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1332）盖住眼睛的头皮和倒进胶鞋的蛋液

（接上文）

周海光也急了：“不退，你的胳膊咋办？”

王海涛咬着牙说：“别管它，接着往前推。”

王海涛知道，无论如何，自己这只胳膊肯定保不住了，只要往后推绞车盘，闸门就会有下落的危险，因此，必须咬牙顶住！

“快，都给我往前推！”王海涛急了。

战士们闭上了眼睛。谁也不敢看那只绞在钢丝绳里已经血肉模糊的胳膊。

随着绞盘继续旋转，王海涛一声惨叫，左胳膊硬生生从肩膀扯掉。

那只废掉的胳膊带着血水，无声无息地慢慢绞进绞车盘，……

王海涛被紧急送往医院。

卡车斗里，周海光问王海涛：“你是唐山人吗？”

王海涛点点头。

“唐山还有亲人吧？”

“有，有个妹妹，叫王素去，在小街派出所。”

周海光震惊了，原来，他就是民警王素云的哥哥！

7月28日下午六点四十五分，一场7.1级余震再次袭击了唐山大地。

绞车房再次猛烈晃动。战士们不顾危险，紧紧抓住把手。

山坡上的战士们集体发出一阵惊叫。很多心里想，这下完了，大坝要垮了，绞车房要塌了。

老天这次真的眷顾了唐山，第二次灾难没有降临，大坝、绞车房都挺住了！

7月28日晚十点，两扇40吨重的闸门终于提了起来。八小时，整整八个小时一刻不停地奋战，大坝保住了，唐山保住了！

黑暗中，官兵们听见溢洪道里巨大的淌水声，堵在心里的那口气骤然一松，所有人都瘫倒在地……

再说小街家属院这边。

杨文秀和靳唐生砸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层门板。

两人都后悔了：

一是后悔没坚持主见，听了周海光、杨文燕劝告，没有去北戴河。

如果去北戴河呢？至少不会砸在废墟里吧。

二是后悔他们昨晚没有睡在一起。

杨文秀和姐姐杨文燕住的是两居室，两张床两人各睡一张。

这次靳唐生来，睡的是杨文秀那张床。他本想和杨文秀睡一起，可是没说出口。

杨文秀也没好意思主动说。

靳唐生挣扎了一会，感觉浑身疼痛，终于，右手可以活动了。

他从木板下伸出手和杨文秀说话，终于摸到杨文秀的一只手。

后来，上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声，听着像是王素云的女儿小晴。

孩子一会说渴，一会说害怕，王素云在身旁不停地安慰。

杨文秀对靳唐生说：“你试着动动，你那张床铺有一箱鸡蛋，找个盛蛋液的东西，看看能不能给小晴递过去。”

那个年代，鸡蛋本就不多见，成箱的鸡蛋更是少见。

1976年初，杨文燕救过一个大出血的产妇，女人的丈夫是迁安县土产公司经理。

为感谢杨文燕的救命之恩，经理送来很多土特产，都被她拒收了。

经理实在过意不去，几个月后借开会之机送来三箱鸡蛋，说什么也让她收下。

杨文燕推辞不过，把其中两箱给了同事，自己留了一箱，放在杨文秀那间卧室的床底下。

靳唐生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身体，终于挣脱出一个空隙，借着微光摸索起来。

半小时后，终于找到那箱鸡蛋。

说来也怪，别说鸡蛋，连外面的箱子都完好无损。

靳唐生摸出两个鸡蛋，隔着门板递给杨文秀。

杨文秀说：“咋吃嘛？”

靳唐生说：“没找到盛蛋液的家伙，等等，我再找找。”

几分钟后，靳唐生塞给杨文秀几只鸡蛋和一只胶鞋：

“秀姐，实在找不到东西，把鸡蛋打胶鞋里喝吧。”

说完，又向另一只胶鞋里放了几个鸡蛋，寻着声音的方向，通过一个小缝隙递给了王素云。

废墟上，何大妈正指挥众人寻找有声音的位置。

王素云把鸡蛋打在胶鞋里，让小晴喝下。

小晴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她的头皮被椽子上的钉子划破，从脑门上耷拉下来，盖住了眼睛。

上面的缝隙越来越大，王素云终于看清小晴脑袋上的伤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妈，咋这么亮啊，头上的东西没了吧？”小晴问道。

“是何奶奶他们在救咱们。”

“妈，你能看见我吧，我咋看不到你啊？”

“你的眼睛蒙住了，就看不见妈了。”

“妈，你替我把它拿掉，我一碰它就疼。”

“等咱们出去，找文燕阿姨替你拿掉就好了，别乱动它。”

不一会儿，一只男人的手伸进来。王素云想让小晴先上去，但小晴动不了。

何大妈喊道：“素云，咋这么想不开？你先上来，咱一起救孩子。”

再说妇幼医院这边，十几个医护，上百名病号，除解决救治问题，还得考虑吃喝。

现如今，上哪去找粮食？

杨文燕心急火燎地去找何大妈。

何大妈给他提供了一个信息：复兴路走到最南面是南刘屯，那里有家粮库。

何大妈说：“水和做饭的人我给你解决，粮库那儿你得亲自跑一趟。”

杨文燕带着几个居委会的干部赶到粮库。

粮库围墙塌了。很多盛粮食的土圆仓裂出缝隙，黄灿灿的麦粒暴露在阳光下。

脑袋用一件小花褂子包着的粮库主任正指挥几个部下用塑料布、油毡苫盖粮食。

粮库党支部决定，在没有接到上级命令前，一粒粮食也不许分发。

在此期间，库内人员拣空投的干粮吃，不得生火做饭，以免引起群众的怨愤和混乱。

民兵把围着粮库建的防震棚当作自己的哨棚，对那里的灾民说：

“你们帮我们守住，有人来抢粮，你们就劝他们回去。大家先坚持着，等一发粮，粮库第一个通知你们。”

就算有民兵把守，也有胆儿大闯进去。

几位开滦工人就大大方方地找到粮库主任王守森质问：

“地震都没把我们咋样，难道还要让我们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