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走了一年,楼上大哥敲门后,我重新注意到他
发布时间:2026-09-06 02:45 浏览量:1
我老公走那天,天阴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我把他常穿的那件藏青色外套,领口抻得平平整整,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塞进衣柜最上层的收纳箱里。箱盖扣上的那声轻响,像把过去十几年的日子,轻轻关在了里面。那件外套是他去年秋天买的,袖口磨得有点起毛,我本来想扔,他说穿着舒服,就一直留着。现在它躺在收纳箱里,和几件旧毛衣挤在一起,再也不会有人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
这一年,我四十岁,日子像被按了循环键。早上七点半醒,锅里煮一个鸡蛋半碗粥,就着咸菜吃。中午在单位食堂对付一口,晚上下班顺路买把青菜,炒一盘能吃两顿。电视机从早新闻开到晚剧场,声音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盖过楼道里的脚步声。床只铺半边,右边那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在墙根。我习惯了睡前摸一下那边的床单,凉的,像没人住过的空房子。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往右边一伸手,摸到一片平整的凉,才想起来人已经走了一年了。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像胸腔里被挖走了一块,风从肋骨中间穿过去。
楼上的大哥,我之前只算脸熟。他大概四十五六岁,个子不高,背挺得很直,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早上上班在楼道碰着,他会点个头,说句“上班啊”,我也应一声“嗯”。我知道他住六楼,我住五楼,差一层。之前偶尔听见楼上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后来有大半年没听见了,我也没往心里去。邻里邻居的,谁家里什么情况,哪好随便打听。有几次我晚上倒垃圾,在楼下碰见他一个人坐在花坛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他看见我,把烟掐了,点点头,也不说话。我当时还想,这人怎么老是一个人。
转折发生在这个月初的晚上。那天我下班早,买了半斤虾,倒在厨房水池子里,它们蹦得哗啦响。我伸手去抓,虾须子扫过手背,我猛地缩回来,指尖麻酥酥的。以前这些活都是老公干的,他知道我怕活物,每次都笑着把我推出去,说“你等着吃就行”。我站在水池边发愣,虾蹦得更欢了,有两只还蹦到了台面上。我拿锅盖扣住水池,留一条缝,又用筷子把台面上那两只拨回去。水龙头开着小水流,虾在浅水里弹尾巴,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我围裙上,湿了一小片。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大姑姐来送东西,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猫眼里看过去,不是大姑姐,是楼上的大哥。他手里提着个白色塑料袋,站在我家门口,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又要抬手敲门。猫眼把人拉得有点变形,他的脸在圆玻璃里显得宽宽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一年,除了快递和物业,没男人敲过我家的门。我手搭在门把手上,没立刻开,隔着门问了句:“谁啊?”外面的声音顿了一下,说:“大妹子,是我,住你楼上的。我家水管爆了,厨房满地都是水,想借你家扳手用用。”他声音有点急,还带着点喘,像是刚跑下楼的。我听见他说话的时候,脚在地上蹭了两下,鞋底带着水,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我犹豫了几秒。一个独居女人,大晚上给陌生男人开门,说不犯嘀咕是假的。可楼上楼下住了好几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真有急事,我装作不在家,以后碰见也尴尬。我从门后挂着的工具袋里翻出扳手,把门拉开一条缝,伸手递出去。门链还挂着,铁链子绷得直直的,从门缝里能看见他半张脸,额头上都是汗。
大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手接扳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薄茧,接扳手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我像被烫了似的,赶紧把手缩回来,门也往回带了带。“谢谢啊大妹子,”他往后退了半步,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我家里没人做饭,刚才在楼下菜店买了点菜,先放你门口台阶上行不?我上去修完水管就下来拿,省得拎着不方便。”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鸡蛋,一把小青菜,还有块豆腐,都带着水珠。鸡蛋壳上沾着一点草屑,青菜叶子支棱着,豆腐用保鲜膜裹着,水珠从袋子里渗出来,滴在他脚边。我想都没想就说:“放门口多脏啊,你先放我家厨房吧,反正我也在做饭。”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主动请人进门吗。
大哥也愣了,眼睛眨了两下,说:“这不太方便吧?”“有啥不方便的,”我硬着头皮拉开门链,把门开得大了点,“你赶紧上去修水管,东西我帮你拎进来,修完下来拿就是了。”他道了声谢,把塑料袋递过来,转身就往楼上跑。夹克的衣角扫过楼梯扶手,带起一阵风。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水锈味,混着一点烟味,不重,但很清晰。
我拎着那袋菜站在门口,闻着袋子里青菜的清香味,半天没回过神。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我脚上,影子拉得老长。水池子里的虾还在蹦,哗啦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把菜放在厨房门口的地上,转身去收拾那些虾。虾壳冰凉,滑溜溜的,我抓了好几次才抓住一只,指甲盖都抠白了。虾须子缠在我手指上,我甩了好几下才甩掉,心里又慌又烦,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我没看猫眼,直接走过去开门。大哥站在门口,身上的夹克湿了一大片,头发梢还滴着水,手里攥着那把扳手,扳手也擦得干干净净的。“修好了?”我问。“修好了,”他喘着气,把扳手递过来,“麻烦你了大妹子,这大晚上的。”他说话的时候,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接过扳手,往旁边让了让:“进来擦擦吧,你这一身水,出去吹风该感冒了。”他站在门口没动,搓了搓手,说:“不了不了,我上去换身衣服就行,别把你家地板弄湿了。”“没事,地板拖拖就完了,”我说完,想起他的菜还在厨房,“对了,你买的菜还在里面呢,进来拿吧。”
他这才点点头,抬脚要进来。我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蹲下身,从鞋柜最下层翻出那双深蓝色的绒面拖鞋。这是老公以前在家穿的,他走后我刷得干干净净,收在鞋柜里,一直没动过。鞋面是绒布的,摸上去软乎乎的,鞋底还带着几道防滑纹。我把拖鞋摆在门口,说:“换这个吧,干净的。”
大哥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复杂。他没说什么,弯腰脱下皮鞋,换上了拖鞋。拖鞋有点小,他的脚后跟露在外面一点,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他脱下来的皮鞋并排放在门口,鞋带松着,鞋面上全是水渍。我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发慌。这一年,我家的地板上,第一次踩上了男人的脚印。
大哥修完水管那天晚上,我炒了盘虾仁,又把他那袋青菜和豆腐一起做了。虾仁炒得嫩嫩的,青菜焯了水,豆腐煎到两面金黄,再浇上一点生抽。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想着他上去修水管肯定还没吃饭,就多盛了一碗,用保鲜膜封好,搁在门口鞋柜上。后来又觉得不对,端回厨房,又端出来,来回折腾了两趟。最后一咬牙,端着碗上了楼,敲了他家的门。
他开门的时候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看见我端着碗站在门口,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半天没说话。他家的门半开着,里面飘出来一股沐浴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和我家厨房的油烟味混在一起。
“家里菜多,我一个人吃不完,”我把碗往前递了递,“你要是不嫌弃,就凑合吃一口。”他接碗的时候,手指碰到碗沿,热乎乎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炒虾仁、青菜和煎豆腐,还冒着热气。米饭压得实实的,菜码得整整齐齐,像特意摆过。
“这多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你一个人过日子,还惦记着我。”“啥惦记不惦记的,”我转身就往楼下走,边走边说,“菜是你买的,我就搭了个手。”我走得很快,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没敢回头看他。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右边那半床还是凉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冰得缩回来。脑子里全是大哥接过碗时那个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人心里有点堵。他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枕套上还有白天做饭留下的油烟味,淡淡的,散不掉。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我,站住了。“大妹子,”他把保温桶递过来,“我早上熬了点粥,放了红枣和桂圆,你尝尝。昨儿那顿饭,我得还你。”我接过来,桶身是温的,隔着铁皮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还会熬粥呢?”我问完就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一个人住久了,啥都得会点。”他转身走了,我拎着保温桶站在楼道里,闻着桶里飘出来的甜味儿,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家。保温桶是不锈钢的,擦得很亮,桶盖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用了不少年头。
那天晚上下班,我到家门口,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我以为是垃圾,拎起来一看,里面是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还有一把小葱,都洗得干干净净的,用保鲜袋装着。黄瓜上的刺还扎手,西红柿红得发亮,小葱的根须剪得整整齐齐。我提着那袋菜站在门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一年,我习惯了进门冷锅冷灶,突然有人往我门口挂菜,反倒不习惯了。
我进屋把菜放进冰箱,发现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碗虾仁。我拿出来热了热,就着那两根黄瓜拌了个凉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电视机开着,播的是本地台的晚间新闻,没人看,声音嗡嗡的,像有个人在屋里说话。我咬了一口黄瓜,脆生生的,汁水溅到下巴上,我拿手背擦了擦,突然想起老公以前总说我吃黄瓜像兔子,咔嚓咔嚓的。
第三天是周末,我休息。上午在家洗衣服,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砸什么东西。我趴在窗户上往上看了看,看不见人,只听见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敲,一会儿停。那声音从六楼阳台的方向传下来,混着风,听不太真切。我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捞出来,一件件抖开,挂到阳台的晾衣架上。晾衣架确实有点松,挂上湿衣服就往下坠,吱嘎吱嘎响。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了。我打开门,大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工具箱,身上穿着件旧T恤,胳膊上沾了点灰。工具箱是绿色的铁皮箱子,边角磨得发白,提手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大妹子,”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你家阳台那个晾衣架,是不是有点松?我听见你晾衣服的时候吱嘎响,想着帮你紧一紧螺丝,省得哪天掉下来砸着人。”我愣了一下。晾衣架确实有点松,老公在的时候说过要修,一直没来得及修,他就走了。这一年我每次晾衣服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它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他指了指天花板:“我家阳台正对着你家阳台,你晾衣服的时候,我听见动静了。”我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工具箱,又抬头看了看他脸上的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额角有一道灰印子,像是用手背擦汗时蹭上去的。
“进来吧,”我往旁边让了让,“拖鞋在门口。”他又穿上那双深蓝色的绒面拖鞋,脚后跟还是露出一点,踩着地板走到阳台。他蹲下来,拿扳手把晾衣架上的螺丝一颗一颗拧紧,拧完还用手晃了晃,确认结实了才站起来。他干活的时候很专注,嘴唇抿着,后颈上出了一层细汗,T恤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晾衣服放心晾。”他转身要走,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中午留下吃饭吧,我炖了排骨。”他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过了几秒,他说:“那多不好意思。”“有啥不好意思的,”我打开冰箱拿排骨,“你帮我修晾衣架,我还你顿饭,扯平了。”
那天中午,我炖了一锅排骨玉米汤,炒了个土豆丝,又拍了个黄瓜。两个人在我家的餐桌前坐下,一人一碗米饭,面对面吃。汤锅放在桌子中间,热气往上冒,把他的脸遮得有点模糊。他吃饭很快,筷子夹菜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常年一个人吃饭练出来的。我给他盛了第二碗汤,他接过去,说了句“谢谢”,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比我做的好喝多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笑了笑,“就是瞎炖的。”他抬起头,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按掉了,没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就暗了,他把它扣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谁啊?”我问。“没谁,”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打错了。”我没再追问。但心里记下了那个电话。他按掉电话之后,喝汤的速度慢了下来,勺子搅着碗底,半天才送一口到嘴里。
那天下午,他帮我修好了阳台晾衣架,又顺手把我家厨房水龙头底下那块松动的瓷砖给贴了回去。他说是在楼上听见我走路的时候瓷砖咯噔响,猜着是底下松了。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小袋瓷砖胶,用刮板抹匀,把瓷砖按回去,又用抹布把边上溢出来的胶擦干净。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干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老公在的时候,家里这些东西都是他弄的。他走了之后,我学会了换灯泡、通下水道、修马桶盖,唯独没学会的,是家里有个男人干活时那种踏实劲儿。
傍晚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换鞋,低头看着那双深蓝色绒面拖鞋,说:“这拖鞋挺合脚的,要是再大一号就更好了。”我站在门里,看着他把皮鞋穿上,说了句:“你要是觉得好穿,回头我再买一双大号的。”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接话,说了句“那我上去了”,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变轻,最后消失在六楼。我低头看了看门口那双拖鞋,上面还有他踩过的痕迹,鞋底沾了一点点灰。我蹲下来,把拖鞋并拢摆好,鞋尖朝门,像在等一个穿它的人。
第四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刚进楼道就听见楼上有吵架的声音。声音不大,隔着楼板传下来,嗡嗡的,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一男一女。我站在楼梯拐角,没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斜斜的一道。
女人的声音有点尖,说了一句什么,男人的声音压得低,回了一句。然后是一阵安静,接着是门被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我站在拐角,手扶着栏杆,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楼上的门又开了,脚步声往下走,经过六楼、五楼,在我家门口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听见他说:“大妹子,你在家吗?”我没应声,站在门里,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都攥白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点闷,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等了几秒,又说:“刚才是我媳妇回来了。她在外地打工,半年没回来了,今天突然到家,说要跟我离婚。”我愣住了。原来他媳妇一直在外地打工,这半年他一个人住,是因为媳妇不在家。我脑子里闪过之前楼道里听见的女人声音,又闪过他按掉的那个电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走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们俩这些年聚少离多,感情早就淡了。她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明天去办手续。”我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比之前重了许多。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又上去了。我站在门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半天没动。门把手被我的掌心焐热了,金属的凉意慢慢退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右边那半床还是凉的,但我心里却比这一年里任何一个晚上都要乱。我脑子里全是他站在门口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天他按掉的那个电话。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楼上传来搬东西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地砸在天花板上。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像有人在拖动家具,又像在收拾行李。
就在那个晚上,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一年里,我每天在楼道里和他点头、擦肩,却从没真正注意过他。我只知道他住六楼,穿发白的夹克,一个人坐在花坛边抽烟。可这几天,我记住了他修水管时额头的汗,记住了他喝汤时慢下来的动作,记住了他站在门口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时,声音里那点压着的疲惫。我重新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帮了我多少忙,而是因为在他身上,我看见了另一个被日子磨得发旧、却还在硬撑的人。
大姑姐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她问我最近过得咋样,我说老样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听你说话的声音,跟前阵子不一样了。”我捏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锅还没开的水,不知道该说什么。水面上冒起细小的气泡,贴着锅底,一颗一颗往上浮。她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有,就是最近工作忙了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楼上的声音停了,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低头看了看那双深蓝色绒面拖鞋,还摆在门口,鞋尖朝着门的方向,像是随时有人要穿它出门。我走过去,把拖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昨天沾的那点灰已经没了,鞋底干干净净的。
第五天傍晚,我下班回来,楼道里静得出奇。平时这个点,楼上多少会有点动静,拖鞋擦着地板的声,水壶烧开的哨声,或者电视机里模模糊糊的人声。今天什么都没有,像六楼那扇门后面突然空了。我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没急着推门。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楼梯拐角黑漆漆的,声控灯没亮。
我进了屋,把包放下,换了拖鞋。那双深蓝色的绒面拖鞋还摆在鞋柜旁,鞋尖朝门,没人动过。我弯腰把它拿起来,用鞋刷把鞋面刷了一遍,又放回原处。鞋刷是老公以前刷鞋用的,木柄磨得光滑,刷毛有点歪了。
厨房里冷锅冷灶。我打开冰箱,看见昨天剩的半碗排骨汤,上面凝了一层白油。我拿出来,放在灶上热。汤在锅里慢慢冒泡,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跟我说话。我舀了一勺尝,有点咸。老公以前总说我炖汤爱放盐,说咸了才下饭。我那时候嫌他啰嗦,现在连个说我咸的人都没有了。
汤热好了,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喝。电视机没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咽汤的声音,一下一下,空得吓人。我喝了两口,放下碗,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楼道里的灯还暗着,六楼的声控灯也没亮。我站在门缝后面,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我脚背上,凉飕飕的。
我关上门,回到餐桌前,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碗放进水池里,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冲下来,热气腾起来糊了一脸。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了。我手一抖,水龙头没关,转身就往门口走。猫眼里看出去,是大哥。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没拿东西,空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打开门,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眼白上布着细细的血丝,眼袋比平时明显。“大妹子,”他声音发干,“我明天要出去一趟,可能过几天才回来。家里还有点米和面,放着该生虫了,你要不嫌弃,就拎上来拿走吧。”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我家地板上,斜斜的一道。
“你……跟你媳妇的事,办完了?”我问。他点点头:“今天上午去把证换了。她回她娘家去了,我回来收拾收拾,明天去外地跑一趟,把以前欠人家的工钱要回来。”“那你还回来不?”我这句话说得有点快,快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琢磨怎么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回来。这房子还在,不回来能去哪儿。”我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坐会儿吧,我给你倒杯水。”他犹豫了一下,抬脚进来。这次我没给他拿拖鞋,他也没问,就穿着皮鞋站在玄关,没往里走。皮鞋底在地板上留下两个淡淡的灰印子。
“不坐了,”他说,“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省得你看见我几天没动静,以为我出啥事了。”我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远,谁都没说话。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声哗哗的,像要把这屋子里的沉默都冲走。我转身去关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眼睛看着我家的地板。
“大妹子,”他开口了,“我媳妇回来那天,你是不是听见我们吵架了?”我点了点头。他苦笑了一下,说:“我们俩分开太久了,她在外面过她的,我在家里过我的。这半年她不回来,不是打工忙,是两个人都不愿意再凑合了。她这次回来,就是跟我把手续办了。”我听着,没说话。这种事,外人插不上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像在跟地板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我门口的鞋柜上:“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我出去的这几天,你帮我看看房子,通通风。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黄铜色的,用一根红绳系着,绳结打得很紧。我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凉丝丝的,慢慢被我的掌心焐热。
“行,”我说,“我帮你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妹子,那天你端饭上去,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这些年,我媳妇没给我做过一顿热乎饭。你那一碗饭,我吃得心里发酸。”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要是早几年认识你,兴许日子不是这个过法。”
我愣住了,攥着钥匙的手紧了紧。他也没等我回话,转身就上了楼。皮鞋踩在楼梯上,一下一下,比以往慢了许多。我站在门口,听见六楼的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一阵拖动行李箱的声音,轮子磨着地面,咕噜咕噜地响。那声音从六楼传下来,经过五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口。
那天晚上,我把他留下的米和面拎了上来。米是半袋,面是小半袋,都放在他厨房的角落里。我打开他家的灯,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空荡荡的,沙发上一件外套都没有。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底还有小半杯水,已经凉透了。我站在客厅中间,闻见他家里有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
阳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我走过去把窗户关好,插销插上。低头往下看,正好能看见我家阳台,晾衣架上挂着我昨天洗的两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我站在他家阳台上,心里突然有点发慌。原来他平时就是站在这里,听见我晾衣服时衣架吱嘎响,听见我走路时瓷砖咯噔响。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动静,原来他全听见了。
我回到自己家,把备用钥匙用红绳系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那双深蓝色的绒面拖鞋还摆在鞋柜旁,鞋尖朝门,像在等一个穿它的人。我站在玄关,看着那双拖鞋,又看了看门后的钥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空落落的。
大姑姐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她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有。她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我说是。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你楼上那个男的离婚了,他媳妇回娘家了。你跟他是邻居,平时少走动,别让人说闲话。”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的天空。
“知道了,”我说,“就是邻居,能有什么闲话。”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说:“你还年轻,才四十,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不反对你再找,但得找个知根知底的,别糊里糊涂的。”我笑了一下,说:“姐,你想多了。我这一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找谁去。”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有点凉,我裹了裹身上的毛衣,把晾衣架上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柜子最上层,老公那件藏青色外套还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收纳箱里。我伸手摸了摸,布料有点凉,但没落灰。我把它拿出来,展开,又叠起来,放在原来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第六天,大哥没回来。第七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先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窗户关着,黑漆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开了他家的门,进去通风,浇浇阳台上那盆快干死的绿萝,再把他家的地拖了一遍。绿萝的叶子蔫蔫的,有几片已经黄了,我拿剪刀把黄叶剪掉,又浇了半杯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拖把是他家自己的,拧干水,在地板上推来推去。我拖到卧室门口时停住了,没进去。那是他和媳妇的房间,我一个外人,不能随便进。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拖把上的水慢慢渗进地砖缝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卧室的门关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我拿抹布擦了擦,又放回原处。
第八天晚上,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大妹子,是我。”是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沙哑,像是累坏了。“你啥时候回来?”我问。“明天下午,”他说,“工钱要回来了一部分,不多,够把债还一还。剩下的人家说年底再给。”“那就好,”我顿了顿,“你家的绿萝快死了,我浇了水,不知道能不能活。”
他在那头笑了一下,说:“死了就死了,那东西是我媳妇买的,她走了,留着也没意思。”我沉默了。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的风声,呼呼的,像在车站或者路边。过了几秒,他忽然说:“大妹子,我明天到家,能不能去你家吃顿饭?我买点菜,你做。”我握着手机,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嘴角也跟着动了动,说:“行,你想吃啥?”“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汽。我起身走到门口,把那双深蓝色的绒面拖鞋拿起来,看了又看。鞋面刷得干干净净,鞋底一点灰都没有。我把它们并排摆在门口,鞋尖朝外,这样明天他进门的时候,一低头就能看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有翻来覆去。我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听见楼上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我知道,明天下午,那个脚步声会从六楼下来,经过五楼,停在我家门口。我闭上眼睛,右手轻轻搭在右边那半床被子上。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凉。因为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非得靠另一个人来暖热。它自己会慢慢回温,像一碗热过的汤,像一双刷干净的拖鞋,像一把被人攥在手里、焐得发烫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