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那年

她回到家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菜已经吃完，亲戚散尽，父亲的遗像挂在墙上，笑得跟活着的时候一样——那个她从小到大没怎么见过的笑。

她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床单是新换的，叠得很整齐，好像随时在等她回来住。

隔壁是父亲的书房。门半开着。

她推门进去。书桌上摊着几本旧杂志，茶缸里的水早就干了。书架第二层有一排很旧的红皮笔记本，她知道那是父亲的账本，记了一辈子的数字和进出项。

她蹲下来，拉开柜子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鞋盒大小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盖子翘起来。

她打开。

一沓信封。

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邮票，每一封都写着一个名字。

她的名字。

她数了数，整整齐齐，十二封。从她六岁那年开始，一直写到她十八岁高中毕业。一年一封，一封没寄。

她拆开第一封。

今天是她六岁生日。她在客厅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很凶。我把她抱起来，想说没关系，但她一直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妈妈哄她，我在旁边站着，像个外人。

她继续拆第二封。

她今天在阳台上看天，看了很久。我问她看什么，她说在看云。她说话的样子很像她妈妈。我想走过去，但不知道走过去该说什么。最后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就出来了。

她停下来。

窗外的天暗下来，有车经过的声音。

她继续拆。

第三封、第四封……一直拆到最后一封。十八岁那年的暑假。

她今天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我没说什么，她也没说什么。饭桌上就我们两个人。我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爸。

就这些。

十八年，十二封信。没有一封寄出去。

她把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在地上坐了很久。

起身的时候，她把盒子抱在胸前，掸了掸上面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