭快好了”。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双拖鞋,灰色的,新的,跟丫头和小子并排摆着。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硬邦邦的塑料拖鞋,又看了看那双新的,没说话。妻子从厨房探出头,说“穿新的吧,昨天给你买的”。

我穿上那双新拖鞋,软软的,鞋底不硬,踩在地上,脚心暖呼呼的。我站在玄关,听见小子在屋里喊“爸,你来了”,听见丫头说“爸,帮我看看这道题”。我应了一声,往屋里走。

客厅里,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我坐在沙发上,小子凑过来,靠在我胳膊上,说“爸,你以后天天送我上学吧”。我说“好”。丫头从屋里出来,把卷子递给我,说“爸,签字”。

我接过笔,在卷子角落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次写得端端正正的。我签完,抬头看墙上那个相框,三个人在公园里笑着,没有我。我看了两秒,转头对妻子说“等周末,咱们去公园再拍一张”。

妻子从厨房出来,端着菜,看了我一眼,说“先把饭吃了再说”。

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说“我来盛饭”。

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我站在这个家里,脚上穿着新拖鞋,手上有油烟气,耳边是孩子说话的声音。我哪儿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