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在酒店骂了我3句破鞋,我没生气,抬头问婆婆:妈,你还没给你的28岁女儿做亲子鉴定吗?他当即脸紫了
发布时间:2026-09-11 18:25 浏览量:1
01
酒店的包间里,公公指着我说了三遍“破鞋”。
他说得很慢,一遍比一遍清楚。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服务员刚送进来的凉菜里有一盘海带,切得太宽,夹起来总往下掉。婆婆低头拨弄手机,丈夫周砚看着窗外的高架桥,像那边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
公公又说了一遍。
“你这种人,别在我们家装清白。”
我抬头看婆婆。
“妈,你还没给你的二十八岁女儿做亲子鉴定吗?”
周砚的手从膝盖上滑了下去。
婆婆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没接,是一条电器店的推送。公公脸上的颜色慢慢变了,先是发白,随后发紫,嘴唇动了两下。
服务员站在门边,不知道要不要进来收碟子。
我没生气。
至少看起来没有。
我还记得那天酒店大厅的地砖擦得很亮,靠窗的位置摆着两盆假的散尾葵,其中一盆叶子缺了半片。前台旁边有个小鱼缸,里面只有一条橙色的鱼,游得很慢。周砚说这里的洗手液味道像他小时候用过的香皂,我说你小时候还用香皂,挺讲究。
那时我们刚到包间不到十分钟。
婆婆叫我们来,是商量她和公公以后住哪儿。她说老房子楼层高,膝盖不舒服,想在我们小区附近租个小房间。周砚说可以看看,我没说话,先把菜单翻了一遍。
菜单最后一页印着一张红烧茄子的照片,茄子摆得像一条黑色的毛毛虫。
我盯着看了半天。
公公忽然问我:“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拿宁宁说事?”
“是你先拿我说事。”
“我说你怎么了,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没数?”
周砚终于开口:“爸,别这么说。”
公公看他一眼,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护着她。你护着她有什么用,她心里根本没把这个家当家。”
婆婆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了,少说两句。”
她的声音不重,公公却停了。
我看着婆婆。她今天穿了件灰色薄外套,袖口沾了一小块面粉,可能出门前在厨房揉过面。她总是这样,越是要出门,越要把家里的饺子皮擀完。她偏心女儿,这一点我知道。周宁小时候身体不好,婆婆把她护得紧,后来周宁长大了,婆婆还是习惯先看她脸色。
我嫁进来八年,没少替她收拾这种习惯留下来的东西。
只是今天,我忽然不想收了。
“妈,”我说,“你们不是一直说一家人最重要吗?”
婆婆看着我。
“是。”
“那就别只认一个女儿。”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周砚低声叫我:“林絮。”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可能是包间里的空调太冷,可能是桌上的海带一直往下掉,可能只是这八年里,我每次想坐下,都有人往旁边挪一点位置。
公公把手边的茶杯推开。
“你别在这儿绕。宁宁说你跟那个姓沈的男人在酒店见面,照片都拍到了,你还装什么。”
姓沈的是我公司以前的同事,四十多岁,头发比周砚少一块。那天我在酒店见他,是因为部门聚餐后,他把一份资料交给我。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坐了二十分钟,连菜都没点。
照片里只有我的背影。
周宁发给公公的。
周砚看过照片,他知道事情经过。可他没跟家里解释,只说了一句“没什么”。
他一向这样,想把事情压小。压着压着,别人就以为没有事情,只有我在无理取闹。
公公又开口,声音低了些。
“你这种女人,谁敢信。”
我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
“爸,你说了三遍了。”
“你还嫌少?”
“不是。只是我记性好。”
公公的脸更难看。
婆婆忽然说:“宁宁不是那种会乱说话的孩子。”
“她二十八岁了。”我说,“不是孩子。”
“她也有她的难处。”
“我知道。”
我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奇怪。我确实知道。周宁换过两次工作,前些年跟人合租,后来又回了家。她不算坏,只是怕被落下,凡事都要先替自己找个位置。她跟我说话时总是笑,笑得嘴角发僵。她也会在婆婆睡着以后,偷偷把电视音量调小。
只是她把我推开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
周砚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只说了两声“不是现在”,便挂了。
桌上的汤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葱花。
公公盯着我:“你别以为说一句宁宁,就能把自己洗干净。”
我看着他。
“我没打算洗。”
包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辆黄色的车停在路边,车顶绑着一把折叠椅。椅子歪着,像没放好。周砚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他却没弯腰。
婆婆捏了捏衣角。
我没有再说话。
02
回去的路上,周砚一直没说话。
他开车不快,遇到路口会提前减速。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唱到副歌时突然卡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打了个嗝。
我看着窗外的店铺。
一家修鞋铺门口摆着三双没有鞋带的运动鞋。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儿童绘画班的纸,边角卷起来了。路过一个小卖部时,我想起家里没有盐,又觉得算了,明天再买。
周砚说:“你不该提宁宁。”
“那我该让你爸继续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点。
“那件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哪件事?”
“你说亲子鉴定。”
我转过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
我笑了笑。
“你连撒谎都不愿意花时间。”
周砚没接。
车里那首歌换了,变成一段很吵的广告。广告里有人教孩子认字,声音特别甜。我把音量调小,调完又觉得太安静,重新调大了一格。
“宁宁出生前,”我说,“你爸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周砚踩了刹车。
前面没有红灯,只是一只猫从路边慢吞吞地穿过去。猫的尾巴很短,走到中间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谁跟你说的?”
“没人。”
“那你别乱猜。”
“我没乱猜。”
“你在酒店说那句话,整个桌子都快翻了。”
“桌子没翻。”
“我说的是那个意思。”
“意思也没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开会做,吃饭做,找不到袜子也做。揉完以后,问题通常还在。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带我回家时,公公问我老家在哪里,婆婆在厨房喊水开了。那天桌上有一盘炒鸡蛋,盐放多了。周宁坐在沙发上剪指甲,剪一片,停一会儿,再剪一片。
我那时以为她只是性格冷。
结婚以后才知道,她不是对谁都冷。她会给婆婆剪脚趾甲,会帮公公找眼镜,会在周砚加班时留一盏走廊的灯。
她不喜欢我,这件事也是真的。
“宁宁为什么说我跟沈川见面?”我问。
“她看见照片了。”
“她从哪儿拿到的?”
“她朋友发给她的。”
“什么朋友?”
“我不知道。”
“你总是不知道。”
周砚皱了皱眉。
“林絮,事情已经够乱了,你别再往里搅。”
我看向窗外。
“你们家乱不乱,和我搅不搅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最近情绪不好。”
“他骂人的时候情绪挺稳定。”
“他不是只针对你。”
“这句话不能让我舒服一点。”
“他这段时间总睡不好,宁宁工作也不顺,妈又总念叨养老的事,他心里烦。”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下午拆快递时弄的。快递盒里是一把小剪刀,剪刀不太锋利,纸箱边缘倒是很硬。
“所以就该我听着?”
“不是。”
“那你解释这些干什么?”
“我不知道。”
这次他说得慢。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这个人有时候确实站在我这边,只是他站得不稳,风一吹就往家里倒。
车开到小区门口,保安亭里有人在吃烤红薯,塑料袋散着热气。周砚问:“晚上吃什么?”
“随便。”
“面条?”
“随便就是不想选。”
“那我煮面。”
“你会煮吗?”
“水开了把面放进去。”
“这也叫会?”
“至少不会饿着。”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听见他又说:“你别真的去做什么鉴定。”
我停了停。
“我还没说要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没答。
我把车门关上,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砚。”
“嗯。”
“你爸骂我的时候,你为什么看窗外?”
他坐在车里,没有抬头。
“窗外刚好有辆车。”
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03
第二天是星期六。
我起得早,洗了两件衣服,又把窗台上的灰擦了一遍。窗台上没有灰,抹布拿起来还是黑的,可能是抹布本来就没洗干净。
周砚还在睡。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昨晚他煮的面咸得像泡过海水,我吃了半碗,剩下的他全吃了。吃完又问我是不是没吃饱,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
我把客厅的书重新摆了一遍。
其实没有必要,书都是我的,有几本买回来没翻过。一本旧本子夹在最下面,封面是浅蓝色,边上有一块油印。我拿起来,翻了两页,里面记着几年前我参加培训时的笔记,也有周砚写的几个字。
他那时借我的本子算东西,写了一行,又把最后一个数字涂掉。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本子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我把它抽出来,随手塞进了抽屉。后来想起来,那里还放着三颗坏掉的纽扣、一根断掉的发绳和一块找不到配对的橡皮。
我去厨房洗杯子。
婆婆送来的那套茶具少了一只小杯,剩下的杯子大小不一样。她说宁宁小时候打碎过一只,后来一直没配上。我问为什么不重新买,她说原来的那套用顺手了,换了可惜。
我当时觉得这话挺像她。
什么都舍不得换,坏了也继续用。
周砚醒来时,问我在不在。
“在。”
“你去哪儿了?”
“厨房。”
“哦。”
他穿着睡衣出来,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我们对视几秒,他去倒水,水壶里只剩半杯,倒出来以后还不够一口。
“今天去妈那儿吗?”他问。
“你去吧。”
“她让我叫你。”
“她叫你,还是你爸叫你?”
“差不多。”
“差很多。”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会儿,拿出一袋速冻饺子,又放回去。
“你别跟他们较劲。”
“我昨天没有较劲。”
“你那句话很重。”
“你爸说的话不重?”
“你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周砚没说。
我拿起抹布,擦厨房台面上本来就没有的水。擦了三遍,抹布起了毛边。
“你们家是不是有一本旧户口本?”我问。
周砚看了我一眼。
“应该在妈那里。”
“我以前见过。”
“你见过的东西多了。”
“在一个铁盒里。”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擦。
“盒子底下有张纸,写着宁宁出生那天的事。”
“你翻妈东西了?”
“我找剪刀。”
“找剪刀能找到户口本?”
“剪刀没找到。”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杯子。牛奶过期了一天,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别碰那个。”
“为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突然不想问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想知道,真到对方肯说,又觉得麻烦。周宁小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公公为什么听见亲子鉴定三个字会变脸,婆婆为什么每次提起女儿出生那年都要去厨房找东西,我知道这些又能怎么样。
我甚至不知道晚上要不要买葱。
中午我们去了婆婆家。
楼道里有一块地垫,印着一只歪头的小狗。周砚踩上去时鞋底带进来一点泥,他弯腰擦了擦,又把地垫摆正。公公在阳台修一个坏掉的收音机,螺丝摆在白纸上,一颗一颗排得很整齐,少了一颗。
婆婆在包饺子。
周宁坐在餐桌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好几次。她见我进来,抬了抬眼。
“嫂子。”
“嗯。”
“昨天别往心里去。”
“哪句?”
她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我爸那几句。”
“你爸说了三遍。”
“他喝了点酒。”
“他喝酒以后记性更好。”
周宁低下头,继续削。
她穿了一件宽大的家居服,袖子上沾着面粉。她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上贴着一只掉漆的小兔子。她以前不喜欢这种东西,说幼稚。可能后来喜欢了,只是没告诉别人。
公公在阳台喊:“素琴,那个小螺丝是不是在抽屉里?”
婆婆说:“你自己找。”
“我找不到。”
“你眼睛又没坏。”
公公没吭声。
婆婆把一盘饺子推到我面前。
“你坐,尝一个。今天馅儿淡了。”
我夹了一个,皮有点厚。
“挺好。”
“你别总说挺好,淡了就是淡了。”
她又往我碗里夹了一个。
周宁忽然问:“嫂子,你真的没跟那个男人单独吃饭?”
我放下筷子。
“没有。”
“照片看着像。”
“你看照片能看出饭有没有吃吗?”
她没有抬头。
“我就是问问。”
“你可以直接问我。”
“直接问你,你会说吗?”
我看着她。
“你现在问,我说了。”
周宁把苹果递给婆婆,苹果切得一块大一块小。
“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完起身,把削下来的皮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一根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包装纸。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婆婆把苹果往我这边推。
“吃吧,甜的。”
我拿了一块。
周宁回到座位上,没再说话。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找房子的节目,主持人对着一间很小的厨房说空间利用得很好。公公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捏着那颗找不到位置的螺丝。
他看了我一眼,绕开餐桌。
我低头咬苹果,咬到一块发酸的地方,没吐出来。
04
下午回家以后,我把那只缺口的茶杯洗了七遍。
其实杯子不脏,杯沿有一点淡淡的茶渍,我用海绵蘸了水,擦一下,冲一下,再擦一下。周砚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你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
“杯子都快让你擦薄了。”
“它本来就薄。”
他没说话。
我把杯子放在水池边,又拿起来看。缺口在杯耳旁边,不细看发现不了。婆婆说是周宁小时候打碎的,可我记得周宁小时候住在别处,后来才搬回来。
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我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你妈今天为什么一直给我夹东西?”
“她平时不也给你夹吗?”
“她今天夹了六个。”
“你数了?”
“我吃了三个。”
“那还有三个。”
我转身看他。
“你觉得她是在补偿我?”
“我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
周砚去客厅拿遥控器,电视自动跳到一个旧电视剧。里面的人正在争论一件衣服的颜色,吵了半天,最后发现是灯坏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了一会儿。
周砚问:“晚上要不要出去吃?”
“不了。”
“那我去买菜。”
“家里有菜。”
“有什么?”
“半颗卷心菜,两个土豆,鸡蛋。”
“那做什么?”
“你不是会煮面吗?”
他笑了一下,没笑完。
“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
“你说话都短了。”
“我平时说话长吗?”
“有时候。”
“比如?”
“比如现在。”
我把洗好的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周砚,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没回答。
电视里的争吵声突然停了,广告开始了。一个孩子在里面背诗,背错了一个字,大人笑着纠正他。周砚把音量调小。
“我知道我爸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想的哪种人?”
“他嘴硬,心里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也不好受。”
我看着他。
“这句话你准备说给谁听?”
“我不是替他开脱。”
“那你说。”
他在沙发上坐下,手肘撑着膝盖。
“宁宁出生前,家里发生过一些事。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爸妈以前差点没结婚,后来结了。宁宁是妈带回来的,爸一直把她当亲女儿养大。”
“带回来的?”
“我不知道。”
“你说她是你妹。”
“她就是我妹。”
“我没说不是。”
“你刚才问亲子鉴定。”
“问一句就代表什么?”
“你是不是听见谁说了什么?”
“没有。”
“那你别再问了。”
我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家每个人都叫我别问,好像问题不是他们家的,是我从外面捡来的。
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把床单拿出来重新叠。床单有一角没对齐,我拆开,又叠一遍。周砚跟到门口。
“你干什么?”
“整理东西。”
“床单不是刚换的吗?”
“我知道。”
“那你……”
“你别问。”
他站在那里,没再说。
我把枕套拆下来,发现里面有一枚小小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我拿着扣子看了几秒,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有一盒没用完的棉签,一张过期的停车卡,还有周砚小时候的毕业照。
照片里他戴着一顶不合适的帽子,笑得很僵。
我把照片扣过去。
“昨天你爸说我不清白,是因为周宁给他看了照片。”
“嗯。”
“那他为什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他觉得你不把家放在心上。”
“我没有家吗?”
周砚抬眼看我。
我也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会出来。说出来以后,心里像塞了一块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又不能吐出来。
他过了很久才说:“你有。”
“在哪儿?”
“这儿。”
“这里是房子。”
“你非要分那么清楚吗?”
“是你们一直在分。”
他低下头,拿脚尖碰了碰门槛。
“我爸那几句,我会让他跟你道歉。”
“算了。”
“不能算。”
“你让他道歉,他就会觉得我逼他。”
“那怎么办?”
“你问我干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把床单塞进柜子,动作很慢。柜子里有一条婆婆给我的围巾,颜色不适合我,我一直没戴。那是她去年过生日时送的,周宁也有一条,颜色比我的好看。
我把围巾拿出来,搭在椅背上。
周砚问:“晚上吃什么?”
我说:“你不是要买菜吗?”
“我现在去。”
“买点葱。”
“还有呢?”
“随便。”
他穿鞋的时候,鞋带又松了。
他低头系了两次,还是没系紧。
门关上以后,我回到厨房,重新拿起那只茶杯。
这一次,我擦的是杯底。
05
三天后,婆婆来找我。
她没有提前说,按了两次门铃,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和一小盒糕点。糕点盒上印着一朵蓝色的花,花瓣少了一片。
“周砚呢?”她问。
“上班。”
“他怎么不接电话?”
“可能在开会。”
“他开会也不至于不接。”
她把菜放进厨房,又把糕点放到桌上。
“这是宁宁买的,她说你喜欢吃这个。”
“她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
“你以前吃过。”
我看着糕点盒,没有打开。
婆婆坐下,先摸了摸膝盖,又把手放在腿上。
“你爸那天说话不好听。”
“嗯。”
“他这几天也没睡好。”
“嗯。”
“他不是针对你。”
“那他针对谁?”
婆婆没回答。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下。
她看着我:“你那天问的事,别再提了。”
“什么事?”
“宁宁的事。”
“我只是随口问。”
“这种话不能随口问。”
“你们家也不是第一次说我随便。”
她抿了抿嘴。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她是哪样。”
“她就是我女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反倒让我没法接。
我去厨房洗菜。青菜根部带着一点泥,冲了好几次,水池里浮起几片碎叶。婆婆坐在客厅,开始削糕点盒上的胶带。她的指甲不长,扣了半天,胶带只被掀开一点。
“妈,”我背对着她问,“宁宁出生那年,你们家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她手停了。
“你听谁说的?”
“周砚。”
“他知道什么。”
“他说不清楚。”
“他本来就不该知道。”
“那你告诉我。”
水声没有停。
婆婆沉默了很久,说:“你和周砚过日子,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我嫁进来八年了。”
“八年也不是所有事都要知道。”
我把青菜放到盆里。
“那你们为什么总让我知道一半?”
她没有说话。
我关掉水龙头,回头看她。
婆婆正在掰一块糕点,掰得很小,放进嘴里。她吃东西一直很慢,吃一口要喝两口水。年轻时她可能也是这样,公公嫌她吃饭慢,她就把菜先挑出来,最后一起吃。
“我年轻的时候,”她忽然说,“日子过得也不太顺。”
我没出声。
“宁宁不是捡来的,也不是谁硬塞给我的。她生下来以后,家里有过一段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爸那时候脾气更差,宁宁又总生病,家里一团糟。”
她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就这样过来了。”
“你爸知道吗?”
“知道什么?”
“她是不是他的女儿。”
婆婆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印子,戒指没戴。她以前说洗菜容易刮到,就收起来了。
“你爸养了她二十八年。”她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
“养大一个孩子,和生她,有时候没什么分别。”
“对你没分别,对他呢?”
婆婆看着我,突然问:“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家散了?”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
“你那天在酒店说那句话,宁宁回来哭了。”
“她还会哭?”
“她也是人。”
“我没说她不是。”
“她怕你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菜板上。
婆婆马上低头,把糕点盒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我不是说有这件事。”
“你刚才说她怕。”
“她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她不是这个家的人。”
客厅里挂钟走了一格。
我看着婆婆。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防备,又有一点累。她不是来替公公道歉的,也不是专门来护着女儿。她更像是来守住一扇门,门后面堆着很多没整理的东西,谁进去都可能绊倒。
“你们把我当家里人了吗?”我问。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回答。
我继续切菜。菜刀碰到菜板,一下,一下。切到最后,葱段长短不一,有些太粗,有些只剩一点白。
婆婆忽然说:“宁宁不是你爸的亲生女儿。”
她声音很低,像怕厨房里的电饭锅听见。
我没抬头。
“你说什么?”
“她不是。”
“那是谁的?”
“别问了。”
“你让我怎么不问?”
“她是你爸认下的。这个家里,没有谁不承认她。”
“那为什么他听到亲子鉴定会……”
“你爸年轻时做过一次检查。”
她立刻停住了。
我等着她往下说。
她却把最后半块糕点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什么检查?”
“没什么。”
“你刚刚说了。”
“我说错了。”
婆婆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布包。她动作有点急,布包带子卡在椅背上,扯了两次才拿下来。
“妈。”
她没回头。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我不问,就能跟你们一样假装不知道?”
“我们没有假装。”
“那是什么?”
她把布包抱在胸前。
“是日子还要过。”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像后悔了。
门外有人按电梯,叮的一声。婆婆走到门口,又转过来。
“你爸那天骂你,不全是因为照片。”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他是怕你说出那句话。”
“哪句话?”
婆婆没回答,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沾着葱味。
桌上的糕点盒没有打开,蓝色花瓣缺了一片。
周砚晚上回来,问我妈来干什么。
“送菜。”
“还有呢?”
“糕点。”
“她跟你说什么了?”
“你爸年轻时做过一次检查。”
周砚在玄关换鞋,动作停住。
“她说这个?”
“她说错了。”
“你别再问了。”
“你们都这么说。”
他换好鞋,没往客厅走,站在门口看着我。
“林絮,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想知道宁宁是不是爸的女儿,还是想知道你在这个家里算不算女儿?”
我没说话。
周砚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把钥匙,又拿出来,放到鞋柜上。
“我爸会跟你道歉。”
“他不用。”
“他已经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那天不该骂你。”
“还有呢?”
周砚低头看鞋柜上的钥匙。
“他说,宁宁不能搬出去。”
我看着他。
“我没让她搬。”
“她自己想搬。”
“你们家的人都喜欢替别人说话。”
他没否认。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不是坏人。”
“我知道。”
“爸也不是。”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只是累了。”
这句话说完,我转身去拿碗。
周砚站在后面,好像还想问什么。厨房里有一只碗没洗干净,我又洗了一遍。
06
公公的道歉是在一周后来的。
他没有正式坐下,也没有提那天的三句话。
那天我在楼下取快递,回来时,他正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豆角。周砚站在旁边,像是怕两个人单独说话,又像是不知道该站哪儿。
“爸,你怎么来了?”我问。
公公把豆角递给我。
“你妈让我拿来的。”
“她呢?”
“她在家包饺子。”
“哦。”
我接过袋子,豆角还带着水,塑料袋底下很快湿了一小块。
公公看着我。
“那天的事……”
我等着。
他咳了一声。
“我说话重了。”
“嗯。”
“你别往心里去。”
“我尽量。”
他抬头看了看楼道里的声控灯。灯没亮,白天也不亮。
“那个姓沈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只是同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骂我?”
他没说话。
周砚在旁边小声说:“爸。”
公公瞪了他一眼,又把声音压下来。
“我就是觉得,家里人碰到这种事,总要说清楚。”
“那天我已经说清楚了。”
“你说得不清楚。”
“你们听不进去。”
公公揉了揉自己的手指。他手指关节有些粗,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黑色,可能刚修过东西。
“宁宁这几年也不容易。”他说,“她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她知道吗?”
公公看着我。
“知道什么?”
“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他脸上的颜色没变,这一次没有发紫。
“她是我女儿。”
“我问的是另一件事。”
“没有另一件事。”
“你那天为什么怕我说?”
公公捏着袋子,豆角在里面折断了几根,发出很轻的响声。
周砚转过头去看楼梯间的灭火器,灭火器上贴着一张歪掉的检查标签。
公公说:“你一个女人,问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一个女人。”
“你也是这个家里的人。”
这句话说得不算好听,也不像道歉。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豆角放到门边的小凳上。
“你回去吧。”
“你不吃饭?”
“不去了。”
“你妈包了很多。”
“你们自己吃。”
公公点点头,往下走了两级,又停住。
“宁宁问你,那个亲子鉴定,你还做不做。”
我没说话。
“她说如果你要做,她陪你去。”
周砚猛地转头。
“爸。”
公公像是没听见。
“她说她不怕。”
“她怕不怕,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那天问的是她。”
“我只是随口一说。”
“可她当真了。”
公公说完,继续往下走。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婆婆那句“你爸年轻时做过一次检查”。她说到一半停了,周砚听见以后脸色变了。或许公公不是怕亲子鉴定,或许他怕的只是二十八年前那件没有说完的事。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周砚留在门口。
“你别做。”
“为什么?”
“宁宁会受不了。”
“那你爸呢?”
“他也会。”
“你呢?”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们家的人真诚实。”
“我不是讽刺你。”
“我知道。”
他伸手想拿豆角,又收了回去。
“晚上我做饭。”
“你会做什么?”
“豆角焖面。”
“面会不会还是咸?”
“这次少放盐。”
“你上次也这么说。”
“那我这次看着放。”
我拿钥匙开门。
屋里有一股没散干净的葱味,厨房水池里放着早上的碗。客厅那盆绿植有一片叶子黄了,我拿剪刀把它剪掉,剪下来的叶子掉到地上。
周砚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妈让你明天过去吃饭。”他说。
“你去吧。”
“她说你也去。”
“我听见了。”
“那你去不去?”
“看情况。”
“什么情况?”
“豆角好不好吃。”
他笑了一下。
我进厨房洗手。水流开得太大,溅到袖口上。我关小,洗了两遍。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没先说话。
“妈。”
“嗯。”
“你让宁宁别陪我做什么鉴定。”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她自己说的。”
“她为什么要做?”
“她想知道。”
“你呢?”
“我不想知道。”
“你知道了什么?”
婆婆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爸年轻的时候,确实做过一次检查。”
“结果呢?”
“结果出来以后,他把纸撕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为什么撕?”
“他说看不懂。”
“他不识字吗?”
“不是。”
婆婆停了停。
“他说,宁宁叫他爸,就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
“妈,”我问,“那他为什么骂我?”
“他觉得你要把这个家里的人,一个一个问明白。”
“那我呢?”
“你也是。”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继续洗手。周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豆角,掐掉两头,动作慢吞吞的。
“妈说什么?”他问。
“她说你爸撕过一张纸。”
“什么纸?”
“不知道。”
“你信她吗?”
“我不知道。”
“那你还问吗?”
我关掉水龙头。
“今天不问了。”
周砚点头,把豆角放进盆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爸还是会偏着宁宁。”
“我知道。”
“我妈也会。”
“我知道。”
“那你以后别一生气就说那句话。”
“哪句话?”
他没出声。
我看了他一眼。
“我记性好。”
周砚低头把豆角往水里按了按。
晚饭做好以后,豆角没糊,面还是有点咸。
我吃了几口,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多吃点。”
他把碗推回来。
“你也吃。”
我没再推。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是周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嫂子,那个糕点你吃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周砚夹了一根豆角,吃完以后说:“妈说明天还做。”
我说:“让她少做一点。”
他点头。
厨房里的水龙头又滴了一下。
我起身,把那只缺口的茶杯拿出来,倒了半杯水,放到周砚手边。
周砚把那只缺口的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