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商人：台风下的胶鞋厂与不倒的温商精神

手机上跳出了家乡温州水灾的消息。这场叫“沙德尔”的台风，肆虐了温州瑞安仙降，这里也是全国最大的胶鞋聚集区，视频中有许多鞋盒浮在水面，有人赶过来打捞，有人拉起横幅，就地开启“水上直播”，许多工厂在自救。他们奔走的模样，很像是一场临时拽进生活中的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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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温州人，此时我想得更多的是温商，这是一个说小很小，说大很大的商人群体，他们散落在市井街巷，作坊工厂，看似普通不起眼，但他们或许像是一个小星群，一旦聚拢便十分用力地发着光。

他们的星核是团结、不弃。

想起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庄通（化名），他也是一位温商，经营的皮鞋卖到了十八个国家。像许多走南闯北的温州人一样，庄通最初的离家不过是想要安身活命，找一条能糊口的出路。庄通的父亲是货轮船长，常年远洋漂泊，母亲体弱多病，作为长子的庄通便早早接过生活的重担，扛起整个家。

十九岁那年，庄通沿着父亲的脚步，踏上货轮成为一名船员，终日与沧海为伴。他原以为自己会做一辈子船员，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极端天气，将他的命运彻底改写。狂风裹挟着巨浪，船体剧烈摇晃，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侥幸捡回性命后的庄通回到了陆地，重新开始了自己的闯荡江湖。揣着全家东拼西凑来的十几万块钱来到义乌，租下一间小小的店面，卖起男士皮鞋。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初出茅庐的庄通不懂经营门道，更不会拓展客源，小店苦苦支撑了三个多月后便关门大吉，十几万元也随之付诸东流。

出师不利对庄通的打击不小，好在他没有让自己一直沮丧下去，他复盘着失败的原因，日日跑市场，调研行情，在一次次摸索中，他看准了品牌代理是个好商机，但哪个品牌愿意轻易把代理权交给一个毛头小伙呢！前路漫漫，无数次的冷眼，无数次的拒绝，都没有让庄通放弃。一个馒头一瓶水就是一顿饭，舍不得住旅馆就在公园长椅上凑合一晚，白天又继续一家家去跑品牌商。日复一日，他的这份笨拙的坚持，终于打动了一家品牌商负责人。对方将代理权交到他手上时，说了句：没见过像你这么轴的人，相信有这股劲，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后面的故事果真像这位品牌商所预言的那样，拿到代理权的庄通步步为营，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不仅把之前亏掉的十几万元都赚了回来，还陆续开出了分店，成为了当地小有名气的“鞋总”。创业路上无坦途，前方拐弯处也许就暗藏风暴，每一步都走得让人如履薄冰，就在庄通事业稳步攀升时，一些小作坊生产出的劣质产品泛滥市场，这让温州皮鞋一度被烙上了“劣质产品”的污名，也拖累了踏实精工的温州鞋业。一时间，市场崩塌，大量温州工厂倒闭，“江南皮革厂”、老板跑路一度成了众人口中的笑谈，庄通的皮鞋生意在这股风潮下也受到了重创，生意一落千丈，库存积压。

但如此困境下，庄通也没想过要放弃，他笑称自己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他说，我没有认输的资格。一如他所言，他没有认输，凭着这股韧劲捱过了行业寒冬，等来了春暖花开的日子。

“豁出去，搭命干”这是温州实业人的生存法则。没有得天独厚的资源，也没有坐享其成的运气，一切都是靠硬生生扛出来、拼出来的。这又让我想起了钱金耐的故事。

1985年，钱金耐辞掉稳定的教师工作，仅揣着300元路费，踏上了前往新疆的绿皮火车，三天三夜的颠簸，将他的骨头也快晃散了架，他下了火车，看着眼前这个与故土截然不同的西北风貌，心中油生出了一副大展宏图的愿望。

在塔里木盆地，他租下了十几平米的小店，开始经营温州、上海电器，并凭借精明的头脑很快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五年后，他来到乌鲁木齐。嗅到商机的钱金耐，在这里创办了一家小型批发市场，顺势深耕商业地产，他的创业之路像开了挂，创业版图不断扩张，几年后，在中亚、俄罗斯等地都开启了国际贸易。2001年，德汇实业集团顺利组建，接连打造出新疆单体规模最大的专业市场、中国西部最大的商贸中心。

但命运之神不会总偏爱一人。2008年的一个冬日，一场大火在商贸大楼里蔓延着。一层，二层……最后整座大楼都被烈焰吞噬。这场大火将钱金耐几十年的苦心经营全化为灰烬。高达11亿元的经济损失，3096户商户受损，钱金耐站在满目残烬之中，寒凉从脚底窜到头顶，他独自一人从白天站到黑夜，直到两腿发麻轰然倒地。家人来扶他的时候，他轻声说，不要扶，让我躺一会儿。一直到半夜，月亮挂到最高的时候，钱金耐站起来了，眼中含泪，搂住家人说，我们从头再来过。

绝境之中，钱金耐没有想要逃避，他向商户们承诺，哪怕砸锅卖铁也会赔付他们所有损失。一句诺言，安定了一颗颗陷入绝望的心，会场响起阵阵掌声，不少人潸然落泪。此后数年，钱金耐卖车抵房，四处筹资，危难之际，各地温商抱团驰援，助他渡过难关。烧不死的鸟是凤凰，钱金耐花了五年兑现了他的承诺，回想起这段经历，钱金耐心有感慨——人活着就是胜利，站着就是尊严，忍着就有机会，不倒就是奇迹！

这就是温商，可以承受一切归零，但绝不会接受认输。

这种坚韧，或许是刻在骨子里的。温州自古“七山二水一分田”，耕地资源贫瘠，清代雍正至道光年间，数以万计的底层百姓为谋求生路走出大山，远赴浙北、皖南，他们就地搭建草棚居住，开荒耕种，靠种植番薯玉米生活，被地方史志称为“棚民”，棚民们迁徙扎根，在异乡聚落成村。散落在各处的“温州村”成了远方的家乡，即便是在陌生的土地上，他们乡音未改，保持着家乡的习俗，骨子里的吃苦耐劳，敢闯敢拼，代代延续，一脉相承。

如果说本土温商是深耕实业的坚守者，那远赴重洋的温商群体又是另一部人间长剧。他们的闯荡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桥段，只有前赴后继的孤勇者，跨山海，在异国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心酸，他们一腔热血地复刻着祖辈们的倔强，书写了一个个新章节。如果我有足够的编剧能力，真想写一部温州商人在异国。

镜头定格在上世纪80年代末，永嘉女子孙美琴拖着几筐纽扣和头饰，一人远赴大西洋的西非岛国佛得角。虽说有心理准备，但初见荒芜贫瘠的景象，让孙美琴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孙美琴告诉自己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混出个样子。停水停电，她咬牙坚持，语言不通，她就用手势比画着沟通，一点点摸清了当地市场，一点点适应异国的生活，终于慢慢站稳了一点脚跟。几年后，妹妹孙美玲也来这里与她相聚，从此以后，姐妹二人分工协作，一人对接货源，一人开拓市场，让温州纽扣、日用百货这些“中国制造”漂洋过海走进异国，俩姐妹从街头摆摊开始，一步步打开销路，三十余年的深耕沉淀，姐妹花把原本无人问津的荒岛市场开拓成了成熟的商圈，建起佛得角规模最大的综合市场，让温商的勤勉与诚信稳稳扎根于大西洋彼岸。

隐忍、接续，像孙美琴姐妹俩这样的海外温商皆是如此。在温州这片土地上，从来都不缺故事。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这就是温州人创业最真实写照。扎根欧洲，跨越三代的温州胡氏家族，更是百年侨商的奋斗缩影，一纸侨批连起了三代人，一代人开荒，一代人守业，一代人延承，前人铺路，后人接续，在世人眼中，温商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们温和处事，谦卑立身，他们抱团取暖，守望相助。

世界各处角落都有温州人的身影，难怪人们会说，地球上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温州人。百年流转，两百多万温州人走出故土在外打拼，但他们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的传奇，而是让散落四方的微光，终成燎原之势。

温商是一种特别的存在，夹杂着人间烟火，夹杂着爱恨情仇，夹杂着对这个世界的深爱，以及在这世间的挣扎与浮沉，所有底色都是：乐观、坚韧。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