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8岁那年先后跟三个姑娘好过,后来听说她们都出了事
发布时间:2026-09-07 00:29 浏览量:1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下雨,雨点子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响。我媳妇睡得沉,呼吸匀匀的,背对着我,头发散在枕头上。我侧过身,指尖蹭到被角凉丝丝的,忽然又想起那三个姑娘。
这么多年过去,我连她们全名都记不全了。可一闭上眼,她们年轻时的脸还清清楚楚,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挎着布包,一个总低着头笑。我心里堵得慌,跟压了块石头一样,喘不上气。
我今年四十七,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修车铺,天天跟轮胎、机油打交道。媳妇跟我过了二十多年,脾气好,手也巧,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在外头上学,一年回来两趟。按说日子过得不算差,可我心里藏着件事,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这事压了快三十年。十八岁那年,我先后跟三个姑娘好过。说“好过”都是抬举我,说白了就是我那会儿浑,不懂事,占了人家便宜,转头就走了,半点儿责任没担过。
本来我早把这些事埋了,觉得年轻时候的糊涂账,过去就过去了。可后来这十几年,我断断续续听到些风声,说那三个姑娘,后来日子都过得不顺。一个比一个难。
我起先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巧合。可听得越多,心里越发毛。到现在,我连老家都不敢轻易回,就怕在街上撞见她们,或者撞见她们家里人。我怕她们看我的眼神,更怕自己一开口,就露了怯。
雨越下越大,打在防盗窗上哐当响。我轻轻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从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烟。烟是上次老陈来修车落下的,我平时不抽,这会儿手有点抖,点了三次才点着。
烟圈往上飘,碰到天花板又散了。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墙上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朦朦胧胧的。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候我刚从老家出来,在县城边上一个小五金厂打工。厂子不大,连老板带工人也就二十来个,宿舍就在厂房后头,一排小平房,又潮又暗,墙根底下长青苔。
第一个姑娘是厂里做零工的,比我大两岁,家在附近村里。她话不多,干活麻利,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得紧紧的,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脑门上。
我那会儿年轻,嘴甜,见谁都笑着打招呼。她负责给零件打包,我负责下料,有时候活儿赶得急,我就过去帮她递个箱子、缠个胶带。她每次都红着脸说谢谢,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现在想起来,她对我是真好。下夜班饿了,她会从食堂偷偷给我带个热包子;我衣服扣子掉了,她拿过去缝,针脚整整齐齐的;发了工资,我跟工友出去瞎逛,她就站在厂门口等我,见我回来了,才放心回屋。
可我那时候不懂珍惜,只觉得她对我好是应该的。我甚至跟同宿舍的工友吹牛,说她倒贴我。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个混账东西。
我们好了大概有两个多月。具体怎么好上的,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下雨天,她叫我去她屋里拿把伞。后来的事,稀里糊涂的。我当时只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心里还挺得意。
入夏前活儿淡,老板裁人,第一批就把她裁了。她走那天,在厂门口站了好久,我躲在宿舍窗户后头,没敢出去送她。我那时候想,走就走呗,反正也没打算跟她长久。
她走了之后,我连个电话都没给她打过。后来听同厂的人说,她回了老家,没多久就嫁人了。我当时哦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直到五六年前,我娘给我打电话,东拉西扯说了半天,忽然提了一句,说村西头老李家的大闺女,就是以前在五金厂打过工的那个,嫁去外地了,日子过得不太好,男人好吃懒做,还爱打人。
我当时手里正拧着螺丝,一听这话,手一滑,螺丝刀戳在指头上,血一下就冒出来了。我娘在电话那头问我怎么了,我含含糊糊说没事,手碰了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马扎上,半天没缓过神。我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红着脸说谢谢的样子,给我缝扣子的样子,站在厂门口等我回去的样子。
我那时候才第一次觉得,我可能对不起她。可我又不敢细想,只当是巧合,天底下日子过得难的人多了,哪能都跟我有关系。我自己安慰自己,她嫁人都是好几年后的事了,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烟烧到了手指头,我猛地一缩手,烟头掉在地板上,烫出一个小黑点。我赶紧用脚踩灭,心里突突跳。我回头看了眼卧室,门虚掩着,没动静,媳妇还没醒。
我蹲下来,用指甲抠那个烫痕,抠了半天,也抠不掉。就像我心里那道印子,这么多年了,越想磨掉,越磨越清楚。
第二个姑娘,是那年夏天认识的。麦收的时候,我回老家帮忙收麦子。天热得邪乎,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疼,地里的麦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晃得人眼晕。
她是邻村的,跟我家地挨地。她天天挎着个布包,给她爹和她哥送水,有时候还带几个煮鸡蛋。她穿一件花衬衫,辫子粗粗的,笑起来有两个虎牙,看着特别精神。
我爹娘见她常来,就跟我开玩笑,说人家姑娘是不是看上我了,天天往这边瞅。我那时候刚从厂里回来,穿件白T恤,头发也梳得整齐,在村里年轻人里,也算过得去。
我听了这话,心里就有点飘。那天傍晚,收工早,她在田埂上坐着歇脚,我就凑过去跟她搭话。她一开始还害羞,低着头抠指甲,后来聊开了,也笑,笑声脆生生的。
那阵子麦收忙,我们天天在地里见。有时候我帮她扛个袋子,她给我递壶凉水。一来二去,就熟了。有天晚上,村里放电影,在打麦场上,人特别多。我在人群里找到她,站在她旁边,她没躲开。
电影散场的时候,人挤人,我顺手拉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我拉了。我们沿着田埂走,走到麦秸垛后头,停了下来。月亮很亮,照得她脸通红。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感情真简单,简单到我以为牵个手、说两句好听的,就算是谈恋爱了。可我根本没打算跟她有以后,我甚至没跟我爹娘提过她。我只觉得,反正我过几天就回县城了,谁也不耽误谁。
麦收完,我就回了厂子。走的时候,她去村口送我,塞给我一双她纳的鞋垫,针脚密密麻麻的。她红着眼说,让我常回来看看。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谁还回来啊。
回了县城,我就把她忘得差不多了。她托人给我带过两回信,我都没回。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没消息了。我那时候觉得,反正也没订婚没结婚,好聚好散呗,谁也不欠谁的。
大概是十年前,我回老家赶集,在集上碰见个以前的初中同学。聊了几句,他忽然问我,还记得邻村那个谁不,就是麦收时常去地里送水的那个姑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记得啊,怎么了。他叹了口气,说她命不好,嫁了个男人,本来好好的,后来男人出了点事,家里顶梁柱倒了,她一个人撑着家,还常年吃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当时手里拎着的菜篮子,一下就沉了。我站在集市上,人来人往的,吵吵嚷嚷,可我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我同学后面又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那天我没赶完集,转头就回了家。我娘问我怎么买这么点菜,我含糊说人太多,挤得慌。回到屋里,我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我脑子里反复想,她常年吃药,吃的什么药?是不是跟我有关系?可我又不敢往下想,我怕一想,就真的跟我有关系了。我只能一遍一遍跟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可我心里清楚,我是在骗自己。我当年拍拍屁股走了,连个交代都没有。她那时候那么信任我,我却把她的真心,当成了自己吹牛的资本。
雨小了点,淅淅沥沥的。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的路灯昏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灯光拉成一道一道的。
我想起她塞给我的那双鞋垫,我当时随手扔在宿舍枕头底下,后来走的时候,也没带走。不知道她纳那双鞋垫,熬了多少个晚上,扎了多少次手。
我越想越难受,胸口闷得厉害。我知道,这才两个,还有第三个。第三个姑娘,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个。因为我那时候,是真的想跟她好的。可最后,伤她最深的,也是我。
第三个姑娘,是我在镇上认识的。那年秋天,我从小五金厂辞了工,在镇上一家小饭馆端盘子。饭馆不大,六张桌子,油腻腻的塑料桌布,擦多少遍都擦不干净。她常来吃饭,一个人,坐靠窗那张桌,要一碗面,加一勺辣子,慢慢吃。
她跟前面两个姑娘都不一样。她不爱说话,但眼睛里有东西,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像要把你看穿。她穿衣服也干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披着,用一根黑皮筋松松扎着。我那时候二十岁不到,在她面前,总觉得自个儿矮半截。
她来得多了,我就记住了她的口味。面要硬一点,辣子多放,葱花不要。有一回我端错了,她没恼,把碗推过来,说你尝尝,这辣子香。我真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她笑了,那是我头一回见她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亮亮的。
后来我就等她来。她不来,我干活都没劲。她来了,我就往她桌边凑,问她今天咋样,累不累。她也不嫌我话多,有时候回一句,有时候就听着,低头吃面。我那时候觉得,这大概就是处对象了。
我们好了大概两三个月。她跟我说过她家里的事,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她跟着奶奶过。她没上过几年学,在镇上裁缝铺帮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她那是把我当自己人了,才肯跟我说这些。
可我呢,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自己。我嫌她家穷,怕她拖累我。我嘴上说以后带她一块出去打工,心里却盘算着,等过了年,我自己一个人走,谁也不带。我甚至没跟我爹娘提过她,我觉得,提了就得负责,负责就得结婚,结婚就得养家,我养不起。
入冬的时候,我爹打电话来,说家里给我在县城找了个活,让我回去。我挂了电话,去裁缝铺找她,她正踩着缝纫机,见我来了,抬头笑了一下。我站在门口,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她停了机器,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说嗯。她低下头,又踩起缝纫机,声音嗡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我在门口站了会儿,她没抬头,我就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连一句“我会回来看你”都没说。我走得很干脆,像甩掉一个包袱。
后来我去了县城,进了厂,又换了几个地方,慢慢就把她忘了。直到有一年,我回老家过年,在饭桌上听我娘跟邻居聊天,说镇上裁缝铺那个姑娘,就是爹死得早、跟奶奶过的那个,嫁人了,嫁得不好,没两年就离了,现在一个人过,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给人改衣服。
我娘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我娘看了我一眼,说,你认识她?我说不认识。我娘说,那赶紧吃饭,菜凉了。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我脑子里全是她坐在缝纫机前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用黑皮筋扎着。她问我,你是不是要走了。我说嗯。然后我就走了。我连头都没回。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爹在隔壁屋打呼噜,我娘在厨房收拾碗筷,锅碗碰得叮当响。我盯着房梁,想她一个人租门面、改衣服的样子,想她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饭的样子。我想得心里发酸,可我还是没勇气去找她。
我给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我说,都这么多年了,她肯定早把我忘了。我说,我去了能干啥,说啥,说对不起?那三个字顶什么用,能让她日子好过点吗?我说,我去了,她要是问我为啥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我咋回答?
我回答不了。我到现在都回答不了。
后来这些年,我陆陆续续又听到一些事。都是听说的,没有一件是我亲眼看见的。第一个姑娘,嫁了人,男人打她,她跑回娘家,后来又回去了,说是为了孩子。第二个姑娘,男人出了事,她一个人撑家,常年吃药,日子紧巴巴的。第三个姑娘,离了婚,一个人过,在镇上租门面,逢年过节也不回村。
这些事,我都是东一句西一句听来的。有时候是赶集碰见熟人,有时候是我娘打电话顺嘴提一句,有时候是村里谁家办喜事,酒桌上有人喝多了,说漏了嘴。我从来不敢细问,怕一问,就问到我不想知道的事。
我也不敢打听她们现在过得咋样,不敢问她们身体好不好,更不敢问她们还记不记得我。我怕她们记得我,又怕她们忘了我。我怕她们恨我,又怕她们根本不把我当回事。
我媳妇是个好人。她跟我过了二十多年,没享过啥福,也没抱怨过啥。她不知道我这档子事,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强。说出来,她心里添堵,我心里也不安生。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就翻腾。我想,要是我当年没做那些糊涂事,那三个姑娘,现在会不会过得好一点?会不会也有人对她们好,像媳妇对我这样?
我不敢想。一想就睡不着,一睡不着就想抽烟,一抽烟就咳嗽,一咳嗽就吵醒媳妇。媳妇迷迷糊糊翻个身,嘟囔一句,又睡过去了。我掐了烟,躺下,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去年秋天,我回老家给我爹过七十大寿。酒席摆在村里大槐树底下,来了不少亲戚。我正给人倒酒,忽然看见村口路上走过来一个人,远远的,看不太清。我眯着眼瞅了半天,心突然提了起来。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像极了当年在五金厂打工的那个姑娘。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低着头,走得慢吞吞的。
我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地上。我赶紧转过身,假装跟人说话,可眼睛一直往她那边瞟。她走到村口,停了一下,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走了。她没认出我来,或者她认出来了,不想搭理我。
那天下午,我坐在我爹家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我娘出来叫我吃饭,看我脸色不好,问我咋了。我说没事,风迷了眼。我娘没再问,转身进屋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我忽然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在这棵槐树底下,把那三个姑娘,一个一个弄丢的。我那时候年轻,觉得天大地大,走了就不回来了。可我没想到,有些路,走岔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爹过完寿,我第二天就回了城里。我媳妇问我,咋不多住两天,我说铺子里有事。她没再问,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我端着碗,看着热气往上冒,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辣子放多了。她说,我没放辣子啊。我说,那就是我嗓子眼儿细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收拾厨房了。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跟面汤混在一起,咸咸的。我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怕媳妇看见。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三个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们是病了吗?是穷了吗?是被人欺负了吗?还是就是日子过得难,难到连我这种跟她们有过一段的人,都不敢去打听?
我不敢问。我怕问了,听到的答案,是我承受不起的。我怕她们过得不好,是跟我有关。我怕她们过得好,是跟我无关。我怕她们恨我,又怕她们早就不记得我了。
这根刺,扎在我心里快三十年了。我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它就在那儿,不疼不痒的时候,我还能正常过日子。可一到下雨天,一到半夜醒来,它就往外冒,扎得我喘不上气。
我媳妇睡得沉,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身上。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茧子,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可我知道,这踏实是假的。那三个姑娘,还在我心里。她们的影子,跟雨一样,缠着我,甩不掉。
我翻了个身,把媳妇的胳膊轻轻放回被子里。窗外雨停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想回老家一趟。不是去赶集,不是去办事,就是回去,去那几个地方转转。去五金厂旧址看看,去麦收的地头看看,去镇上裁缝铺门口站站。我不进去,也不找人,就远远看一眼。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我回去干啥?我回去能干啥?我见了她们,说什么?我连她们现在长啥样都不知道,我凭什么去打扰人家?
我又躺下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媳妇在梦里哼了一声,像在说什么梦话。我侧过耳朵,听不清。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那根刺,又往外冒了一截。
我到底还是回去了。
不是去年,是今年开春。铺子里闲,媳妇跟几个姐妹去邻县看桃花,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我回老家看看我娘。她没多想,给我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又往我包里塞了瓶降压药,说别忘了吃。
我坐的大巴,到镇上已经快中午了。镇子变化大,街两边的门面都换了招牌,裁缝铺早没了,那排老房子拆了,盖了栋三层小楼,一楼是家奶茶店,门口放着个喇叭,反复喊第二杯半价。
我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那家奶茶店看了很久。我记得清清楚楚,原来那里有块木招牌,白底红字,写着“裁缝铺”三个字。她就在里头踩缝纫机,嗡嗡嗡的,声音能传到街对面。我每次去找她,都先听见那声音,再看见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现在什么都没了。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我在镇上吃了碗面,还坐靠窗的位置。辣子放得少,面也软塌塌的,不是她爱吃的那个味。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心里空落落的。
吃完面,我走到镇子西头,那里有条土路,通向我老家村子。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刚冒青,风一吹,绿油油的,跟那年夏天一样。我沿着路慢慢走,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了。
槐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树皮裂得厉害,像老人手背上的筋。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摇着蒲扇聊天。我不认识她们,她们也不认识我。我低着头从旁边走过去,没敢停。
我家的老房子还在,我娘一个人住。她见我回来,又惊又喜,张罗着给我烧水做饭。我爹前年走了,老屋显得空落落的。我娘忙前忙后,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的那面旧镜子。
镜子是我小时候就有的,红漆木框,镜面发黄,照人模模糊糊的。我凑过去照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褶子,眼袋耷拉着。我吓了一跳,这是我吗?我啥时候老成这样了?
我娘端着碗进来,说,你看啥呢,吃饭。我接过碗,低头扒饭。我娘坐在旁边,絮絮叨叨说村里的事,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闺女嫁得远,谁家老人走了。我听着,嗯嗯地应着,心里却一直紧绷着。
我知道,再坐一会儿,我娘就得说到那三个姑娘。她不知道我跟她们的事,她只知道她们是附近村里的姑娘,后来日子都不好过。她当闲话说,我当针刺听。
果然,饭吃到一半,我娘忽然说,你还记得不,以前在五金厂跟你一块干过活的那个姑娘,就村西头老李家的。我说记得。我娘叹了口气,说她前年得了场大病,差点没救过来。她男人不管她,还是她娘家兄弟凑钱送去的医院。现在好了,就是不能干重活,天天在村口坐着,人瘦得脱了相。
我端着碗,手有点抖。我娘又说,邻村那个,就是以前麦收常来送水的,她男人早几年没了,她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大的去年结了婚,小的还在念书。她身体不好,可还是天天去地里干活,腰都弯了。
我娘顿了顿,又说,镇上那个,就裁缝铺那个,离婚后一直一个人过。去年在镇上买了个小门面,给人改衣服,生意还凑合。就是她奶奶走了以后,她更不爱说话了,过年也不回村,一个人守着那间小门面。
我娘说完,看着我,说,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我说,没事,坐车坐的,头晕。我娘说,那赶紧躺会儿。我放下碗,进了里屋,往炕上一躺,眼泪就下来了。
我咬着被角,不敢出声。我娘在外屋收拾碗筷,锅碗碰得叮当响。我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就像这锅碗,磕磕碰碰,没个完整的时候。
下午,我出了门。我没跟我娘说去哪儿,只说我出去转转。我沿着村路往西走,走到村西头,远远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墙外,坐着一个老太太。她坐在马扎上,身上裹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脸瘦得凹进去,眼睛半眯着,看路过的鸡。
我一眼就认出她了。是她。第一个姑娘。那个在五金厂给我缝扣子、给我带包子的姑娘。她老了,老得我几乎不敢认。可她坐在那里的样子,还跟当年一样,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人。
我站在路对面,腿像灌了铅。我想走过去,想跟她说句话。可我说啥?说我当年不该躲着她?说我这三十年一直记着她?说我听说她病了,心里难受?这些话,哪一句顶用?
她忽然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她看了几秒,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鸡。她没认出我,或者她认出来了,不想理我。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站了大概十分钟,我转身走了。我走得很慢,背后像有双眼睛盯着我。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她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我更怕她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儿,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走远。
我走到村口,又停住了。我想起第二个姑娘。她家在邻村,离这儿不远。我站在岔路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去。我去了能干啥?她在她男人坟前哭的时候,我在哪里?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的时候,我在哪里?她腰弯了、身体不好的时候,我又在哪里?
我哪都没在。我像个局外人,隔了三十年,才想起来回头看看。可这一看,还不如不看。
我又走回镇子。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亮起来,奶茶店的喇叭还在响,第二杯半价,第二杯半价。我站在那家奶茶店门口,看着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年轻人,忽然想,她当年站在这里,是不是也这样看过来来往往的人?
她站在这里,等过我吗?等我跟她说,我不走了,我留下来,咱们一块开个裁缝铺。等我跟她说,我带你走,咱们去外面闯。等我跟她说,我回来找你了,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她等过。我知道她等过。她坐在缝纫机前,踩得嗡嗡响,就是在等我。可我呢,我连句像样的话都没留,就跑了。
我转过身,往车站走。走到半路,我又停下来。我忽然不想就这么走了。我想去她那个小门面看看。我不进去,就远远看一眼。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看一眼她还在不在踩缝纫机。
我打听了几个人,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子不深,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剥落,地上坑坑洼洼。巷子尽头,有一间小门面,卷帘门半拉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改衣服”三个字。
我站在巷子口,没敢往里走。门面里亮着灯,昏黄昏黄的。我隐隐约约听见缝纫机的声音,嗡嗡嗡的,跟三十年前一样。
我靠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点了一根烟。烟抽完了,缝纫机还在响。我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声音停了。我赶紧把烟掐灭,往电线杆后头躲了躲。
门面里出来一个人。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星星。她转身,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她穿着件灰外套,头发盘着,背有点驼。她没看见我,锁好门,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不快,但很稳。她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蹲在电线杆后头,半天没站起来。我忽然想,她刚才抬头看天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是累吗?是烦吗?还是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看天?
我不知道。我离她那么远,连她的脸都看不清。可我又觉得,我离她那么近,近到能听见她锁门的声音,能听见她走路时,鞋跟磕在石板上的声音。
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我连夜回了城。到家已经半夜了。媳妇没睡,坐在客厅等我。她看我进门,站起来,说,咋这么晚,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没再问,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
她看着我,说,你眼睛咋红了。我说,坐车累的。她叹了口气,说,快洗洗睡吧。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媳妇已经睡下了,背对着我。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姑娘。一个坐在村口,一个在邻村地里,一个在巷子尽头的小门面里。
她们都老了。我也老了。可有些账,不是老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我轻轻翻了个身,从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我当年从县城回家时,顺手塞进旧外套口袋里的。外套早穿不成了,可我一直没扔。有一年我娘翻出来,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见是一双鞋垫,就给我收进了这个布包。
我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双鞋垫。针脚密密麻麻的,鞋垫边上,还绣了一朵小小的花。是第二个姑娘给我纳的。我当年没舍得扔,从宿舍枕头底下摸出来,揣进外套口袋,带回了老家。
我摸着那双鞋垫,忽然想,她纳这双鞋垫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啥?是想我穿上它,走路舒服点?还是想我穿上它,就能记着她?
我记着她了。可记着,又能咋样?
我把鞋垫塞回布包,放回抽屉里。我闭上眼,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响。我听着雨声,心里那根刺,还在那儿,扎得更深了。
我这一辈子,欠下三笔良心账。一笔在五金厂,一笔在麦地里,一笔在裁缝铺。我还不上了,永远也还不上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雨声淅淅沥沥的,像在替我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我又回到了十八岁。那三个姑娘,一个在厂门口等我,一个在田埂上冲我笑,一个在裁缝铺里抬头看我。
我朝她们走过去,可怎么走,都走不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