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常年在外,姐夫借住四天我破防了
发布时间:2026-09-04 02:22 浏览量:1
晚饭后我又端着碗站在玄关换鞋。碗里还剩小半碗面条,汤已经凉了,我顺手放在鞋架旁边的小柜子上。不是爱运动,是家里太静,坐不住。小区外那条柏油路我走了三年,来回四十分钟,走到第三根路灯杆那儿往回拐,脚底板发沉的时候,正好到楼下。老周在外地跑工程,一年回不了三趟家。儿子上高中住校,半个月才回来一次。七十平的老房子,白天我一个人收拾,晚上我一个人睡。
我不是怨老周。他在外头也不容易,风吹日晒的,每个月按时往卡里打钱,逢年过节还知道发个红包。可夜里翻身的时候,胳膊肘碰过去,半边床是空的,被褥平平整整,连个褶皱都没有。那一下,心里也跟着空一块。以前我还爱在家追剧,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后来剧也追不动了,电视从七点开到十点,演的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沙发上的抱枕我摆了又摆,茶几擦了三遍,还是觉得哪儿都空落落的。没办法,才养成了散步的毛病。
路上总能碰见邻居王姐。她跟老伴儿手挽着手,走得慢,看见我就远远招手。“又出来走啊?”“嗯,吃完饭活动活动。”我笑着应,脚步没停,绕到另一条小路上去。不是不想打招呼,是怕她老伴儿手里拎着的那袋橘子,晃得我眼酸。王姐后来跟我念叨过几回。“妹子,你这岁数,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没事多出来跟我们跳跳广场舞。”我嘴上说“都这岁数了,跳不动”,脚还是顺着老路走。广场舞人多,吵得慌,我怕热闹过后,回家那股子静更难熬。还不如一个人慢慢走,风刮过耳朵,至少还能听见点动静。
儿子周末回来的时候,家里能多点人气。可他一进门就扎进自己房间,抱着手机玩,吃饭都得喊三遍。我端着汤进去,他头也不抬,说“放那儿吧”。我站在门口看他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他长大了,有自己的事儿,不能总黏着妈。我把他换下来的校服收走,放进洗衣机,又把他桌上的饮料瓶扔了。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妈你别忙了”,然后又低下头。我站在他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到底没再进去。
上周三晚上,我刚换好鞋准备出门,手机响了。是我姐打来的。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她那头声音挺急,说我姐夫要来我这边办点事,大概住个四五天,问我方便不方便。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没马上应声。不是不方便。空房间有,床也有,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儿。可我一个女人在家,丈夫常年不在,突然住进来个男人,还是姐夫,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再说我这日子过的,早上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穿着睡衣就往厨房跑,家里也没个正形。冷不丁多个人,我浑身都不自在。
我姐像是听出我犹豫,赶紧补了一句。“就几天,你姐夫那人你知道,老实,不挑,睡觉打呼噜都轻。他这次去的地方离你那儿近,住宾馆一天好几十,能省点是点。”话说到这份上,我没法再推。都是亲姐妹,这点忙不帮,说不过去。我咬了咬嘴唇,说“行吧,让他来”。挂了电话,我站在玄关好半天没动。鞋还穿在脚上,散步也没心思去了。我转身进了次卧,拉开衣柜翻床单。那房间本来是给儿子留的,他住校后基本空着,床上铺的还是去年的旧床单。我抖开新床单,铺的时候手指碰到凉席,心里也凉丝丝的。
收拾完床,我又去厨房拿了个玻璃杯。洗了三遍,倒扣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从鞋柜最里面翻出一双拖鞋。是老周的,43码,深灰色,买回来他没穿两次就嫌沉,一直搁那儿落灰。我拿着拖鞋蹲在地上,盯着鞋尖看了半天。总觉得让别的男人穿老公的鞋,哪儿别扭。可又不能让姐夫光脚进屋,总不能现买一双吧,就住几天,犯不上。我把拖鞋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用干布擦净,摆在次卧床边。鞋头朝外,跟宾馆里摆的一个样。摆完我又觉得太生分,拿起来重新放,鞋头朝里。来回折腾了两遍,最后就那么斜着搁在床脚。
第二天下午,姐夫来了。我听见敲门声,从猫眼看了一眼,他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我开了门,他赶紧笑,说“妹妹,麻烦你了”。我侧身让他进来,刚要说话,他先把脚上的皮鞋脱了。脱之前还特意在门外的脚垫上蹭了蹭鞋底,蹭得很仔细,前后蹭了三下。然后他从编织袋里掏出一双旧布鞋,黑布面的,鞋底洗得发白。他换上布鞋,才抬脚往里走,还特意把自己的皮鞋摆到鞋架最边上,跟我的鞋隔了老远。“不用这么讲究,家里随便点。”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松了口气。这人,比我想的有分寸。
编织袋放在墙角,鼓鼓的。他弯腰解开袋口,先拿出两块腊肉,用塑料袋裹着,油浸出来,蹭得袋子上一道印子。“你姐让带的,自家腌的,你平时一个人,切一块炒炒就能下饭。”又拿出一捆香肠,还有一罐银耳汤,玻璃罐擦得干干净净。最后他掏出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跟前。“这里头是两千块钱,你姐说的,这几天麻烦你,吃用都得花钱,不能让你贴补。”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姐这是干啥,就住几天,还谈什么钱。”他又推回来,手很稳,信封角对着我。“拿着吧,不然你姐该说我了。缺什么你就跟我说,我出去买。”我站在茶几旁边,手悬在半空,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那信封薄薄的,搁在玻璃茶几上,压得我心里发沉。
头两天过得特别别扭。我做饭不能再随便泡碗面对付了,得焖饭,得炒菜,还得琢磨着人家爱吃什么。早上我定了比平时早半小时的闹钟,先把衣服穿整齐,头发梳顺了,才敢出房门。洗澡的时候,我得先听听客厅有没有动静,确认他回房间了,才敢拿衣服进卫生间。洗完澡裹着浴巾,我都贴着墙根走,像做贼似的。姐夫也挺拘谨。吃饭的时候他坐餐桌另一头,扒拉饭,很少说话。我问一句“菜咸不咸”,他就赶紧说“不咸不咸,正好”。吃完了他想帮忙洗碗,我拦着,他就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说“那我把垃圾带下去吧”。不等我应声,他拎着门口的垃圾袋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空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鞋柜上。
第三天晚上我照常出去散步。走的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绕着老路走,走到第三根路灯杆那儿,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个人。往常走到这儿,我总想着再磨蹭会儿,反正回去也是冷锅冷灶。那天我却脚步快了点,想着早点回去,别让人家一个人在客厅坐着尴尬。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眼窗户。客厅的灯亮着,不是我平时开的那盏大灯,是沙发旁边的小台灯,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一点。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老周在家的时候,也爱开那盏小台灯,说大灯晃眼睛。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往单元门走。
推开门的时候,姐夫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动静他抬头,说“回来了”,然后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一点。我“嗯”了一声,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的垃圾已经被倒了,鞋架上我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对着门口。以前我自己在家,拖鞋脱哪儿扔哪儿,从来没摆过。我握着鞋帮,手指蹭了蹭鞋面上的灰,半天没直起身。他放下报纸,说厨房里烧了水,我要喝就自己倒。我应了一声,进厨房一看,暖壶灌得满满的,壶嘴还冒着热气。我倒了一杯,捧在手里,站在厨房门口慢慢喝。他在客厅继续看报纸,翻页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我。
第四天白天,姐夫出去办事,早早就走了。我在家收拾,走到次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我给他拿的那个玻璃杯,洗干净了,倒扣在床头柜上,底下垫了张纸巾。地板上干干净净,连个碎渣都没有。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房子住了十几年,老周在家的时候,也没这么整齐过。我走进去,把窗帘拉开,窗户开了条缝。风吹进来,床单角轻轻掀了一下。我伸手按平,又把他枕过的枕头拍了拍,放回原位。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肥皂味,不刺鼻,闻着挺干净。
晚上我照例出去散步。走的时候天有点阴,风刮得树叶哗哗响。我没走太远,绕着小区转了两圈就往回走。走到单元门门口,我摸钥匙,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声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我推开门,就看见姐夫蹲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个东西,正低着头摆弄。我走近两步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我那双凉鞋。就是鞋柜底下那双,穿了三年,鞋跟磨偏了,搭扣松了,走路老是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我自己都知道这鞋该扔了,可一直懒得买新的,反正也没人看。姐夫蹲在那儿,膝盖抵着地,一手扶着鞋,一手捏着个小螺丝刀,正在拧搭扣上的那颗小螺丝。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回来了?我看这鞋跟松了,顺手弄一下。”
我站在门口,鞋没换,包没放。手里攥着钥匙,钥匙齿硌得手心发疼。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动作很轻,螺丝刀尖儿对着搭扣眼儿,转了两圈,又用指头按了按,试试松紧。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有点白了,在楼道那盏昏黄的灯底下,白得特别明显。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发白,肩膀那儿有点塌。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你……你咋知道我鞋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他没抬头,还在拧螺丝:“昨儿晚上你回来换鞋,我瞧见你脚上那双凉鞋,搭扣那儿晃荡,走一步响一下。我寻思着,这鞋要是半道儿掉了,你不得光着脚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心里头,像被人拿手狠狠攥了一把。
我蹲下来,跟他面对面。他手里的凉鞋,搭扣已经拧紧了,螺丝帽服服帖帖地嵌在原来的位置。他拿指头又按了按,说:“行了,你试试,看合不合适。”我接过来,鞋底还有点温,是他手心的温度。我套在脚上,踩了踩地,搭扣不晃了,走两步,也不响了。我低着头,看着脚上这双旧鞋,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还会修这个?”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了笑:“以前你姐的鞋坏了,都是我修。修多了就会了,没啥难的。”他说完,拎着螺丝刀转身进了屋。我站在门口,脚上穿着那双修好的凉鞋,鞋底贴着我脚心,温温的,像有人刚捂过。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门关上。
那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姐夫在次卧,门虚掩着,灯已经关了。我盯着电视屏幕,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那双鞋坏了多久了?少说也有俩月了。我每天穿着它出门散步,走四十分钟,鞋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搭扣松了,走一步响一下。我自己知道,可我没当回事。反正也没人看,没人管,坏就坏着吧。可姐夫才来四天,他就看见了。我伸手摸了摸脚上的凉鞋,搭扣那儿,螺丝拧得紧紧的。我忽然想起老周。老周在家的时候,我鞋带松了,喊他帮我系一下,他蹲下来系完,站起来拍拍手,说“好了”,然后就去看电视了。他不会修鞋,也不会注意到我鞋跟磨偏了。他不是不关心,是压根儿看不见。我叹了口气,关了电视,回屋躺下。半边床还是凉的,我伸手摸过去,被褥平平整整。可那晚我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没睡着。脑子里全是姐夫蹲在门口修鞋的样子,还有他说的那句“走一步响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得比平时晚。出房门的时候,姐夫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放着一碗粥,他自己盛的。看见我出来,他指了指厨房:“锅里还有,趁热喝。”我“嗯”了一声,进厨房盛粥。锅盖掀开,白米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我端着碗出来,坐在他对面。他低头喝粥,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可那种别扭劲儿,好像淡了一点。喝完粥,我起身收碗,他按住自己的碗,说“我来”。我没松手,说“你是客,哪能让你洗”。他笑了笑,松开手,说“那我不跟你争了”。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他在客厅里走动,脚步很轻,像怕踩坏地板似的。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我拦着,他又站到厨房门口搓手。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昨天那螺丝刀,哪儿来的?”他说:“楼下五金店买的,三块钱。”我愣了一下:“你专门去买了个螺丝刀?”他挠挠头:“反正以后也用得着,不亏。”我端着碗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哗哗响,热水冲在我手背上,烫得我缩了一下。他这话,听着没什么,可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低头洗碗,没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说“我出去转转”,然后拎着外套出了门。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池。
中午他出去办事,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我以为是菜,接过来一看,是两双袜子。深灰色的,纯棉的,叠得整整齐齐。他说:“我看你早上光脚穿拖鞋,脚后跟都裂了,买两双袜子,你穿着睡觉,养养。”我攥着那两双袜子,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袜子不贵,可我这几年,除了儿子,没人给我买过袜子。老周打电话来,从来只问“钱够不够花”,不问脚后跟裂不裂。我把袜子抱在胸前,又觉得太矫情,赶紧放下,说“你花这钱干啥”。他摆摆手,说“没几个钱,你试试合不合脚”。我拆开一双,套在脚上。袜子软乎乎的,贴着脚后跟,像有层棉花裹着。我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挺合适”。
那晚我又出去散步。走到第三根路灯杆那儿,我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凉鞋。搭扣不响了,鞋跟也不歪了。我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搭扣,螺丝还是紧紧的。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点。走到楼下,抬头看窗户,客厅的小台灯又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才往单元门走。推开门,姐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听见动静,他回头:“回来了?”我“嗯”了一声,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架上我的拖鞋,又摆得整整齐齐,鞋尖对着门口。
我低头换鞋,手指勾着凉鞋搭扣,忽然觉得这双鞋变重了。不是鞋底沉,是心里头压着事儿。我趿拉着拖鞋往屋里走,经过沙发的时候,姐夫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一点。他做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像这个家本来就有两个人。我站在茶几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客厅里很静,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忽然想起那个信封,那两千块钱还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我拉开抽屉,把信封拿出来,放在他面前。“这个你拿回去,给姐。”
他抬头看我,没接。“你姐交代的,给你你就收着。”我摇摇头,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我收了,心里更不踏实。你住这几天,吃的是家里现成的,没花几个钱。这钱你带回去,不然我姐该多心了。”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最后说:“行,那我带回去。不过你这几天忙前忙后,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我笑了一下,说:“有啥过意不去的,你又不是外人。”这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不是外人”这四个字,放在四天前,我肯定说不出来。可这会儿,我居然觉得挺自然。他也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把信封装回自己的包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几晚都早。躺在被子里,我侧过身,脸朝着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照在床边的地板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翻来覆去。脚心还是温的,像有人提前替我暖过被窝。其实没有,被子里还是凉的。可我心里头,好像没那么空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我昨天刚换的,有股洗衣液的清香味。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散开了一点。
第五天早上,姐夫跟我说,事情办完了,下午就走。我当时正在厨房刷锅,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锅底,溅起细细的水花。我关掉水,回头看他。“这么快?不是说要住四五天吗?”他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说:“办完了,早点回去,你姐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我“哦”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刷锅。锅底其实已经刷干净了,可我还是用铁丝球擦了一遍又一遍。他说要走了,我该松口气才对。可胸口那儿,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吐不出。我听见他回次卧收拾东西,编织袋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响。
中午我做了三个菜。一个青椒炒腊肉,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姐夫坐在对面,吃得挺香,腊肉切得薄,他夹了好几筷子。我看着他吃,自己反而没怎么动。他抬头看我,说:“你咋不吃?”我说:“不饿,你多吃点。”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妹妹,这几天麻烦你了。你一个人在家,有啥事,就给你姐打电话,别老自己扛着。”我点点头,没说话。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上顶,我怕一开口,声音会抖。他也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吃完饭,他拎着编织袋走到门口。袋子比来的时候瘪了不少,腊肉香肠都留在了厨房。他弯腰换鞋,还是那双黑布鞋。穿好鞋,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两千块钱,我放在你床头柜抽屉里了。你姐不知道,你就当是我这个当姐夫的,给你买双鞋。”我愣住了,猛地转身要往卧室跑。他一把按住门框,挡住我。“别拿了,就两千块钱,你拿着买双好点的鞋。你那凉鞋,我修好了,可鞋底磨得太薄,天冷了不能穿。”
我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他松开手,冲我笑了笑。“走了啊,你回屋吧,外头风大。”他拎着编织袋,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一声,两声,越来越远。我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关上门,转身往卧室走。床头柜抽屉拉开,那个信封就躺在里面。信封角有点折了,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我抽出来看,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临时找纸写的。“妹妹,你姐说你爱穿凉鞋,别舍不得买。你脚后跟裂了,晚上泡完脚,抹点凡士林,穿袜子睡。”我把纸条攥在手里,站在床边,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的眼泪,自己往外冒。我蹲下来,头抵着床沿,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我站起来,把信封和纸条一起放进抽屉。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几年,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睡觉,从来没人跟我说“别老自己扛着”。老周打电话来,说不了三句就挂。儿子回家,抱着手机,连我穿什么鞋都不会注意。我姐倒是常打电话,可隔着一百多里地,她也不知道我脚后跟裂了。姐夫来住四天,把我这些年没人看见的苦,全给看见了。我拧开水龙头,又往脸上泼了把凉水。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衣领上。我拿毛巾擦干,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把头发拢到耳后。
那天晚上,我照常出去散步。走到第三根路灯杆那儿,我停下来,低头看脚上的凉鞋。搭扣紧紧的,鞋跟不歪了。我忽然想起姐夫蹲在门口的样子,膝盖抵着地,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片。我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走。风刮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可那天我没绕远路,也没在楼下磨蹭。我走完一圈,直接回了家。推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我站在玄关,手按在墙上,摸到开关。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沙发那儿看了一眼。没人。我换鞋,把凉鞋脱下来,摆到鞋架上。鞋尖对着门口,跟姐夫摆的一模一样。我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给自己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嘴呜呜响。我泡了杯茶,端着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很静。可我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响了四五声,他才接。“咋了?这么晚打电话。”“没啥,就问问你,吃饭了没。”他那边声音很吵,像在工地附近。“吃了,随便对付的。你那边没事吧?钱够花不?”我握着手机,笑了笑。“够花。我脚上那双凉鞋,坏了俩月,今天修好了。”他“哦”了一声,说:“修好了就行。我这边忙,先挂了啊,早点睡。”电话挂了,我听着里面的忙音,心里却挺平静。我不怪他。他看不见我鞋坏了,就像我也看不见他工地上的灰。我们俩,都在自己的日子里硬撑。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我吹了吹,又喝一口。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潮气。我起身把窗户关小了点,又坐回沙发。
那晚我睡得很早。躺下之后,我照例伸手摸了摸半边床。被褥还是平平整整的。可我没再觉得心里空一块。我侧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脚心暖烘烘的,像有人提前替我暖过。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半夜醒过一次,听见窗外有猫叫,细细的,像小孩哭。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那儿往墙角延伸。以前我总盯着它发呆,越看越觉得日子没盼头。那天早上再看,觉得它也就是道裂纹,不碍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得比平时早。拉开窗帘,太阳已经出来了。我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里卧了个鸡蛋,还切了几片腊肉。端到餐桌上,我坐下来,慢慢吃。吃完面,我穿上那双修好的凉鞋,出门散步。走到小区门口,碰见王姐。她老伴儿没在,她一个人走着。看见我,她招手:“今天这么早?”我笑着应:“嗯,早点走,凉快。”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气色不错啊,有啥好事?”我摇摇头,说:“没啥,就是昨晚睡得踏实。”王姐笑了笑,没再问。我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三根路灯杆那儿,没停。脚上的凉鞋不响了,鞋跟也不歪了。我走得很慢,但没再绕远路。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着,屋里黑着。我知道,家里没人。可我推开门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往沙发那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但太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换了鞋,把凉鞋脱下来,摆在鞋架上。鞋尖对着门口。我趿拉着拖鞋走进屋里,洗了手,开始收拾。次卧的被子叠好了,玻璃杯倒扣在床头柜上。我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洗了一遍,又放回原处。抽屉里的信封和纸条,我没动。就让它在那儿放着。不是舍不得花,是每次看见,都能想起那几天。想起有人蹲在门口,替我修一双坏了俩月的凉鞋。想起有人跟我说,别老自己扛着。我直起身,走到客厅,把窗户推开。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那条路我走了三年,头一回觉得,它也没那么长。
我转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我端着杯子,站在餐桌旁边,慢慢喝。屋里很静,可我不怕静了。老公常年在外,儿子住校,我还是一个人。可我知道,这日子,得自己把它过暖。哪怕没人看见,哪怕鞋坏了没人修。我也得记得,脚心暖过那么一回。我放下杯子,走到鞋柜前,把那双凉鞋拿起来,放在手里看了又看。搭扣上的螺丝亮晶晶的,拧得紧紧的。我把它放回鞋架,鞋尖对着门口。然后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饭。冰箱里还有姐夫留下的腊肉和香肠。我切了一小块腊肉,又洗了把青菜。锅烧热,油星子溅起来,我往后退了半步,又上前翻炒。菜香慢慢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厨房。我盛好饭,端到桌上,一个人坐下。筷子夹起一片腊肉,放进嘴里,咸香咸香的。我慢慢嚼着,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很蓝,云很淡。我低下头,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