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那年我跟四个姑娘好过,多年后回乡,听说她们全出了事

发布时间:2026-09-03 02:05  浏览量:2

我拎着两盒糕点、一兜冻梨往村里走,风刮得脸疼。刚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有人在后边喊我小名。

我回头,是本家的三爷爷,裹着件旧棉大衣,手揣在袖子里。他往我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记得大凤不?”

我愣了一下,点头。

三爷爷眼皮耷拉着,脚在地上蹭了蹭:“人没了。去年冬天的事。”

我手里的冻梨兜往下一滑,我赶紧攥紧。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人后背发僵。

我想问怎么没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三爷爷没细说,只叹了口气,说她嫁去外乡这些年,日子一直不顺心,家里人也很少提。

我站在树底下没动。三爷爷背着手走了,棉大衣的下摆扫过路边的枯草。

大凤这个名字,像颗小石子,一下砸开了我压了十几年的箱子底。紧跟着冒出来的,还有二妮、小琴、四妹。三个名字在脑子里转,我不敢往下想。

我今年三十七,结婚十四年,有一儿一女。这次是带着老婆孩子回村过年,本来想着热热闹闹待几天,被三爷爷这一句话,弄得脚都沉了。

我娘在院门口等我,看见我就招手:“站那儿发什么呆?快进来,你媳妇在灶屋帮着烧火呢。”

我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进院。把冻梨放厨房,糕点搁堂屋桌上,我没去灶屋凑热闹,转身进了偏屋。

偏屋是我以前住的屋子,炕还是原来的炕,墙角立着个旧木箱。箱子是我爹年轻时打的,棕红色漆掉了大半,铜锁早就坏了,用根旧布条系着。

我蹲下来,解开布条,掀开箱盖。一股樟脑丸和旧布料的味道扑上来,呛得我鼻子发酸。

最上面是件旧军绿外套,我18岁那年穿的。肩膀处磨得发亮,袖口还有个补丁,是我娘缝的。

我把外套往旁边挪了挪,底下露出一双鞋垫。粗布面,蓝底白花,针脚密密的,是大凤纳的。

18岁那年春天,队里安排去河边护林,我和大凤分在一组。

那时候天刚暖,柳树刚抽芽,风里带着土腥味。大凤扎着两条粗辫子,干活不偷懒,歇着的时候就坐在石头上纳鞋垫。

我凑过去看,她手冻得通红,指节上还有小裂口。我说你手都这样了还纳,她抬头笑了笑,说闲着也是闲着。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说话没什么顾忌。中午带的窝头,她会把自己带的咸菜分我一半,我要是从家里偷摸拿个煮鸡蛋,也会塞给她。

护林干了二十多天,回来那天,她把一双鞋垫塞我兜里,说:“给你的,你脚爱出汗,垫着舒服点。”

我当时心跳得快,攥着鞋垫没敢说话。

后来我们常偷偷见面,在打谷场的麦秸垛后边,或者村西头的小桥边。也没说过什么正经情话,就是东拉西扯,说家里的鸡下了几个蛋,说谁家的猪跑了,说今年的麦子长得好不好。

我那时候以为,我俩的事能成。

结果刚入夏,大凤她娘就托媒人给她说了亲,对方是邻乡的,家里条件比我家好,有个手扶拖拉机。

我记得那天傍晚,我在村头等她,等了半天,等来她红着的眼睛。

她说:“我爹定了,下个月就换帖。”

我问她:“你愿意吗?”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她出门都绕着我走,我也不敢去她家找。没多久,她就嫁走了,嫁走那天我躲在打谷场后边,听见迎亲的鞭炮响,响了好一阵。

我把鞋垫拿在手里,布面已经发硬,边边角角磨得起了毛。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垫过,就一直压在箱子底。

鞋垫旁边,露出半截红头绳。细细的,艳红色,褪色褪得发暗。

是二妮的。

二妮是同村的,比大凤小两个月,性格跟大凤完全不一样。大凤稳,二妮野,爬树掏鸟窝都敢,说话大嗓门,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那年夏天,我家盖偏房,二妮主动来帮忙搬砖。她穿件花布衫,头发扎得高高的,额头上都是汗。

我娘夸她能干,她嘴甜,一口一个婶子叫着,把我娘哄得直乐。

歇晌的时候,别人都在树荫下打盹,她拉着我去院外墙根底下,从兜里掏出根红头绳,往我手腕上一系,说:“给你系个记号,以后你就是我的人。”

我当时脸发烫,赶紧往回缩手。她笑得直不起腰,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还害羞。

那时候我和大凤刚断,心里正空落落的。二妮来得猛,像夏天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偷偷来往了两个多月。她胆子大,敢半夜翻我家院墙,塞给我一把煮花生,然后又翻回去。

我那时候觉得刺激,也觉得新鲜。

可纸包不住火,没多久,二妮她娘就发现不对劲。有天晚上,二妮刚从我院墙翻出去,就被她娘堵在了巷口。

第二天,二妮她娘就站在我家门口骂,骂得难听,说我勾引她家姑娘,毁她名声。

我爹气得拿扫帚抽我,抽得我后背疼了好几天。我娘在一边抹眼泪,说我不懂事,净惹祸。

二妮被她爹锁在家里,锁了半个月。后来听说她跑了,跟着远房表姐去了外地打工,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

那根红头绳,是她那天翻墙的时候掉在墙根的。我第二天早上捡的,一直留着。

我捏起红头绳,轻轻一扯,就断了。时间太久,线都糟了。

我把断了的红头绳放在一边,手往箱子底下探,摸到一本旧书。

是本初中语文课本,封皮掉了一半,书页卷边,里面还夹着个干了的狗尾巴草。

是小琴的。

小琴是我初中同学,坐我前排。那时候她扎个马尾,学习好,字也写得好看。我那时候调皮,常拽她马尾,她回头瞪我,眼睛圆圆的。

初中毕业我就不念了,在家务农。她考上了高中,在县城上学,平时很少回村。

那年秋天,她放假回来,在村口碰见我。她变样了,留了长发,说话也柔声细气的。

我们站在路边聊了半天,聊以前的同学,聊学校的事。她说高中功课紧,压力大,回来透透气。

后来她常来找我,借我的锄头用,或者让我帮她家里挑水。我知道她是故意的,我也乐意。

有次她把一本旧课本落我家了,我给她送去,她笑着说:“放你那儿吧,反正我也不用了,你没事翻翻,认认字。”

我当时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交了好运。

我甚至想过,等她高中毕业,我就托媒人去她家提亲。

可刚到深秋,她就不再来了。我去她家附近转了好几次,都没碰见她。

我问过她邻居,邻居说她家里出事了,具体什么事,人家也不肯说。

再后来,就听说她退学了,跟着她爹去了别的地方,再也没回过村里。

那本课本,我一直留着。没事的时候翻两页,看见她在书页空白处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像她以前的样子。

我把课本拿出来,翻到夹着狗尾巴草的那页。草已经碎了,一碰就掉渣。

我深吸了口气,手继续往箱底摸。摸到最底下,指尖碰到点碎渣渣,草屑一样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四妹编的草蚂蚱。

四妹是邻村的,那年冬天,村里组织去镇上的加工厂做零活,我和她分在一个车间。

她比我小几个月,也是十八九岁,话不多,干活手巧。休息的时候,别人都扎堆聊天,她就坐在门口台阶上,用麦秸编小东西。

我凑过去看,她编了个蚂蚱,惟妙惟肖的。我说你手真巧,她笑了笑,把蚂蚱递给我,说:“给你玩。”

那蚂蚱编得结实,我揣在棉袄口袋里,天天带着。

加工厂干了一个多月,活就干完了。回来那天,路上飘着小雪,我们一起走的。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来,说:“我娘给我找了婆家,过了年就嫁。”

我当时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她低着头,踢着地上的雪,说:“男方比我大五岁,家里开小卖部的,条件还行。”

我想问她愿不愿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有什么资格问呢?我们连一句正经的“处对象”都没说过。

那天分开后,我就没再见过她。过年的时候,听说她嫁了,嫁得不远,但也没再回过娘家几次。

那只草蚂蚱,我揣了一冬天。后来天暖了,棉袄收起来,蚂蚱也跟着放箱子里了。时间长了,就干碎了。

我把手从箱子里抽出来,指尖沾了点草屑。

四个姑娘,四样东西,正好占满了我18岁那一年。春天是大凤,夏天是二妮,秋天是小琴,冬天是四妹。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能耐,身边总有人陪着。现在回头看,我那时候就是个浑小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负责任。

三爷爷说大凤没了。

那二妮呢?小琴呢?四妹呢?

她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我不敢想,也不敢问。

我蹲在地上,盯着箱子里的旧东西,后背一阵阵发凉。

外边传来我媳妇的声音:“你在偏屋干啥呢?饭做好了,出来吃饭。”

我赶紧把课本、鞋垫、断了的红头绳都放回原处,把军绿外套盖在上边,合上箱盖,系好布条。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应了一声:“来了。”

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我扶着炕沿缓了缓,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旧木箱。

箱子安安静静立在墙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刚才被我掀开了一条缝。

我把饭吃完,碗一放,就回偏屋了。媳妇在后头喊我:“大过年的你老钻那屋干啥?”我说找点旧东西,她没再问,灶屋里传来她和我娘唠家常的声音。

我重新蹲在木箱前,解开布条。这次没掀盖,就坐在炕沿上,盯着箱盖发呆。

大凤的事,三爷爷就说了那么一句,人没了。我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那年春天的事。

护林那二十多天,我和大凤天天见面。中午歇晌,她坐石头上纳鞋垫,我蹲在旁边拔草。她手冻得通红,指节裂着小口子。我说你歇会儿,她说闲着也是闲着。那时候我不懂事,只晓得跟她待着心里舒坦。她分我咸菜,我给她煮鸡蛋,就这么点事,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连句正经话都没跟她说过。

后来她家给她说了亲,她红着眼在村头等我。我问她愿意不,她摇头又点头。我那时候心里堵得慌,但也没敢去她家说半个字。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她嫁走那天,打谷场后边的迎亲鞭炮响了好一阵。我蹲在麦秸垛后头,数着鞭炮声,一声一声的,数到后来数不清了。

我那时候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她嫁了人,我过我的日子,各不相干。

可三爷爷今天说,她去年冬天没的。

我算了算,她嫁出去快二十年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头打工,回村少,偶尔回来也没打听过她的事。我只知道她嫁去了外乡,日子过得一般,别的什么都不清楚。

我伸手把鞋垫又拿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针脚还是那么密,就是布面硬了,边角磨起了毛。

这双鞋垫,我一次都没垫过。刚收到那会儿,我舍不得垫,想着等正式处对象了再垫。后来她嫁了,我更不敢垫了。就这么一直压在箱底,压了快二十年。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要是胆子大一点,去她家提亲,她爹会不会答应?我家里条件不好,兄弟多,地也少,她爹能看上我才怪。可连问都没问一句,我就缩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把鞋垫放回去,又拿起那根断了的红头绳。

二妮的事,比大凤更让我心里发虚。

那年夏天,她主动来我家帮忙搬砖,我娘夸她能干,她嘴甜,一口一个婶子叫着。歇晌的时候,她拉着我去院外墙根,把红头绳往我手腕上一系,说给我系个记号。

我那时候脸发烫,往回缩手。她笑得直不起腰,说一个大老爷们还害羞。

后来我们偷偷来往了两个多月。她胆子大,敢半夜翻我家院墙,塞给我一把煮花生,然后又翻回去。我那时候觉得刺激,也觉得新鲜,根本没想过后果。

纸包不住火,她娘发现不对劲,堵在巷口把二妮逮了个正着。第二天,她娘就站在我家门口骂,骂得难听,说我勾引她家姑娘,毁她名声。

我爹拿扫帚抽我,抽得我后背疼了好几天。我娘在一边抹眼泪,说我不懂事,净惹祸。

后来我出去打工,有几年在南方厂里,听同村人说,二妮在那边也过得不好。她那个远房表姐带她去的是个小厂,老板拖欠工资,她干了半年,一分钱没拿到。后来换了好几个地方,也没攒下钱。

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个外地的,男方脾气不好,她日子过得紧巴。具体怎么样,人家也不细说,我也没敢多问。

我捏着断了的红头绳,心里算了一笔账。我18岁那年夏天,二妮来我家帮忙搬砖,我娘夸她能干,她嘴甜,一口一个婶子叫着。后来她娘堵在巷口,第二天站在我家门口骂,骂得难听,说我勾引她家姑娘,毁她名声。

我爹拿扫帚抽我,我娘在一边抹眼泪。二妮被她爹锁在家里,锁了半个月,后来跑了,跟着远房表姐去了外地打工。

这笔账,我算不清。二妮跑出去,到底是因为她娘发现我俩的事,还是她家里本来就有矛盾?我不知道。可她跑出去,是跟我有关系的。

我要是没跟她来往,她娘会不会发现她半夜翻墙?她会不会就不用跑?

我不敢想。

我把红头绳放下,又拿起那本旧课本。

小琴的事,我更说不清。

她是我初中同学,坐我前排,学习好,字也写得好看。初中毕业我就不念了,在家务农。她考上了高中,在县城上学,平时很少回村。

那年秋天她放假回来,在村口碰见我。她留了长发,说话也柔声细气的。我们站在路边聊了半天,聊以前的同学,聊学校的事。

我当时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交了好运。

那本课本我一直留着,没事翻两页,看见她在书页空白处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像她以前的样子。

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退学?我也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我还是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最后见的人可能是我。她落在我家的那本课本,现在还压在我箱子底下。

我要是那时候多问一句,多打听一下,她会不会就不用一个人扛着?

可我没问。我那时候才18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她不来我就等,等不到就算了。

我把课本放下,手又往箱子底探。指尖碰到点碎渣渣,草屑一样的东西。

是四妹编的草蚂蚱。

四妹是邻村的,那年冬天,村里组织去镇上的加工厂做零活,我和她分在一个车间。她比我小几个月,也是十八九岁,话不多,干活手巧。休息的时候,别人都扎堆聊天,她就坐在门口台阶上,用麦秸编小东西。

我当时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我后来听人说,四妹嫁过去头两年还行,后来男方家小卖部不开了,日子就紧巴了。她生了个闺女,婆家不太高兴,后来又生了个小子,才算站稳脚跟。可她那口子脾气大,喝点酒就爱摔东西,四妹回娘家时脸上有时候带着青。

这些话,都是我从村里人嘴里听来的,断断续续的,拼不成个整图。

我蹲在箱子前,把四样东西挨个看了一遍。鞋垫、红头绳、旧课本、碎草蚂蚱,正好对应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

我18岁那一年,春天认识大凤,夏天跟二妮好上,秋天跟小琴重逢,冬天跟四妹一起干活。一年里头,我身边换了四个姑娘。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挺能耐,走哪儿都有人陪着。村里人背后怎么说我,我不在乎。我爹骂我不定性,我也不当回事。

可现在回头看,我那时候就是个浑球。

大凤嫁走,是因为她爹定了亲,她拗不过。二妮跑出去,是因为她娘发现我俩的事,她在家待不住了。小琴退学,是因为她家里出事,她只能跟着她爹走。四妹嫁人,是因为她娘给她找好了婆家,她连个“不”字都没敢说。

这四个姑娘,没一个是我主动追的,也没一个是我能留住的。我就是那个在她们身边出现过一阵子的人,什么也没给她们,什么也没替她们扛。

她们后来的日子,跟我也许没有直接关系。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是那年我没跟她们走近,她们会不会就不一样?

我不知道。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箱子里,鞋垫放最底下,红头绳搁在鞋垫上,课本压住红头绳,最后把碎草蚂蚱的渣子拢了拢,放在课本旁边。

然后盖上箱盖,系好布条。

我站起身,腿又麻了。我扶着炕沿缓了缓,偏屋里光线暗,旧木箱在墙角立着,像个沉默的证人。

外头传来媳妇的声音:“你还在那屋干啥?出来帮我剥蒜。”

我应了一声:“来了。”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箱盖合得严严实实的,布条系得紧紧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翻不了篇了。

我站在偏屋门口,手扶着门框,外头冷风直往屋里灌。媳妇在灶屋喊我剥蒜,我应了一声,脚却没动。

三爷爷那句话又冒出来:“人没了。”

我转头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只旧木箱。箱盖合着,布条系着,可我心里那点东西,像从箱缝里渗出来的凉气,怎么都堵不住。

吃晚饭的时候,我爹坐在炕头,我坐在炕沿,媳妇和我娘在灶屋忙活。我爹喝了口酒,问我:“今年厂里效益咋样?”

我说还行。

我爹“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忽然想问我爹,还记不记得大凤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大凤家早搬走了。她爹娘跟着她弟弟去了外地,房子也卖了。村里人提起来,都说那家人命苦。

我爹要是知道我还在想这些,肯定又得骂我不着调。都三十七了,有儿有女,还翻那些陈年旧账干啥。

可有些账,不是你想翻就翻,想不翻就能不翻的。

吃完饭,我主动去灶屋帮着收拾。媳妇和我娘有说有笑,我插不上话,就站在一边洗碗。

洗到一半,我娘忽然问我:“你三爷爷今天在村口跟你嘀咕啥呢?”

我手一停,说:“没啥,就问我啥时候回来的。”

我娘叹了口气:“你三爷爷也是,大过年的,非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大凤那孩子,命是真不好。”

我低着头,没接话。

我娘又说:“你跟她小时候还一起护过林,你还记得不?那时候你天天回来念叨,说大凤纳的鞋垫比买的还好看。”

我“嗯”了一声,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了。

我娘没注意,继续说:“后来她嫁去外乡,日子就没好过。婆家嫌她没生出儿子,她男人又是个不管事的。她那年回来奔丧,我见过一面,瘦得脱了相,手上全是口子。”

我娘说着,声音低下去:“后来就听说没了。她婆家那边连个信儿都没往村里递,还是她弟弟回来迁户口,才漏出来的。”

我把碗放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湿了前襟。

我娘叹了口气,说:“你也是,那时候要是懂点事,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就住了嘴。

我抬头看了我娘一眼。她正拿抹布擦灶台,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忽然明白了,我娘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当年跟大凤好过,也知道我没敢去她家提亲。她只是从来没说。

我喊了声:“娘。”

我娘没回头,只说:“过去的事了,别想了。大过年的,好好的。”

我“嗯”了一声,把剩下的碗洗完,擦干净手,回了偏屋。

偏屋里黑着灯,我没开。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我走到木箱前,又蹲下来。

这次我没掀盖。我就蹲在那儿,手搭在箱盖上,像在摸一个老伙计。

四个姑娘,四样东西,压了我快二十年。

我后来出去打工,去过南方的电子厂,也去过北方的建筑工地。三十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媳妇。她人好,踏实,不嫌我穷。我们结婚,生孩子,攒钱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日子一天天过,我很少回村,也很少想起18岁那年的事。

可今天三爷爷一句话,把我拽回来了。

我承认,我怕了。

我怕的是,这四个姑娘后来的苦,多多少少都跟我沾着边。大凤嫁人前,最后见的人是我。二妮跑出去,是因为她娘撞见我俩的事。小琴退学前,最后借书的人是我。四妹嫁人前,最后一起走那段路的人,也是我。

我不是说她们的命不好是我害的。我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么重要。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那年我要是再懂事一点,再有点担当,哪怕只多说一句“你别怕,有我呢”,她们会不会就不一样?

大凤也许还是得嫁人,但至少知道有个人真心舍不得她。二妮也许还是得跑,但至少知道有个人在等她回来。小琴也许还是得退学,但至少知道有个人愿意帮她打听。四妹也许还是得嫁,但至少知道有个人舍不得她走。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那时候才18岁,光顾着自己那点新鲜劲,根本没想过这些姑娘以后要面对什么。

我爹骂我不定性,骂得对。我娘抹眼泪,也抹得对。二妮她娘骂我勾引她家姑娘,骂得也没错。

我就是个浑球。

现在好了,大凤没了,二妮嫁得远日子难,小琴病过一场,四妹家里很少提她。四个人,没一个过得好的。

我蹲在箱子前,手在黑暗中摸到箱盖上的布条。布条粗粗的,勒得手指发疼。

外头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谁家放的。火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一亮一灭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小孩在跑,手里拿着烟花棒,笑声传过来。

我媳妇在灶屋喊我:“你还不睡?明天还得早起去你二叔家。”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旧木箱。月光照在箱盖上,棕红色的漆掉得斑斑驳驳的,像一张老脸。

我走过去,把箱子往墙根又推了推。箱子底蹭着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然后我拉上窗帘,脱了外衣,躺到炕上。

炕烧得热乎,后背贴上去,暖烘烘的。我盯着房顶,听外头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媳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热水袋,塞进我被窝里:“你今天咋了?跟丢了魂似的。”

我说:“没事,就是累。”

她没再问,脱了鞋上炕,背对着我躺下。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我睁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声,还有外头远远近近的鞭炮响。

忽然想起18岁那年冬天的雪。四妹站在岔路口,低着头踢雪,说:“我娘给我找了婆家,过了年就嫁。”

那时候天也这么黑,雪落在她头发上,白花花的。我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那串脚印,我到现在还记得。

可我当时没追上去。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就是那只旧木箱。

箱子里头,鞋垫、红头绳、旧课本、碎草蚂蚱,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闭上眼,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有些事,不是你想翻篇就能翻篇的。

第二天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媳妇已经起了,在灶屋跟我娘包饺子。

我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天灰蒙蒙的,地上落了一层薄霜。

我站在院当中,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人一激灵。

远处又响起了鞭炮声,亮一下,又灭下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偏屋的门。门关着,旧木箱还在里头。

有些事,我没有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