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4岁老伴去带孙子我熬不住只好向丧夫老同事开了口
发布时间:2026-09-13 02:53 浏览量:1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播的是晚间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盖过楼道里的脚步声。
茶几上摆着半碗阳春面,汤已经凉透了,面条坨成一团,我扒了两口就没胃口。
老伴走的那天,我还站在小区门口挥着手说,你赶紧去,孙子刚上幼儿园,正是要人盯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清静得很。
这话是真心的。前三十年围着儿子转,后十年等着抱孙子,好不容易家里只剩我一个,我还盘算着要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打完,要把阳台上的花重新摆一摆。
头两个月确实舒服。早上想睡到几点就几点,中午煮个粥就能对付,晚上看电视剧不用跟人抢遥控器。
第三个月开始,不对劲儿了。
先是做饭没了准头。以前两个人,炒两个菜刚好吃完,现在一个人,做少了不值当,做多了连着热三顿,吃到最后自己都嫌烦。
再是夜里睡不踏实。以前老伴在旁边打呼我嫌吵,现在屋里太静了,窗外有个风吹草动,我都要睁着眼听半天。
我给自己找事儿干。擦桌子擦三遍,拖地板拖到发亮,把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重新叠,叠完了再放回去。
忙的时候还好,一坐下,那股子空劲儿就从脚底下往上冒,顺着脊梁骨往头顶爬,堵得人胸口发闷。
我给老伴打电话,想跟他说说话。
他那边永远吵吵嚷嚷的,孙子在喊,儿媳在笑,他要么在喂饭,要么在收拾玩具,说不上三句就催我,没事就挂了啊,我这忙着呢。
有一次我刚说“我这两天腰有点酸”,他就打断我,你那老毛病了,贴个膏药就行,我哪有空回去。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半天没说出下一句。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跟他说这些了。每次打电话都只说挺好的,饭也吃得下,觉也睡得香,你安心带孙子。
女儿也给我打过电话,问我要不要去她那儿住几天。
我嘴上说不去了,你那边还要上班,我去了给你添乱,心里却知道,去了也是客,女儿有女儿的家,我不能总往人家凑。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熬到第六个月,我连下楼买菜都懒得去了,每次都买一大堆回来,放冰箱里慢慢吃,吃到菜叶子都发黄了还没吃完。
那天我实在没菜了,才拎着布袋子去菜市场。
菜市场人多,吵得慌,我低着头往前走,不小心跟人撞了一下,布袋子掉在地上,刚买的土豆滚出来两个。
我赶紧弯腰去捡,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把土豆捡起来递到我跟前。
我抬头一看,是老周,以前单位的老同事。
他比以前瘦了点,头发白了不少,手里拎着一小把葱,还有一块豆腐,看着也是一个人来买菜。
我跟他有好几年没见了。以前在一个车间待过,他比我大两岁,人老实,话不多,谁家修个东西搬个重物,喊他一声他就去。
我记得他老伴前几年走了,走得突然,单位里的人都去随了礼。
当时我还跟老伴念叨,说老周这人命苦,一辈子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快退休了,老伴先走了。
没想到会在菜市场碰上。
他也认出我来了,笑了笑,说,是你啊,一个人来买菜?
我说是啊,你也一个人?
他嗯了一声,把葱和豆腐换了只手拎着,说,一个人好对付,随便买点就行。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看着他手里那点东西,一把葱,一块豆腐,再加两个土豆,就是一天的菜。跟我一样,每次买菜都只买刚好一顿的,买多了吃不完。
我们站在菜市场门口聊了几句。
他说他退休两年了,儿子在外地成家了,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他一个人住,就在旁边那个小区,走路十分钟就到。
我说我老伴去外地带孙子了,也走了快半年了,家里就我一个。
他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一个人是有点冷清。
就这一句,不是安慰,也不是同情,就是平平常常一句话,像说今天天有点凉似的。
可我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跟老伴说我孤单,他说你事多。
我跟女儿说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女儿说那你多出去走走。
所有人都觉得,一个人在家有什么熬不住的,有吃有喝有房子住,还想怎么样。
只有这个好几年没见的老同事,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一块豆腐,轻描淡写地说,一个人是有点冷清。
那天我们没聊多久,他说还要回去做饭,就先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背有点驼,走路不快,手里的那把葱晃来晃去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拎着袋子往家走。
回到家,我把土豆倒进菜篮子里,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两句对话。
我不是没想过找个人说说话。小区里也有一起跳广场舞的阿姨,可她们凑在一起要么说孙子要么说儿媳,要么就是谁家的家长里短,我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我就想有个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不用特意找话题,不用怕说错话,吃完了各自该干嘛干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老伴不在家,主动请一个丧偶的老男人来家里吃饭,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我又想,不就是吃顿饭吗?都是几十年的老同事了,清清白白的,能有什么事。
我在厨房里坐了半个钟头,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一会儿又觉得不行,手心都攥出了汗。
最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心想,就当请老同事吃顿饭,多大点事儿。
我翻出以前的旧通讯录,找了半天,才找到老周的电话号码。那还是好几年前单位统一印的,纸都发黄了。
我拿着手机,对着号码输了三遍,才输对。
拨出去的那一刻,我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耳朵贴着手机,连呼吸都放轻了。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声音还是刚才那样,慢悠悠的,喂,哪位?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点,老周啊,我是以前车间的小周,咱们刚才在菜市场见过的。
他哦了一声,说,是你啊,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眼睛盯着厨房地上的瓷砖缝,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你要是晚上没什么事,来我家吃顿饭吧,我一个人做饭也吃不完。
说完这句话,我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既怕他答应,又怕他不答应。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啊,那我晚点过去,要不要我带点菜?
我赶紧说,不用不用,我这儿都有,你人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的墙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我真的把话说出口了。
我请一个丧偶的老同事,来家里吃饭。
老伴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说我。邻居要是看见了,指不定会在背后怎么嚼舌根。
可我看着空荡荡的厨房,看着灶台上冷清清的锅碗瓢盆,又觉得,就算被人说两句,又能怎么样呢。
我就是想家里有个人,能跟我一起吃顿热乎饭。
就这么简单。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都黑了也没放下来。
心跳得慢慢稳下来了,可又冒出另一种慌——他晚上要来了,我这家里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
我赶紧打开冰箱,里面就几根蔫了的葱、半块姜、两个鸡蛋,还有一袋冻得硬邦邦的饺子。这哪能请人吃饭。
我换了鞋就往外跑,又去了趟菜市场。下午的菜市场没早上热闹,摊子上的菜也蔫了不少,但胜在便宜。我买了条鲈鱼,买了斤排骨,又挑了一把新鲜的青菜,想了想,还买了一斤虾。
卖虾的大姐问我,家里来客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拎着东西就回家了。
到了家,我开始收拾屋子。以前一个人住,碗可以攒到第二天洗,地可以三天拖一回,反正没人看见。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人要来。
我把茶几上那半碗凉透的面条倒了,把碗洗了,把沙发上的靠枕摆正,又拿抹布把电视柜擦了一遍。擦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抹布,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五十多岁的人了,跟个要相亲的小姑娘似的,在家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可我又知道,这不是相亲。就是老同事来吃顿饭,清清白白的,我这么紧张干什么。
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没停。擦完电视柜,我又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把油烟机上的油渍也蹭了蹭。
我翻了翻鞋柜,想找双像样的拖鞋给他穿。翻了半天,都是我和老伴的旧拖鞋,男式的就一双,还是老伴穿了好几年的,底都磨薄了,边上有道口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双新拖鞋。四十三码的,深蓝色的,软底的,我想着他脚应该不小,买大点总没错。
买回来放在鞋柜旁边,我蹲在那儿看了两眼,又觉得太刻意了。人家来吃顿饭,你专门买双新拖鞋,像什么话。
可我又不想让他穿老伴的旧拖鞋。那是我和老伴的东西,他穿着不合适,我看着也别扭。
新拖鞋就放在那儿,我告诉自己,就当他来串个门,家里备双客用拖鞋,正常得很。
到了傍晚六点多,天还没全黑,我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走到我家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心跳又快了。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老周站在门口,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点湿气。他手里拎着一兜橘子,黄澄澄的,看着挺新鲜。
我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他说,路上看见有卖的,顺手买的。
我让他进来,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新拖鞋,放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换了鞋。
他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袜子上有个小补丁,补得挺整齐,针脚细细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我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一个男人,老伴没了,袜子破了都是自己补。
我让他去客厅坐,打开电视,我说你先看会儿电视,饭马上就好。
他站在客厅里,没急着坐下,四处看了看,然后说,你这屋子收拾得挺干净。
我说,一个人在家没事干,净收拾了。
他没接话,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我案板上摆的菜,说,你买这么多菜?就咱俩,吃不完。
我说,难得来一趟,多做几个菜。
他说,我帮你打下手吧,反正我也闲着。
我说,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他没听我的,自己走到水池边,卷起袖子,开始处理那盆虾。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低着头,一只一只地剪虾须、挑虾线,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常干活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你来我家吃饭,还让你动手。
他说,搭把手的事儿,你别站着,该炒菜炒菜。
那天晚上,他帮我收拾了虾,又帮我择了菜,我掌勺,他递盘子端碗,两个人分工,倒也不乱。
等菜上了桌,天已经黑透了。我做了个清蒸鲈鱼,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油焖大虾,又炒了个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老周看着一桌子菜,说,你这也太破费了。
我说,难得吃顿像样的饭,我一个人平时都不开火。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吃了两口,说,你这手艺不错,比我自己做的强多了。
我说,你平时都自己做饭?
他说,不做能怎么办,总不能天天吃食堂。反正一个人,随便对付两口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心里却有点发酸。我想起他拎着那把葱和一块豆腐的样子,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吃完再一个人洗碗。
我问他,你儿子不常回来?
他说,一年回来一趟吧,过年的时候。平时打打电话,工作忙,也顾不上。
他说完,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没再多说。
我们边吃边聊了些以前单位的事。谁退休了,谁搬走了,谁家孩子结婚了,谁身体不太好。都是些旧事,说起来却像昨天才发生的。
他说起以前车间里那个爱喝酒的老张,说去年查出肝不好,戒了酒,现在每天遛弯儿,瘦了一大圈。
我说,那挺好,戒了总比不戒强。
他说,是啊,人上了年纪,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我听着他说话,忽然觉得这个屋子没那么空了。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茶几上摆着水果,饭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有的没的。
这种感觉,我已经半年没有过了。
老伴在家的时候,我们吃饭也是各吃各的,他吃得快,三两口扒完就去看电视了,剩我一个人慢慢吃。那时候我不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也算是有个人陪着。
吃完饭,老周要帮我收拾碗筷。我说不用,你坐着歇会儿。
他没坚持,但也没坐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说,你一个人过,平时吃饭都怎么对付?
我说,随便吃点呗,煮个面,下个饺子,有时候懒得弄,就吃点饼干垫垫。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播的是哪儿哪儿又降温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两个人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电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平时晚上都干什么?
我说,看看电视,织织毛衣,到点就睡了。
他说,睡得着?
我愣了一下,说,有时候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得熬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他嗯了一声,说,我也是。老伴刚走那会儿,我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后来慢慢好了,但还是睡不踏实,有点动静就醒。
他头一回跟我说起他老伴的事。我侧过头看他,他眼睛盯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她走的那天,我还在上班,接到电话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又说,头一年我都没缓过来,家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衣服还挂在柜子里,牙刷还在杯子里。我舍不得收,收起来就真的没了。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跟他老伴不熟,只在单位活动上见过几次面,印象里是个挺和气的女人,话不多,总是笑眯眯的。
我没想到老周会跟我说这些。我们以前在单位里,就是普通同事关系,见面点点头,偶尔说几句话,从来没聊过这么深的事。
我坐在他旁边,电视里还在播天气预报,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他说话时嗓子眼里带着的一点沙哑。
他说,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人走了就是走了,日子还得过。我把她的衣服收拾出来,叠好,放进箱子里,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我到现在也没扔,就是收着,也不打开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平的,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扭过头,假装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八点半。按老辈人的说法,这个点走,不算晚,但也确实该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弯腰换鞋,那双新拖鞋他穿了一晚上,脱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你这拖鞋买得挺合脚。
我说,超市随便买的,你穿着合适就行。
他站起来,拎上他那兜橘子——橘子已经剩了半兜,晚饭后我剥了几个吃,他也没吃多少。他说,那橘子你放着慢慢吃。
我说,好。
他打开门,迈出去一步,又回过头来,说,你要是晚上睡不着,或者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事。
我站在门口,扶着手边的门框,说,好。
他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慢慢远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电视机还开着,沙发上的靠枕还留着他坐过的痕迹。茶几上摆着那兜橘子,黄澄澄的,在灯下看着挺亮。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有点酸,又有点甜,汁水在嘴里化开。
我坐回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的什么节目,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老伴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
他说他头一年缓不过来,家里的东西舍不得收。
他说他现在也睡不踏实,有点动静就醒。
我忽然觉得,我跟老周,其实是一样的人。都是一个人过日子,都是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老伴去带孙子,是去享天伦之乐,我不能拖他后腿。可我自己呢?我一个人守着一套房子,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以前总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可这半年熬下来,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熬就能熬过去的。
第二天,老周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我该干嘛干嘛,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可我发现自己总是在做饭的时候多抓一把米,走到菜市场会下意识往卖虾的摊子那边看两眼。
第四天下午,我正坐在阳台上择菜,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老周的号码。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他说,我今天买了条鱼,一个人吃不完,你要是不嫌弃,晚上过来一起吃?
我愣了一下,说,去你家?
他说,是啊,你上次请我,这回我请你,礼尚往来。
我握着电话,看着阳台外灰蒙蒙的天,犹豫了几秒,说,行,那我带点菜过去。
他说,不用带,我这儿都有,你人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手里的菜都忘了择。我心想,他请我去他家吃饭,我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是礼尚往来,老同事之间很正常。
可我又知道,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要是来来往往的,指不定会被人怎么看。
我攥着手机,心里乱糟糟的。
最后还是去了。我想着,人家都开口了,我要是推辞,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在楼下水果店买了点香蕉,拎着往他住的小区走。走路十分钟,不远,可我走得很慢,心里七上八下的,像去做一件什么大事似的。
到他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东边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
我深吸一口气,上了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老周围着一条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笑了笑,说,进来吧,鱼马上就好。
他家里跟我家差不多,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茶,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我换了拖鞋——他给我准备了一双女式的,也是新的,粉色的,有点小,但能穿。
我走进他家厨房,看见灶台上炖着一锅鱼,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旁边还摆着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炒青菜。
我说,你一个人,做这么多菜?
他说,难得有人来吃饭,多做点。
他让我去客厅坐着,自己又回厨房忙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家的摆设,茶几上放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一张合照,他和他老伴站在一座山前面,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我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觉得有点冒犯。
鱼端上桌的时候,他喊我吃饭。我走过去,看见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愣了一下。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习惯了,以前都是摆三副的。
他说完,把多出来的那副碗筷收了起来,放进碗柜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坐下来,他给我盛了碗饭,说,你尝尝这鱼,我按我们老家做法炖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很嫩,汤汁浓稠,味道确实好。我说,你这手艺比我强多了。
他说,一个人没事干,净琢磨吃的了。
我们边吃边聊,聊的还是些家常话。他说他儿子最近升了职,忙是忙了点,但挺好的。我说我孙子会叫爷爷了,老伴在电话里让他喊,他在那头喊了一声,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又高兴又酸。
老周说,你孙子多大了?
我说,两岁多,正是好玩的时候。
他说,那你老伴得在那儿待一阵子吧?
我说,是啊,估计得待到上幼儿园。
他说,那你还得一个人过一阵子。
我说,习惯了,也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说我来洗,他说不用,你是客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着腰洗碗的背影。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白头发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他老伴走了好几年了,他一个人,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来的。他是个男人,有些话说不出口,可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也是熬着的。
他洗完碗,擦干手,看了看墙上的钟,说,八点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说,不用,就几步路,我自己走。
他说,天黑,我送你。
我没再推辞。他穿上外套,换了鞋,跟我一起下楼。路上他走在我左边,靠马路那侧,也没说话,就这么走着。
到了我家楼下,他停下来,说,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去。
我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老周,谢谢你今天的鱼。
他说,客气什么,过两天你要是不嫌烦,我再做别的菜。
我笑了笑,说,好。
我上了楼,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门前,我往楼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看见我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我进了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楼下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喝。一抬头,看见灶台边的台面上,放着一只保鲜盒,盖着盖子。
我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切好的菜,青菜洗好了,土豆丝切好了,还配了一小碗切好的肉丝,上面盖着一层保鲜膜,压得平平整整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明天你热一下就能吃。
我站在厨房里,手扶着冰箱门,看着那盒菜,好半天没动。
我忽然想起,老伴走这半年,从没问过我一个人吃饭怎么对付。每次打电话,他问的都是孙子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哭闹。
没人问过我,明天吃什么。
我关上门,站在厨房里,那盒菜还摆在台面上,保鲜膜压得平平整整,像一件被人认真对待过的东西。
我心里堵得慌,又说不清堵的是什么。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伴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两声,他接了,那边还是吵吵嚷嚷的,孙子在哭,他在哄,喂了一声就顾不上说话。
我说,你忙吧,没事,就是问问你,孙子好不好。
他说,好着呢好着呢,就是有点闹,不说了啊,我去冲奶粉。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盒菜,站了很久。
我不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我就是太久没被人这样认真对待过了。
那盒菜在台面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把它从厨房端出来,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谁隔着夜里叹了口气。
我撕开保鲜膜,把菜倒进锅里。油热起来,青菜和土豆丝在锅里翻动,滋滋地响,厨房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我坐在饭桌前,一个人吃完那盒菜,连汤都泡了饭。吃完洗碗的时候,我忽然想,老周昨晚站在他家厨房里,一刀一刀切土豆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一个人切菜,切着切着就停了手,看着窗外发呆。
我不敢多想,洗完碗,把保鲜盒洗得干干净净,用抹布擦干,放在门口鞋柜上,想着哪天还给他。
日子又过了两天。老周没打电话来,我也没打过去。那盒菜吃完就吃完了,可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总往手机上看。
第四天傍晚,我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手机响了。是老周。
我接起来,他说,我包了点饺子,一个人吃不完,你要是不嫌弃,我送点过去。
我说,不用送,我过去吃吧,正好把保鲜盒还你。
他说,行,那你过来,饺子下锅刚好。
我换了身衣服,从鞋柜上拿起那个保鲜盒,用个布袋子装着,出了门。
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有几只虫子在灯下飞。我走得不快,手里的保鲜盒随着步子轻轻晃。
到他家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东边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
我上了楼,敲了敲门。老周开门,这次没系围裙,穿着一件灰毛衣,袖子挽到手腕,手上还沾着点面粉。
他说,快进来,饺子刚包好,就等着下锅了。
我进门换鞋,把保鲜盒放在鞋柜上。他看见了,说,你还专门带过来,放那儿吧,回头我洗。
我说,已经洗干净了。
他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我站在门口,看见他家餐桌上铺了一块旧桌布,蓝格子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桌上摆着两盘凉菜,一盘蒜泥黄瓜,一盘糖醋萝卜丝。
我走到厨房门口,他正把饺子一个个往锅里下,锅里水花翻滚,饺子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
我说,你还会包饺子?
他说,以前我老伴在的时候,我们每星期都包一回。她擀皮,我包。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包,皮是买的,馅儿自己调。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锅,手里的漏勺轻轻搅着,动作很稳。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厨房里飘着面香和肉香,他的灰毛衣上沾了点面粉,后脑勺的头发白得比上次更明显了。
饺子煮好了,他捞出来,装了两盘,端到桌上。我们面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点醋,说,你尝尝,馅儿是猪肉白菜的,没放太多盐,不知道你口重不重。
我夹了一个,咬开,汁水烫了嘴,我吸了口气,说,好吃。
他笑了笑,说,好吃就多吃点,包了不少。
我们边吃边聊,说的还是那些不咸不淡的话。他说他今天去交了水电费,我说我家的空调该洗了,等天再热热就找人来看看。
他说,不用找人,哪天我去帮你把过滤网拆下来洗洗,简单得很。
我说,那多麻烦你。
他说,不麻烦,我家里工具都有。
我低头吃饺子,没接话。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都是香味。我忽然想,老伴在家的时候,我们吃饺子都是买速冻的,从来没自己包过。他说包饺子费事,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
其实我也没包过几回。以前儿子在家的时候,过年过节我偶尔包一次,后来儿子大了,不回家里吃饭了,我也就懒得折腾了。
老周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说,你吃慢点,锅里还有。
我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吃饺子,吃得不快,一口饺子一口蒜,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眼神很安静。
吃完饭,我帮他收拾碗筷。他说不用,我说你包饺子都沾了面粉,我洗碗,你歇着。
他笑了笑,没再推。
我站在水池边洗碗,他在厨房门口站着,递给我一块干抹布。我擦一个,他接一个,再放进碗柜里。
厨房里很静,只有水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洗完碗,我擦干手,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多了。
我说,我该回去了。
他说,好,我送你。
我说,不用,天还没全黑,我自己走。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那个保鲜盒还放在原处。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那盒子你先拿回去,下次再还。
我愣了一下,说,下次?
他笑了笑,说,我明天炖个汤,你要是不嫌烦,就过来喝。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空布袋子,看着他。他穿着那件灰毛衣,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脸上带着点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我说,老周,你总这么叫我过来,不怕别人说闲话?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说,我都这个岁数了,还怕什么闲话。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太冷清,想有个人说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吓着我。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楼道的灯。
他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就是……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他说,不麻烦。我一个人习惯了,多个人,热闹点。
我没再说话,转身下了楼。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下楼,走到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三楼窗口站着,看见我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到了没?
我回:到了。
他回: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
水从头顶淋下来,热乎乎的,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他站在门口的样子。他说,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太冷清,想有个人说说话。
我太知道那种冷清了。不是缺吃少穿,是屋子里太静,静得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静得你连电视都不敢关,怕一关掉,整个屋子就真的死了。
老伴在儿子家,每天热热闹闹的,孙子哭孙子笑,儿媳喊他爸,儿子叫他爹。他怎么会知道,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九十平的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床头,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可翻到号码,又停住了。我能说什么呢?说我一个人在家熬不住,说有个丧偶的老同事常请我吃饭,说我心里又暖又慌?
女儿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她妈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个老头走得这么近,丢不丢人?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望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下午,老周发消息来,说汤炖好了,问我晚上去不去。
我回了一个字:去。
他炖的是老鸭汤,里面放了冬瓜和枸杞,汤色清亮,味道很鲜。我喝了两碗,出了一身薄汗,浑身都舒坦了。
他说,你最近脸色比上次好点了。
我说,是吗?我自己没觉着。
他说,你上次来,眼底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我低头喝汤,没说话。他也没再追问,只是往我碗里夹了块鸭肉。
吃完饭,我坐在他家的旧沙发上,他泡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
我平时不听戏,可这会儿听着,也不觉得烦。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线,把屋里这点安静都串了起来。
老周说,我老伴以前爱听戏,尤其爱听这段。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听,听着听着就掉眼泪。后来不敢听了,怕自己掉进去出不来。今天你来了,我忽然想放一段。
我捧着茶杯,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我说,你想她了?
他点点头,说,想。天天想。可我知道,日子还得过。她要是还在,也不愿意看见我天天掉着泪过。
我说,你老伴是个好人。
他说,是。她跟了我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欠她的。
他说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坐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我想起老伴,他也没享过什么福。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了又去儿子家带孙子。我有时候怨他不回来,可转念一想,他也没错,他是在帮儿子,也是在帮这个家。
可我就是委屈。这种委屈说不出口,一说出来,就显得自己不懂事。
老周像是看出来了,说,你是不是也怨你老伴?
我愣了一下,说,不算怨。就是有时候想,他到底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是什么滋味。
老周说,男人有时候是粗心,你不说,他就当没事。
我说,我说了。我说我腰酸,他说贴膏药。我说我睡不着,他说你白天多活动活动。我说家里太静了,他说你打开电视不就行了。
我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老周没笑。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是不心疼你,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心疼。我老伴刚走那会儿,我儿子也总说,爸,你出去走走,别老在家里待着。他们不是不孝,是真的不知道你在熬什么。
我擦了擦眼角,说,我知道。我不怪他。我就是……就是有时候,想有个人能听我说句完整的话。
老周说,那你说,我听着。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那儿,手里捧着茶杯,眼睛看着我,眼神很静,像一潭不深不浅的水。
我忽然觉得,这半年里压在我胸口的那团东西,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在老周家坐到九点。他送我回家,走到我家楼下,他停下来,说,你上去吧,我看着你。
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老周,你明天还炖汤吗?
他笑了,说,你想喝,我就炖。
我说,那别炖了,明天我给你做顿饭,你过来吃。
他愣了一下,说,好。
我转身上楼,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兜里,仰着头看着我这边。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进了门,打开灯,屋子里亮堂堂的。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只鸡,一些青菜,两个西红柿。
我拿出鸡,放在水池里解冻。然后我打开手机,给老伴发了条消息:家里挺好的,你带孙子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知道了,你也照顾好自己。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没有以前那么堵了。
我知道,有些话,老伴可能永远都不会说。他学不会,我也等不来。
可我也不再指望从他那里要了。
我关掉手机,把解冻好的鸡剁成块,放进砂锅里,加水,拍了两块姜,开小火慢慢炖。
明天,老周会来。
我会给他拿那双新拖鞋,让他坐在沙发上,喝我炖的汤。
我们还会像前几次一样,说些不咸不淡的话,看会儿电视,然后他在八点多离开。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一直下去。也许哪天老伴回来了,也许哪天老周的儿子回来了,也许哪天我们中的谁搬走了,这件事就慢慢淡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这半年里,有人问过我,明天吃什么。
至少这半年里,有人让我觉得,自己不是这间屋子里的一件旧家具。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砂锅里的汤一点点冒出热气,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伸出手,在雾气上抹了一下,透出外面黑沉沉的夜。
楼下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我关小火,洗了洗手,走进客厅,把电视机打开。
声音不大,刚好能填满这间屋子。