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群:小鞋匠
发布时间:2026-09-11 18:54 浏览量:1
下雨穿的鞋进了水,鞋尖有点脱胶,我撇在了门口一边。
鞋是妻子不久前给我买的,她拿起看了看,说:“皮面和底子都好好的,扔掉可惜呢。”下午出去溜达,妻把鞋装进袋子,说:“路上如遇到修鞋的,顺便修一下。”我未置可否,心想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很少见修鞋的,先前那些修笔、修伞、修钟表的都快绝迹了。
走到瑞王府巷西头南侧一端,妻子眼前一亮,她发现人行道上有一个修鞋的露天摊子。地面蹾一台三只脚的补鞋机,一个胸前系着蓝布围裙的男人正在补鞋,旁边折叠凳上坐着先来的一个大妈和一位年轻女士。见有新顾客过来,鞋匠抬头看一眼,手上的活儿并不停,没说话,对我们抱歉地笑笑,那意思是请稍等。
因要等,我便站一旁观察。鞋匠大眼塌鼻,抿着厚嘴唇,他神情专注,左手夹着麻线伸入鞋窝里,右手持锥子扎进鞋帮勾出线,接着打结,耐心地一下一下重复着,缝毕剪掉线头,片刻将一双鞋帮张开的运动鞋补好了。大妈接过瞧瞧,满意地点头,说:“孙娃子匪得很,一双新鞋,穿了不到两个月就裂口子了,这收拾一哈,还能再穿些天。”她问多钱,鞋匠奓一个巴掌,大妈给他脚旁的硬纸盒里放下五块钱,拎着鞋走了。
该轮到年轻女士了,她一手举着手机与人通话聊天,一手脱下鞋子撂给鞋匠,说:“唉!赶着去跟人见面,走到这里上道沿不注意崴了一下脚,鞋跟掉了,真倒霉!”她催促鞋匠:“师傅,你快一点,我还有事哩。”
鞋匠仔细看看鞋,摇摇头。女士疑惑地瞅着鞋匠,说:“钉上不就得了吗?”鞋匠摆摆手,让她看掉落的鞋跟,那细高鞋跟已明显磨偏了,他指指木箱子里配备的各式鞋跟,“啊啊”两声,意思得重新换一个。
女士皱一皱眉,总算弄懂了鞋匠的意思,点点头。鞋匠握住鞋子准备钉她选中的鞋跟,女士却说:“把你手擦干净,别把我的鞋弄脏了。”鞋匠皴裂通红的手抖动一下,在围裙上擦擦,停住手。
女士的十个手指都做了漂亮的美甲,她拨弄着手机屏幕问:“换一个,多少钱?”鞋匠伸出两个指头。女士这下反应倒快,说:“二十块吗?”鞋匠点头。女士嘀咕:“有点贵呀。”鞋匠放下榔头,沉默等着。
她的手机又响了,一边接听,一边不耐烦地对鞋匠说:“二十就二十,赶紧换吧。”
鞋匠搓搓手,先用小刀清理鞋跟,接着平整磨损面,上胶固定,然后操起榔头,挑选钉子仔细地钉好了鞋跟。女士穿脚上走几步,对鞋匠说:“还行,手艺不错嘛。她问鞋匠:“没带现金,你有二维码吗?扫码给你付。”鞋匠愣怔摇头,东张西望想找人帮忙。
妻子见状对那个女士说:“好办,我代你付钱,你手机支付给我就行。”女士笑着说:“好!”扫完码,旋即风一般轻快离去了。
妻子把我的鞋递给鞋匠,鞋匠用抹布擦拭裂口,拿锉刀轻轻地打磨,继而打开一盒粘得牢,用手指蘸着胶,均匀地抹到张裂处,稍晾一会儿,然后用双手上下使劲合拢捏紧。须臾,鞋匠递过鞋子,“啊”了一声,憨憨地朝我们笑笑。
妻子问他多钱?鞋匠伸出一个巴掌。妻子明白他的意思,给他纸盒里放了一张十元钞票。鞋匠瞥见惊愕地“啊”一声,摆摆手,迅速从盒子里取出五块钱,把多付的找给我妻子。
我看看鞋,粘得严丝合缝,穿上试试,走路舒适如常。
鞋匠也许坐久了,起身原地稍站一下,他矮小、瘦弱,形态有点卑微,年龄不算大,但满脸已刻上了岁月风雨的沧桑。鞋匠修鞋过程中除了短暂地发出“啊”的声音,没听见他说别的话。其实,我早已看出,这鞋匠是个哑巴。
有人来地摊了,鞋匠又低头继续忙碌,他盯着鞋子,靠自强勤劳的双手干着微不足道的活儿,修补着日复一日的平淡光阴。
月余后,再次经过瑞王府巷时,人行道被隔离起来,也没见到哑巴和他的鞋摊。附近知情的人说这里要改造,地摊都被撵走了。
原刊于《小说月刊》2024年第6期
(作者简介:王利群,笔名文若白,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大河奔流》,长篇小说《怎能忘记》,散文集《珍藏一段时光》,诗集《有爱相随》,小说、散文、诗歌见于报刊杂志,中篇小说《非常时刻》获第三届“志愿文学”全国征文一等奖,作品入选多种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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