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归途——写在《定风波》之前

发布时间:2026-09-08 19:37  浏览量:1

竹杖芒鞋的脚步声,还回响在黄州郊外的沙湖道上。

雨停了,云层慢慢散开,斜阳斜斜照过来。苏轼拂去身上的泥水,回望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方才淋得浑身湿透的狼狈,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轻轻抬手,心中思潮翻涌,于是落笔,写下那首千古流传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可这一首豁达旷达的词,并不是凭空而来。要读懂这阕词,得往回追溯,回到这场大雨降临之前,回到他命运跌落到谷底的岁月。

时间倒回元丰二年,乌台诗案的风暴席卷而来。

曾经名动天下的苏轼,在朝堂之上遭人构陷,一纸诗文,便被罗织罪名。他被投入牢狱,生死悬于一线。往日朝堂的风光,亲友的欢聚,全部骤然破碎。在暗无天日的囚室之中,他数次以为自己性命不保,甚至写下绝命的诗句。

侥幸逃过一死,却依旧难逃贬谪的命运。元丰三年,苏轼被发配黄州。

黄州,是长江边一座偏僻小城。没有高官厚禄,没有车马仆从,他脱去官袍,成了一介贬谪罪人。初到黄州,他居无定所,一家人生活拮据,只能寄居在定惠院的僧舍。后来,友人帮他求得城东一块荒瘠的坡地,他躬耕于此,自号“东坡居士”。

从前的苏轼,是意气风发的文人,为官一方,意气飞扬。如今,他要亲手开荒种地,躬耕劳作,粗茶淡饭,受尽世人冷眼。政治上的抱负彻底落空,理想被现实碾得粉碎。他常常夜里独坐,心中满是苦闷、彷徨,也有不甘。他也曾迷茫,也曾慨叹命运不公,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咀嚼人生的苦难。

日子一天天流逝,在黄州的岁月,是煎熬,也是沉淀。

他渐渐放下心中的执念。不再执着于朝堂功名,开始亲近山水,体察烟火人间。闲暇时,他漫步江边,观长江奔涌;与乡野农人闲谈,体会普通人的悲欢。苦难没有把他摧毁,反倒慢慢打磨他的心性。他开始懂得,人生起落本是寻常,风雨,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元丰五年三月初七,这一日,天气晴好。

苏轼约上友人,前往沙湖去看田。他打算买下这片田地,以此安顿一家老小。一行人徒步走在郊外的山道,谁也没有预料,天气骤然剧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顷刻乌云密布,狂风骤起,一场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同行的人,纷纷慌乱奔走,四处寻找避雨的地方。大家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唯有苏轼,没有慌忙躲避。

雨珠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哗哗作响,穿林打叶,大雨淋透衣衫。他手中握着竹杖,脚踩简陋的芒鞋,没有躲,没有逃。任凭冷雨打湿衣衫,他依旧缓步向前,口中从容吟啸,不慌不忙,徐徐前行。

狂风骤雨,打湿了身体,却没有扰乱他的心神。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多时,雨势渐歇,云开雾散,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间洒落余晖。方才满身泥泞的狼狈,转瞬消散。

同行的人还在为淋雨懊恼,苏轼站在道旁,望着眼前雨后的山野,心中百感交集。

过往乌台狱中的惊魂,黄州贬谪的困顿,半生仕途的浮沉,所有的坎坷磨难,此刻都化作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

世间的风雨,不只是天上的骤雨。人生路上的坎坷、磨难、打击,何尝不是一场场猝不及防的大雨。

历经磨难之后,他终于悟得:风雨来时,不必惊慌,不必逃避。纵然一身风雨,亦可从容前行。

于是,回到居所,他提笔,写下《定风波》。

词里的“一蓑烟雨任平生”,不是未曾经历苦难的故作潇洒,而是饱经沧桑之后,沉淀出来的从容。那一场沙湖道上的大雨,是现实的雨;而他半生颠沛,是命运的雨。

雨会停,云会散,人生的风雨终会过去。而人心的从容,才是对抗世间所有磨难最好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