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4岁老伴去带孙子,熬不住向丧偶老同事丈夫开了口
发布时间:2026-09-13 02:26 浏览量:1
老同事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家那口子站在单元门口,脚上还穿着她给买的那双灰布鞋,鞋底在门槛石上蹭了两下,像怕把楼道的灰带进屋。我没敢多待,把花放下就走了。
半年后,老伴拎着个蛇皮袋去了儿子家。孙子刚上幼儿园,儿媳要上班,儿子一个人撑不住,电话里跟他爸说,先过来帮半年忙。老伴走的前一天晚上,把米桶装满,换了新的煤气罐,连阳台的晾衣架都给我紧了紧螺丝。
他说,你自己在家,饭别凑合。我嘴上应着,心里想,一个人吃饭,怎么算不凑合。
头两个月还好,每天出去跳广场舞,回来看看电视,洗洗就睡了。第三个月开始不对了。晚上煮了半斤虾,剥到一半就不想剥了,剩下的连盘子一起搁在餐桌上,凉到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收。电视从早开到晚,演的什么不知道,就是怕屋里太静。
有天夜里两点多醒了,想喝水,又怕起来上完厕所再也睡不着。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天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像条细细的河。我盯着那条河看了半天,突然想起老同事走之前跟我说的话。
她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我当时还笑她,说你家老周不是天天在家吗。她摇摇头,没往下说。现在我懂了。
老周就是她家那口子。比我大三岁,以前在厂里当钳工,话不多,手巧。老同事活着的时候,家里的桌子椅子、锅碗瓢盆,没有他修不好的。我去她家串门,经常看见他蹲在阳台修东西,老同事在旁边递扳手,两人也不怎么说话,就是手里的活没停过。
老同事走了以后,我见过他一次。在小区菜市场,他提着个布袋子,站在豆腐摊前,半天没动。摊主问他要几块,他像没听见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来一块吧,嫩点的。我站在他身后,没敢上前打招呼。
那时候我还没想着要找他。就是觉得,一个人站在菜市场的样子,真孤单。
老伴走后的第五个月,我彻底熬不住了。不是病,就是心口发闷,像压了块湿棉花。饭也不想做,衣服堆在沙发上,洗了也懒得叠。广场舞也不去了,领队的张姐给我打了两次电话,我都说身上不舒服,推了。
有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老同事的名字。号码还在,人没了。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下面还存着另一个号码,备注是“老周”。
那是以前一起去爬山,老同事怕我有事找不着她,顺手存的。存了快三年,我一次都没拨过。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我知道这电话一打出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一个有家有口的女人,老伴不在家,主动给一个丧妻的男人打电话,说出去好听吗。
可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空房子里敲鼓。
我咬了咬牙,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声音有点哑,问,哪位。
我一下子卡壳了。准备好的话全忘了,张嘴就来了一句,吃饭了没。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这都下午三点了,问人吃饭了没,不是傻吗。
那头顿了一下,说,吃过了。你是……老陈爱人?
老陈就是我老伴。他居然还记得我。我鼻子有点酸,嗯了一声,说,是我。
他哦了一声,没说话。我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在播新闻,声音开得不大。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绕了半天,从“最近身体怎么样”说到“你家楼下的月季开了”,说得自己都烦了。最后心一横,把话挑明了。
我说,老周,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看啊,我家那口子去儿子家带孙子了,我一个人在家,吃饭也没个准点。你不也是一个人嘛……要不,你来我家搭个伙?就是中午晚上一起吃个饭,省得你一个人做,我一个人也做。
说完我就屏住了呼吸。心脏咚咚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电话那头没声了。电视的新闻声还在,好像还有他轻轻的呼吸声。过了好半天,久到我都以为他挂了,才听见他说,这……合适吗。
我赶紧说,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是老同事老熟人了,就是搭个伙吃饭,又不是别的。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怕他答应,又怕他不答应。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想吧。
我说,行,你慢慢想,不急。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也瘫了下去。脸发烫,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走到阳台,往楼下看,小区里人来人往,没人知道我刚才打了个什么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老周要是答应了,邻居看见怎么办,张姐那张嘴,指不定说成什么样。一会儿又想,不就是搭个伙吃饭吗,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怕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见老同事站在我家厨房门口,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们俩能凑到一块。我一下子吓醒了,坐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老伴打了个电话。
这事不能瞒他。真要是老周来了,左邻右舍的,早晚能传到他耳朵里。到时候再解释,反倒说不清。
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背景里乱糟糟的,有孙子的哭闹声。他说,怎么了,我刚送完孩子回来。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他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让你妈……哦不对,我回去看看?
我赶紧说,没有,身体挺好的。就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说,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搭伙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一个人吃饭没胃口,说到老周也是一个人,再说就是中午晚上一起吃个饭,别的什么都没有。
说完我就等着他发火。换作是他在家,跟一个丧夫的女人搭伙吃饭,我也得闹。
可那头没动静。只有孙子在远处喊爷爷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就只是吃饭?
我说,就只是吃饭。各住各的,他住客房,我住主卧。钱也分开算,菜钱平摊。
他又沉默了。我听见他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响得特别清楚。
半晌,他说,你看着办吧。自己注意点,别累着。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以为他会骂我,会不同意,会立刻买票回来。结果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说,你……你不生气?
他叹了口气,说,生什么气。我不在家,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老周那人我知道,老实。就是……别让外人说闲话。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原来他不是不知道我一个人难。原来他也放心不下。可孙子那边更离不开人,他没办法。
那天下午,老周回了电话。
他说,我想了想,也行。就是麻烦你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提起来另一块。我说,不麻烦,就是多双筷子的事。你什么时候过来?
他说,明天吧。我东西不多,就带几件换洗衣物。
挂了电话,我立刻开始收拾客房。那间房本来堆的都是杂物,老伴的旧书,孙子的旧玩具,还有一些换季的被子。我把东西都挪到储藏室,擦了桌子,拖了地,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洗干净的床单被套。
铺床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不是激动,是慌。像小时候偷拿家里的糖,明明没做错什么,就是怕被人看见。
铺完床,我又去门口的小超市,买了双深色的男式布拖鞋。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放回去,换了双更便宜的。太好的,显得我太当回事。
回到家,我把拖鞋摆在门口鞋架的最下层。想了想,又拿下来,放在门后面。这样别人来,一眼看不见。
晚上我做了三个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明天这个时候,对面就会坐个人。心里怪怪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冒出来,又被我按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旧旅行包,另一只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还是穿着那双灰布鞋,鞋底干干净净的。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一开,老周站在那儿,像根电线杆子似的,不进来也不说话。我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吧,外头热。
他点点头,先把布袋子放地上,弯腰脱鞋。灰布鞋脱下来,脚上穿着双深色袜子,袜口松了,露出一截脚踝。他站着没动,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像不知道该往哪儿踩。
我指了指门后那双新买的布拖鞋,说,穿这个吧,刚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脚伸进去,正好。我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说,也不知道你穿多大码,瞎买的。
他拎起旅行包,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像在找地方放。我说,放客房吧,床铺好了。他应了一声,提着包进了客房,门没关,我看见他把包放在床脚,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午饭是我做的。昨天特意多买了点菜,想着头一顿,别太寒碜。三个菜一个汤,端上桌的时候,老周从客房里出来,站在餐桌边上,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我,说,这……太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坐吧。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我说,怎么了?不合胃口?
他说,不是。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齐整的饭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老同事走了快一年了,他一个人,估计天天都是面条饺子对付。我给他盛了碗汤,说,那以后天天都有齐整饭吃。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屋里就剩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不是尴尬,就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夹一筷子菜,他也夹一筷子菜,谁也不看谁,像两个刚认识的人拼桌吃饭。
吃完他抢着收碗。我说我来我来,他说,你做的饭,我洗个碗还不应该?说着就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肩膀有点塌,头发花白,后脑勺那块儿稀稀拉拉的。老同事以前跟我说过,老周年轻的时候头发可密了,就是这几年掉得厉害。我那时候还笑她,说你都嫌他头发少,当年怎么嫁的。她笑着说,嫁他的时候还多着呢。
我转身回了客厅,没再看他。
下午,老周把带来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就几件换洗衣裳,一件旧外套,还有一双布鞋。他把外套挂在客房的衣柜里,拉链拉好,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像怕挂歪了。
我站在客房门口,说,有缺什么你跟我说,家里都有。
他说,不缺,都带了。
晚上吃完饭,他照例去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刚播完,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他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边上,手在裤兜里摸了摸,像在掏什么。
我转头看他,他掏出来几张钞票,捏在手里,朝我递过来,说,这个月的菜钱。
我愣了一下,说,你这是干什么。说了是搭伙,你先拿着,月底再说。
他手没收回去,说,哪有白吃白住的道理。你先收着,不够我再添。
我看着那几张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一个大男人,一个人过日子,能有多少积蓄。我摆了摆手,说,你先收起来。等月底咱俩算总账,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会少你的。
他看了看我,把钱收回兜里,说,那行。那明天菜我去买。
我说,你知道哪家菜新鲜?他说,菜市场我熟,以前老张(老同事)在的时候,也是我买菜。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回了客房,门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老周刚才掏钱的样子,还有那句“以前老张在的时候”。老同事姓张,叫张秀兰,我们以前都叫她老张。
她走了快一年了。她家那口子还记着她买菜的习惯。我鼻子有点酸,赶紧拿了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我披了件衣服出来一看,老周系着个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锅里滋滋响,他拿着锅铲,动作有点笨,但很认真。
我站在厨房门口,说,你起这么早。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就睡不着了。想着你还没起,我就先做了。鸡蛋煎好了,你吃几个?
我说,一个就行。
他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热了两杯牛奶。我坐下来,咬了一口鸡蛋,煎得有点老,边儿上焦了。但我说,挺好的,比我煎的强。
他笑了笑,没说话。那是他进门以后,我第一次看他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很快落下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吃完早饭,他拎着布袋子出门买菜。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走出单元门,穿过小区,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背影有点驼,步子不快不慢,像走了很多年的老路。
那天中午,他买了条鱼,还有一把青菜。我接过鱼,说,这鱼新鲜。他说,摊主说早上刚到的,我看着还行。
我在厨房刮鱼鳞,他站在旁边,说,要不要我帮忙?我说,不用,你歇着吧。他哦了一声,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说,老张以前做鱼,喜欢放点豆腐。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那今天也放豆腐。
他从冰箱里拿了块豆腐出来,放在案板上,没再说话。我低头刮鱼鳞,眼眶有点热,但我没让他看见。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白天他去买菜,我做饭,他洗碗。晚上各回各屋,电视声开得不大,谁也没多说话。邻居还没人问,但我知道,早晚会有人看见。
第四天傍晚,我煮粥。火开得大了点,一转身的工夫,粥溢出来了,糊了锅底。我赶紧关火,看着锅里那层焦糊的粥,突然觉得特别委屈。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连锅粥都煮不好,一个人活了半辈子,到头来连个好好吃饭的人都留不住。
我没盛粥,把锅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回了屋,坐在床沿上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被端起来,水龙头哗哗响,像在刷锅。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到我屋门口,停住了。
老周在外面敲了敲门,说,粥糊了底,上头的还能吃。我盛了一碗,给你热了热,你吃不吃?
我坐在床沿上,没吱声。他又说,老样子,不挑。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老同事以前也说过。她来我家吃饭,我手艺不好,炒菜咸了淡了,她总说,老样子,不挑。后来她去住院,我去看她,她喝了两口粥,也是这么说的。
我站起来,打开门。老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碗还是老同事以前送我的那个保温杯盖子,白瓷的,边上有道裂纹。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烂,米香还在,糊味已经淡了。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说,你吃饭了没?
他说,吃了。你先吃,锅里还有。
我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他也没走,就那么站在那儿,像等着我把粥喝完才安心。
我低头又喝了一口,说,这粥熬得还行。
他说,就是火大了点,下次我看着点。
我嗯了一声,端着碗回了屋。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眼泪掉进碗里,粥有点咸。
第四天晚上那碗粥之后,我和老周之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那么一点。
不是一下子全松了,就是不再那么端着了。以前他在客厅,我就想找点活干,怕两个人干坐着没话说。现在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能在旁边择菜,偶尔说一句“今天白菜贵了”,他“嗯”一声,又补一句“明天我换一家买”。话不多,但屋里有了人声。
第五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把粥熬上了。他学乖了,火调得小,人也不离开灶台,就站在那儿,拿个勺子慢慢搅。我走过去,说,我来吧。他说,你歇着,粥快好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搅粥的背影。围裙系得歪了,带子在腰后头打了个死结,像个小学生系的。我想笑,又没笑出来。
吃完饭,他说,今天我去把门口那盏灯修了。昨晚我出来倒水,差点绊着。
我这才想起来,门口那盏灯坏了好几个月了。老伴在家的时候说过要换,一直拖着,后来他去了儿子家,我就更没心思管。晚上出来,全凭客厅漏出来的那点光。我早就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
老周从客房里翻出个旧工具包,是以前他来我家修水管时落下的。他蹲在门口,拆了灯罩,拿电笔试了试,说是接触不良。我给他递了把螺丝刀,他接过去,头也没抬,说,小毛病,紧一下就行。
我蹲在旁边看,他拧螺丝的手很稳,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鼓着。老同事以前说,老周这双手,什么都能修,就是修不了自己的脾气。我那时候还笑,说你家老周脾气够好了。她摇摇头,说,你是不了解他。
现在我也算了解一点了。他这人,嘴上不说,事都做在手上。
灯修好了。我按了下开关,亮了,明晃晃的,把门口那小块地方照得特别清楚。老周把工具收好,说,以后晚上出来,不用摸黑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谢谢啊。
他摆摆手,说,谢什么,搭把手的事。
那天傍晚,我出去倒垃圾,碰见了楼下的王姐。她拎着个菜篮子,看见我,眼睛往我家窗户瞟了一眼,说,你家来亲戚了?我看这两天有个男的进进出出的。
我心跳快了一拍,脸上却装着没事,说,哦,是老张她家那口子。老张走了,他一个人吃饭不规律,来我家搭个伙,就是中午晚上一起吃个饭。
王姐“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说,那挺好啊,互相有个照应。你老伴知道不?
我说,知道。我给他打过电话了。
王姐点点头,说,那就行。我就是问问,别多想。
我心里清楚,她这不是问问。这栋楼里,哪家多来个人,不出三天,全楼都知道。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可被她这么一问,还是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倒了垃圾,没多待,转身就上了楼。进家门的时候,老周正坐在餐桌旁剥蒜。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我说,没事,楼下王姐问了两句。
他剥蒜的手停了一下,说,问什么了。
我说,没问什么,就是问你是不是我家亲戚。我说你是老张的爱人,来搭个伙吃饭。
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剥蒜。蒜皮剥得细细的,落在报纸上,一片一片。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我过两天就回去吧。省得给你添麻烦。
我急了,说,你回去干什么?一个人回去,又天天吃挂面?你走了,我这儿不又成冰窖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安,又像是松了口气。
我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在这儿,屋里像个人住的地方。你要觉得不方便,我们就把话说清楚,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我没觉得不方便。就是怕你为难。
我鼻子一酸,说,我有什么好为难的。我一个五十四岁的人,还怕别人说三道四?说就说,我不在乎。
这话说得有点赌气。其实我在乎。可比起在乎别人的嘴,我更在乎这屋里有没有人。
老周没再说什么,把剥好的蒜放进小碗里,端到厨房。我站在客厅,听见水龙头响,他在洗手。水声停了,他走出来,说,那我就不走了。
我点点头,说,嗯,不走就对了。
日子又过了几天。老周还是每天买菜,我做饭,他洗碗。门口那盏灯修好了以后,晚上亮堂堂的,连楼道里都沾了光。对门邻居出来倒垃圾,看见那灯,说,哟,这灯修好了,挺亮。
我说,是啊,家里有人会修。
邻居笑了笑,没再问。
有天晚上,吃完饭,老周没急着回屋。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旧手机,翻来翻去。我端了杯水放他面前,说,看什么呢。
他说,看老张以前的照片。这手机里存的,一直没删。
我坐到他旁边,伸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老同事的照片,站在公园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身上穿着件红毛衣,头发还是黑的,那时候她还没生病。
我说,这件红毛衣,还是我陪她去买的。她说本命年,要穿红。
老周说,我知道。她买回来那天,高兴得不行,让我看,我说像过年。她追着打我。
他说着,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我看着他手里的手机,说,老张走的那天,我去送她,你站在门口,脚上穿着她给买的灰布鞋。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以后可怎么过啊。
老周把手机收起来,说,凑合过呗。一个人,怎么都能过。
我说,一个人能过,就是心里空。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好点了。
我心里一动,没敢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烫得舌头麻。
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后,听见隔壁老周也没睡。他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咳嗽声。我竖着耳朵听,等了一会儿,没声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得给他蒸个梨。他这几天嗓子有点干,夜里老咳嗽。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出去买菜,把梨削了,切成小块,放了几粒冰糖,蒸在锅里。他买菜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了,说,什么味儿,这么香。
我说,蒸了个梨,给你润润嗓子。
他愣了一下,说,我嗓子没事。
我说,昨晚听见你咳嗽了。别不当回事,现在天凉,早晚温差大。
他放下菜,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梨,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张以前,也老给我蒸梨。
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我知道。她跟我说过,你一到秋天就咳嗽,她就给你蒸梨,放冰糖。
他“嗯”了一声,说,你记性真好。
我没接话,把蒸好的梨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他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吃。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吃了几口,抬头说,你也吃啊。
我说,我不咳嗽,你吃吧。
他放下勺子,说,那不行。你蒸的,你也吃一半。
我拗不过他,拿了双筷子,夹了一小块。梨蒸得软烂,甜丝丝的,冰糖化在汤里,喝一口,从嗓子暖到胃。
吃完梨,老周去洗碗。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我忽然想起来,老伴已经走了快半年了。
这半年,我像被扔进一口深井里,喊也喊不出来,爬也爬不上去。现在井口好像透进来一点光,不大,但能看见天了。
我掏出手机,给老伴拨了个电话。响了几声,他接了,小声说,孙子刚睡着,你等会儿。
我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走,像怕吵醒孩子。过了一会儿,他说,好了,你说吧。
我说,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家里都好。老周来了以后,门口那盏灯也修好了,屋里也像样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好。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说,我知道。你在那边也注意,别光顾着孙子,自己身体也要紧。
他说,嗯。顿了顿,又说,等孙子再大点,我就回去。
我说,好,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心里却比前半年暖和多了。
晚上吃完饭,老周从客房里拿出个布袋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双崭新的厚棉拖鞋,深色的,鞋底防滑。
他说,天冷了,门口那双薄,你换着穿。
我拿着鞋,翻来覆去地看。鞋码正好,鞋底软和,鞋面厚厚的。我抬头看他,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说,今天买菜,顺便在路边摊上看见的。不贵,你试试。
我把脚上的旧拖鞋脱了,换上新的。走了两步,又软又暖,像踩在棉花上。
我说,挺好的,谢谢。
他摆摆手,说,谢什么。你天天做饭给我吃,一双鞋算什么。
我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又抬头看看他。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眼神有点不自然,像做了件好事又怕人夸。
我忽然觉得,这屋里多了个人,真好。
不是那种好。就是晚上回来,有人给你留盏灯;就是嗓子疼,有人给你蒸个梨;就是门口灯坏了,有人蹲在那儿修;就是天冷了,有人记得给你买双厚拖鞋。
这些事,老伴以前也做。可他走了以后,我一样一样地扛着,扛到扛不动了,才明白老同事那句话的分量。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哪怕就是搭个伙,吃顿饭,说句话,也比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强。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老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旧杂志。我拿着件旧毛衣,拆了线,重新织。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各干各的。
屋里很静,但不空。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下水,又停了。我抬头看了一眼老周,他正翻页,翻得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都看进去。
我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心里那口冻了很久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把粥熬好了。他站在门口,说,今天加了点红枣,你尝尝。
我走过去,盛了一碗。粥是热的,红枣煮得软烂,甜味刚好。我喝了一口,说,好喝。
他笑了笑,说,那就行。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黄的一片。老周蹲在门口,系鞋带,准备出去买菜。
我说,路上慢点。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拎着布袋子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风,我缩了缩脖子,又喝了一口粥。
粥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