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磨蹭了一早上，却记得我没吃早饭

早上七点半，客厅的钟走得比平时快。这个感觉我每天都有，改不掉。

闹钟六点五十响。我七点开始喊第一遍，他应了一声，翻个身。再喊，他坐起来，在床边发呆。等我端着牛奶过去，他正把睡衣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解到第三颗，停下来看窗外。

四岁的孩子没有时间概念，这个道理我懂。可到了七点十分，书包没收，饭没吃完，他蹲在门口研究鞋带。我站在旁边，胸口那口气开始往上顶。

我催了多少遍，数不清。刷牙催一遍，洗脸催一遍，早饭端到面前又催了三遍。我也试过数到三，那是自己发明的规矩。头几天管用，后来他发现我数到二还会接着数，就不怕了。穿鞋的时候，我连数都不想数，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好像一点也没听见。坐在小凳子上，把袜子往上提一提，又拽下来，觉得不平，脱了重穿。我蹲下去想帮他，他推开我的手，说我自己来。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泄气，分不清是气他磨蹭，还是气自己连孩子穿双袜子都等不起。

出门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拉着他在楼下快步走，他小跑着跟，书包在背上晃。进了电梯，他忽然仰起头看我，说，妈妈，你今天还没笑过。

我愣了一下，没接。他把那半个包子又往我手边递了递，说，你也没吃早饭。

那半个包子递过来的时候，我忽然就气不起来了。

电梯门开，外面阳光很好。我蹲下来，把他歪掉的书包带子正了正，忽然就生不起气了。他磨蹭了一个早上，却记得我没吃早饭，记得我没笑过。他花在鞋带上的那五分钟，大概就是在等一个不着急的妈妈。

晚上我想了很久。我们大人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几点起床，几点出门，都得卡着点。孩子的时间是圆的，他在里面转，看见什么停下来摸一摸，摸完再走。我们急着把他拽到下一格，他却还在这一格里看蚂蚁。

我当然知道不能天天由着他磨。可那天以后我学会一件事，催到第五遍还不管用的时候，先停下来看看他。他可能真的还没准备好，也可能只是想要妈妈慢一点。

后来我试过一次不催。出门晚了十分钟，到幼儿园门口，老师笑着接过去，什么也没说。孩子回头冲我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迟到的天没塌下来，我绷了一早上的那根弦，倒是先断了。

写到这里，我想起他每天早上穿鞋的样子。他总要先坐一会儿，把鞋摆正，再慢慢伸脚，好像那是一件很隆重的事。也许在他眼里，早上本来就不该那么赶。

我大概还是会催他，上学有上学的钟点。但我会在催的间隙里，给他留一点自己穿鞋的时间。他会长大，会学会看表，跑得比我还快。到那时候，我大概会怀念这个连鞋带都要郑重对待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