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日报数字报刊平台-母亲做的鞋

发布时间:2026-09-02 04:57  浏览量:1

转自:天津日报

说来惭愧。当然不只是惭愧了,甚至是心慌。觉得自己像一张在空中飞旋的纸,飘了起来。那是一种没重量、没根基,让人茫然的感觉。

一日,在家里处理旧物的时候,发现被尘封多年的七八双旧鞋闲置在那里,已然成了旧物,需要处理掉。这几双鞋的品类不一:运动鞋、便鞋、皮鞋、凉鞋。其中绝大部分在七成新以上。而今因为不合适要扔掉它们,的确有些心疼啊。可是,留下来又不穿,也让人心发堵。自然,送人是最好的方式。转送出去,既能让对方再次利用,又不至于浪费掉,同时又减轻了自己所谓的负担和轻度败家的愧疚感。然而这种事在过去还可以,随着岁月的流逝,可送之人越来越少了。现在的人对吃穿用越来越讲究,除了有意做旧之外,新式新款才是他们的追求,怎么会喜欢上别人穿过的鞋呢?甚至对方忌讳这种事也未可知。不要,不要,不要。已然成了对方统一的回答。

这是一个雨天。毕竟是心里发虚,不好明目张胆地去扔那几双看起来还可以穿的鞋。选择这样一个外面人少的雨天,打着伞,戴着口罩,低着头,提着鞋,匆匆去了垃圾站,把差不多半袋子的鞋扔了进去。然后紧张地看看四周是否有人、有注视的目光,都没有,才如释重负地往回走。雨越下越大。或许雨能让人变得清醒,于是我摘掉了口罩,不再将雨伞遮到自己这张表情有些复杂的脸。即便如此,也还是难以让自己心安理得。虽然说这不是什么错误,然而那种挥之不去的罪恶感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这时候,我突然想到我还是少年的时候,母亲给我们兄弟姐妹做的鞋。我们兄弟姐妹一共6人。就是说,一年之中,母亲至少要给我们这些孩子做6双单鞋和6双棉鞋。父亲的鞋自然是不必做的,他是穿皮鞋的人,在机关里做事的人,怎么好穿做的鞋去上班呢?母亲是家庭妇女,她的鞋自然也要自己来做。说起来,20世纪60年代,我们那里几乎家家都是给孩子做鞋穿的,极少去鞋店买鞋。除非是开运动会,学校要求每个学生都要穿白球鞋。6个孩子那就是6双白球鞋。这对父母来说该是多大的经济负担啊?可学校的要求你总不能让孩子们为难吧。孩子穿上新买来的白球鞋,只有高兴,开心,美,丝毫没有体会到父母的经济压力。运动会开过之后,这些白球鞋母亲是一定要收起来的,以备明年再用。可是她的孩子一天一天地长大,脚也一天天地大了起来。待到了学校又开运动会的时候,尽管老二可以穿老大的,并依次排列下去,可是新鞋终是要买吧,尽管可以少买一两双。平时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穿的鞋总是要做的吧。我记得每年春秋两季母亲就开始忙着打“袼褙”。我不知道“袼褙”这个词是当地的土话,还是什么。“袼褙”就是把那些实在不能穿的旧衣服,剪成片儿,然后一层覆一层地用糨糊粘起来,达到一定的厚度后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再剪成鞋帮和鞋底的样子。在这之前,母亲会把我们这几个孩子的脚重新量一遍,再用麻绳一针一针地纳鞋底。小孩子穿鞋费呀,无论是上学、放学,总是要走着去的。而且孩子天生就喜欢疯跑。无论怎样结实的鞋也很快被他们“吃”掉了。总之,一年当中,母亲至少要纳12双鞋底、做12双鞋。事隔几十年,以至于母亲离开我们,我却从未想过母亲当年做鞋的辛劳和焦急,只有穿上新鞋的喜悦和开心。

少年时代的故事虽然说很简单,却也很扎心。我们兄弟三人倒也有一次穿皮鞋的经历。父亲去北京出差,给我和两个哥哥每人买了一双鹿皮鞋。那是一种非常便宜的皮鞋。穿上新皮鞋兄弟三人俨然三个富家少爷,把裤脚挽起来,让新鞋全部露出来,然后,“趾高气扬”地从小伙伴、同学和邻居羡慕的眼神中昂扬走过。那是我们兄弟三人少年时代少有的高光时刻。只是好景不长,毕竟是鹿皮鞋,鹿皮鞋是不能沾水的,沾了水就开始严重变形,整双鞋变得硬硬的,扭曲起来,咬着牙穿进去以后,走不了几步,脚就被磨出血来了。横竖是无法再穿了。母亲对父亲说,怎么样?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呀。父亲说,嗨,我当时想的,你不是可以少做几双鞋嘛。

记得上世纪70年代的时候,我去了一个偏远的乡下。大雪纷飞之中,我看到一个小孩儿手里提着一双新棉鞋,显然那是一双母亲给孩子做的鞋。小孩子光着脚,在冰面上打出溜滑玩儿。我很好奇,问他为什么不穿鞋呢?这多冻脚啊。孩子说,这是我妈给我新做的鞋,我妈说让我省着点穿。我一时无语。孩子的懂事和孩子爱玩儿的天性,让我对这个还淌着清鼻涕的乡下孩子肃然起敬。我掏出5块钱给了这个孩子说,去买一双鞋吧。光脚打出溜滑,会把脚冻坏的。将来你还要靠这双脚走很长很长的路呢。现在把鞋穿上玩儿吧。这个乡下孩子并没有穿上手中的新鞋,而是拿着钱踏着白雪飞快地跑回家去了。可是,愚钝的我,即便是在如此明显的提醒之下,还是没有想到早前母亲做鞋的辛劳。那时的孩子们哟,在母亲的羽翼之下过得是那样的心安理得,理所应当。是母亲欠了我们什么?还是我们欠了母亲的?而今的日子好了,富足的程度,连九泉之下的母亲也想象不到啊。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儿子会把那么好的、完全可以穿的鞋扔到垃圾站去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去了母亲的安息之地。去之前我买了一大束鲜花——我母亲是满族人,她生前十分喜欢鲜花。面对照片中母亲安详的面容,我泪水长流,哽咽着。古诗有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