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岁老伴去带孙子,我独居熬不住,开口叫丧夫老同事来家吃饭
发布时间:2026-09-11 01:32 浏览量:1
我站在菜市场水产摊前,盯着玻璃缸里乱蹦的虾,手指抠着布包的带子。
老板抬头问我,大姐,一个人吃啊?称个十来只够了。
我愣了两秒,才说,来个人,称半斤吧。
虾装在透明塑料袋里,水顺着袋口往下滴,滴在我裤腿上凉丝丝的。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半斤虾到底是买给老周的,还是买给我自己的。
说起来可笑,这虾我前天就想买了,在摊前站了三回,最后都转身走了。
一个人吃虾太麻烦。
剥半天壳,吃不了几个,剩下的放冰箱再热一遍,肉就柴了。
做少了不值当开火,做多了连着吃三顿,吃到最后看见虾就犯腻。
我把虾放进厨房水槽,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
老周说十点多过来,还说要带点菜,我拦都拦不住。
厨房里的银耳汤在砂锅里温着,咕嘟咕嘟冒小泡,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这半年,我家厨房很少有这么热闹的动静。
老伴去外地带孙子,走的时候拍着胸脯说,最多两年,等孙子上幼儿园我就回来。
我当时还笑他,说得好像人家离了你不行。
现在半年过去了,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刚开始还天天打视频,后来变成三天一次,再后来就是儿子发孙子的视频过来,他在旁边露个脸,说两句就忙着哄孩子去了。
电话里说来说去就那几句:孙子今天会叫爷爷了,孙子今天吃了一大碗饭,孙子离不开人。
从来没问过我,腰还疼不疼。
我这腰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在车间站久了落下的,一变天就犯。
上个月疼得最厉害那次,我早上起来想倒杯水,腰直不起来,扶着墙挪了半天,差点栽在地上。
那天我就靠在墙根坐了半小时,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
我当时想,要是我就这么栽下去,得多久才有人知道?
女儿那天倒是打了个电话来。
我撑着腰接起来,她在那头急匆匆的,说妈,我婆家奶奶过生日,你帮我想想送什么合适。
我给她出了两个主意,她嗯了两声,说行我知道了,孩子哭了我先挂了。
电话挂得快,我连“腰有点疼”这四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通讯录翻来翻去,翻到老周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又按了返回。
这样反复了三次,最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慢慢挪回床上躺着。
老周是我以前单位的同事,比我大三岁,他爱人走了有三年了。
以前在一个车间待过十来年,熟得很,那时候两家还偶尔走动,他爱人做的酱萝卜特别好吃,我总蹭。
后来他爱人走了,他就不大跟人来往了,单位组织聚餐也很少去。
一周前我在菜市场碰到他,才知道他也一个人过。
他当时蹲在菜摊前挑豆腐,头发白了不少,背比以前驼了一点。
我喊了他一声,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才笑,说,是你啊,好久没见了。
我们俩就站在菜摊前聊了十来分钟。
说以前车间的老姐妹,说谁家的孙子又上了什么兴趣班,说来说去就说到吃饭上了。
他叹了口气说,一个人吃饭真没意思,做多了剩,做少了不值当开火,有时候凑合凑合,一天就过去了。
我当时没多想,顺口接了一句,我也是。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觉得有点唐突。
他倒是没在意,只是点了点头,说,都一样。
那天我们各自买了菜,往不同的方向走。
我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他拎着个布袋子,背着手慢慢走,影子拉得很长。
我心里头忽然就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这之后的好几天,我总想起他说的那句“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以前我总觉得,孤独是年轻人矫情的说法,人老了,有吃有穿,还想什么呢。
真轮到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才知道,最难熬的不是没钱,是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也不知道在演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着织着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电视里在播深夜广告,屋里亮得晃眼。
桌上的杯子凉了,旁边放着吃剩的半盒饼干,是我昨天的晚饭。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下定决心,给老周打个电话。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一起吃顿热乎饭。
可真拿起手机,我又犹豫了。
我是个有老伴的人,老伴在外地辛辛苦苦带孙子,我在家里请别的男人来吃饭,算怎么回事?
传出去好听吗?
老周又是个丧偶的,楼上楼下低头不见抬头见,让人看见,指不定背后说什么闲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窗外天一点点黑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只有我家,安安静静的,连个翻书的声音都没有。
最后我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老周的声音有点闷,问,谁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老周,是我,你要是明天一个人在家没意思,过来吃顿饭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两秒长得像两个钟头,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说,好,我买点菜带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我走到阳台,往楼下看了一眼,小区里的路灯都亮了,来来往往的人,谁也不知道我刚才做了件多大的事。
今天一大早我就起来收拾屋子。
沙发上堆着老伴的几件外套,我抱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那衣服上还带着点洗衣粉的味道,是老伴在家的时候我常用的那个牌子。
我把衣服放进衣柜,关柜门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可转念一想,不就是请老同事吃顿饭吗,光明正大的,有什么好慌的。
我从鞋柜最里面翻出一双深蓝色的拖鞋,是以前家里来客人备用的,洗得干干净净的。
我把拖鞋摆在门口,想了想,又往旁边挪了挪,挪到不那么显眼的地方。
正摆弄着,门铃响了。
我吓了一跳,手差点碰到鞋柜上的花瓶。
抬头看了眼挂钟,十点二十,比我预想的早了十分钟。
我捋了捋头发,又扯了扯身上的围裙,快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了两秒。
门外站着老周。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拎着两大兜东西。
看见我开门,他笑了笑,说,没打扰你吧?我出来买菜顺路就过来了。
我赶紧往旁边让了让,说你快进来,买菜就买菜,还提这么多干什么。
老周把两个袋子放在玄关地上,弯腰换鞋,一眼看见我摆好的那双深蓝色拖鞋,愣了一下,说,还给我准备拖鞋了?太讲究了。我说家里来客人都这样,你换上吧,地上凉。
他换上拖鞋,脚在鞋里动了动,说合适。我蹲下去把他换下来的鞋摆正,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太自然了,像做了多少年似的,赶紧直起身来,说,你坐,我去倒茶。
老周提来的袋子里,一兜是青菜和一把小葱,另一兜里装着两块豆腐,用白色塑料袋包着,还渗着水。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了,心里头动了动。
他知道我爱吃豆腐。
以前在车间的时候,食堂中午做麻婆豆腐,我总去打一份,他就笑我,说你这人,吃豆腐吃不腻。我说你管得着吗,他就嘿嘿笑。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居然还记得。
我拿着豆腐往厨房走,没敢回头看他,嘴上说,你来就来吧,还买什么菜,我这儿啥都有。老周在客厅里应了一声,说,哪能空手上门啊,再说你请我吃饭,我总不能白吃。
我把豆腐放进水槽,又把青菜泡上,那半斤虾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化着。银耳汤的香气从砂锅里飘出来,老周在客厅里说,你这屋里炖着汤呢?闻着就香。我说,银耳汤,温着喝,你爱喝甜的不?他说,都行,不挑。
老样子,还是那句话,不挑。
我一边收拾虾一边想,老伴以前也说不挑,可真做出来了,咸了淡了都有话说。老周倒真是个好伺候的,以前单位食堂那么难吃的饭,他都能吃两碗,还夸大师傅手艺好。
虾化得差不多了,我拿剪刀剪虾须,剪到第三只的时候,手一滑,剪刀尖扎了一下手指头。我“嘶”了一声,老周在客厅听见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扎了一下。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我赶紧把手指头放到水龙头底下冲,血丝顺着水流飘走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说,你小心点,虾壳滑。我说知道了,你去看电视吧,遥控器在茶几上。他没动,站了两秒,才说,那你有事喊我。我背对着他点了点头,听见他转身走回客厅的脚步声,心里头酸了一下。
就是这种话,老伴半年没跟我说过了。
虾剪好了,我开火倒油,油热了放姜丝,虾下锅,嗞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蹿上来。我翻了两下,老周又在客厅开口了,说,你这手艺还是以前那样,一闻就知道是下过功夫的。
我说,什么功夫不功夫的,做了三十多年饭了,闭着眼睛都会做。他说,那不一样,有的人做一辈子饭也做不出香味来,你这是有天赋。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上说,你少来,就会捡好听的说。
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翻虾的动作倒是轻快了不少。
虾出锅,青菜炒好,豆腐我做了个家常的,放点肉末,勾了点芡。四个菜摆上桌,红是红绿是绿,看着就热闹。我端菜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半年,我一个人吃饭,要么是面条,要么是剩饭,从来没正儿八经做过一顿像样的饭。
老周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子菜,说,这太丰盛了,就咱俩,吃不完多浪费。我说,吃不完你带回去,明天热热还能吃。他笑了笑,说,那敢情好,明天又不用开火了。
我给他盛了碗饭,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他夹了一筷子虾,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说,好吃,鲜。我说,你就捧场吧。他说,真好吃,我平时自己做饭,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不是炒鸡蛋就是煮面条。
我说,你一个人,做那么多干什么,凑合吃口得了。他说,是啊,所以今天这顿饭,我吃得踏实。他这话说得自然,我听着却有点不是滋味,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
吃了一会儿,他说起单位的事,说以前车间那个老张,上个月也走了,心梗,晚上睡下去就没再醒过来。我筷子顿了一下,说,老张?就是那个总爱跟人抬杠的老张?他说,就是他,你说这人,身体看着好好的,说没就没了。
我说,那他家孩子呢?都在外地吧?他说,都在外地,赶回来办的后事,办完又走了,房子空着,老张走了三个月,屋里灯都没亮过。我说,那房子就那么空着了?他说,空着了,也没人住,也没人卖,就那么放着。
我听着,心里头有点发沉,筷子夹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老周大概看出我走神了,赶紧说,我是不是说这些不合适?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我说,没事,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真快。
他说,是啊,快得很。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着呢,一转眼,头发都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几个老年斑,指节也粗了,跟以前在车间里干活的时候不一样了。
我给他添了碗银耳汤,说,喝点汤,润润。他接过去,说,麻烦你了。我说,一碗汤,麻烦什么。他喝了一口,说,甜度正好,你放了红枣吧?我说,放了,还放了几粒枸杞。他说,讲究。
吃完饭,老周站起来要帮我收拾碗筷。我说不用,你坐着看电视去。他说,那哪行,吃了饭不干活,我心里过意不去。说着就端起两个盘子往厨房走,我跟在后面,看他笨手笨脚地拿抹布擦灶台,擦得不太利索,但认认真真的。
我说,你放那儿吧,我来洗。他说,我帮你刷碗,你歇会儿。我没拗过他,站在旁边看他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低着头,刷得很仔细,碗沿转着圈地擦。我忽然觉得,这厨房里好像很久没这么有人气儿了。
他刷完碗,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你这围裙挺新的。我说,买了大半年了,一直没怎么用。他说,以后多用的。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头却有点发紧。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你这屋里收拾得真干净。我说,就一个人,没什么好乱的。他说,那不一样,有的人一个人住,屋里跟猪窝似的,你这儿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我说,过日子的人有什么用,屋里再干净,也没人看。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太直白了。老周倒是没接茬,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人看的。
他这话说得轻,我听着却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我赶紧转移话题,说,你平时晚上都干什么?他说,看看电视,有时候出去遛遛弯,九点多就睡了。我说,睡那么早?他说,一个人,不睡觉干什么,躺着也是躺着。
我说,我也是,有时候七八点就躺床上了,翻来覆去到十一二点才睡着。他说,那你比我强,我躺下就着,就是早上醒得早,四五点就醒了,醒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就躺着等天亮。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琐碎的家常话,单位的事,孩子的事,菜价涨了,肉又贵了。没什么要紧的,可这些话,我半年都没跟人这么说过。
老伴的电话里从来不说这些,说的都是孙子。女儿的电话里也不说这些,说的都是她婆家的事。只有老周,坐在我家沙发上,跟我聊菜价,聊睡觉,聊一个人过日子是什么滋味。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快下午一点的时候,站起来说,我该走了,你歇会儿吧,忙活一上午了。我也站起来,说,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他说,不坐了,你下午睡个午觉,我也回去躺会儿。
我送他到门口,他弯腰换鞋,把那双深蓝色拖鞋脱下来,摆正,放回我给他拿出来的位置。我说,你穿着走吧,家里还有别的。他说,不用,这拖鞋你留着,下回我来再穿。
他说“下回”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很,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心里头动了一下,嘴上说,行,那下回再来。他点了点头,拉开门的瞬间,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舒坦。
我说,那就好。他笑了笑,迈出门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说,回吧,外头凉。我点了点头,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
我没马上关门。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门关上,锁好。
回到屋里,那半碗银耳汤还温在砂锅里,饭桌上剩着几个空盘子,老周刷干净了,扣在沥水架上。沙发上的靠垫被他坐过,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窝。拖鞋摆回鞋柜里,放得整整齐齐的。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屋里跟两个小时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没那么空了。
我走进厨房,把剩下的银耳汤盛了一碗,坐在饭桌前慢慢喝。汤还是温的,红枣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我喝了两口,放下碗,拿起手机,翻到老伴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没按下去。
我想跟他说,今天有个老同事来家里吃饭了。又想,说了他又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我没事找事,会不会觉得我不安分?可我又想,我不过就是请个老同事吃了顿饭,光明正大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老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说,喂,我正想给你打呢,孙子今天会自己拿勺子了,你等会儿,我给你拍个视频看看。
我说,好,你拍。他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说,等会儿啊,他刚睡了,等他醒了再拍。我说,行,不着急。他问,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他说,吃的啥?我说,炒了个虾,做了个豆腐。
他说,你一个人还做两个菜,挺会犒劳自己的。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嗓子眼儿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我说,是啊,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他说,那倒是,你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操心。
我说,好。他说,那先挂了啊,孙子好像醒了,我去看看。我说,你忙吧。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没告诉他老周来吃饭的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他也没空听。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银耳汤,汤已经凉了,红枣沉在碗底,安安静静的。
我站起来,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一遍,把老周摆回原位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来回放了两遍,最后关上柜门。我站在客厅里,看了看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我走到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衣柜里。柜子里老伴那几件外套还挂在那儿,我伸手摸了摸袖子,布料凉凉的,没有温度。我关好柜门,走到窗边站着。
楼下,老周的身影从单元门里出来,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小区门口走。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我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屋里,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不大,正好能听见人声。
屋里有了点声响,没那么静了。我坐在沙发上,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手指动着,线在指间穿梭,一针一针,密密实实的。窗外的天越来越阴,风大了一点,吹得窗户嗡嗡响。
我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吃饭真没意思。我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菜摊前,手里捏着一块豆腐,指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鼓着。我想起他今天坐在我家饭桌前,夹了一筷子虾,说好吃,鲜。
我又想起老伴在电话里说,你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操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好的,可我就是觉得,这句话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路传过来的,走到我这里,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我放下毛衣,又拿起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没有按下去。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厨房,把砂锅里剩下的银耳汤倒掉,锅刷干净,放回橱柜里。
我洗了手,擦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灶台擦得发亮,碗筷扣在沥水架上,拖鞋在鞋柜里摆得整整齐齐。一切跟老周来之前一样,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严实,雨声小了一点,变成闷闷的响。我站在窗边,看着雨丝顺着玻璃往下淌,屋里暖烘烘的,银耳汤的香气还没散尽。
第二天下午,我下楼去扔垃圾,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的是虾壳和菜叶,另一个是昨天擦灶台的纸巾。
刚走到垃圾桶旁边,对门李姐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要倒的洗菜水。她看见我,眼睛往我手里一瞟,说,哟,今天扔这么多?家里来客人了?
我手没停,把垃圾袋甩进桶里,说,嗯,来了个老同事,吃顿饭。李姐把水泼在树根底下,站直了身子,说,老同事?男的女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男的,以前一个车间的。李姐“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说,你老伴不在家,是得注意点,别让人说闲话。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提醒我,又像在敲打我。我笑了笑,说,就是吃顿饭,有什么闲话可说。李姐也笑了笑,说,那倒是,你心里有数就行。说完端着盆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进楼道,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吹得我后脖颈子发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点虾壳的腥味,怎么搓都搓不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周坐在我家饭桌前,夹着一筷子虾往嘴里送,忽然抬起头看我,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我凑近了去听,怎么也听不清。再一抬头,饭桌上空荡荡的,菜没了,虾没了,老周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坐在那儿。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我翻了个身,手搭在旁边空着的半边床上,被单凉得人一激灵。
老伴走了半年,这半边床我一次都没睡过。可每天晚上,我还是会往那边搭一把手,像他还在似的。
那天之后,老周没再来过。我也没再给他打电话。日子又回到以前的样子,电视开着,没人看,饭做多了剩,做少了不值当开火。
可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我每天下楼扔垃圾,经过单元门口,都会下意识地往小区门口看一眼。不是等谁,就是觉得,那个方向好像应该有个背着手慢慢走的人。
有天傍晚,我去菜市场买菜,走到水产摊前,老板又问我,大姐,今天来点虾?我盯着玻璃缸里乱蹦的虾,看了好一会儿,说,不买了,一个人吃不了。老板说,来半斤,炒个菜多好。我笑了笑,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菜摊,老周蹲在那儿挑豆腐的样子,好像还在眼前。我站了几秒,转身往家走。手里的布袋空空的,什么都没买。那天晚上,我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坐在电视机前吃完的。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视剧,里面的人哭哭笑笑,热热闹闹的。我往嘴里扒拉着面条,忽然就吃不下了。
我把碗放下,走到阳台上站着。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个人牵着狗从灯下走过,狗跑得快,人跟在后面小跑。我看了很久,直到那人走远了,才回到屋里。
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视频。我点开,孙子在镜头里摇摇晃晃地走路,老伴在后面弓着腰,两只手虚虚地护着,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孙子咯咯咯地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老伴也跟着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了两遍,关掉视频,给儿子回了个消息,说,孩子会走了,真好。儿子秒回,说,妈,你最近身体咋样?腰还疼不?我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热水浇在身上,我仰着头,让水从脸上往下淌。浴室里雾气腾腾的,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慢。
洗完澡出来,我站在镜子前面擦头发。镜子里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褶子,眼皮耷拉着,嘴唇有点发白。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也盯着我。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陌生。
她是谁?她是老周口中的“过日子的人”,是老伴嘴里“照顾好自己”的人,是儿子眼里“挺好的”人。可她到底是谁,我好像快想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披着件外套,一直坐到很晚。楼下的路灯一盏盏灭了,小区里黑下来,只有远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我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我想起老周说的,老张走了三个月,屋里灯都没亮过。我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鼓着。我想起他站在我家厨房门口,说,那你有事喊我。
我想起他走的时候,把那双深蓝色拖鞋脱下来,摆正,放回我给他拿出来的位置。他说,这拖鞋你留着,下回我来再穿。
可“下回”是哪回呢?我们谁都没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老伴还是每天发孙子的视频来,我每天回“挺好的”。女儿偶尔打电话来,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问我吃的什么,我说面条。她说,妈,你老吃面条不行,得吃点有营养的。我说,好,明天炖点排骨。
挂了电话,第二天我还是煮了面条。不是不想炖,是一个人炖一锅排骨,吃三天也吃不完。第四天再热,肉就柴了,汤也浑了,倒掉又舍不得。
这半个月,我瘦了四斤。自己没觉得,是有一天洗澡的时候,低头看见锁骨凸出来一块,拿手一摸,硬邦邦的。我站在淋浴下面,水浇在背上,忽然就哭了。
哭得没声,只是眼泪混着热水往下淌。我扶着墙,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水声哗哗的,把我的哭声盖住了。
那天晚上,我给老伴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他那边乱哄哄的,孙子在哭,儿媳在喊,儿子在说话。老伴的声音从嘈杂里挤出来,说,喂,咋了?
我说,没咋,就问问你。他说,我这儿忙着呢,孙子刚摔了一下,不严重,就是吓着了,哭得厉害。等会儿我给你回过去。我说,好,你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大概半小时,老伴的电话打过来了。他说,没事了,孩子睡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太多了。想说我这半个月瘦了四斤,想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想说我昨天在菜市场看见虾,站了半天没买,想说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可我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老伴,你啥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叹了口气,说,再过一年吧,等孙子上幼儿园,我肯定回去。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等了一会儿,说,那先这样,你也早点睡。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屋里又黑了。
我忽然想起老周来吃饭那天,他坐在我家沙发上,说,有人看的。当时我没接话,可那句话,我记到了现在。这屋里,真的有人看吗?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天刚蒙蒙亮。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个背着手慢慢走的人,身形像老周,又不太像。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人拐进另一栋楼,才收回目光。
我回到屋里,打开鞋柜,把那双深蓝色拖鞋拿出来,放在脚边。我穿着它走了两步,在客厅里来回踱。拖鞋很软,底子厚实,穿着舒服。我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走回来,又走到门口。
最后我把拖鞋脱下来,拿刷子刷了一遍,晾在阳台上。阳光照在鞋面上,深蓝色亮晶晶的,像新的一样。
那天中午,我做了顿饭。炒了个豆腐,蒸了碗鸡蛋羹,还煮了半碗米饭。我把菜端到桌上,摆好碗筷,坐下来,对着这桌饭,慢慢吃。豆腐炒得嫩,鸡蛋羹蒸得滑,米饭一粒一粒的,冒着热气。
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屋里很静,只有我咀嚼的声音。我忽然觉得,这饭,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桌子擦干净。我走到客厅,把电视机打开,声音调到不大不小。我坐在沙发上,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线在指间一针一针地走,密密实实的,像要把什么缝进去。
窗外,天蓝了,太阳明晃晃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手指动着,心也慢慢静下来。
日子还得往下过。这屋里,总得有人把它过出个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