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姨舅当贵客,姑来只配敷衍菜
发布时间:2026-09-12 01:07 浏览量:1
我姑那天来,带的还是她自己腌的小咸菜,用个洗得发白的旧塑料袋装着,袋口拧了两圈,扎得整整齐齐。我妈在厨房择油菜,听见动静探出头,伸手接过来,顺手往冰箱侧边一靠,连袋口都没松一下。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我妈嘴上客气,手里的菜叶子没停,眼睛也没往袋子上多落一秒。
我站在厨房门口,脚边放着刚从超市拎回来的牛奶,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靠在冰冷的冰箱门上,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那天是周三,我休年假,上午回娘家送点东西,正赶上我姑上门。我姑是我爸的亲姐姐,比我爸大六岁,今年六十出头,背有点驼,走路总爱挎着个布袋子。
她进门先换鞋,鞋架上没有她的拖鞋,她就踮着脚在门口站了两秒,最后还是我爸从阳台翻出一双旧塑料拖,鞋面上还沾着点灰。
“不用换不用换,踩脏了再拖。”我妈在厨房里喊,声音飘出来,听着热乎,细品又有点远。
我姑笑了笑,还是把鞋换了,袜子是藏青色的,脚踝处补了个小补丁。她把布袋子搁在沙发边,坐得很端正,手搭在膝盖上,像个来做客的外人。
我爸给她倒了杯热水,杯沿有个小豁口。我姑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喝,先问我爸腰最近疼不疼,药有没有按时抹。
我爸说好多了,又问姑父身体怎么样,家里菜园子种了什么。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声音都不大,像怕吵着谁似的。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多小时,端出来三个菜:一盘清炒白菜,一盘煎豆腐,还有一碟花生米。汤是中午剩的番茄鸡蛋汤,盛在大海碗里,上面飘着点油星子。
“就你姑一个人来,随便吃点,别嫌弃。”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放,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我姑连忙站起来,说“不嫌弃不嫌弃,有口热饭就行”,手里的筷子捏得紧紧的,直到我爸坐下,她才慢慢动了第一筷。
那顿饭吃得很静。我妈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碗,说要去楼下取快递,转身出了门。我爸陪我姑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话也不多。
我姑带来的那袋小咸菜,自始至终都靠在冰箱边上,没人提,也没人拆。
我坐在旁边,扒着碗里的饭,嘴里没滋没味。我想起我生孩子那年,也是冬天,我姑提着一篮子鸡蛋来,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宿,怕吵着我和孩子,连门都不敢进。
那时候我婆婆身体不好,我妈要照顾我爸,没人伺候月子。是我姑主动提出来,拎着铺盖卷来我家,一住就是半个月。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鸡蛋剥得干干净净递到我手里。孩子半夜哭,她怕影响我休息,抱着孩子在客厅晃,晃到天快亮才眯一会儿。
我给她钱,她死活不要,说“自己家的孩子,谈钱就生分了”。临走的时候,她还把我家厨房的油烟机擦了,床单被罩都洗了,晾得阳台上满满当当。
后来我爸腰间盘突出,躺床上动不了,也是我姑隔三差五来,带的膏药是她托人从老家带的,一贴一贴给我爸敷。她自己膝盖也不好,上下楼都费劲,却总说“我没事,你爸要紧”。
逢年过节,我姑从来没空着手来过。春天带自己种的蔬菜,夏天带腌的糖蒜,秋天带晒的干菜,冬天带蒸的年糕。东西不值钱,可每一样都是她亲手做的。
我妈嘴上说“你姑真是实在人”,可转头就把那些干菜塞进柜子最里面,放坏了也没拿出来吃过几回。
那天我姑吃完饭,坐了一会儿就说要走。我爸送她到门口,我妈刚取完快递回来,站在玄关拆盒子,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慢走啊,有空再来”。
我姑应了一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鞋带上顿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布袋子还是瘪瘪的,跟来的时候一样。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她背着手,慢慢往小区门口走,驼着的背在风里显得更弯了。
我妈拆完快递,把盒子扔到垃圾桶里,转身进了厨房。她看见冰箱边那袋小咸菜,犹豫了一下,拎起来塞进了冰箱最下层的格子里,跟一堆没拆的快递盒子挤在一起。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牛奶放在餐桌上,心里堵得慌。我知道我妈不是坏人,可她这股子“远近亲疏”的劲儿,有时候真让人寒心。
我爸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豁口杯子看了半天,也没说话。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掉的水,喉结动了动,又把杯子放下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顶多在我心里堵个一两天,慢慢也就淡了。可没隔三天,我妈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声音亮得像过年。
“你今天下班回不回来?你姨你舅下午要来,你早点回来,一起吃饭。”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风里,忽然就想起了我姑那天走时的背影。我问我妈:“姨和舅怎么突然来了?”
“你舅说顺路过来看看,你姨也跟着一起来。”我妈在电话那头乐呵呵的,“我刚从菜市场回来,买了鸡,买了鱼,还有你舅爱吃的酱牛肉。对了,我还把你爸藏的那瓶好酒找出来了,中午你爸回来让他带回来。”
我听着她噼里啪啦地说,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又上来了。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我姨是我妈的妹妹,我舅是我妈的弟弟,都是我妈最疼的娘家人。他们平时来得不多,一年也就来个两三回,可每回来,我妈都像办喜事似的,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我记得去年我舅来,我妈提前三天就列了菜单,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连我舅爱吃的凉拌藕片都特意跑了两个菜市场去买。吃完了还不算,家里的米面油、土特产,恨不得都给我舅搬上车。
我那时候还跟我妈开玩笑,说“你对我舅比对我爸都好”。我妈瞪我一眼,说“你懂什么,这是娘家兄弟,是我靠山”。
我那时候没往心里去,只当我妈是念旧。可自从看见我姑那顿饭后,我再想起这些话,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下班我回了娘家,刚进门就闻见一股香味,是红烧鱼的味道。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我妈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颠勺,锅里的鸡块冒着热气,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酱牛肉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凉拌藕片撒着芝麻,看着就有食欲;还有一盘油焖大虾,红通通的,个头都不小。
我换了鞋进去,我妈回头看我一眼,手里的铲子没停:“快去洗手,马上就开饭了。你姨你舅马上到,你去门口迎迎。”
我嗯了一声,没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她今天穿了件新外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点笑,跟我姑来那天的样子,判若两人。
“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姑上次来,你怎么没做这么多菜?”
我妈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转头看我,眉头皱着:“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姑是自己人,又不是外人,用得着那么客气吗?再说了,她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做多了浪费。”
“那姨和舅不也是自己人吗?”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能一样吗?”我妈把铲子往锅里一放,声音提高了点,“你姨你舅是娘家客,大老远来一趟,不得好好招待?传出去人家说我当姐姐的不懂事。你姑是婆家这边的,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我还想再说什么,门铃响了。我妈立刻换上笑脸,推了我一把:“快去开门,肯定是你姨你舅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我姨和我舅,两个人都提着个小袋子,脸上带着笑。我舅穿得挺精神,皮夹克擦得发亮,我姨烫了头发,还涂了口红。
“哎呀,外甥女也在啊。”我姨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你妈呢?我们一来就给她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快进来快进来。”我妈从厨房里跑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把他们往屋里让,“都饿了吧?马上就开饭,菜都好了。”
我爸也从书房出来,跟我姨我舅打招呼。我舅跟我爸握了握手,说“姐夫最近身体不错啊”,语气客气得很。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忙前忙后地给他们拿拖鞋、倒茶、递水果,忽然就想起了我姑那天踮着脚站在门口的样子。
鞋架上摆着两双新拖鞋,是我妈昨天特意买的,蓝灰色的,鞋底厚厚的。我姨和我舅换上,踩着在屋里走,声音轻轻的。
我姑那天穿的旧塑料拖,鞋面上的灰,我爸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我姨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夸我妈养的花长得好,又夸茶几上的水果新鲜。我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接过我妈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说:“姐,你这茶不错,比我家的好喝。”
我妈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喝就多喝点,回头我给你装一包带走。”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话,心里又堵了一下。我姑来的时候,我妈连杯茶都没倒,还是我爸自己起身去倒的热水,杯沿还有个豁口。
开饭的时候,我妈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嘴里不停地说:“多吃点多吃点,到了姐家别见外。”红烧鱼摆在我舅面前,油焖大虾往我姨那边推了推,酱牛肉放得离我舅最近,方便他夹。
我姨夹了一筷子虾,咬了一口,说:“姐,你这手艺真行,比饭店做得都好。”
我妈被夸得高兴,又往她碗里夹了两只:“好吃就多吃,姐特意给你买的,个头大的挑了半天。”
我舅闷头吃了几口酱牛肉,端起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下:“姐夫,我敬你一个。”我爸笑了笑,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没怎么说话。
我坐在桌子边上,扒着碗里的饭,眼睛扫过这一桌子菜,又想起我姑那天面前的三盘菜:白菜、豆腐、花生米,还有一碗中午剩的番茄鸡蛋汤。
我姨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姐,你这日子过得真滋润,天天这么吃啊?”
“哪能天天这么吃,”我妈笑着说,“这不是你们来了嘛,平时就随便对付一口。”
我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抬头。我心里想,我姑来的时候,你也是“随便对付一口”,那三个菜连个肉星都没有。
吃完饭,我妈又开始忙活。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袋一袋往外拿:一袋子干蘑菇,一袋子粉条,还有两瓶她自己腌的辣酱,外加一大包红枣。
“这些你们带回去,”我妈把东西往我舅手里塞,“蘑菇是老家带来的,粉条是你姐夫同事从东北捎的,红枣泡水喝好。”
我舅嘴上说着“拿不了拿不了”,手却已经伸过来了,把那袋干蘑菇接过去,掂了掂,放进带来的袋子里。
我姨也凑过来,翻着那包红枣:“姐,这枣看着不错,是那种大枣吧?”
“是,个头大,肉厚,”我妈又递过去一袋子,“多给你装点,回去熬粥放几颗。”
我看着她们三个在玄关那里,你推我让,最后大包小包地往我舅车上搬。我妈站在门口,追着喊:“那袋辣酱放最上面,别压碎了。”
我舅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冲我妈摆摆手:“姐,走了啊,下回再来。”
我妈站在门口,目送车子开出小区,才转身回来,脸上还带着笑,嘴里念叨着:“这俩孩子,来就来吧,还带东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我姨我舅留下的两个小袋子,一个里面装着两盒点心,另一个装着一兜橘子,都挺轻巧的。跟我妈塞给他们的那几大袋比起来,像拿一捧土换了一车粮。
我妈进屋,看见我站在那儿,问:“站着干嘛?帮我把碗收了。”
我没动,看着她,憋了半天的劲儿终于没压住:“妈,我问你句话。”
我妈正弯腰捡地上的空酒瓶,头也没抬:“问什么?”
“姑上次来,你给她做的那几个菜,花了多少钱?”
我妈直起腰,手里拎着空瓶子,看着我,表情有点不自然:“你怎么又提这茬?我不是说了吗,你姑是自己人,用不着那些虚的。”
“那姨和舅呢?”我声音有点发紧,“他们不也是自己人吗?怎么他们来了,你就又是鸡又是鱼,还整了一瓶好酒?走的时候还大包小包地塞东西?”
我妈把空瓶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语气沉下来:“你姨你舅是娘家客,大老远来一趟,我不得好好招待?你姑就住隔壁小区,天天都能见着,用得着那样吗?”
“姑住得近,可她不常来,”我说,“她来一趟,提着自己腌的小咸菜,你连袋子都没拆开。姨和舅来,你提前三天就开始备菜,走的时候还恨不得把冰箱都搬给他们。”
我妈被我堵得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较真了?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不是我要分,”我看着她,“是你在分。你把姨舅当客,把姑当外人,可姑对咱家的好,你心里真没数吗?”
我妈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听见了,只是不想接。
我爸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那个豁口杯子,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行了,别说了,你妈有她的理。”
我转头看他:“爸,你心里不委屈吗?姑是你亲姐。”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委屈又能怎么样?多少年了,不都这么过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又进了书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里,厨房里水声还在响,我爸的书房门半掩着,屋里静得只剩水龙头的声音。我忽然觉得,我妈不是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没必要改。在她心里,姑的付出是“应该的”,姨舅的索取也是“应该的”,只是这两个“应该”的方向不一样。
我姨我舅来这一趟,我妈花了多少钱,我没细算,但心里大概有个数。菜市场买的鸡、鱼、酱牛肉,加上那瓶好酒,再加上临走塞的那几袋特产,粗粗一估,五百块打不住。我姑那天来,三个菜加一碗剩汤,撑死了也就七八十块。
一顿饭,抵得上我姑来五六顿。
这不是钱的事,可钱最能称出人心。我妈愿意为姨舅花,因为她觉得那是“娘家客”,是面子。姑的付出,在她眼里是“自己人该做的”,不用还,也不用谢。
我心里堵得难受,又不知道该怎么把这股劲儿使出去。跟我妈吵?吵不出结果,她活了大半辈子,那套“娘家亲、婆家疏”的道理已经长进骨头里了。跟姑说?更不行,她本来就隐忍,说了只会让她更难过。
我回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老公正在客厅看电视,看我进门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你妈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我姑那天吃的三个菜,说到我妈塞给我姨舅的特产,说到我在厨房门口问那句话时我妈的反应,说着说着,嗓子有点发紧。
我老公听完,没急着接话,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想了想,说:“你姑要的不是那几道菜。”
我抬头看他:“那是什么?”
“是个态度,”他说,“她对你家掏心掏肺,不是图你那顿饭。但你这头连个热乎劲儿都没有,她心里能不凉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他说得对。我姑从来没抱怨过,可那天她换鞋时手在鞋带上顿的那一下,我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是没感觉,她只是不说。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问他。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别跟你妈吵,吵了也没用。你要真想替你姑做点什么,就自己动手。”
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你姑来的时候,你提前回去,买菜做饭,让她吃顿热乎的。你妈不做,你做。”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堵着的劲儿松了一点。是啊,我不跟我妈吵,我改变不了她的想法,但我可以自己上手。姑来的时候,我回去,我买菜,我下厨,让她也坐一回“贵客”的位置。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姑的微信,备注名还是她自己的名字。我点开对话框,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姑,下回你来我家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提前回去给你做饭。”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我老公没再说话,把电视声音调回来,屋里又有了点声响。
我知道,我妈那套“娘家亲、婆家疏”的规矩,我改不了,也不想跟她吵。但我可以让我姑知道,她在这个家里,不是没人看见。她的好,有人接着。
我姑回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给孩子热牛奶,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她发来一句:“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一个人随便吃口就行。”
我盯着这行字,想起她那天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像个来做客的外人。她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随便吃口”,习惯了被排在最后头。可就是她,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拎着铺盖卷来我家住了半个月,半夜抱着孩子在客厅晃到天亮。
我给她回:“姑,我不是跟你客气。你来了,我做饭,你等着吃。”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热牛奶的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响,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酸。
我老公从卧室出来,看我站在灶台前发愣,问我:“你姑回你消息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他走过来,把牛奶锅端下来,说:“你姑肯定不好意思,下回你直接跟你妈说,让她提前通知你。”
我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不能光等我姑来。她不来,我就去接她。她住得不远,坐公交也就三四站,可这几个月,她没再来过。
以前她来得勤,隔两三个礼拜就来一趟,带点自己种的菜,或者蒸几个馒头。自从那天我妈给她端了三盘菜,她就再没来过。我爸跟她通电话,她总说“家里忙”“姑父腿脚不好”“过两天再去”。过两天,过两天,一过就是大半年。
我知道她不是忙。她是心里有数了,不想再上门看人脸色。她这人一辈子这样,心里再委屈也不说,只是慢慢往后退,退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还觉得是自己不识趣。
我想起她带来的那袋小咸菜。那天我妈把它塞进冰箱最下层,跟一堆没拆的快递盒子挤在一起。后来我回娘家,打开冰箱找东西,看见那袋子还在,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霜,里面的小咸菜冻得发白,袋口还扎得整整齐齐。
我把那袋咸菜拿出来,问我妈:“这还能吃吗?”
我妈正在择菜,头也没抬:“都冻了,扔了吧。”
我拎着那袋子,站在冰箱前面,没动。这是姑一个一个洗干净、切好、腌好的,她坐在家里那间小厨房里,弯着腰,把手伸进凉水里,一遍一遍搓。她把它装进旧塑料袋里,拧了两圈,扎得整整齐齐,提了三四站公交,送到我家。现在它冻成了冰疙瘩,我妈说扔了吧。
我把袋子放回冰箱,没扔。我说:“我拿回去吃。”
我妈抬头看我一眼,像看个怪物:“都冻这样了,还吃什么?你要吃我再给你腌。”
“不用,”我说,“我就要这袋。”
我把那袋冻得硬邦邦的小咸菜装进包里,带回了自己家。我老公看见,问我拿个冰疙瘩回来干什么。我说:“姑腌的,我化开吃。”
他没再问,帮我把袋子放进冷藏室。那天晚上,我打开那袋小咸菜,夹了一筷子,就着白粥吃。咸菜已经冻得口感发面,不脆了,可我还是吃出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我生孩子那年,姑在我家,每天早晨就给我拌一碗这样的小咸菜,配着小米粥,说“多吃点,下奶”。
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我老公坐在对面,没说话,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我接过来,擦了擦眼睛,说:“我不是想哭,我就是觉得,她怎么就这么不落好呢。”
我老公说:“落着了。你记得,就落着了。”
过了几天,我回娘家送东西。我妈不在家,我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戴着老花镜,正拿块布擦那双旧塑料拖。那是我姑上次来穿的那双,鞋面已经擦干净了,鞋底边上的灰也蹭掉了。
我爸看见我,把拖鞋放回鞋架最里面,说:“你姑最近没来。”
我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我爸也坐过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天跟你妈说的话,我听见了。”
我转头看他。他低着头,两手搭在膝盖上,像在跟自己较劲:“我也觉得对不住你姑。她是我姐,从小带着我,家里有啥好吃的都先给我。现在她来我家,连口热乎菜都吃不上。”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我从来没听过他说这些。他一直是个不声不响的人,在这个家里,我妈说一不二,他习惯了往后站。
“那你呢?”我问他,“姑来的时候,你心里难受吗?”
我爸点点头,又摇摇头:“难受,可我张不开嘴。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说,她就得跟我吵,吵完了还是那样。你姑再来,她脸上更挂不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爸也不容易。他不是不心疼姑,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在妻子和姐姐之间站直了。他怕吵架,怕家里不安生,怕闹到最后姑更不来。
“爸,”我说,“下回姑来,我回来做饭。你提前跟我说,别让我妈拦着。”
我爸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妈能同意吗?”
“不用她同意,”我说,“我回来做我的,她做她的。姑来了,我让姑坐稳了吃。”
我爸没再说话,又拿起那双拖鞋,用布擦了擦鞋底,放回鞋架最里面。他放得很轻,像放一件重要的东西。
这事过后,我隔三差五给我姑打电话,不让她觉得被冷落。我姑每次接电话,声音都乐呵呵的,说“我挺好的”“家里挺好的”“你别惦记”。可我知道,她越说“挺好”,越是不想让我操心。
有一回,我故意绕到她那片小区,提前没打招呼,直接上了楼。她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看见我,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说:“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说:“我顺路,上来看看你。”
她把我让进屋,转身去洗手,又忙着给我倒水、拿水果。我坐在她家那张旧沙发上,看着她忙活,忽然觉得,她其实特别需要有人来看看她。她一个人忙惯了,照顾别人惯了,可没人问她累不累。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非要给我装几个自己蒸的包子,用保鲜袋包好,塞进我包里。我推辞,她不让:“拿着,自己蒸的,比外头买的强。”
我拎着那袋包子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阳台上,冲我摆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就那么站着,像每次送我一样。
我捏着那袋包子,心里想,我姑对谁都这样,掏心掏肺,从不算计。可她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对不住她。她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轻,可回到她手里的,总是最轻的那份。
我下定决心,下回姑来,我要让她也吃一顿热乎的。不是八个菜两个汤,不是好酒好肉摆满桌,就是几道她爱吃的菜,热热乎乎,现做现吃。让她坐在那里,等着别人给她端饭,不用自己动手,不用看人脸色。
可姑一直没来。我妈也没主动叫过她。两个人的关系,像那袋冻坏的小咸菜,表面还扎得整整齐齐,里面已经凉透了。
转过年,我爸过生日。我提前跟我妈说,把姑也叫来。我妈撇了撇嘴:“你姑忙,不一定有空。”
我说:“我打电话问。”
我当着她的面,拨了我姑的电话。我姑接起来,听我说完,犹豫了一下,说:“你爸生日啊,那我得去。我给他蒸点他爱吃的南瓜馒头带过去。”
我说:“姑,你啥也别带,人来了就行。”
我姑在电话那头笑了:“那哪行,空着手去,不像话。”
挂了电话,我妈在旁边说:“你姑就是客气,每次来都带东西,搞得我不好意思。”
我看着她,没说话。我心里想,你不好意思的不是她带东西,是她来了你不想费事。她带的东西,你从来不当回事,塞进冰箱就忘了。你真正觉得有面子的,是我姨我舅来的时候,你那一桌子菜和那几大袋特产。
我爸生日那天,我提前回了娘家。我进厨房的时候,我妈正在炖排骨,灶台上摆着切好的土豆和豆角。她看我进来,说:“你回来这么早干什么?我还没开始炒菜呢。”
我挽起袖子,洗了手,说:“今天我做几个菜。”
我妈愣了一下:“你做什么?我菜都备好了。”
我打开冰箱,拿出我提前买好的菜:一条鲈鱼,一盒虾,一把芹菜,还有两块嫩豆腐。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在台面上,说:“这些是我买的,我做。姑爱吃清蒸鱼,爱吃虾,爱吃芹菜炒香干。”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的铲子悬在半空,脸色变了几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把铲子往锅里一放,说:“行,你做。我看看你能做出什么花来。”
我没接话,埋头处理鱼。刮鳞、去鳃、开背,动作不算麻利,但每一步都认真。我生孩子那年,姑在我家做过清蒸鱼,她教过我,说鱼要蒸得嫩,火候不能大,出锅淋热油,葱丝要切得细。
我爸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又看见台面上的鱼和虾,愣了一瞬。他走过来,低声问我:“你姑今天来?”
我点点头:“来。我打电话叫的。”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好。”
我姑来的时候,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果然装着南瓜馒头,用干净的纱布包着,还微微冒着热气。她进门,看见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又看见鞋架上摆着一双新拖鞋,是她上次来没有的。
那双拖鞋是我前一天买的,蓝灰色的,鞋底厚厚的。我放在鞋架最上面,跟其他拖鞋并排摆着。
我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她没说话,弯腰换鞋。这次她没有踮脚,也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双新拖鞋。
我把她让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杯子是我从家里带的,新的,没有豁口。我姑接过去,两只手捧着,说:“你别忙了,我坐会儿就行。”
我说:“不忙,菜都备好了,一会儿就开饭。”
我姑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手搭在膝盖上,可这回她的手指是放松的,没有绞在一起。她跟我爸说话,声音比上次大了些,还笑出了声。
我在厨房里炒菜,油热了,蒜末下锅,刺啦一声响。我听见我姑在客厅说:“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我爸说:“她早就会,就是懒。”
我姑说:“会就好,会了饿不着。”
我听着他们说话,手里的铲子翻着锅里的虾,心里热乎乎的。我做了四个菜:清蒸鲈鱼、油焖虾、芹菜炒香干、家常豆腐。没有我妈那天的鸡鸭鱼肉多,可每一道都是姑爱吃的。
开饭的时候,我把清蒸鱼摆在姑面前,说:“姑,你尝尝,我蒸得嫩不嫩。”
我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点点头:“嫩。火候正好。”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扭。她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啃着,没怎么说话。我爸给我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碰杯,说“姐,生日快乐”。
我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过生日,怎么祝我快乐?”
我爸说:“你快乐,我就快乐。”
我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说:“好,那咱们都快乐。”
那顿饭吃得不快,也没有人提前离席。我妈虽然没怎么说话,但也没像上回那样扒拉两口就放下碗。她坐在那里,慢慢吃着,偶尔看一眼我姑,又看一眼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饭后,我姑要帮忙收拾,我拦住了她:“姑,今天你坐着,我来。”
我姑还想争,被我爸按住了:“让孩子弄吧。你歇着。”
我姑这才坐回沙发上,看着我端着碗盘进进出出,嘴里念叨着:“这丫头,真长大了。”
我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姑正把带来的南瓜馒头往我爸手里塞:“你明天早上热两个吃,别空腹。你胃不好,自己注意着点。”
我爸接过去,说:“知道了,姐。”
我姑又转头看我妈,笑着说:“弟妹,今天辛苦你了。”
我妈愣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扯了扯嘴角:“不辛苦,都是孩子做的。”
我姑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站起来,说该走了,天不早了。我拿起外套,说:“姑,我送你回去。”
我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坐公交,几站就到。”
我没听她的,拿了车钥匙,跟我爸我妈说了声,就拉着我姑出了门。我姑拗不过我,跟着我下楼,嘴里还念叨着:“这点路,送什么送。”
我开车送她到家楼下,停稳以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给你家孩子的,我织了双毛线袜,天冷了好穿。”
我打开看,是一双深蓝色的毛线袜,织得细细密密,脚跟处还加厚了一层。我攥着那双袜子,嗓子发紧,说:“姑,你以后常来。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回来给你做饭。”
我姑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点点头,说:“好。姑记住了。”
她推开车门,慢慢往单元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摆摆手:“快回去吧,路上慢点开。”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进了楼道,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线袜,又想起她那天带来的小咸菜。有些东西会冻坏,会过期,可有些好,只要有人接着,就坏不了。
我发动车子,掉头往家走。夜里的路很静,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你姑是自己人,用不着整那些虚的”,又想起我姑今天坐在沙发上,手指放松地搭在膝盖上的样子。
我没跟我妈吵。我还是她女儿,她还是我妈。可我心里那杆秤,已经自己摆正了。谁对家里真心,谁就该得到热乎的。这不是虚礼,是做人的良心。
车开进小区,我停好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今天挺好。”
我回了一个字:“嗯。”
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裹紧外套,往楼门口走。手里的毛线袜软乎乎的,贴着掌心,像姑的手。我抬头看了眼天,黑沉沉的,没有星星,可我心里不冷。
有些寒心,不用吵出来。你看见了,接住了,焐着焐着,就暖了。
- 上一篇:只卖“一只鞋”
- 下一篇:上海青浦水乡拱桥,凌晨桥洞传哭声,撑船去看只有湿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